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这次我干得不错吧?”骆督察自言自语道。
早在上星期,骆督察调查鱼枪的细节时,已发现当中的矛盾,一百一十五公分的鱼枪,不会用来发射一百一十五公分的鱼镖。鉴证科很快就找到真正的凶器,并且在上面找到犯人的DNA证据。按照一般程式,骆督察只需传召俞家各人提供DNA样本,核对一下,就可以锁定嫌犯,但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那个古怪的凶案现场令他感到不对劲。
后头部的两处挫伤,半吊子的杀人方式、死者临死没有求救只找相册来看……很不对劲。
于是,他模仿师傅关振铎,采用一些不合常规的调查手法。
他先传召五位嫌犯,让他们到警署作供,一方面套话,另一方面暗中套取D NA。骆督察准备了饮品让嫌犯们在笔录时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包好,送到鉴证科。
从DNA核对中,他知道凶器上的血迹是俞永廉的。
知道犯人的身分,却让案情更扑朔迷离,在行凶过程、动机和死者的反应上,都无法找到完整合理的解释。骆督察凭著直觉,推测犯人背后有主谋,或是唆使他犯案的人。
而棠叔强调“俞永廉不是犯人”的说法,更让他深信自己的直觉无误。
——那个老家伙是个一流的赌徒。
跟随关振铎探案多年,骆督察见过不少精明的对手,渐渐能从举手投足之间嗅出那股不一样的气味。棠叔就给他那种感觉。纵使没有任何证据,骆督察直觉这个老头才是案件的核心人物。
问题是,在官僚制度之下“直觉”并不是上级会接纳的理据。
阮文彬是商界巨头,在政坛与商界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今天,阮文彬命案就不是单纯的刑事案件,而是涉及政府、警方、商界与社会舆论的复杂事件。
——“骆sir,你和你的伙计已经烦了我们好几天,我看警方是破不了案,才特意弄些门面工夫,好向上级交代吧?”
俞永廉的讥讽,正好道出部分事实。骆督察收到总区指挥官的指示,说必须尽快破案,平息舆论,以防警队予人“无能”的形象。
由于骆督察凭直觉作出“王冠棠是俞永廉生父”的猜测,他担心俞永廉一旦把罪名全搅到自己身上,上级便就此罢手,认为只要犯人认罪,就没必要继续调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的政府官员和警方高层,都只求交差领功而已。他们对真相毫无兴趣。
但对骆督察来说,令真凶伏法才是员警的使命,他不容许犯下恶行的歹徒逍遥法外——他真正效忠的,是香港市民。
在进退两难之际,他想起再次陷入昏迷的恩师。
“小明……让我死吧……”这是数次昏迷转醒后,病重的关振铎对徒弟的请求。时间是阮文彬命案发生前数天。
“师傅,别胡说……一代神探不能向死神屈服啊。”骆小明紧握著关振铎的手,说道。
“不、不是屈服……”关振铎喘着气,用力地把字句吐出。“我不想再苟延残喘……用机器和药物延续我的命,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脑,脑袋已变得一塌糊涂了……身体也好痛……我想……已经完成这辈子的任务……是时候走了……”
“师傅……”
“可,可是,小明……生命很宝贵……不容浪费……小明……我的命就交给你……你给我好好地用……”
“师傅,你在胡说什么?”
“我余下的命给你……就像我以前做过的……不要拘泥于手段……别让我白白死去……”
骆小明心头一紧,他明白了师傅的意思。他虽然不是循规蹈矩的刑警,但关振铎的“还愿”,令他难以回应。
在师傅的脸上,骆小明已看不到昔日“破案机器”的风采。关振铎退休后当了警方顾问十年,真正退下火线,不过是五年前的事。但这五年来,关振铎的健康日差,验出癌症后更急速衰老。骆小明甚至怀疑,师傅是因为卸下责任身体才会变坏。
“小明……”
“……我明白了。”良久,骆小明道。他挤出一个苦笑,再说:“不愧是‘度叔’。”
“哈……这样子我可以早点跟老妻碰面了……她一定等我等得很不耐烦吧……小明……你要保重……别忘了员警的使命……”
刹那间,骆小明彷佛在师傅涣散的眼眸里看到一丝往日的神探。
翌日,关振铎再次因为血氨浓度过高,陷入昏迷。医生向骆督察说,从器官衰竭的程度来看,这次关振铎恐怕不会苏醒,癌细胞已经扩散。
就在骆督察苦思如何执行恩师的遗言时,他遇上俞家的案件。骆督察愈查下去,就愈发觉无法用正常手段揪出真相。他已经没有筹码了,而底牌更是毫无胜算的弱牌。
就像命中注定,关振铎成为这场赌局中最适用的底牌。
明明处于被动,骆督察却布下一个主动出击的陷阱——以师傅的性命来试探犯人。如果犯人上钩,一切就如师傅所愿。
结果,老警官真的连自己的命也“毫不浪费”地用上了。
