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放飞的心灵:达·芬奇传》作者:查尔斯·尼科尔【完结】 > 达·芬奇传.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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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查尔斯·尼科尔 当前章节:109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当列奥纳多谈到他在几具尸体的包围下度过夜晚时,我们得到一点暗示,他在紧闭的门后偷偷进行尸体解剖,这带有一点离经叛道的色彩。对列奥纳多来说,调查的需要总比个人舒适和教义安全的需要来得强烈。

艺术家六十岁时的肖像(1)

在阿达河岸隐居这段期间,列奥纳多1512年4月15日步入了耳顺之年。温莎皇家图书馆珍藏的一幅著名素描大约就是这时创作的,因为它反面含有与梅尔兹府邸相关的建筑图样。 这幅素描画的是一个侧着身子的长胡子老人,他双腿交叉坐在石头上,一只手靠在高高的拐杖上。他看起来非常疲惫,陷入了沉思冥想之中。他身后是些漩涡,你一时可能会认为这位老者正在凝视着这些漩涡。然而这只是一种假象,因为纸上有一道明显的折痕。显然,这位老人的肖像和关于河水的这幅习作可能是在不同场合绘制的截然不同的作品。虽然如此,不管是有意还是偶然为之,展开这页纸时,我们却发现这两幅素描组成了统一的布局,形成了一个引人发笑、格调阴暗的构思。这两幅素描成了一个谜团,是什么造成了这位老人和潺潺流水的结合呢?他是眼睛朝下凝视着河水?还是他在心灵的眼睛中看到了河水呢?河水习作下面的文字清楚阐明了水流和编成辫子的头发之间的视觉比较——“仔细观察河水的螺旋运动,它和头发的形状多么相像”——要是存在某种观点,这观点就解释了这位老人在沉思中想起了过去的私情。这些头发看起来宛如《丽达》素描中那一绺绺的头发,所以令人着迷的克雷莫纳斯悄悄进入了这幅框架中,但人们同时也想起了列奥纳多“宠爱”的萨莱十几岁时的短发。

这都是阐释玩弄的花样,但却并非毫无疑义,因为偶然的图像并置强调了一些在老人身上已经存在的特征:一丝怀旧的气息还有听天由命的回忆。列奥纳多喜欢运用想象的力量从无序杂乱中创造出意义——他曾写道,自己把墙上的斑点看做美丽的风景——所以即使不是刻意去做,他也肯定会在“展开的”的纸上注意到这幅“被人发现”的图像。

有时人们会说,这位老人就是列奥纳多的自画像,但这却导致了一个错误的结论。列奥纳多已经六十或六十一岁,他年纪太大了不可能如此准确地创作出一幅自画像。列奥纳多此时已经近似于都灵自画象——这可能在艺术家生命的最后几年创作的——中那个圣徒般的形象,不过他却丝毫没有这幅画像中高贵的仪态。正如肯尼斯·克拉克所言,这是列奥纳多自己创作的一幅漫画而不是自画像:他悲哀地把自己刻画成了一个年老衰弱、梦想破灭、处于社会边缘的人物。

有三幅肖像自称向我们展示了列奥纳多六十岁左右时的真正形象,这三幅肖像都出自学生之手。其中两幅珍藏于温莎皇家图书馆,第三幅来自一张绘画。我们在这里把它作为列奥纳多的真正类似物首次提出来。

