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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浩基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52

“一句就好,拜托了。”阿七说。

胡子男似乎没想到员警也会低声下气求市民协助,他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朝驾驶室的方向走过去。“只是问一句两点半从中环往油麻地的航班上有没有老外吧?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们喔。”

一分钟后他便回来。

“没有啦,他们说一个都没有。”他以不信任的眼神瞧着我们。

“没有?”

“没有,全船都是华人。”胡子水手叹一口气,说:“长官大人,请你们干脆在码头等等吧,五点民邦号便靠岸了,你们亲自问,要问多久也可以啊。”

我跟阿七只好答允,然后看着水手们做泊船准备。四点半,我们离开民定号,来到佐敦道码头。阿七跟码头人员打招呼,表明员警身分,说要上五点到达的民邦号调查。我们便在码头上船通路旁等候。

“其实,这年头没有几个英国人会搭汽车渡轮吧?”在等候期间,阿七说。

“但英国人一样会从港岛到九龙,或是从九龙到港岛啊?”我说。

“如果是高级官员,都会坐公务船。一般的英国人会因为最近的时局,减少外出,有些更回英国老家避难了,我知道好些洋警官的家人近期都不外出,只留在家中,顶多在家附近活动,他们一样怕遇上示威民众,会把怨气发泄在他们身上。”

阿七的说法也有道理。可是,我觉得我的推理应该没错。

这半个钟头我和阿七都如坐针毡,坐立不安。阿七将收音机音量调大,他说想知道四点有没有在美和楼发现真炸弹。

如果美利楼真的有炸弹,我们之前的推论很可能做骨牌一样,一口气全倒下。

五点正,民邦号靠近岸边之际,收音机传出新板报导。

“英国皇家空军副参谋符利将军于今午到皇家空军基地慰劳驻港英军,赞扬英军在协助港府处理暴动时的英勇表现。今晚符利将军将出席于基地设置的晚宴,驻港英军司令华智礼、警务处处长伊达善及辅政司固祈济时都会出席……”

“所以美利楼没有炸弹啊,有的话一定会先报导。”阿七说。

“啊!”我惊呼一声。

“怎么了?”

“啊……不过好像不对……”我再说。

“你在说什么?”阿七奇怪地问。

“我们似乎误会了一个关键字,不过,我又觉得不大可能。”我搔搔头发,说。

“什么关键字?”

“我一直以为杜自强他们有,‘一号目标’,‘二号目标’,但其实‘一号’便是目标名字——他们要对付的是挂一号车牌的警务处处长专车,不过,这想法太无稽吧?堂堂警务处处长,又怎会开车搭汽车渡轮呢?而且警务处处长出巡,一定有大大小小警车护送……”

我话没说完,阿七跳出车子,我儿状连忙跟着他,他抓住码头一位职员,大嚷道:“说!一号车今天有没有经过?警务处处长的一号车有没有经过?”

被阿七揪住领口的职员一脸慌张,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一号车月中搭几次渡轮,不过很平常……”

阿七放开职员,冲回车子,我也立即上车,“怎么了?一号车不可能被人放炸弹吧?”我紧张地问。

“有!有可能!”阿七脸容紧绷,一边扭动车匙,一边说:“处长出席公职宴会,都要坐一号车,这是官方礼节!但如果场地在九龙,一号车便会先过海等待,处长会乘其他公务车到港岛皇后码头,转乘水警轮,在九龙的码头才上一号车,因为处长和警车队搭一般汽车渡轮会引起混乱!副官和随扈跟随的是处长,而不是一号车,事前渡海的一号车不会有护卫的!”

我愕然地瞪着阿七。

“他们很可能已经在处长的座驾上放了计时炸弹。”阿七踏下油门,车子往前冲,“他们要暗杀警务处处长!”

ⓧ辅政司(Colonial Secretary):香港殖民地时代,职级仅次于总督的官员,一九七六年改名为布政司(Cheif Secretary),一九九七年主摧移交后,改称政务司司长(Chief Secretary for Administration)。

5

“处长的司机是山东人,所以民邦号的船员说没看到外国人。”阿七说,车子全速在佐敦道飞驰,我只能紧抓住扶手。“杜自强他们一定是事先收到情报,知道处长今天会出席宴会,所以设计这种阴谋。他们在统一码头附近等候,看到一号车便跟踪,如你所说的,设置汽车炸弹,姓邹的买老婆饼,是因为不知道要在车子等多久,所以预先买些糕饼。”

“既、既然我们知道犯人目的,立即通知处长的护卫便可以啊!”看着车子在马路上左穿右插,险象环生,我说话时几乎咬到舌头。

“来不及了!通知上级的话,要经过几次通报。我看过内部通告,知道晚宴前有酒会,五点半开始,英军司令、警务处处长出席这类宴会都依官方礼节,准时出席,可不能英军司令到了,辅政司和警务处处长仍未到,从出发以至交通早编排好时间,处长的官阶在英军军官,政府辅政司等等之下,他应该会在五点二十五分到达,换言之目前一号车应该在九龙城码头等候,而处长差不多下船,我们立即到九龙城码头阻止处长上车,比起通知上级来得快……”

“犯人怎会知道处长的行程?”

