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说道。“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码头。我的孩子们去过那里,他们的孩子们去过那里,他们的孩子们的孩子们也去过那里。但是,我不会去。我理想中的天堂离大海越远越好,在那个繁忙的餐车式饭店里,过我简单的生活,让埃米尔追我。”
爱迪摸摸太阳穴。他呼气时哈出一团雾。
“那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说。“我的意思是,你的故事,那场大火,都发生在我出生之前。”
“在你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仍然会影响到你,她说道。“在你之前的人们也会影响到你。
“我们到过的许多地方。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先于我们而来的人,可能压根儿就不存在。我们工作的地方,我们在那里花了那么多时间—我们时常以为它们是因为我们的到来才开始存在的。其实不然。”
她轻轻地叩着手指。“如果不是因为埃米尔,我就没有了丈夫。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婚姻,就没有了码头。如果不是因为码头,你就不会在那里工作了。”
爱迪搔搔脑袋。“这么说,你是来告诉我关于工作的事?”
“不是,亲爱的,”鲁比说道,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是来告诉你,你的父亲为什么死的。”
电话是爱迪的母亲打来的。那天下午,在海滨走道的东头靠近“小火箭’的地方,他的父亲倒下去了。他高烧不退。
“爱迪,我很害怕,”他母亲说道,声音颤抖着。她告诉他,那个星期头几天的一个晚上,他父亲在天快亮的时候浑身湿透地回到家里。他衣服上都是沙子,还丢了一只鞋。她说他浑身是海水的味道。爱迪打赌还有酒精的味道。
“他咳嗽着,”他母亲解释说。“后来越咳越厉害了。我们应该马上叫医生就好了……”她的声音变得恍惚起来。虽然病成那个样子,她说,他那天还是去上了班,同往常一样,带着工具腰带和圆头锤子—但是,那天晚上。他拒绝吃东西,躺在床上猛劲地咳嗽、哮喘,汗水把他的汗衫都湿透了。第二天更糟。今天下午,他瘫倒了。
“医生说是肺炎。噢。我早该做点什么。我早该做点什么。。。。。。。”
“你应该干什么?”爱迪问道。他恼火她把这些都怪罪在她自己身上。是他那酒鬼父亲自己的错。
爱迪听到母亲在电话里哭泣起来。
爱迪的父亲过去常说,他在海边生活了那么多年,连呼吸都有海水味。现在,他被困在医院的病床上,远离大海,他的身体像一条在沙滩上搁浅的鱼一样开始萎缩。并发症出现了。他胸部充血。他的病情从尚好转为稳定,从稳定转为严重。朋友们先是说“他明天就能回家了”,现在改口为“他过一周就能回家了。。在他父亲没法上班的那段时间里,爱迪白天开完出租车,晚上就到码头上帮忙,润滑游乐车轨道,检查刹车片,测试控制杆,甚至在车间里修理损坏的游乐车零件。
他实际上是在帮他父亲保住他的工作。公园业主们承认了他的努力,付给他相当干他父亲一半的工资。爱迪把钱交给母亲。母亲每天去医院,大多数晚上睡在那里。爱迪和玛格丽特帮她打扫房间和购买食物。
爱迪十几岁那会儿,一旦他抱怨或者显露出对码头厌烦的情绪,他父亲就会没好气地抢白他一句:“怎么?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好吗?”后来,当他建议爱迪中学毕业后在码头上找份工作时。爱迪差不多笑出声来,他父亲于是又说:“怎么?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好吗?”在去打仗之前,爱迪讲到想跟玛格丽特结婚并且成为一个工程师。他的父亲又说:“怎么,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好吗?’’