那幅著名的漂亮侧面肖像(用红粉笔创作,下面用优雅的现代字母刻着“列奥纳多·达·芬奇”)被认为是“流传下来的最为客观精确的肖像”,它成了16世纪中期列奥纳多标准形象(例如,在瓦萨里以及焦维奥使用的木刻画中)的原型。这幅肖像似乎真是弗朗切斯科·梅尔兹的作品。这幅技艺非常娴熟的素描,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要晚于梅尔兹在16世纪10年代中期创作的那些最早的草图。画面上波浪般的长发垂落下来,这表明头发非常平直,但现在很明显头发成了灰白或银白色。不过人们并不清楚这一点,因为粉笔是红色的,但这就是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正如胡须非常浓密一样,画中人物仍然显得慷慨大度,精力充沛。这幅造型出色的侧面像既显示了一丝优雅,又透露着一定力量。画中人物鼻子很长,眼神平和,嘴唇略微有点阴柔的色彩,胡子梳理得非常整洁。这幅肖像中的男子年轻时曾经非常漂亮(正像早期的列奥纳多记录所认为的),现在依然英俊逼人。我认为这就是列奥纳多六十左右时的肖像,是由梅尔兹于1512年或1513年在瓦普里奥—德—阿达创作的。为了收藏方便,温莎皇家图书馆对这页素描的周边进行了修剪,纸张的反面有迹象表明这幅素描曾被固定在支撑物上。这很可能是瓦萨里1566年在瓦普里奥拜访梅尔兹时看到的那幅肖像。瓦萨里写道,“弗朗切斯科非常珍惜这些文件还有那幅能带来幸福回忆的艺术家肖像,并把它们保存了下来。他把它们当做了列奥纳多的遗物。”

有一幅小型钢笔画草图虽然知名度略低,但却更加难以理解,这草图出现在了一张绘有马腿的习作纸上。这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是列奥纳多的某位学生创作的肖像画(影线是用右手描绘的,所以这不是自画像)。人物脸庞有四分之三偏向左侧,但其面部特征却酷似那些红粉笔侧面像中的容貌。这些描绘马腿的习作可能与列奥纳多在1508-1511年间制作的特里武尔齐奥纪念碑有关。这幅肖像草图以另外一种方式源于这些马儿的习作,不过在纸张上最初却无法辨认出来。比起在梅尔兹侧面像中的样子,列奥纳多看起来年轻了两岁,所以说这幅肖像画创作于1510年左右是可信的。有趣的是,这幅草图画的列奥纳多戴着一顶帽子,这至少从横过人物前额的波形线条和右脸颊之外交叉图线的阴影可以暗示出来。不过16世纪时列奥纳多的大多数肖像(虽然无疑根据梅尔兹创作的那幅侧面肖像绘制的)却显示了大师戴着一顶帽子。在瓦萨里《列奥纳多传记》的木版画肖像中,列奥纳多戴着一个有耳扇的法冠,这法冠或许就是温莎皇家图书馆的草图暗示的那种头饰。列奥纳多“形象”的点点滴滴可能来自那幅遗失的肖像素描,其中这份温莎皇家图书馆草图成了一份残留的纪念品。

艺术家六十岁时的肖像(2)

我当然怀疑是否有其它素描存在:它刻画的列奥纳多容貌特征恰好与温莎皇家图书馆珍藏的草图上大师的相貌相反(也就是人物的脸庞有四分之三偏向右侧)。只要在这张纸的另一面简单地描摹温莎皇家图书馆草图的复制品,我们就可以重新勾勒出列奥纳多的肖像。学生经常采用反面临摹和镜像的方式,这样一幅素描就产生了两个模型。我们在列奥纳多本人的素描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种技巧。这幅颠倒过来的素描(藏于温莎皇家图书馆)没有遗失,其特征在列奥纳多的学生(米兰人乔瓦尼·彼得罗·里佐利或贾姆彼得利诺)创作的一幅素描中留有胡子的圣哲罗姆身上得以精确保存下来。除了人物有四分之三侧面偏向了相反方向之外,这个哲罗姆在每一方面——鼻子的线条、郁郁寡欢的眼神,甚至还有帽子(习惯上圣哲罗姆戴着主教帽子)的线条和头巾——都类似温莎皇家图书馆珍藏的草图中的列奥纳多的形象。