“官方活动都是公开的资料,更何况我们不知道有没有泄漏资料。”阿七说。

“我,我们来得及吗?”我嚷道。

“应该行!我八分钟便能到!”

从佐敦道码头开车到九龙城码头,车程应该不只八分钟吧?不过我不敢开口,万一阿七分心回应我,跟旁边的牵子来侗迎头相撞,便别说阻止处长座驾爆炸,我们也自身难保。

阿七极速飘车,不到五分钟,车子已从九龙西面的佐敦道码头来到东面的红磡。一路上我求神拜佛不要出意外,可幸阿七驾驶技术有两把刷子,虽然有几次差点撞倒乱过马路的行人,但一切有惊无险。

不过当车子驶到船坞街附近,我们的运气似乎用光了。

在我们前方的马路上,有一群人聚集。他们约有二,三十人,人数虽然不多,但仍霸占了大部分马路。人群中有几个人手持标语,意态激昂,似是在向众人演说。阿七无奈地减速,当驶近人群时,我清楚看到他们手上的标语是“抗议非法捣乱民居”、“追究血腥屠杀责任”、“爱国无罪,抗暴有理”,“我们必胜,港英必败”等等。

“糟糕,是非法集会。”阿七边说边停车。上个月香港员警突袭位于红磡的九龙船坞劳工联合会和劳工子弟学校,爆发巷战,新闻报导说有工会“暴徒”中枪被杀。如此说来,面前这些人应该是向市民争取支持,抗议港英政府的左派分子。

阿七没有响号,反而转头向后望,似乎是想把车子调头,不过刚好有两辆车子驶至,车子调头的空间有限。

“为什么不响号啊?”我边说边伸手按阿七面前的喇叭。

“不!”阿七来不及按住我的手,车子发出很响亮的“砵”声。

然而,不到数秒,我便明白为什么阿七要阻止我。

人群因为响声,纷纷注视我们。他们跟我们相距不远,不过是两、三个车身的距离,开始时他们只是以不快的表情瞪视我们,但他们交头接耳,目光之中,似乎泛起一股莫名的杀意,他们一步一步逼近,就像狼群慢慢走近猎物。

啊,对了。该死的。

阿七车子的挡风玻璃上有员警徽号啊,说时迟那时快,几个男人突然冲向前,用铁棒往车头猛敲,车头灯应声碎裂。

“生炒黄皮狗!给同胞们报仇!”

“坐稳!”阿七突然打倒档,踏下油门,车子往后退,我们车后有一辆红色的轿车,但阿七完全没在意,用车尾硬撞向对方,大众甲虫车的车身很细小,我被震得几乎连之前吃的虾饺烧卖都要吐出来,一面瞧着来势汹汹的群众,一面紧张地回望车后走避的人,不知所措。

“别放过他们!”我听到示威者愤怒的吆喝。

甲虫车没法推开轿车,阿七忽然转一档,令车子往人群中撞过去,那些手持凶器的人受了点惊吓,停下脚步,不过阿七原来只是吓唬他们,当人群稍稍远离,他便再打倒档,往后逃跑。

有一个男人没走还,他追到车子旁边,“乒”的一声,用铁棒打破我身边的窗子,我连忙掩脸,防止被碎玻璃割伤,眼看那男人要敲出第二击,阿七扭动方向盘,用车身撞向那男人,及时阻止对方。

后方的红色轿车司机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事,也一同后退,于是我们的车子终于能快速地退离人群。当我以为已经脱脸时,我没想到惊悚的一幕随即发生。

有一个男人,拿着一个玻璃瓶,往我们笔直冲过来。

那个瓶子的瓶口正冒着火光。

“天啊!是汽油弹!”

我话音刚落,那个瓶子已击中车头,挡风玻璃前方变成一片烈焰。火舌从我身旁破碎的窗子窜进,但我没有感到炽热,因为我已经慌张到完全失去感觉。

“别慌!”阿七喊道。他继续以倒档行车,虽然速度有限,但始终比追赶的人快。因为车子倒后跑,火焰的尾巴在我们的前方,暂时未波及车厢之内。车子后退了接近个街口,火势持续,我不禁害怕起来,料想我们会葬身火海。阿七说过,他的车子有时会抛锚,如果这时候发生故障,我便小命不保了。