尽管如此,眼下,他还是在这里,在码头上,做他父亲的活计。
一天晚上,在母亲的催促下。爱迪终于来到医院。他慢慢地走进病房。多年来拒绝跟他讲话的父亲,这会儿连试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用一双沉重的眼睛望着他的儿子。爱迪想了半天,可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好做了一件他能想到的事;他举起他的两只手。让父亲看他的沾满油腻的指甲。
“别大惊小怪的,孩子:其他的维修工人们跟爱迪说。“你的老家伙会挺过来。他是我们见过的最硬的一条汉子。”
父母们很少会对他们的孩子放手,所以,孩子就对他们的父母放手。他们向前走。他们向远处走。那些曾经让他们感到自身价值的东西—母亲的赞同,父亲的点头—都已经被他们自已取得的成绩所替代。直到很久以后。当他们的皮肤变得松垂了,心脏变得衰弱了。他们才会明白:他们的故事和他们所有的成就,都是基于父母的经历建立起来的,就像生命之河里的石头。层层叠叠。
当他父亲的死讯传来—“他走了。”一个护士这样告诉他,就好像他父亲出去拿牛奶了—爱迪感到一种极端空虚的愤怒,一种在笼子里打转的愤怒。像大多数工人的儿子一样,爱迪渴望他父亲会像英雄一样地死去,以抵消他一辈子的平庸。一个瘫倒在海滩上的酒鬼,没有任何光彩可言。
第二天,他来到父母的公寓,走进他们的卧室,打开所有的抽屉,好像会在里面找到一些父亲的影字。一些钢镚儿,一个领带夹、一小瓶苹果白兰地、一些橡皮筋、几张电费单、几支钢笔和一个侧面印着美人鱼的打火机。爱迪在这些东西中翻来翻去,终于,他发现了一副扑克牌。他把它揣进了口袋里。
葬礼规模很小,且过程简短。在葬礼之后的几个星期里,爱迪的母亲都生活在恍惚之中。她跟她丈夫讲话,好像他还在那里。她朝他吆喝,让他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她煮两个人吃的饭。她把床铺两边的枕头都抖松,虽然只有一边睡过。
一天晚上。爱迪见她正往厨台上摞碟子。
“让我来帮你,”他说。
“不用,不用,”他母亲回答。“你父亲会把它们收起来的。”
爱迪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妈,“他柔声地说道。“爸去了。”
“去哪儿啦?”
第二天,爱迪去见调度员。告诉他自己辞工不干了。两个星期之后,他和玛格丽特搬回了滨林路上的公寓,他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单元6B-狭窄的过道和厨房里望得见旋转木马的窗子。他已经接受了游乐场里的一份工作,以便照看他的母亲,对于这项差事。过去他在年复一年的夏日早早巳训练有素:“红宝石码头”的维修工。爱迪从来没跟人说过—包括他的妻子、他的母亲,或者其他任何人—但是,他诅咒他父亲的死,诅咒他把自己陷在他一直想逃避的生活里,他好像听到老家伙在坟墓里高声大笑。显然,这生活现在对他来说巳经够好了。
今天是爱迪的生日
他今天三十七岁。早餐开始变凉了。
“你看到盐了呜?”爱迪问诺埃尔。
诺埃尔一边嚼着满嘴巴的香肠,一边从车厢式座位里探出身去,伏在另一张桌子上,抓起一个盐瓶。
“给,”他嘟哝一句,“生日快乐。,
爱迪使劲地抖了抖盐瓶。“桌上留个盐瓶有什么难的呢?”
“你是谁呀,经理吗?”诺埃尔说道。
爱迪耸耸肩。早晨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湿乎乎的。这是他们的惯例:早餐,每周一次,星期六早晨,在公园开始热闹之前。诺埃尔做干洗生意。爱迪帮他拿到了清洗“红宝石码头”维修制服的合同。
“你觉得这帅小伙儿怎么样?”诺埃尔说。他手上拿着一本《生活》杂志,翻到的一页上面有一个年轻政治家候选人的照片。“这家伙怎么能竞选总统呢?他是个孩子!”
爱迪耸耸肩。“他跟我们一般大。”
“你开玩笑吧?”诺埃尔说道,扬扬眉毛。“我还以为你得再老一点才能当总统呢。”
“我们本来就老了嘛,”爱迪嘟哝一句。
诺埃尔合上杂志。他压低声音说,“嘿,你听说在布莱顿发生的事情了吗?”