脑波仪器是真的,就是因为是真的才会令嫌犯们相信昏迷中的侦探能解决事件,但正如蔡婷所说,没有人能够把精神状态操作得如此自由。关振铎的所有回应,其实都是骆督察自导自演。他委托曾被关振铎说明过的苹果制作仪器,在地上放了两个踏板,只要骆督察左脚一踩,指标就会移到YES,踏右脚的话,就会跳到NO。因为有病床阻隔,除了苹果和阿声外,没有人看到他的腿部有所动作。
因为骆督察临时要求苹果加入突然弹出的错误视窗,让她不得不在现场改写程式,还好赶得上,仪器方面亦一切顺利。她没想过骆督察一人演得如此生动,自问自答,令一众嫌犯完全投入,深信关振铎是个即使昏迷了仍能破案的天才侦探,骆督察直觉上觉得棠叔最有可能是控制俞永廉的幕后黑手,所以他特意要他试戴脑波仪器,令他深信“昏迷中的人亦能发出指令”一事。
骆督察在事前已掌握了大量环境证据,推论出犯人作案的过程,他只是装作无知,借“师傅”去点出种种破绽,令真凶认为躺在床上的病人洞悉一切真相。关振铎曾教过他,误导对手是很有效的招数,就像玩弄他人心理的灵媒骗子,以模棱两可的话令对方误信自己有通置能力,骆督察对俞芊柔、俞永礼的往事几近一无所知,他只在调查中察觉俞家众人对死去的俞永礼有点避讳,也发现俞永礼的出生年月跟死者结婚日期相距太短,加上作为俞家中心的俞芊柔不久前病逝,怀疑俞家有些家族秘密,于是特意在“表演”中每次快要揭露凶手时吊众人胃口,故弄玄虚,改谈这两位已然去世的家族成员,引出外人不可能知悉的家族秘闻,用来神化“昏迷神探”的形象,再谎称师傅凭现场供词推理出这些事实,让真凶误判“底牌”。骆督察也知道,什么“从未婚怀孕推断到父亲是第三者”不过是诡辩,只是在那个气氛之中,任何人也不能客观冷静地提出质疑。
因为“关振铎”表现神勇,令棠叔怀疑自己多年的布局有所缺失,而逮捕俞永廉后的“系统错误”就是骆督察撒下的最后诱饵。
——到底神探最后想说的是什么?是要指出自己没留意的破绽吗?
这样的疑惑在棠叔心底发酵、变大,骆督察特意让众人知道他跟苹果会在翌日再访医院,暗中在真凶心里加了一道时限。骆督察知道,时间不足会让人的判断力变差,就算再精明的罪犯亦有可能作出愚蠢的决定。
结果,棠叔为求保险的行动反而为自己的脖子套上绞索。
俞芊柔患的是胰脏癌,一直默默地爱着她的棠叔跟俞永廉每天都到医院探望她,棠叔对医院的运作非常清楚。药品放哪儿、探病时段几点结束、如何替病人注射吗啡……他都了若指掌。他知道吗啡对人体的影响,亦因此想到利用这手法杀害关振铎。过量吗啡会抑制呼吸系统,令病人窒息致死,而癌症病人因此去世并不罕见,亦没有医院会对这类“死于自然”的病患进行验尸。基本上,这杀人手法几近万无一失——如果没有人事先预料到的话。
棠叔没看错,房间里的确没有摄影机,可是他不知道,苹果放在病房中的两台电脑都设置了改装成夜视模式的视像镜头,把一切情况透过网络传送到她和骆督察的眼前。他们一整晚在医院附近的停车场中监视,留意著房间里的情况,就在看到棠叔下手的一瞬间,骆督察感到一阵心酸,却又为师傅不用继续受苦而欣慰。
脑波仪器的功能没有作假,俞家的人也会证明昏迷中的关振铎“协助破案”,骆督察只要在法庭上坚称苹果忘记关掉留在病房的电脑的视像功能,就叫棠叔毫无辩驳之地,人证物证俱在。至于棠叔会否承认在阮文彬命案中的责任,骆督察决定不管了——“那些细节,留待检察官处理吧。”
“咯咯。”车窗传来两下轻敲,骆督察抬头一看,只见阿声独自站在车外。
“组长……请你节哀顺变。”阿声打开车门,探头说道。
“阿声,如果他日我病重昏迷了的话……”
阿声凝视著骆督察双眼,坚决地点点头。
骆督察苦笑一下。他知道这种办案手法是踏进了灰色地带,即使不会被抓住把柄,这方法其实和棠叔那种“不会被逮住”的犯案手法没分别。毫无疑问,这是违背原则的旁门左道,但骆督察谨记着师傅的一句话。—你要记得,员警的真正任务是保护市民。如果制度令无辜的市民受害、令公义无法彰显,那么,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去反抗那些僵化的制度。
警员加入警队时,会进行宣誓仪式,誓词因为警队改制、香港主权移交等等曾作出修改,但总是以相同或近似的字眼作结——“毫不怀疑,绝对服从上级的合法命令”。关振铎的宗旨明显违背了这神圣的誓言,但骆督察明白师傅的苦衷。
为了让其他人安稳地活在白色的世界,关振铎一直游走在黑色和白色的边缘,骆督察知道,就算警队变得迂腐、官僚、跟权贵私相授受,把执行政治任务当成优先职责,师傅仍会坚守信念,用尽一切力量,去维持他所认同的公义。员警的使命是揭露真相,逮捕犯人,保护无辜者,但当制度无法使坏人绳之于法、当真相被掩埋、当无辜者求助无门,关振铎就愿意舍身跳进灰黑色的泥沼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或许手法是黑色的,但目的是白色的。