“下车!”阿七突然停车,我没多想便如他所说,打开车门逃出车厢。我们离开燃烧中的大众甲虫,往车后的方向跑。

“这边!这边!”阿七喊住我。

我一味向后逃,却不知道阿七站在路边,他面前有一个呆立在电自行车旁,正在弄安全帽的男人。

“员警,现在要征用你的车子。”他对那个男人说。

那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阿七已跨坐上电自行车,示意我上车。逃命要紧,我立刻跳上后座,阿七发动引击,留下那个茫然无助的车主。那个车主应该不会被暴徒对付吧,他又不是“黄皮狗”——不过其实我也不是,却差点吃了一棒啊……“我们去找增援吗?”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吹,我大聋地说,双手紧抓住阿七,生怕一转鸳我便被摔到路上。

“码头!阻截处长上车要紧!而且那儿有很多同僚!可以支援我们!”阿七大嚷。

我这辈子从没坐过汽车渡轮和电自行车,也没试过被汽油弹袭击,更没试过硬抢路人的车子,想不到半天之内全都试过了。不知道今天边会不会遇上更刺激的事,唉。

转眼问,我们来到九龙城码头,可是举目不见任何水警轮或警车。我鉴向码头的大钟,时间是下午五点十六分。

阿七张望一下,跳下电自行车,冲向一个穿制服的警员。

“处长是不是刚在这儿上车?”阿七边说边向警员出示证件。

“对啊,大约走了五分钟吧。”

“糟!”阿七再张望一下,对那警员说:“快通知上级,处长有危险,车子被人做了手脚。我先去追。”

那警员一脸哑然,似乎搞不懂阿七在说什么。不过阿七没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直接跳上电自行车,我们再度上路。我想,我们不能靠那个警员报告上级,而且就算他要报告,他也得用电话联络,期间炸弹可能已爆发了。

“空军基地在观塘道。”阿七大声嚷着,“车队速度不会太快,我们有机会追上!”

电自行车沿着马路直飙,可是路上车子颇多,大概因为这儿近启德机场,搭飞机来港离港的旅客都要路经此地,交通比较繁忙。

“这样子未必追得上!”我说。

“那走捷径吧!”

阿七突然将车子驶进一个露天市场。

“让开!让开!员警办公!”阿七大喊。

路人和小贩们看到电自行车高速驶过,吓得纷纷走避,狼狈不堪。市场里有不少卖鱼和卖菜的摊档,道路狭窄,盛戴蔬菜肉类的竹篓和木板从两旁延伸到路中心,“妈的!”“干什么!”

“我的菜!”市场里骂声此起彼落,阿七撞倒好些摊档,但我们没有因此而慢下来。我想如果我在这里摔车,落在这些愤怒的小贩手上,搞不好比被左派暴徒逮到死得更惨。

“前、前面!”我大喊。在电自行车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菜贩挑着两大个竹篓,站在路中心,像是不知道该往左闪避,还是向右躲开,于是傻乎乎地伫立在原位。即使阿七能避开那个菜贩,我们也应该会撞到那两个竹篓,但这距离看来煞车是来不及了。

“叽——”阿七减慢速度,我眼看快撞上菜贩时,电自行车霍然往左边转过去,前轮辗过一块卡在摊档的木板,再凌空跃起,越过一个地摊,车子着地时,我差点整个人被甩出去。转眼间,我们再次驶回主要马路,不过我仍嗅到那股鱼腥味,而且大腿上还附着几片菜叶。

“看到了!”在阿七前方,有一队车队,守在最后的是闪着警示灯的警车。阿七没有直追上去,反而穿过右方的小巷,抄截到车队前方。

阿七将电自行车停在马路中心,高举警员证,对着迎面而来的员警车队。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站远一点,希望车队看到我们会停下来,万一他们不停车,我也能及时跳开,以防被车子辗过。

幸好,开路的交通警员真的挥手示意,让车队停下。

“你干什么……”交通警员似乎想大声喝骂,但他似乎看到警员证,话说到一半便止住。

“快停车,一号车可能被人放了炸弹!”阿七大声嚷道。

本来有三,四个警员趋前,他们听到阿七的话,立即停止动作,往一号车的方向跑过去,他们一定是去通知处长的随扈,而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这警告不是事实,他们亦会为保险起见,护送处长离开。

我看到几个穿制服的男人打开那一辆挂著一号车牌的黑色轿车,保护着一个穿制服的外国人,坐上旁边一辆警车,和两名骑电自行车的交通警迅速离去。与此同时,一个身材魁梧,眉毛浓密的洋警官走到我和阿七面前,他身旁有一位华人警官,看样子是他的副手。

“你是谁?”他用英语问阿七。我想我应该没听错。

“警员四四四七,驻守湾仔!长官!”阿七立正行礼,用粤语说:“我收到情报,怀疑处长的车被歹徒设置了炸弹!因为事态危急,来不及通知上级,只能以这个方法警告处长。长官!”