这幅作品就是祭坛画《圣母子与圣哲罗姆及施洗者约翰》,由贾姆彼得利诺于1515年绘制。它是哲罗米德为伦巴底的洛迪附近的洛迪吉诺教堂定做的,现在仍然悬挂在那座教堂里面。正如贾姆彼得利诺的所有作品一样,这祭坛画显然也受到了列奥纳多的影响:玩弄着羔羊的婴儿基督来自藏于卢浮宫的《圣母子与圣安娜》,圣母玛利亚的脸则密切模仿了伦敦珍藏的《岩间圣母》。这两个都是列奥纳多第二次呆在米兰时候的产物,当时贾姆彼得利诺加入了列奥纳多的画室。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贾姆彼得利诺在自己创作的“跪着的丽达”上面又涂上了《圣安娜》中一部分人的底色,现在只有通过X光照射才看得出来。温莎皇家图书馆草图的创作日期可能是1510年左右,这大致上是卢浮宫珍藏的《圣安娜》和《丽达》的绘制时间,也就是贾姆彼得利诺加入列奥纳多工作室的时间。草图本身并不重要,只是一份略微加工过的涂鸦之作。我们之所以说它重要是因为这可以作为列奥纳多肖像的依据,因为它在洛迪吉诺教堂的《圣哲罗姆》中得到了反映,因此《圣哲罗姆》也成了折射出来的列奥纳多的肖像。这二者之间可能的联系在于一幅由贾姆彼得利诺创作、业已失传的列奥纳多的素描。它成了温莎皇家图书馆珍藏的草图的来源,而温莎皇家图书馆草图只是与它相反的一个简洁的复制品,它也被贾姆彼得利诺用作洛迪吉诺祭坛画中圣哲罗姆容貌的模型或草图。这是一份献给当时身在罗马年老的大师的礼物。但从这幅绘画中,正如列奥纳多在米兰看起来的那样,我们看到他已近六十岁了。画面上列奥纳多的胡须已经带有了点点银灰色,他脸庞轮廓清晰,眼神热烈,喜欢戴顶帽子。

红衣主教的召唤(1)

卢瓦尔河山谷的秋天是旅游的最佳季节。1517年10月初,安布瓦斯迎来了一队尊贵的意大利观光者。阿拉贡的红衣主教路易吉是那不勒斯国王的孙子、阿拉贡的伊莎贝拉的堂弟,也是列奥纳多以前在米兰韦奇奥宫居住时的邻居。路易吉四十出头,脸形消瘦(拉斐尔创作的一幅可能是他的肖像画现在悬挂于马德里的林阴大道上)。1513年尤里乌斯二世驾崩后,他企图登上教皇宝座。虽然路易吉因列奥九世当选而希望破灭,但他与列奥依然关系密切。这主要是因为教皇给他打气,说要帮他当上那不勒斯国王。列奥纳多也许在罗马见过路易吉,路易吉的热情好客还有他那貌美如花的情妇——交际花朱利亚·坎帕纳可是人尽皆知。

人们控告路易吉犯了一项很严重的罪行,说他派人杀死了姐夫安东尼奥·达·博洛尼亚,甚至还杀了他姐姐乔瓦娜,也就是1513年初神秘失踪的阿马尔菲公爵夫人。列奥纳多可能听说了这些事情,因为1512年安东尼奥·达·博洛尼亚呆在米兰,第二年他就在那里被人谋杀了。这件事情被约翰·韦伯斯特的詹姆士一世时期的悲剧《马尔菲公爵夫人》成功地记录了下来,其中“红衣主教”路易吉以一个邪恶的角色现身。韦伯斯特的剧本依据马奈奥·班代洛中篇小说的英文版改编而成,班代洛小时候曾亲眼看到列奥纳多创作《最后的晚餐》。