让正义彰显于黑与白之间——这就是骆小明继承自关振铎的使命。
囚徒道义
1
“唉,师傅,我想我真的不行了……”
“放心哪小明,这次行动重案组只是协助,黑锅轮不到你背。”
“可是,这是我首次领军的任务啊……你也知道我的纪录有多难看,难得当上分队指挥官,却摔了个狗吃屎……唉,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当头儿吧。”
“这次真的是小事一桩啦,如果这种小失误你也克服不了,才真的不适合当指挥官。”
“这个……”
在旺角麦花臣球场的看台上,骆小明一边灌著啤酒,一边向着师傅关振铎大吐苦水。时间是晚上十点多,在人潮如鲫的旺角区,麦花臣球场算是个难得的清静地——在探射灯照射下的无人球场旁边,观众席上只有小猫三四只,毕竟在这种寒冷天气下,大部分人都宁愿躲在室内,不想在球场喝冷冽的西北风,换作夏天的话,麦花臣球场会聚满三五成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或是拍拖谈心的情侣,甚至有躺在长凳上假寐乘凉的流浪汉。
关振铎和骆小明两师徒,反而时常在寒冬中喝着冰冻的啤酒,在空旷的球场观众席碰面,一来他们不怕谈到一些工作上较敏感的情报时被旁人听到,二来关振铎经常说,在酒吧喝酒太不划算,反正他们不过是要把酒聊天,到便利商店或是超级市场买几罐特价啤酒,在球场喝跟在酒吧喝其实没有分别——“酒吧喝一杯的价钱,可以换成在超市买三罐,我为什么要这么笨让人家赚?要吃花生的话,去买一包也不过是十元八块吧?”每次骆小明邀请关振铎上酒吧,师傅都会如此回答。
这一晚,骆小明就找师傅出来,向他诉说自己的倒楣事。骆小明的二○○二年过得很顺遂,事业家庭两得意,结婚两年的妻子向他报喜,说他快要做爸爸了,而同一时间他收到通知,他在年末从见习督察晋升至督察,调任西九龙油尖区重案组第二队指挥官。
骆小明十七岁从员警学校毕业后,已经在警队度过了十七个寒暑,虽然他的头脑不错,做事也相当积极,可是运气不好,老是遇上揹运事,加上他不合群的个性,害他的个人档案中添上一笔笔负评。在香港警队,升级除了要通过考试外,更要看纪录够不够“干净”,如果处事不够圆滑便升职无望。所以,小明在一九九九年知道获得提拔当见习督察时可说是欣喜若狂,而他更没想过纪录累累的自己能在三年后担任分区重案组分队的头头。
可是,他同样没想过,担任队长后第一次“出征”,便以失败告终,他没料到二○○三年会以如此糟糕的方式开始。
二○○三年一月五号星期日凌晨,油尖警区采取代号为“山蛙”的大规模缉毒行动,同一时间搜查区内十多间卡拉OK,的士高和酒吧,目的是打击油麻地和尖沙咀区内的贩毒活动。行动由西九龙总区刑事部主导,配合俗称“反黑组”的总区反三合会行动组、特别职务队ⓧ及各分区重案组,出动超过二百名警员。一般来说,这种部署多时、大幅动员的扫毒行动都会取得成果,能有效遏制黑帮和毒贩,令犯罪分子收敛好几个月,但这次“山蛙行动”可说是异常失败。
整个行动,警方只搜获不足一百克俗称“K仔”的氯胺酮、数十克安非他命,以及小量大麻,虽然拘捕了十五人,但最后决定起诉的就只有九人。套用商业社会的说法,警方这次投入的“成本”大大超过“回报”,换言之是一盘“亏本生意”。
ⓧ特别职务队:专门打击某类型罪案的小组,例如毒品、卖淫、非法赌博等等。在总区和分区均有设立,前者简称RSDS(Reganal Special Duty Squad ),资源和人手较充裕,后者称SDS (Special Duty Squad ),针对的案件与行动规模较小。
一如“亏本生意”,事后自然有人追究责任,因为不是空手而回,对行动底蕴不清楚的记者倒没有诸多留难,但骆小明在警方内部的检讨会议上,被那股肃杀的气氛弄得提心吊胆。
“我认为,只搜获如此小量的毒品,是情报组提供的情报有误。”首先发难的是总区特别职务队指挥官欧阳督察。
“我肯定情报无误,天晓得是不是R S D S里有人泄漏情报,打草惊蛇了。”西九龙总区情报组o组长马督察气定神闲地反驳。
“你这是暗示我组内有内鬼吗?我完全信任我的手下!”欧阳督察对马督察怒目而视。
“欧阳、阿马,你们先别动气。”主持会议的西九龙总区助理指挥官刘礼舜高级警司说:“互相指责无济于事,我们先看看部署有没有漏洞吧。”
钊警司执掌西九龙总区刑事部,是会议中最高级警官,也是欧阳督察和马督察的上司,他如此一说,两名下属只好暂时噤声。骆小明正要为形势缓和松一口气,没想到接下来他要面对更难缠的麻烦。
“先从尖东宝勒巷的酒吧’Lion、s Pub’开始吧。”刘警司说:“情报组指洪义联的拆家Or肥龙‘在该处活动’当天狗仔ⓧ曾目击他进入大厦,但我们突击搜查时他却不在场。负责Lion\'s Pub的是油尖区重案组Team2,骆督察,可以说明一下吗?”