爱迪点点头。他呷一口咖啡。他听说了。一个游乐场。一部缆车。什么东西断了。母子俩从六十英尺高的地方掉下去摔死了。
“你在那里有认识的人吗?”诺埃尔问道。
爱迪用牙齿咬着舌头。他不时地会听到这样的故事,什么地方的公园出事故了。他会不寒而栗,好像有一只黄蜂刚从耳边飞过。他没有一天不担心这种事会发生在这里,在“红宝石码头,在他的监督之下。”
“没有,’他说道。“我在布莱顿谁也不认识。”
他凝神望着窗外,一群去海滩的人们从火车站里走出来。他们带着毛巾、太阳伞和装着纸包三明治的柳条篮子。有些人甚至拿着那个最时髦的东西: 轻铝做的折叠椅。
一个老人从窗前走过。头戴巴拿马式草帽,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看那个家伙,”爱迪说道。“我敢向你保证,他肯定会把雪茄扔在海滨走道上。”
“是吗?’’诺埃尔说道。“那又怎么样?”
“雪茄掉到木板缝里,会烧起来。你能闻到。他们涂在木头上的那些化学品,一点就冒烟,我昨天抓到一个小孩儿,可能还不到四岁,正在把一个雪茄烟头往嘴里塞。”
诺埃尔做了个鬼脸。“那又怎么样?”
爱迪把目光移开。“没怎么样。人们应该更加小心点,仅此而已。”
诺埃尔拿起一叉子香肠送进嘴巴。“你真可笑。你过生日的时候总这么没劲吗?”
爱迪没有回答。那个熟悉的黑影子又在他身边就座了。他现在已经习惯它了,他给它让位子,就像在一辆拥挤的公共汽车上给另一个乘客让位子一样。
他想了想今天的维修任务。“趣味屋”里的镜子坏了。“碰碰车”需要新的碰垫。胶水,他提醒自己。需要订胶水了。他想到了在布莱顿的那些可怜的人们。他不知道谁在那里负责。
“你今天几点钟收工?”诺埃尔问道。
爱迪呼了口气。“会很忙。夏天。星期六。你知道。”
诺埃尔扬扬眉毛。“我们可以六点钟到跑马场,”
爱迪想到了玛格丽特。诺埃尔每次提到跑马场,他都会想到玛格丽特。
“行啦。今天是你的生日,”诺埃尔说。
爱迪用叉子捅了捅鸡蛋。已经太凉了,没法吃了。
“好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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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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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那么糟吗?”老妇人问道。
“不是找自己的选择,”爱迪说道,叹口气。“我母亲需要帮助。事情一桩接一桩。时间一年又一年。我再也没离开。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生活过。从来没真正赚过钱。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你习惯了一件事情,人们依赖你,一天,你醒来,搞不清楚是星期二还是星期四。你做同样的令人厌烦的事情,你是一个‘游乐车’人,就像……”“你的父亲?”
爱迪没吭声。
“他对你太苛刻了,”老妇人说道。
爱迪垂下眼睛。“是。那又怎么样?’
“或许,你对他也太苛刻了。”
“我不信。你知道他最后一次跟我讲话吗?”
“最后一次想打你。”
爱迪瞪了她一眼。
“你知道他跟我讲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去找个活儿干。’像个父亲的样子,哦?”