主教在从欧洲旅行返回的路上拖延了时间,这不仅是由于他想使自己显得与去年反对教皇列奥的阴谋距离远一点,而且是为了能与西班牙新王查尔斯五世会面。会面安排在荷兰海边的米德尔堡举行。英方的探子机警地注视着,然后向红衣主教沃尔西汇报,说阿拉贡的主教大张旗鼓地到了查尔斯的宫廷,随行的有四十个骑兵,主教的斗篷随意搭在肩膀上,腰间还佩有一把宝剑:“陛下,您可猜测到他是什么风格的人……所说的这个主教更像世俗贵族而不是神职人员。” 此后,红衣主教南下穿过法国,随行的有牧师兼秘书安东尼奥·达·比蒂斯。接下来的内容就出自比蒂斯那风格轻快的日记。

10月9日,他们到了图尔。早早吃过午饭后,他们继续旅行到了“七里格[637]之遥”的安布罗斯。比蒂斯发现这是一个“地理位置优越、保护完好的小镇”,他们就到建在“小山”上的城堡里落脚。城堡“设防并不森严,但却房子舒适,景色宜人”。第二天,也就是10月10日,他们到了小镇的“一个郊区”,去“看望来自佛罗伦萨的先生列奥纳多·芬奇”。我们略微意识到列奥纳多是吸引红衣主教到此旅行的另外一个原因。

比蒂斯文笔简洁,但又生动明确地记下了他们访问克洛斯—卢塞的前后,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瞥见了列奥纳多的身影。但这记叙开始却是错误的:列奥纳多被描写成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这再度可能稍稍带有一点旅行的味道(这种夸张使他甚至更加卓尔不群,值得敬重)。不过这也可以被看做是目击人的陈述,说列奥纳多比他的实际年龄(六十五岁)要年长几岁。比蒂斯接着说道:

他给大人展示了三幅图画,其中一幅是某个佛罗伦萨女士的画像,这是应已故的朱利亚诺·德·美第奇大人的要求创作的写真绘画。另一幅画的是年轻的施洗者圣约翰,还有一幅描绘的是圣母玛利亚及坐在圣安娜大腿上的婴儿基督。所有这些作品都非常完美(可能也意味着“非常精美”)。然而,我们无法指望他能创作出更多伟大的作品了,因为他右手有点瘫了。不过,他训练了一个米兰的学生,这学生能绘制出很好的作品。这位绅士撰写了大量解剖著作,书中伴有许多诸如肌肉、神经、血管和肠壁卷曲等人体器官的插图,这使得他有可能以一种以前人们从未用过的方式来理解男女的躯体。这一切都是我们亲眼目睹的,他告诉我们他已经解剖了三十多具年龄各异的男女尸体。正如他所说的,他还撰写了不计其数的论述水流的本质、各种机器和其它东西的作品,这都是用当地语言写成的。如果这些作品被发掘出来,它们将会既有实用价值又令人愉快。除了花销和住宿之外,他每年从法国国王那里领取1000斯库多的薪俸,他的学生能得到300斯库多。

人们凝视着这纸文字,仿佛手持放大镜,力图捕捉到记录真实性的蛛丝马迹,还有那种因真实存在而产生的惊喜。这段文字的另外一侧就是那些和他呆在一起的人(“这一切都是我们亲眼目睹的”)。

在楼下沙龙进行一番热情的款待,吃过玛德丽娜端上来的点心,在小礼拜堂稍事停留(因为这些世俗的游客都是牧师)之后,客人们被引到楼上,进入了内部的密室,也就是列奥纳多的工作室。点燃的根根蜡烛强化了秋日的光线,此刻,他们怀着一种人们可以察觉出来的礼节性的谦恭和粗鲁傲慢相交织的复杂心情,在倾听列奥纳多描述、解释。当人们看到《蒙娜丽莎》时,列奥纳多解释了一下,但话语不多。列奥纳多说这是一位佛罗伦萨女士,他是应已故的朱利亚诺大人的请求(不,应该说是迫切要求)创作的。他们看到了色调柔和的《圣安娜与圣母子》,还有淫荡的《施洗者圣约翰》,接着又看到了伟大的解剖习作的对折纸。纸张由不可或缺的梅尔兹翻转了过来,一时间他们接近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时感到了一丝颤栗,因为老人的双手曾经解剖过尸体,拆开过肠子——“解剖了三十多具年龄各异的男女尸体”。列奥纳多在这个时刻侃侃而谈。在比蒂斯的记录中,这些解剖的功绩作为某种独一无二的东西被给予了特别突出的地位,“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或许这是一种列奥纳多表达出来对自己暗示的评价。