会议室中十多人直视著骆小明,那些如针刺的目光,令他几乎无法开口。他结结巴巴地报告当天的部署,指肥龙可能早一步从顶楼逃走,再解释现场的环境。骆小明很想说明,行动期间他已确保酒吧所有出口有警员看守,但如果肥龙是在行动开始前闻风先遁,就不是他和部下的责任——可是,他知道这样说等于把矛头指向情报组,而情报组的马督察的阶级是总督察,贸然说出来,就是以下犯上。
然而,他没把矛头指向他人,他人就把矛头指向他了。
——“为什么没有先派人到顶楼看守?”
——“如果嫌犯从顶楼逃走,只要连同旁边两栋大厦的出口也守住,就没有问题嘛。”
“会不会是肥龙大模大样从正门离开,你的部下大意错过了?”
他们想要的是代罪羔羊吧——骆小明心想。
“师傅,我已依足计画部署,肯定滴水不漏,肥龙反常地没留在酒吧,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啊?”在球场的看台上,骆小明再啜一大口啤酒,借着醉意发起牢骚。
“没关系吧,那天没逮住的又不只肥龙一个,整个行动只抓到几尾小鱼,小刘不会特别怪罪于你。”关振铎也喝了一口啤酒。刘警司是关振铎后辈,年轻时做过关振铎部下,二人也曾同在总部刑事情报科共事——刘警司担任负责监听嫌犯和收买线民的A组组长时,关振铎正执掌负责分析情报的B组。
“不过……”
“不要‘不过’了。”关振铎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灰色髭须,笑着说:“你也知道,肥龙才不是刑事部的目标吧?他们想抓的,是那尾‘深海大龙趸ⓧ’啊。”
骆小明当然知道师傅指的是谁——肥龙是香港黑道组织“洪义联”的中层分子,而在他之上的“大鱼”,就是洪义联的油尖区首脑左汉强。左汉强现年四十九岁,在洪义联是重量级人物,警方相信他涉及多项犯罪活动:可是,他也是最令警方束手无策的家伙,原因是他并不像那些作风低调的黑道老大,反而以企业家的身分在上流社会交朋结友,在政商界人脉颇广。
ⓧ总区情报组:“egonal Intelgence Unit跟总部刑事情报科(CIB)职能类似,但隶属各陆上总区刑事部,负责该区域的搜集情报工作。
ⓧ拆家:毒品分销商、中盘商的俗称。
ⓧ狗仔:情报组盯梢小队的俗称,跟记者的“狗仔队”同义。
ⓧ龙趸:鞍带石斑鱼的俗称,是石斑鱼之中体型最大的品种。
上世纪代初,左汉强趁著香港经济起飞,收购多间酒吧和的士高,以正当生意掩饰不法勾当,并利用它们作为洗黑钱的通路。他旗下的娱乐场所愈开愈高级,吸引不少歌手艺人、唱片监制光顾,他渐渐发觉,演艺界是条捷径,能赋予他一直渴求的社会身分。一九九一年左右,他创办星夜娱乐公司,从事经纪人业务,至今旗下有数十位歌手和模特儿,近年他更染指电影圈,跟中国大陆的片商合作,有在不同范畴大展拳脚之势。
“左汉强才不会这么容易被抓到辫子吧?”骆小明叹一口气,说:“他有一群为他卖命的手下,就算被严刑逼供,也不会吐出半句对老板不利的证词。”
左汉强恩威并施,把亲信们治得贴贴服服。那群手下都知道,如果出卖老板,即使躲到天涯海角也可能惹上杀身之祸,相反乖乖地为老板扛下罪状,出狱后生活无虞,服刑期间家人更会有所照顾。所以,长久以来,反黑组和特别职务队 都把起诉左汉强视为不可能的任务,只能尽显打击他的“地下生意”,遏止他的势力扩张。在油尖区,洪义联是势力最大的黑道,左汉强掌握了的士高和酒吧等娱乐场所的八成毒品市场。余下的两成,由另一个黑道组织“兴忠禾”控制,不过兴忠禾的”市占率b日渐下降,警方预计,半年后他们会被洪义联侵吞多一成的毒品生意。
兴忠禾其实是洪义联分拆出来的组织。五年前,洪义联雄霸九龙,但在前任油尖区老大意外去世后,高级干部之间为了争地盘而水火不容。理论上,继任人该是刚去世的老大的左右手、人称“乐爷”的任德乐,没想到擅长要手段的左汉强暗中笼络了其他分区的老大,令乐爷失势,虽然当时乐爷已经六十岁,但在洪义联中仍有不少支持者,组织内更有一些“反左”的派系,于是乐爷决定另起炉灶,举旗建立新组织兴忠禾。任德乐跟左汉强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他仍有老一辈黑道的道义,如果左汉强没有暗中夺权,堂堂正正地反对他继任老大,他会忍下去继续待在洪义联甘心当第二号人物,而左汉强以卑鄙手段成为老大,他也以防内哄为由,带着异见者脱离组织,没有来场火拼,斗过你死我活。