那个华人副手将话翻译成英语,洋警官便向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不一会,一名军装警员紧张地走近,向洋警官报告,洋警官一脸愕然。

“车底近油缸的位置发现异物。”阿七悄悄地对我说。

“你听得懂英文?”我问。

“略懂。”阿七继续轻声道:“不过说得不好,在警司面前当然不敢说了。”

原来那个洋人是警司。大哥说得对,学好英文真的很重要。

洋警司对阿七说了几句,副手翻译道:“做得好,军方的拆弹专家快来了,你在一旁向我们说明经过。”

“长官!炸弹可能立即爆发!”阿七仍旧立正,说:“犯人有组织行事,计算精确,我估计车子在五点二十五分驶进皇家空军基地时便会爆炸!这是犯人的阴谋!”

“所有人还离一号车!重复!所有人远离一号车!”副手在警司指示下,向在场所有人员发出警告。部分警员封锁道路两端,禁止车辆和行人出入。

“长官,请问现在几点?”阿七向那副手问道。

“五点二十分。”

“可以让我接近一号车,检查一下那个炸弹吗?”阿七问。副手向洋警司翻译后,洋警司诧异地盯着阿七。

“为什么你要冒险?”副手代警司问道。

二号车代表着香港员警,如果披炸毁的话,警队士气会大受打击。犯人应该早就算好这一步,即使没成功暗杀处长,光是炸掉一号车,已能大大鼓舞左派暴徒,令市民质疑我们能否好好执行任务。这不是一辆轿车的价值,而是警队全体的价值。我在防暴队当值时跟拆弹专家学过一些拆弹知识,有处理爆炸品的经验,如果炸弹结构简单,我或者能保住车子。”

洋警司点黠头,对副手说了几句。副手说:“好,但你一个人能行吗?需不需要人协助?”

阿七回头向四周望了一眼,然后瞧着我。

喂,你不是说笑吧?

“这任务太危险,除非协助者自愿,否则我不能要求任何人帮忙。”阿七说。你这样说,即是要我自愿出手吧?天啊,我又不是员警,我只吃了一盒半点心……“我愿意,长官。我也读过一些关于炸弹结构的书。”

我还在犹豫之际,旁边一名警员说道。我回头看了看,是刚才向洋警司报告一号车油缸有异物的警员,他眉头紧蹙,似是相当紧张。还好他开声,我差点想举手自荐,好险。

“好,你们尽管看看,别勉强,以自己的安全为先。”副手代警司说。

阿七提着临时找来的工具箱,跟那个自愿当助手的警员,跑到一号车旁。我们站在老还等待。那个副手问我的身分,我便简单交代一下,他再向洋警司报告,那老外只是不断点头,没有特别回应。

阿七躺在地上,上半身埋在车底,另一人则蹲在旁边,用手电筒替阿七照明,我不敢直视,只敢盯着副手的手表,看着分针缓慢地移动。

在渡轮上幻想民邦号爆炸的情景彷佛再次出现眼前。时间变得很慢,很慢,可能下一秒便会出现轰然巨响,要我跟这位相处了一天的新同伴诀别。

分针慢慢移到二十五分的位置……“隆——”

一架飞机在我们头上掠过,噪音刹那间令我们无法交谈。在震耳欲B的飞机引击声下,我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那只铁鸟。

当我把目光从天空移回眼前,却看到意外的景象。

阿七和那个警员站在处长的座驾旁,脸上挂著微笑。阿七举起右手,比出一个竖着拇指的手势,我想,那是代表他们成功拆弹,而不是代表阿七想再到“第一大茶楼”吃点心吧。

6

六点二十分,拆弹专家到场。大概因为之前被派到美利楼和沙田等地方戒备,拆弹人员在差不多一个钟头后才赶到。听说那位元专家看过炸弹后,确认引爆装置被阿七解除,炸弹可以安全地移走,不用即场引爆。炸弹威力不算大,不过因为装在油缸附近,一旦爆炸必然令汽油泄漏,轿车会瞬间化作一团火球。

那洋警司似乎是现场最高指挥官,六点四十分左右,我和阿七坐警车回到九龙城码头,然后乘水警轮到港岛。期间几个高级警官—我想是高级警官——不断跟我和阿七谈话,我们将事情的经过钜细无还地一一交代,包括我意外听到的对话、郑天生被捕的过程、我和阿七在杜自强房间找到的地图、在第一茶楼的发现,以及在船上察觉到的真相。

我觉得那些警官一脸愠色,好像随时会爆发,但阿七小声地告诉我,他们其实对这结果满庆幸。虽然事情很麻烦,但损害已减至最小,目前只欠抓住犯人,便可以解决这件事。

“当然,保安出现严重漏洞,处长差点遇害,他们或多或少都会被责怪一下。杜自强他们被逮捕后,应该要倒大霉了。”阿七趁着警官们不在时,对我说。

七点半我们到达湾仔警署,结果我逦是进了“衙门”。警署外的布防依旧严密,天黑后,那些拒马和沙包看来更可怕,简直就像战时的街道。

在湾仔警署,我和阿七向“杂差房”的便衣警探再说一次经历,在场还有几个穿整齐西装的洋人,听阿七说他们是政治部的。

“你认一认,这照片中的人是不是杜自强、苏松和邹进兴?”一位警探对我问道,他在我面前放下三幅照片。

“这个没错是杜自强,这个是苏松,至於姓邹的我不清楚,我只听过他的声音,没看到样子。”我说。

“这个邹进兴住在船街,曾在附近开修车行,但早年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有线报指他跟左派工会领袖过从甚密,我们盯上他已很久。”对方说。