老妇人抿起嘴唇。“打那以后,你开始工作了。你振作起来了。”
爱迪感到心中一股火冒起来。“听我说,”他没好气地说道,“你根本不了解那个家伙。”
“没错。”她站起身来。“但是,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现在该让你看看了。‘
鲁比用她的阳伞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爱迪朝圆圈里望去,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好像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径直地向洞里取去,进入了另一个时刻。图像清晰了。那是多年以前,在那幢老公寓里。公寓的上下前后,一目了然。这就是他看到的情形:他看到了他的母亲,神色忧虑地坐在厨房桌子旁。他看到了米基·希,坐在他母亲的对面。米基看上去糟透了。他浑身透湿,不停地用手摸着前额和鼻子。他哭了起来。爱迪的母亲给他倒来一杯水。她示意他等着.然后,朝卧室走去,关上了门。她脱掉了她的鞋子和家常便服。她伸手去拿衬衫和裙子。爱迪能看到所有的房间,但是,他听不清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只是一片模糊的杂音。他看到米基在厨房里,没去碰那杯水,他从自己的夹克衫里拿出一个酒瓶,畅饮几口。然后,慢慢地,他站起身来,东倒西歪地朝卧室走去。他打开了门。爱迪看到他的母亲,衣服正穿了一半,吃惊地转过身来。米基摇摇摆摆地走过去。她抓了一件睡袍裹在身上。米基走得更近了。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出去阻挡他。米基愣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他抓住她的那只手,抓住爱迪的母亲,将她推后倚在墙上,身体靠在她的身上,搂住她的腰。她扭动着,然后,大喊起来,一只手推着米基的胸脯.另一只手仍然抓着她的睡袍。他比她高大强壮,他将他没有剃须的脸埋在她的面颊下面,抹了她一脖子的泪水。然后,前门打开了,爱迪的父亲站在那里,满身雨水,一把圆头锤子挂在腰带上。他跑进卧室,看到米基正搂着他的妻子。爱迪的父亲大吼一声。他举起锤子。米基抱住脑袋,冲到门口,把爱迪的父亲猛撞到一边。爱迪的母亲哭泣着,胸脯一起一伏,满脸泪水。她的丈夫抓住她的肩膀。他拼命地摇晃她。她的睡袍掉到了地上。两人都尖声叫着。然后,爱迪的父亲离开了家,在出去的路上,用锤子把一盏灯给砸烂了。他脚步噔噔地走下楼梯,冲进雨夜里。“那是怎么问事?”爱迪疑惑地大叫起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缄口不言。她走到雪地上的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圆圈。爱迪不想去看,但又忍不住。他又一次坠落下去,变成一双眼睛,望着一幕场景。
这就是他看到的情景:
他看到了一场暴风雨,在“红宝石码头”最边缘的地方--北角”,人们这样称呼它-一条狭窄的防浪堤远远地延伸到大海里。天空是一片墨蓝色。大雨滂沱。米基步履蹒跚地朝防浪堤边上走去。他摔倒在地,腹部一起一伏。他就那样躺了一会儿,仰面朝着黑暗的天空,然后,他侧过身来,躺在木头栏杆下面。他跌进了大海。几分钟之后.爱迪的父亲出现了,身体前后摇晃着匆匆疾行,锤子仍然握在手里。他手抓着栏杆,目光在水面上搜寻着。风吹雨斜。他的衣服被雨淋透了,工具皮带被水浸得几乎变成了黑色。他看到波浪里有什么东西。他停住脚步,拉掉皮带..拔下一只鞋,想去拔另一只,没拔下来,然后在栏杆下蹲下身,跳进了水里,笨拙的身体在汹涌澎湃的海水中溅起一片浪花。米基在咄咄逼人的海浪中沉浮着.几乎不省人事,嘴角溢出一种黄色的泡沫。爱迪的父亲朝他游去,在风中大喊着。他抓住米基。米基扭开身。爱迪的父亲又回手去抓。