不过,对豺狼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兴忠禾成立初时,左汉强表示尊重,又冠冕堂皇地说“兴忠禾从洪义联分出去,也算是一家人,部分生意让乐爷继续做,更是双得益彰”;结果一年后,左汉强就千方百计,一点一滴地吞食兴忠禾的据点,短短五年间,双方势力便从原来的五五对立变成八二之比。
警方相信,任德乐在洪义联担当重要角色多年,他掌握了大量情报,只要兴忠禾势力消减,眼看组织要被吞并,就会逼虎跳墙,反咬左汉强一口。反黑组知道乐爷这种老黑道不屑利用警方打击敌人,但可以期待他利用黑道的人脉牵制左汉强。左汉强在油尖区独大,有足够财力招兵买马,就能威胁其他老大的地盘——乐爷实力虽弱,但凭著深厚的江湖资历,他在黑道还有一定影响力,只要他向其他老大求援,左汉强就有所忌惮。
可是警方误判了,他们忽视了岁月对一个人的影响。
任德乐渐渐对江湖事厌倦。毕竟他已经是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几年间,斗志都磨光了。兴忠禾的成员渐减少,转投洪义联的、金盘洗手的大不乏人,而乐爷似是默许手下离开组织。今天任德乐手下只余下追随多年的干部,以及一些对老大忠心耿耿、不齿左汉强行径骄横跋扈的小弟。
油尖区洪义联前任老大当‘坐馆’ⓧ时,警方仍能有效管治该区,但左汉强上场后,警方头痛得不得了。左汉强城府很深,出席电影首映礼,演艺圈活动、慈善筹款晚宴时都笑容满脸,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但暗中耍的手段卑劣霸道。娱乐圈有过不少传闻,像某新晋导演在电影中嘲讽丑化左汉强力捧的女模特儿,结果该导演在夜店中被不明人物掌掴教训,及后向左汉强斟茶道歉才平息风波。警方调查后,曾拘捕掌掴导演的犯人,但他们都一口咬定自己不认识左汉强,独自扛下刑责,女明星被禁锢、电台名嘴被恐吓等传闻时有闻之,当然案件都不会连结到左汉强身上——曾有杂志专题报导,指左汉强乃幕后主使人,左汉强反而以诽谤罪控告杂志,最后杂志要刊登道歉声明,并且赔偿一大笔款项。
然而,这些浮出表面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警方和黑道所认识的左汉强,比一般人所看到的:心狠手辣十倍。
左汉强当上老大后,警方发现不少线民意外丧生,有的是车祸,有的是失踪,更有不少是因为吸毒过量而猝死。不少线民是瘾君子,氯胺酮、可卡因、海洛因、冰毒等等都是他们的必需品,为了有足够的金钱购买,于是当上“边缘人”,向警方提供情报:可是这些线民在左汉强掌权后,都不约而同地“意外使用毒品过量”致死,情报科深信这里面大有文章,但苦无证据,无法展开调查。
换句话说,左汉强是警方眼中的一根刺,而警方只能以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去对付。
可是,骆小明没料到连“山蠖行动”这个“治标”的方法也失败了。
“师傅,这个世界该是邪不能胜正吧?像左汉强这种披着正当商人外皮的人渣,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被送上法庭吧?”骆小明把手中的啤酒干了后,说道。
“依我看,这种城府如此深的家伙,很难被人抓住把柄。”关振铎平淡地说:“他不会笨得留下明显的犯罪证据,就算有,他也会打点手下,或利用手段对住证人的嘴巴。没有人愿意冒险得罪恶名昭彰的左老板站上证人台,左汉强当上黑道头目,只能说是社会的不幸。”
“但我们身为执法人员,明知对方涉及多宗案件,为什么不干脆抓他回来盘问?就算无法治他的罪,至少可以威吓他一下,让他知道警方不会对他客气……”
“明知徒劳无功,随便抓左汉强回来,又有何用?而且在缺乏罪证之下,惹上左汉强这种家伙,只会落得被警监会ⓧ盯上的下场,然后让自己的个人档案添上一笔笔难看的纪录。左汉强擅长利用法律作挡箭牌,没有伙计会笨得押上自己的前途,去赌一局没有胜算的牌局。”