湾仔船街邻近春固街,只要两、三分钟步程,难怪苏松说邹师傅住得近。而且他原来是修车师傅,那么,杜自强和苏松当饵,分散一号车司机的注意:由他动手放炸弹便很合理。

“你现在别回家,伙计会在几个钟头内入屋拘捕杜自强他们。”阿七说。

“会用武力吗?”我问。“房东何先生夫妇是好人,他们是无辜的。”

“我知道,我会跟手足说明,他们不会乱来。”还好大哥今晚有事不回来,否则我更担心了。

“我想打电话通知何先生,说我今晚在朋友家过夜。”我说。

“喂,你不是想提示犯人逃跑吧?”一名便衣探员以不友善的语气说。

“如果他是犯人的同伙,他便不会冒险揭发这阴谋了。”阿七替我解释道。那位探员努努嘴,没有继续找我碴。

我在电话跟何先生说留在朋友家,又说明了大哥因公事晚上不回来,何先生只是简单地回答一句“嗯嗯”。几个钟头后,一大群武装员警冲进寓所内,他和太太应该会吓得半死吧,不过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只能认命了。

我之后被安排在杂差房一角等候,探员们要我听听邹师傅的声音,确认他是犯人。虽然之前那个探员对我不甚友善,但他也主动问我要不要吃饭,给我从食堂买了一碗满好吃的排骨饭。今天没错很辛苦,经历也很可怕,但两餐都吃得饱饱的,真是塞翁失马,以前每次大哥赚到钱,都会带我吃好料,可惜这次我不能反过来请他吃饭。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在警署吃饭不吉利,吃不下咽。

晚上十点多,阿七来杂差房探望我。他换上一身制服,还配备了头盔,腰间的装备也好像比平时多,看来他们准备行动,便衣采员拿人,军装警员便作支援,防止骚乱。一脸无赖相的阿三跟他一起来,害我吓了一跳,没料到阿三居然对我笑了笑,说:“好家伙,干得不错。”他们离去后,我在杂差房的长椅上打瞌睡,被声音吵醒时已是晚上十二点半。

“你这混蛋,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想杀害我们处长!”

“爱国无罪!抗暴有理!”

“妈的!”

喊口号的声音有点尖,我认得是苏松。我坐在房间角落一张木长椅上,前方的桌子堆满文件档案,恰好遮挡着我,而我可以在档堆间的空隙偷看。我旁边有一位正在处理档的便衣探员,他看到我的举动却没有制止,我想他也明白,犯人跟我是同屋住,我自然不想被对方看到。

当苏松被押进房间时,我不由得小声地惊呼一声。

他被打得太惨了。

满脸瘀伤、右眼眼角肿了一大片,虽然脸上没有流血,但衣服上血迹斑斑,实在很可怕,我几乎无法认出他便是每天游说我加入工会的苏松,杜自强跟着进来,伤势没苏松严重,但一样有被殴打过的痕迹。他低头不语,拖着左腿一瘸一拐的,我想他被员警打断了腿,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身型略胖的中年汉,他跟苏松一样,脸孔被打得不似人形,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之前我在照片看到的那个邹进兴。他们三人都锁上手铐,每人被两、三个员警押解著,另外有几个军装警员在一旁协助,阿七就在其中。

“给我走快点!”一个员警踹了那胖汉一脚。

“黄皮狗!”那胖汉骂道,他的话换来两记警棍。

不过正因为他开了口,我便确认他的身分了。我对身旁的警员说:“没错,那便是邹师傅,跟前天我听到的声音一样。”

那警员点点头,离开座位,跟一名穿浅蓝色长袖衬衫、看似他上司的男人轻声说了几句。杜自强他们分别被押进三个小房间,我想员警们要继续拷问吧——我可不敢想像,他们三个还要吃多大的苦头。

阿七向我走过来。“何先生夫妇受了点惊,但伙计们都很小心,没有拆掉你房间的墙。”他笑道。“作为证物的地图也找到了,这案件告一段落,今天辛苦你了。”

虽然我想说句客套话,说自己不辛苦,但老实说,今天辛苦得要命。

”ATTention!”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之前在拦截一号车时遇上的洋警司走进房间,所有警员立正行礼,那个副手仍在他身旁。那警司样子比之前轻松得多,我猜是因为顺利拘捕犯人,可以向处长交代的缘故。

“你们干得不错。”副手翻译警司的话,对我们说。

“你有兴趣加入警队吗?葛警司听过你今天的表现,认为非常出色,警方正渴求像你这种头脑灵活的人才,申请加入警队要有两名”辅保“,如果你没有相熟的老板,葛警司可以破例充当你的担保人。”副手问我,我现在才知道那位警司姓葛——不,应该是译名以“葛”字开头吧。