天空雷声大作,雨水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浇下来。他们在惊涛骇浪中拉扯扭着。米基猛咳起来,爱迪的父亲抓住他的胳膊,将它钩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沉到水里,又浮了上来,他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米基的重量,朝岸边转过身来。他用脚踢水。他们向前游去。一个浪头涌过来.将他们推后。他们又向前行。大海汹涌澎湃,但是,爱迪的父亲一直紧紧地将自己卡在来基的腋下,猛蹬双腿,拼命地眨着眼睛想让视线更清楚。他们骑在一个浪峰上.被急速地推向了岸边。米基呻吟着,大口喘着粗气。爱迪的父亲嘴里吐着海水。大雨拍浪,白色的泡沫猛扑到他们的脸上,两个人吭哧吭哧地挥动着双臂,但是好像永远到不了岸边。终于,一个盘旋而来的巨浪将他们抬起,抛到了沙滩上,爱迪的父亲从米基的身体下面滚出来,用两手钩住米基的双臂,不让他再被海浪卷回去。当海浪退去,他使出了最后一次力气将米基拖上了岸,然后,他瘫倒在沙滩上,张着嘴巴,满嘴湿沙子。爱迪的视线回到了他的身体体。他感到疲惫不堪,精疲力竭,好像他自己一直在海水里一样。他的头很沉重。他一直以为他很了解他的父亲,现在看来不然。“他在干什么?·爱迪轻声说道。
“救一个朋友,”鲁比说。
爱迪瞪视着她。“这叫什么朋友。如果我知道他干的好事.我就会让那个酒鬼畜生淹死。”“你的父亲也是这样想的,.老妇人说道。“他追在米基后面去收拾他,甚至想杀了他。但是,最终他做不到。他了解米基。他知道他的短处。他知道他喝了酒。他知道他是一时糊涂。“许多年以前,当你父亲四处寻找工作时,是米基去码头业主那里推荐了他。你出生的时候,又是米基将自己仅有的一点钱借给你的父母,帮着养活这张多出来的嘴巴。你的父亲感念旧情……”“等等,女士,”爱迪没好气地说。“你没看到那个混蛋对我母亲做的事吗?”
“我看到了,”老妇人忧伤地说。“那样做不对。但是,事情并不总是眼表面看起来一样的。
“米基那天下午被解雇了。他上班时又睡着了,醉得醒不过来,他的老板告诉他,够了。他听到这消息,像听到所有的坏消息时一样,喝更多的酒来麻醉自己,等他到了你母亲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喝威士忌喝得醉醺醺的了。他乞求帮助。他想要回他的工作。那天你父亲工作到很晚。你母亲正准备带他去找你父亲。“米基很粗鲁,但人不坏。那一刻,他迷失了方向,糊涂了,他的所作所为是他孤独和绝望的表现。他一时冲动。恶性的冲动。你父亲也冲动起来,虽然他最初的冲动是杀人,但他最后的冲动还是救人。”她手搭手地将两手放在阳伞把上。
“当然,他就这样病了。他浑身透湿、筋疲力尽地在沙滩上躺了好几个小时,才有力气挣扎着回到家里。你的父亲已经不再是年轻人。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五十六岁,”爱迪面无表情地说道。
“五十六岁,”老妇人重复一遍。“他的身体因此变得羸弱,海水使他更容易遭受病魔的袭击,肺炎乘虚而入,最终,他死了。”
“因为米基?”爱迪说道。
“因为忠诚”她说。
“人们不会因为忠诚而死。”
“不会吗?”她笑了笑。“宗教?政府?我们对这些东西难道不忠诚吗?有时候,甚至至死不渝,’’
爱迪耸耸肩。
“最好,”她说.“还是相互忠诚。”
说完话之后,两人在白雪覆盖的山谷里待了很长时间。起码爱迪觉得很长时间。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米基·希后来怎么样了?”爱迪说。
“几年之后,他孤零零地死掉了,”老妇人说。“喝死的。对发生过的这些事,他从来没能原谅自己。”
“但是,我的老家伙,”爱迪摸着额头说道,“从来没提过一句。”