“连师傅都这样说,我们无法对付他吗?唉……什么鬼”山蝰行动“,现在真的打草惊蛇了,或许左汉强早知道我们想对付他,但现在更知道我们无力对付他。这一局,输得太难看,连以后的底牌也被对手看穿,我真的不知道将来怎办。”
骆小明没想过,调职油尖区重案组会是这样的一个烫手山芋。特别职务队无法找到左汉强贩毒的证据,反黑组手上的情报都没能指证左汉强,重案组则只能调查那些吸毒过量致死的线民和被不明人物掌掴的艺人。除非左汉强的亲信或熟悉洪义联内部运作的干部愿意作证,否则,左汉强定能继续只手遮天,当油尖区的地下皇帝。
“不要心急,你刚当上小队指挥官,慢慢学习慢慢适应就好。别让手下看出你的困惑,连头儿都失去信心的话,部下就会无所适从。”关振铎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而且钓大鱼要有耐性,现在看不到上钩的可能,就只好静心等待,留意水面的变化,抓紧一瞬即逝的机会……”
“有这种机会就好了。”骆小明苦笑了一下。“对了师傅,别老是谈我,你最近的工作如何?”
ⓧ坐馆:香港黑社会用语,指组织的领导者。
ⓧ警监会:投诉警方独立监察委员会的简称,是负责监察和覆检警方投诉及内部调查科的独立政府机构。二○○九年改名“独立监察警方处理投诉委员会”,简称“监警会”。
“还不是差不多,就是在总部CIB、O记ⓧ,毒品调查科等等帮忙。”关振铎在九七年退休后,以特殊顾问身分效力警队,名义上隶属情报科,但哪一个部门或分区有需要,他就跑到哪儿,虽然理论上警队不会跟五十五岁以上的人员续约,可是关振铎的分析力和破案能力仍旧超卓,上级希望他以这种身分继续协助。
“总部的毒品调查科也有找你吗师傅?有没有什么情报可以给我?”当出现跨区或涉及境外的严重案件,或是地区警署无法有效地进行侦查时,总部的部门就会插手。骆小明知道,自己跟总部之间还隔了一个西九龙总区和油尖分区,如果没有师傅这条“内线”,他根本无法想像总部那些“高层人物”在干什么。事实上,就连他在总部情报科当小卒的三年间,他也只是跟随指示行动,了解的不过是任务的冰山一角。
“小明,你知道老规矩,除非我判断对调查有帮助,我不能透露其他部门的情报嘛。”关振铎摘下头上那顶边缘已磨破、帽舌右方绣有一个小小灰色标靶图案的黑色棒球帽,用手梳弄一下略带灰白的头发,笑道:“你也不想我把你的牢骚告诉小刘吧?”
骆小明尴尬地笑了一下。刘警司是西九龙总区刑事部主管,是骆小明的上司的上司,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吃不完兜著走。
“哎,还是回去吧。”关振铎站直身子,左手握拳捶了后腰两下。“我太晚回家,你师母又会罗罗唆唆地在念了——虽然她发觉我关节痛还喝酒,也一样会念吧。小明,别想太多,时机总会来临的。”
“嗯。”骆小明无奈地点点头。从去年开始,他察觉师傅真的老了,除了头发变得灰白外,他以前从没听过师傅埋怨身体有毛病。骆小明知道,警员比一般人早退休,其中一个原因是在职时承受的压力异于常人——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经常面对生死、无时无刻把身体锻炼得像精钢一样,这样的生活对四、五十岁的人来说是种折磨。
关振铎住在太子道西,从麦花臣球场步行十数分钟就能回家,而骆小明住在港岛,今天没有驾车,要坐小巴ⓧ回去。
“迟些见囉。”关振铎戴回帽子,拄著拐杖·缓步往亚皆老街的方向走去。
二人告别后,骆小明往弥敦道走去,在山东街附近走上一辆停在路旁,标示著往港岛筲箕湾的小巴。车上只有三名乘客,司机在驾驶席上看着杂志,等候十六个座位全满才开车,车上的扩音器播放著电台的音乐,混杂着DJ们的闲谈和讪笑。
骆小明透过车窗,望向街上。
旺角的夜晚,一如往常璀璨。色彩缤纷的霓虹灯、五光十色的橱窗、摩肩接踵的行人,宛如一座不夜城。这繁华的面貌,就像是香港的缩影,靠经济和消费支撑著这城市的生命,而这些支柱,却不如一般人所想般坚固,近几年失业率上升、经济放缓、政府施政失当,几乎戳穿这张名为蓬勃的包装纸。旺角就像一副不会停止运作的引擎,白天的燃料是金钱,黑夜的燃料也是金钱——当来自合法交易的“燃料”消灭,就容易让不合法的趁虚而入。