ⓧ辅保;—六○年代申请入职警队,需要雨位元相熟的雇主以公司名义作为担保,证明申靖人品格和行为良好,以及跟中国大陆没政治联系。

“嗯,我会好好考虑一下。谢谢。”我点点头说。

“那么你留下资料给警署警长,想申请时到这儿跟他说吧。”副手指了指身旁一位年约四十的员警。

葛警司之后又称赞阿七,表扬他独力粉碎了一个重大的阴谋。阿七恭敬地回答,说那只是分内事云云,总之就是对上司说的无聊客套话。

在他们交谈时,一名便衣警员走近。

“抱歉打岔,长官,我有事找四四四七。”他说。

“什么事?”阿七问。

“杜自强说愿意招供,但他说要跟四四四七说。”

“我?”阿七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别上当。”穿蓝色衬衫,貌似杂差房头儿的男人插嘴,说:“这些人渣会用尽方法狡辩,甚至用诡计误导我们。他指明要跟你说话,一定有什么不良动机。我们自有方法要他从实招来,你是军装,别插手较好。”

“我……明白了,长宫。”阿七回答。

我本来想插嘴,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吞回肚子。

负责报告的警员回到房间。我隐约听到房间里传出呻吟和悲鸣,而我眼前一众员警正愉快地庆祝案子解决,这落差令我有种毫不真实的感觉。

我们的确活在一个相当吊诡的时代啊。

我在警署待了一个晚上。虽然警署的人说可以载我回家,但因为宵禁的关系,如果我在半夜回家,何先生一定会有所怀疑。要瞒便瞒到底,我早上七点才离开湾仔警署,步行回家。阿七替我找了张帆布床,我在一个房间里睡了一晚,还不错。至少警署里的蚊子比我家的少。

我回家后,假装因为得悉杜自强他们被捕而吃惊,何先生绘声绘影地描迎昨晚员警破门抓人的经过,说得异常惊险耸动。我想,如果我将昨天的经历告诉何先生,他一定会加油添醋,向街坊邻里说成比电台广播剧更夸张的故事。

大哥早上回家后,又匆匆离开,他说生意应该能谈得成,表现很雀跃,不过星期日还要约客户谈生意,我想,经纪真辛苦。

我如常替何先生闲店顾店,他也一如平常约朋友饮茶。新闻没有报导昨天的事,看来警方将消息彻底封锁。这也难怪,毕竟事情严重,即使解决了,“处长座驾差点被炸掉”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今天阿七没经过,巡逻警员换了人,我想,他大概获特别优待,准许休假一天吧。

黄昏关店时,我将放在店外的糖果罐、饼干罐逐一搬进店内,何先生则坐在柜台后扇著扇子,哼著不成调的粤曲。

“新闻报导。北角清华街下午发生爆炸案,两名小童被土制炸弹炸死,死者为八岁和四岁的黄姓姊弟,据知死者于案发地黠附近居住,父亲于该处开设五金工厂。警方谴责凶徒泯灭人性,并表示会尽快破案,有议员指清华街并无政府建筑物,难以理解左派为何在住宅区放炸弹,称这是共党分子历来最邪恶的行动……”

收音机传出这样的消息。

“真是恐怖啊……”何先生说:“那些左派愈来愈过分,唉,如果大陆收回香港后,那些家伙当官,咱们老百姓便惨了……”

我没回答何先生,只摇摇头,叹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翌日早上,我再次看到阿七。他跟以前一样,表情淡然地踱步,从街角走过来。

“一瓶哥嘲。”他放下三毫。我将瓶子递给他,再默默地坐回原位——何先生去了饮茶,只有我一人顾店。

“你打算当员警吗?”良久,阿七先开口问。

“考虑中。”我这样回答。

“有葛警司保荐,你当员警的话,肯定平步青云。”

“如果加入警队便要对上级唯命是从,那么我不想加入。”阿七以有点诧异的目光瞧着我。

“警队是纪律严明、有制度的部队,上下级职责分明……”

“你知道昨天北角那对小姊弟被炸死的新闻吗?”我打断阿七的说教,平静地说。

“哦?知道,他们好可怜。可是目前仍未找到凶徒……”

“我知道凶手是谁。”

“咦?”阿七意外地瞧着我。“是谁?”

“害死那两个小孩的。”我直视他的双眼,“便是你。”

“我?”阿七瞪大双眼。“你在胡说什么?”

“炸弹不是你放的,但因为你的愚昧迂腐,所以他们才会死。”我说:“杜自强要找你,你被那个杂差房探长说两句便连屁都不敢放。杜自强就是要告诉你北角的事啊。”

“怎、怎么说?”