红衣主教的召唤(2)

还有其它谈论水流和机械的书籍。比蒂斯表示这都是用“当地语言”写成的,应该被“发掘出来”(他这么说可能指的是出版),但他一点也没有提到这些书籍的特征。这是一种奇怪的省略。列奥纳多倒着书写的作品并不广为人知,不值得一提,所以人们不得不产生疑问,比蒂斯是否真的看到过这些书。列奥纳多或许给游客们显示了一些特定的纸,即一些适当加以整理的素描。列奥纳多在这方面是个老手,因为他的画室经常有人前来参观,估计有一百次了。他经常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只是给人们展示他希望他们看到的一切,其它的就是神圣的腹地了。这由一堆堆出自他那双妙手的气势有点森严的作品可以看得出来:“正如他本人所说的,他创作了不计其数的作品。”他的桌子上和画室的架子上到处堆满了草稿,笔记本和书籍。当列奥纳多思忖他造就的纸张还有墨水的总吨数,难以处理的大量调查结果,为了解决所有这些问题心灵必须要飞越无法实现的距离时,人们听到了自尊和自嘲交织起来的令人消除疑虑的混合物。这种措辞的运用因它自身的讽刺意味,甚至是妙语警句而增添了意味。

“不计其数的作品……”

年轻的梅尔兹会面带悲哀地冲着这些话语微笑,因为在半个多世纪里,他对列奥纳多的挚爱在他作为大师作品监管人的生涯中一直在延续。

游客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那天晚上一丝不苟的比蒂斯详细地记了笔记(或者人们假定:流传下来的草稿是个修订本或摘要,是在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1521年8月31日之后制作的)。第二天,他们去了另外一座皇室城堡布卢瓦,看到了“某位伦巴底女士的写真肖像:她非常美丽,但我认为她不如西尼奥拉·瓜兰达漂亮”。这幅绘画似乎真的就是列奥纳多给卢克雷齐娅·克里维利创作的肖像画(现悬挂于卢浮宫)。1499年法国占领米兰后,这幅作品被转移到了路易十一在布卢瓦的城堡,当时它还没冠以那令人误解的标题“拉贝勒-费罗尼耶”。伊莎贝拉·瓜兰达是出名的那不勒斯美女,是女诗人康斯坦茨·阿瓦洛斯的朋友,但她不是《蒙娜丽莎》的真正主角,否则比蒂斯前天看到这幅画像时,他会说出事情真相的。

当然,人们多么渴望前去晃动安东尼奥的双肩,以期可以了解更多,因为安东尼奥了解一切,但他却一点没有提到。列奥纳多个子仍然很高吗?还是已经萎缩了?他的嗓音,还有那和着里拉[639]的调子唱得如此甜美的嗓音是洪亮还是颤抖的?人们还在纳闷,为什么右手“有点瘫痪”表示左手仍能活动的大师不能绘制更多作品呢?