左汉强吞掉油尖区所有据点后,就会染指旺角——骆小明心里暗忖。旺角近年已成为一个努力混乱的地区,左汉强大概会耍更狠毒的招数,打击对手,抢下全部毒品市场……“……我们先听一首新曲吧!是唐颖Candy的新歌《Baby Baby Baby》,大碟将于本月三十号上市……”
ⓧ有组织犯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Organized Crme and Triad Bureau )的简称。
ⓧ小巴:小型公共巴士。
骆小明听到这一句,不由得在心里泛起一股嫌恶感。虽然扩音器传来节奏轻快的乐曲,歌手的声线也很甜美,但他只感到恶心。
他记得这个叫“唐颖”的女孩子,正是属于左汉强的星夜娱乐公司的。
那歌声就像闪亮的白色糖霜,覆蓋著下面那层黑色的,满布蛆虫的腐肉。
2
“山蛙行动”后已过了一个多星期,骆小明写好检讨报告,上呈给刘警司。正如关振铎预言,检讨会后没有任何内部处分,虽然骆小明自问无法在报告中好好解释失败原因,但至少他的小队没有被怪罪。在这段期间,骆小明没有向部下露出半分气馁的神色,更经常说“这次行动只是运气不好,下次办好一点就可以了”,队中成员都对这位年轻的新队长增添了几分信任。
重案组主要是调查凶杀、严重伤人、绑架、性侵、持械行劫等案件,剿灭黑社会是反黑组的工作,调查贩毒是特别职务队的任务,所以左汉强和洪义联等事情,骆小明就得先放下,专心处理手头上的工作。重案组手上有一堆末完成调查的案子,还有不少文书工作,成员经常不得不加班处理,即使一些较轻微的案件由刑事侦缉队负责,不会交给重案组,但在这个人口密集的都会中,刑警的工作总是没完没了。
“队长,有没有听到那个传闻?”在重案组办公室内,骆小明的部下阿吉说道。时间是早上八点,骆小明刚回办公室,阿吉看到队长回来,就放下手上的报纸问道。
“什么传闻?”骆小明边说边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公事包。
“杨文海昨晚在加连威老道一间的士高内被殴打。”阿吉站在门旁说。
“杨文海?谁?”骆小明努力地回想,可是他想不起手上哪一起案子中有这个名字。
“杨文海啊,那个最近冒起的电影明星啊。”
骆小明愣了愣,以啼笑皆非的表情瞧着阿吉,就像说“我又不是娱乐版记者,怎晓得杨文海是谁?”。
“队长,你不认识杨文海不打紧,但这案子我们可能要接手。”阿吉说。
“唔,加连威老道在我们管辖的范围内,受害者又是公众人物,我们应该会接手……艺人被殴打,那些麻烦的娱记会问长问短吧?那些家伙的问题都好没水准……”
“不,队长,杨文海没有报警,而且那只是传闻,是否事实我也不知道。”
骆小明再次瞧着阿吉,感到不解。
“只是传闻?艺人醉酒闹事又不是新鲜事,既然没人报警,我们重案组也没有出动的理由吧?”
“不是醉酒闹事,是被人伏击殴打。是黑道的手法喔。”
阿吉的这句话,让骆小明了解对方提起的理由。
“左汉强?”骆小明问道。
“大概是。”阿吉噘噘嘴,说:“两个礼拜前杨文海在广东道的的士高rjays Disco.的跨年夜私人派对遇上女歌星唐颖—十七岁的唐颖是左……”
“是左汉强的‘星夜’旗下歌手,这个我知道。”
“嗯,杨文海在的士高里遇上唐颖,好像说他当晚喝太多,借醉向女方飞擒大咬,毛手毛脚一轮,被女方推开后又骂了一堆‘臭婊子’,左老板的‘烂玩具’之类,唐颖就匆忙离开。上星期的《八周刊》图文并茂作独家报导,不过内文掺了多少”水分“便不得而知。”《八周刊》是一本专门爆料的八卦杂志,报导一向哗众取宠,男女艺人同桌吃饭,也会被描绘成奸夫淫妇,加油添醋的工夫相当到家。
“所以唐颖‘告枕头状’,之后左汉强差人教训这小子吗?”传闻独身的左汉强跟旗下女明星和女模特儿都有一腿,想获得老板力捧,就要先向他献身。
“应该是了。”
“你说杨文海调戏唐颖是两个礼拜前的事,为什么左汉强隔这么久才动手?”
“杨文海去了上海拍电影,前天才回港。”
“哦……”骆小明坐到座位上,双手交叠胸前,问道:“杨文海伤得重吗?”
“听说不太重,不过一张俊脸多了几道瘀青,身体也挨了几下重拳。”
“没去医院?”
“没有。”
“他没报警,大概是心知肚明?”