“我说过,我听到邹进兴吩咐杜自强和苏松从北角出发,跟他在据点会合。杜自强他们出门时两手空空,到第一茶楼时却提着炸弹,即是说,他们是到北角接炸弹。我们不知道他们拿炸弹的详情,但我记得,地图上北角清华街的位置上有些铅笔痕,邹师傅很可能特意点出来给杜自强他们看,从炸弹制造者手上接过炸弹必须很小心,我不是说爆炸的危险,而是制造者曝光的危险,如果放炸弹的人像邹进兴一样被警方盯上,跟踪之下,造炸弹的人被捕,左派阵营中珍贵的技术人员便会减少。”

我顿了顿,看到阿七一脸呆然,便继续说:“所以,我相信他们不会用亲自见面交收这种方法。最简单的,便是预约一个时间地点,炸弹制造者将炸弹提早放在该位置,然后让,敢死队”取用。杜自强便是想告诉你这项情报,因为他们深夜被捕,来不及通知造炸弹的人,对方便如约放下第二个炸弹,可是没人接收,最后被好奇的小孩子当成玩具,酿成惨剧。你记得我说过,姓邹的提过连续几天会有第二波、第三波袭击吧?”

“杜自强……想告诉我这件事?为什么是我?他可以直接跟杂差房的伙计说啊?”阿七神色紧张地嚷道,他的表情跟他身上的制服毫不搭调。

“在杂差房被殴打、被拷问是常识,你认为告诉那些家伙,他们会相信吗?杜自强就是知道你为人正直,在街坊之间有口碑,才指名找你。可是你因为上级的几句话,便放弃了。当时你也犹豫过吧?因为你知道,杜自强跟苏松不一样,他不是狂热者,只是个不幸的人。可是你无视自己信任的事实,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和在警署的人际关系,听从那你不认同的命令。”

“我……我……”阿七无法反驳。

“你为了什么’警队的价值‘’连命也可以不要,去拆一号车的炸弹。可是,昨天有两个无辜的小孩,却因为你失去宝贵的性命。你要保护的,到底是员警的招牌?还是市民的安全?你效忠的是港英政权,还是香港市民?”我以平淡的语气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当员警?”

阿七默然无语。他放下只喝了两口的汽水,缓步离去。

看到他失落的背影,我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分,毕竟我也没有资格说这些正气凛然的话。我想,翌日见面时,请他喝可乐当赔罪吧。

可是翌日阿七没有现身,再之后几天也没有。

因为何先生在警署有些人脉,于是我问何先生知不知道为什么连续几天没见到阿七。

“四四四七?谁啊?我不记得他们的号码啦。”何先生说。

“那个啊……”我努力回忆上星期瞄过、阿七警员证上的名字,“好像叫什么关振铎还是关振铎的。”

“啊,阿铎嘛。”何先生说:“听说他之前立了大功,给调到不知道是中环还是九龙尖沙咀了。”

原来是升职了。这样便算吧,我可以省下一瓶可乐的钱。

虽然我大言炎炎,训斥了阿七,但其实我跟他不过是一丘之貉。

我才不是为了什么正义而检举杜自强他们。

我只是担心自己和大哥的处境。

在这个时势,有理往往说不清。跟杜自强和苏松这些左派分子同住一室,已令我有点焦虑,不知道会不会被牵连,当我意外听到他们的炸弹阴谋时更教我坐立不安。如果是普通的示威或集会,只要认罪,法庭多数会轻判,但扯上“凤梨”便不可同日而语,我和大哥有可能被冤枉成杜自强的同党。

要自保,便要先发制人,解决邹师傅一伙。

本来,我只打算替阿七找到证据便功成身退,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有阿七证明我是举报者,苏松如何说、杂差房的探员如何想多抓几个人邀功,我和大哥都能够幸免于难,我亦不用担心被左派知道我是告密者,警方不会泄漏我的身分和案情,他们恨不得社会上多几个我这种人。

只是我耳根软,被阿七说了两句,便傻乎乎地坐上他的车,跟他港九四处跑。看来我是个容易被人利用的笨蛋吧。

两天后,大哥回家时兴高采烈,说有事要跟我商量。

“我之前的生意谈成了,佣金有三千元。”他兴奋地说。

“天啊,这样多!”我没想到大哥这回的生意做得这么大。

“不,金额只是次要,最重要的是我跟一位老板打好关系。他打算扩展业务,开新公司,正在招聘人手。我做成这生意,等于面试成功,虽然只是个普通文员,但说不定他日可以当主任或经理哩!”

“恭喜你啊,大哥!”我本来想说我也“面试成功”,不过那职位是大哥嫌弃的员警,而且我暂时也无意加入。

“不用恭喜我啊,你也有份。”

“我有份?”

“我说我有一个好兄弟,一样能干,保证办事效率高,所以只要你愿意的话,咱们两兄弟可以在同一间公司上班。”

跟大哥一同工作?好啊,比起当那劳什子员警好得多了。

“好啊,是哪一家公司?”