通过再次细察都灵皇家图书馆的那幅用红粉笔创作的著名自画像,我们可以部分地填补比蒂斯没有提到的东西。这幅自画像肯定画的是此时左右的列奥纳多——一个六十五六岁的男子。但正如比蒂斯所说的,他却看起来如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通常的想象中,这就是列奥纳多的一幅可靠的自画像,他在我们的脑海中定格成了一副德鲁伊特[640]教徒的模样。但一些艺术史家却产生了怀疑,他们感到绘画的风格和介质都表明创作的日期较早。也许,这是列奥纳多的父亲塞尔·皮耶罗1504年去世不久之前的画像?或者是绘制《丽达》习作时产生的某位古代神灵或哲学家的形象?或者只是一位“相貌引人注目”的老人?这其中任何一张脸都深深吸引了他,根据瓦萨里的说法,“他会一直追随着来进行描绘”。即使素描底下因为褪色变得模糊不清的意大利语题词也引起了争议:题词说的是这是他“上了年纪时的自画像”还是这仅仅是“他上了年纪时创作的”一幅素描呢?但如同许多其它作品一样,我一直认为这是列奥纳多暮年时期的一幅自画像,这一点确定无疑。正如认为《蒙娜丽莎》的确描绘了蒙娜丽莎的观点一样,这就是“传统的”看法。纸张不同寻常地又长又薄,素描的四周或许都被修剪过,因为人物肩膀的形状差点就要消失了。实际上,人们只有在头顶两侧形成角度的水平线上,几乎在嘴的位置才可以看到双肩。人们可能会认为,都灵素描中的角色不是那个现在看起来挺拔的威严人物,而是在岁月的重负下变得弯腰驼背的老人。虽然依旧值得敬重,他却同时也变得易于遭受指责。正如大约五年以前梅尔兹别墅的草图描绘的那样,列奥纳多现在几乎已经成了一个驼背老人。在那幅画像上,他坐在岩石上,注视着河流从身边流过时嬉戏的水花。

与都灵自画像同时代的还有一幅名为《伸着手指的女士》素描,它珍藏于温莎皇家图书馆,是用黑粉笔绘制的,让人难以忘怀。这幅素描有时和但丁《炼狱篇》中的马特尔达联系在一起——这是一个在河畔迎风站立的温柔浪漫人物,她周围是高高盛开的鲜花。马丁·肯普称这幅素描是“大洪水素描情感的伙伴”,有望变成一个难以表达的静谧世界而不是沉浸于一个物质毁灭的世界。

她转过身来面朝观众(用但丁的话来说,“仿佛一个跳舞的女子一样”转过身来),但她的左手却偏离我们,指向了图画的深处,这表明了一些我们无法看到的东西。

伟大的海洋(1)

当我想到我在学着生存时,我也在学着死亡。

《大西洋抄本》,对折纸252 r-a.

1519年4月23日,复活节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国王的画家”列奥纳多·达·芬奇在克洛斯—卢塞当着皇家公证人纪尧姆·博里亚恩及七位目击人(弗朗切斯科·梅尔兹、巴蒂斯塔·德·维拉尼斯,两位法国牧师和三名圣芳济会修士)的面起草了遗嘱。很惹人注意的是,人们在名单上没有看到萨莱的名字。萨莱离开安布瓦斯得到了其它文件的确认,从这些文件可以看出萨莱3月5日和5月16日时呆在巴黎。这两次,萨莱都和米兰公爵马西米利亚诺·斯福尔扎的代理人,一个叫做乔瓦尼·巴蒂斯塔·孔法洛涅里的人见过面。其中第二次见面时,萨莱收到了100斯库多的酬报,乔瓦尼说这是代表公爵付给他的,乔瓦尼还许诺在接下来的四年中要再付给萨莱500斯库多。那么萨莱提供了什么服务作为回报呢?一种可能是萨莱得到金钱,负责提供他因接近在安布瓦斯的弗朗西斯国王搜集来的政治信息——这是对他和列奥纳多持久但又经常摇摆不定的关系的最后存在争议的曲解。

在遗嘱中,列奥纳多对于他在安布瓦斯的圣佛罗伦萨教堂的葬礼如何安排做出了指示:遗嘱谈到了伴随尸体“从提到的地方到所说的教堂”的队伍,谈到了他记忆中要做三次大弥撒和三十次小弥撒,谈到了要把40磅粗蜡烛的蜡放在举行弥撒的教堂里;谈到了对于葬礼本身来说,要“有六十个穷人托着六十根烛管,要付钱给这六十个人”。