“大概。”
“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办啊,”骆小明摊摊手,苦笑道:“杨文海又没被打死,我们不能介入调查吧。即使社会舆论让我们出手,按照往例,抓到的犯人也只是洪义联的古惑仔ⓧ,他们会扛上一切,左汉强继续装出一副无辜者的样子,甚至会威胁杨文海跟他吃顿饭,拍张‘友好照’给娱乐杂志刊登,诈作事不关己。”
“不,这次有一点不一样,之后可能很麻烦。”阿吉皱了皱眉。
“为什么?”
“这说法仍未证实,也是在杨文海被打伤后才传出来的,但如果是真的话,事情似乎不会像以往那样子平息……”阿吉顿了一顿,说:“杨文海是个私生子,他的亲生老爸,姓任。”
骆小明怔住,直盯着阿吉,问:“任德乐‘乐爷’?”
阿吉点点头。
骆小明用右手敲著额头,往后倚在椅背上,这的确麻烦大了——骆小明暗忖。任德乐跟左汉强早有嫌隙,如今儿子吃了对头人的亏,搞不好会以行动还以颜色。
“兴忠禾那边有没有动静?”骆小明问。
“暂时没有,不过我已跟情报组交代过,如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们。”阿吉搔搔脸类,说:“‘预防胜于治疗’,可能的话,在双方火拼前制止,或在他们起冲突的一刻拘捕所有人,会是最好的做法。”
骆小明点点头。阿吉在油尖区重案组待了多年,经验丰富,办事周到,骆小明心想有这样一位部下,算是接此烫手山芋的一点安慰。
“其实。”阿吉若有所思地说:“以任德乐的个性,直接跟左汉强起冲突的机会很小。他近年似乎有淡出江湖之意,兴忠禾的人马也不断流失,一旦动武,洪义联应该会大胜。”
“但儿子被侮,这一口气不会吞得下吧?”
“很难说,当年左汉强踢走任德乐,任德乐也宁可”顾全大局“,忍辱负重。”阿吉指了指骆小明房间里布告板上的任德乐的照片。“这老头是老一辈的黑道,不像左汉强那么激进。”
“就算乐爷忍得住,也难保他的手下私自代老大出头。”骆小明用拇指指往任德乐照片下的几个名字。
“这个也有可能,如果是的话,应该会比双方直接在街头殴斗更难预防,只怕……”
ⓧ香港俗语,即黑道成员,通常指最低层的流氓。
“只怕有人跑去袭击左汉强,然后累及无辜。”骆小明接过阿吉的话继续说。
“对。”阿吉点点头。“无论成功失败,他们一旦在公众场所动手,都会引起麻烦。左汉强有‘娱乐公司老板’的外衣,若公然遇袭,公众只会觉得警方无能,黑社会气焰更盛。”
“我待会正式知会情报组那边。你先为这案子开一个档案,另外通知玛莉,你们两人负责留意洪义联和兴忠禾两边有没有异动,以及调查一下你之前说的传闻的真确性。我希望这次能先发制人。”
“是,队长。”阿吉立正,示意接受命令。
“不过。”阿吉正要转身离去,忽然想起某事似的,向骆小明说:“搞不好先让兴忠禾的人出手,对我们更有利。反正我们无法对付左汉强,就让黑吃黑,捡个现成便宜,或许更是皆大欢喜?”
“阿吉,虽然我恨不得把左汉强煎皮拆骨,但假黑道之手杀害黑道,我们就枉为员警了。更何况,万一双方在闹市枪战,害路过的小孩受伤,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对,队长,你说得对。”阿吉再次立正,举手向骆小明行礼,然后离开。
其实骆小明也想过阿吉的说法。让黑吃黑,警方不费一兵一卒就尽享渔人之利,没有比这个更理想了。只是让黑社会的恩怨浮出社会表面,对警方来说,是得不偿失的做法。
就算池塘底堆积了一大片污泥,只要不随便搅动,池水仍能保持清澈。要清理污泥,就要小心,一点一点地挖走,如果翻动太多,令水变得混浊,只会破坏池塘本来的生态。
翌日,情报组传来明确的情报,杨文海两星期前在的士高调戏唐颖是事实,他被埋伏殴打也是事实。而最关键的一环——杨文海是任德乐的私生子—也被证实。
骆小明从阿吉手上得到较详细的个人报告。杨文海今年二十二岁,是任德乐四十三岁时跟一位姓杨的夜店妈妈桑所生的孩子,杨文海由母亲养大,很少跟生父见面,任德乐亦没有利用自己在黑道的人脉让儿子在娱乐圈冒出头,所以两人的关系一直没有曝光,杨文海去年因为在一部电影饰演第二男主角走红,之后片约不断,虽然只拍过四出电影,已被誉为新人王。
杨文海被打伤后,洪义联及兴忠禾都没有任何异样。线民没有提供特别的情报,只是据说乐爷下了命令,禁止部下擅自为他的儿子出头。他说儿子跟左汉强的恩怨他会亲自处理,手下如果先出手,就是不给他这位老大面子。一如阿吉所言,任德乐是个很能忍的黑道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