“你听过‘丰海塑胶厂’吗?那老板姓俞的,他准备插手物业和地产市场。即使我们只是入职当见习文员,晋升机会也应该不错!阿棠,虽然你姓王,我姓阮,但这些年来我都当你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回我们便一起加油,以这份工作为起点,干一番事业……”

作者后记

我本来没打算为这部作品写后记或自序的,因为我想,作品被作者“生”出来后,文本有其生命,读者从它身上看到什么、领略到什么,是读者的自由,是独一无二的个人经历。与其由作者说一堆有的没的,不如让读者自行体会。不过,我将作品交给出版社时附上了作品的简介和创作缘由,洋洋洒洒地写了数千字,编辑后来便对我说:“写一篇后记吧!读者会有兴趣的!”

那我从头说起吧。

二○一一年秋天,我幸运地获得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后,便开始构思下一部作品的题材。当时没有什么想法,而台湾推理作家协会正举办内部短篇小说交流比赛,题目是“安乐椅侦探”,即是侦探角色只凭复述的证言,毋须亲自到现场也能推理出真相的模式的故事。我想二位只能说“是”和“非”的安乐椅侦探”应该是个有趣的极端,于是写了(黑与白之间的真实)的初稿。微妙的是我在字数控制上失败了,恰好超过了规定上限,结果改变主意,打算将这篇短篇留下写成连作,再写了另一部科幻推理短篇参与交流。

之后,我开始思考如何扩展关振铎和骆小明的故事。最初的想法很单纯,就是再写两个短篇,每篇约三万字《黑)的初稿约三万三千字),便能出版。反向年代记(ReverseChronology )的想法是一早决定好的,只是当时仍然纯粹以推理小说的角度去考虑,以“事件”为主轴。

然而,随着我撰写大纲、建构谜团时,我的内心愈来愈忐忑。

我在一九七○年代出生,成长于八○代,在那段岁月里,不少香港小孩的心目中“员警”是一个跟“美国漫画中的超级英雄”无异的概念。坚强、无私、正义、勇敢、忠诚地为市民服务。即使年纪渐长,明白到世事的复杂性,员警的形象依然是正面多于负面。可是在二○一年的时候,看到香港社会的种种现象,眼见跟员警相关的种种新闻,那想法便不断动摇。我愈来愈怀疑,撰写以警官作为侦探的推理故事,会像宣传(Propaganda)多于小说(Fiction)。

连作者自己也质疑的故事,怎可能教读者信服呢?

于是,这部作品的方向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变化,我不想再单单借着故事描写“案件”,我想描述的,是一个角色、一个城市、一个时代的故事。

然后篇幅便超乎我想像的急速膨胀了。

如果你熟悉推理小说(尤其是日系推理小说),大抵知道“本格推理”与“社会推理”的流派分野,前者以谜团、诡计为主,重点是以线索解开谜底的逻辑趣味,而后者的重心放在反映社会现状,强调人性和写实。我本来想写纯本格的故事,可是方向一转,便倾向于社会描写。两者性质未至于完全相反,但要结合混搭并不简单,很容易让其中一方的味道盖过另一方。为了解决(或称为逃避)这问题,我采用了另一种方式编写——这部作品由六个独立的中篇本格推理故事组成,每一篇也跑强调谜团和逻辑趣味的路线,但六篇串连起来便是一幅完整的社会绘图。我的想法是,微观之下本作是本格推理,宏观下却是写实派的社会作品。

每篇故事的年分,都是香港社会脉络的转捩点,那些元素或许在故事中占重要的部分,也可能仅仅只是衬托。唯一不同的是第一章 ,毕竟故事中的日期比我完稿的日子还要晚,我不是诺斯特拉姆斯,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过,二○一二至一三年间香港社会对警权的质疑日益严重,二二年末更是高峰,或许算是不幸言中。

我不打算一一详说每个故事背后的想法,角色的意涵、细节里的譬喻,文本里外的概念连结之类,这些留给各位读者感受就好。我只想谈谈其中两点。对不熟悉香港地理的台湾读者来说,这一点我不提便或许不会知道,故事中的地点其实是不断重复的。例如第二章 关振铎与骆小明碰面的球场,和第五章当作“南氏大厦※”蓝本的“楠氏大厦”相近,都在亚皆老街附近;第三章传出可疑人物出现、浪费警力搜查的大型公共屋宛“观龙楼”,就在第五章“坚尼地城游泳池”旁边;第二章唐颖遇袭的西九龙填海区,前身就是第六章主角和阿七等候民邦号靠岸的佐敦道码头;第三章的嘉咸街市集、第四章关振铎和小刘吃午饭的餐厅,以及第五章的“蛇宝”乐香园咖啡室,都在中环威灵顿街一带(第四章的餐厅名字乃杜撰,名字相似的餐厅仍在原址经营所以我按下不表,而乐香园现已结业)。如果有读者读完这部小说,想到故事中提及的地点观光一下,我会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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