遗嘱内容如下:

给米兰的绅士弗朗切斯科·达·梅尔佐先生:立下遗嘱之人现在拥有的所有图书;与列奥纳多的艺术和他作为作家的职业有关的全部文件和肖像画……他剩余的补助金;直到他去世最后一刻之前拥有的所有钱财;他现在在所说的克卢克斯拥有的所有衣服。

给仆人巴蒂斯塔·德·维拉尼斯:米兰城外花园的一半……虔诚怀念的国王路易十一赐给的所提到的达·芬奇的水道,即迪桑托—克里斯托福罗水段的权利;在所说的克卢克斯地方所有的家具和器皿。

给仆人萨莱:这同一座花园的另外一半,萨莱在这花园中建造了一座房子,因此这房子依旧归萨莱所有。

给女仆马图里娜:一件毛皮做里子、质量上等的黑色斗篷,一块长布和2达克特的酬报。

给自己现住在佛罗伦萨的弟兄们:自己存在佛罗伦萨新圣母玛利亚银行中的400斯库多,以及到现在为止产生的所有利息和收益。

这种分配让人感觉不错:把自己的著作和绘画这无与伦比的思想遗产留给了梅尔兹;把财产留给了巴蒂斯塔;把皮大衣留给了玛德丽娜;把现金留给了自己的弟兄们。

佛罗伦萨人把这称作“进入了伟大的海洋”。列奥纳多在虔诚的听之任之的平静中,在哲学层面上开始了最后的旅行吗?列奥纳多的作品却没暗示出这一点:

哦,睡眠,睡眠是什么呢?睡眠类似死亡。哦,那么你为何不创造一些作品,在你去世之后这些作品使你依旧活着,而不是你活着时这些作品使你睡着了,使你显得如同死人一样……

除了最终的伤害死亡之外,每一次伤害都会在记忆中留下不快。死亡将会消灭记忆还有生命……

灵魂渴望和躯体呆在一起,因为没有了躯体的器官,灵魂将什么也不能做,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睡眠,遗忘,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这就是与文艺复兴时期大多数科学家持有的亚里士多德唯物主义观点协调一致的意象。在复活和即将开始的生命中,我们什么也没听到。列奥纳多写到灵魂的神圣性时,人们仍然认为为了“自由自在”,灵魂“必须居住在自己的工作场所”——物质世界,还有躯体之内:“不管灵魂是什么,它都是神圣的事物,因此让它留在自己的居住场所之内,在那里自由自在……因为它颇不情愿地离开躯体,的确我认为灵魂的悲伤和痛苦不是没有缘由的。”这出自1510年的一张解剖对折纸,列奥纳多在对折纸上兴高采烈地称解剖是“矿井的劳作”,在其可以辨认出“自然神奇的作品”。 肉体的生命是灵魂的栖息地,死亡是灵魂的放逐。灵魂“颇不情愿地离开”,似乎没有朝着高空中的家园前进。

瓦萨里为列奥纳多忏悔构想了一个灵床,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可信:“感觉到他离死亡近了。他急于了解有关天主教信仰、善行和神圣天主宗教的教义。在痛苦中,他进行忏悔。不过他无法站立起来,在朋友和仆人.的帮助下,他在床上接受了祝福的圣餐。”这可能是真的,不过列奥纳多晚年皈依宗教听起来似乎更是瓦萨里的心愿而不是列奥纳多的想法。更令人信服的是,瓦萨里进一步评论道,列奥纳多“断定他冒犯了上帝和人类,因为他没有尽力去进行艺术创作”。这不是列奥纳多害怕的罪行和地狱之火,而是最后的“等等”那可怕的负荷以及下面空白的灰纸——所有那些没有完成的东西。

1519年5月2日,列奥纳多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七岁。根据惟一的信息——瓦萨里的说法,当时国王弗朗西斯在场,国王把他抱在怀中。最后的时刻到来时——“一阵突然发作,这是死亡的前兆”——国王“把他的头顶支撑起来,帮助他,以便给他带来舒适”。这真是一幅令人感动的画面(要是人们把它从创作于19世纪早期、关于这一主题的两幅过于煽情的绘画剥离出来),不过后来人们发现,列奥纳多去世的后一天,即5月3日时,从圣日耳曼昂莱发布了一道皇家命令。由于骑马从圣日耳曼莱昂到安布瓦斯需要两天时间,所以国王弗朗西斯5月2日不可能在列奥纳多身边,3日不可能在圣日耳曼。瓦萨里的记叙是否真实取决于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即签署命令(非常大胆地把名字署作“帕·勒·罗伊”,但实际上不是他写的)是否需要国王在圣日耳曼现场。正如列奥纳多遗嘱的开端那样,虽然“恰当考虑了死亡的确定性”,列奥纳多的离世带有典型的不确定性。在缺乏任何已知的最后话语的情况下,圣日耳曼命令上令人烦恼的的花体字使我们想起了他那深奥的信念:在被确认为真理之前,一切都要怀疑,都要进行检验。

伟大的海洋(2)

瓦萨里推断道:“所有认识列奥纳多的人对他的去世都无限悲痛。”在这点上我完全忘记了国王,看到床边的梅尔兹热泪盈眶。直到6月1日,梅尔兹才给列奥纳多在佛罗伦萨那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写信,向他们报告了列奥纳多的死讯:“对我,他好像最好的父辈一样”,梅尔兹写道。“只要我体内还存在呼吸,我就会一直感到悲痛。每天,他都向我显示了强烈的慈爱。”[654] 梅尔兹,这位我们了解不多的小伙子,对这种喜爱做出了回报。他成了列奥纳多那“数不胜数”的著作和绘画(或许还不仅仅只是绘画)坚持不懈的捍卫者。这些作品把我们直接带入了列奥纳多的生活,仿佛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回忆。这回忆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关于列奥纳多生活的痛苦、梦想的秘密,还有心灵飞翔的零星片断。

列奥纳多躯体遗骸的遭遇远远逊于他那大量抽象的记忆、梦想和沉思。5月肯定举行了一个临时葬礼,因为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中,列奥纳多在遗嘱中设想的大规模的葬礼并没举行。圣佛罗伦萨教堂的登记簿记载了列奥纳多的葬礼许可证,上面标注的日期是1519年8月12日。法国大革命时教堂遭到了破坏,1802年教堂注定无法维修了,所以教堂被拆除,拆下来的石头和石磨(包括葡萄园中的那些)被用来修补城堡。据说,教堂的园丁——一个叫做古戎的人收集起了分散的所有骨头,把它们埋葬在了院子中的一个角落,或许列奥纳多的遗骨就在其中。

1863年,诗人兼列奥纳多研究专家阿尔塞纳·乌赛挖掘了圣佛罗伦萨现场。在陶器碎片之间,他发现了墓碑的片段(上面刻着EO (……) DUS VINC)和一具几乎完整的头骨。头骨不同寻常的尺寸立刻使他相信,他发现了列奥纳多的遗骸。“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设计得这么好的一个头骨,”他写道,“三个半世纪后,死亡没有减少这壮丽头骨的自豪。”这些骨头现在埋藏于城堡内部的圣胡伯特礼拜堂,就在德帕里斯伯爵树立起来的铭碑下面。然而,它们与列奥纳多的惟一联系在于乌赛那值得怀疑的颅相学的推断。

很可能,埋葬在圣胡伯特礼拜堂的大颅骨曾经容纳了列奥纳多的大脑。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情况不是如此了。笼子空了,心灵已经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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