“他再也没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没眼你母亲提起,也没跟任何人提起。他为她,为米基,也为他自己感到羞耻。在医院里,他彻底不讲话了。沉默是他的逃避方式,但是,沉默很少会给人带来安慰。他的思想仍然纠缠他不放。”“一天晚上.他的呼吸缓慢起来,他的眼睛闭上了,再也叫不醒。医生说,他昏迷了。”
爱迪记得那天晚上。又一个电话打到了内敦森先生那里。又一次敲门声。
“从那以后,你母亲日夜守在他的床边。她总是轻声呜咽,自言自语地好像在祈祷:“我早该做点什么。我早该做点什么……”
“终于,有一天晚上,在医生的力劝下,她回家去睡觉了。第二天清早,一个护士发现了你父亲,半截身子倒在窗外。”“等一下,”爱迪说,眯缝起眼睛。“窗外?’’鲁比点点头。“半夜里.你父亲醒了过来。他从床上站起来,蹒跚地穿过房间,然后,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把窗户拉了起来。他用他那微弱的声音呼唤着你母亲的名字,你的名字,你哥哥乔的名字。他还呼唤着米基。一时间,他好像有满腹衷肠要倾诉,所有的悔恨和内疚。也许,他感到了死亡之光的降临。也许,他只知道你们都在外面的什么地方,在窗户下面的街道里。他趴在窗沿上。夜很冷。以他这种状态,他根本受不住这寒风和湿气。天亮之前,他就死掉了。“护士们发现了他,把他拖回到床上。她们害怕丢掉工作,所以,对此事只字不提。她们只是说,他在梦里去世了。”爱迪倒退几步,震惊不已。他想像着那最后的一幕。他的父亲,那个坚强不屈的硬汉子,正想从窗子里爬出去。他要去哪里?他在想什么?生与死,当得不到解释的时候.哪一个更糟糕呢?“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爱迪问鲁比。
她叹了口气。“你父亲没钱住医院单间,隔帘另一边的那个男人也一样。”
她顿了一下。
“埃米尔。我的丈夫。”
爱迪抬起眼睛。他把头向后移了移,好像刚刚解开了一个谜。
“那么说,你看到了我父亲。”
“是的。”
“和我母亲。”
“我听到了她在那些孤独的夜晚里发出的低吟。我们从来没讲过话。但是,你父亲去世之后,我打听了你家里的情况。当我听说他在什么地方工作时,我心里感到一阵刺痛,好像我自己失去了一个亲人。那个载着我的名字的码头。我感到了它那被诅咒的阴影,我再一次希望它从来没有建造过。“那个愿望一直跟随我到了天堂,即使在我等你的时候。”爱迪茫然若失。“那个餐车式饭店?”她说道。她用手指了指山中的那一点灯光。“它在那儿,是因为我想回到我年轻的岁月里,回到那简单却踏实的生活里。我想让所有在“红宝石码头”受到伤害的人们--每一个事故、每一场火、每一次殴斗、失足和跌落--都安然无恙。我想让他们所有的人.就像我为我的埃米尔所期望的那样,被安顿在一个欢迎他们的地方,远离大海,过着温饱的生活。鲁比站起身来,爱迪也跟着站起来。他一直在想他父亲的死。
“我恨他,”他喃喃道。
老妇人点点头。
“我小的时候.他对我很残酷。等我长大了一点,他更坏。”鲁比向他走过来。“爱德华,”她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教你一个道理。愤怒是一种毒药。它从内部噬咬着你。我们以为,我们可以把仇恨当作一种武器,来攻击伤害过我们的人。但是,仇恨是一个弯弯的刀刃。我们去伤害别人,实际上却伤害了自己。“宽恕,爱德华。宽恕。你记得你刚到天堂时感到的那份轻松吗?”
爱迪记得。我的疼痛到哪里去了?
“那是因为没有人生来就带着愤怒的。当我们死了.灵魂便从愤怒中解脱出来。但是,现在,在这里,为了向前走,你必须明白你过去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觉,而现在为什么不再需要那样的感觉了。”她触一下他的手。
“你需要宽恕你的父亲。”
爱迪想起了他父亲葬礼后的那些年。他怎样一事无成,怎样无处可去。长期以来,他一直幻想着一种生活--一种“可能已经实现了的”生活--一种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死以及继而母亲的病倒,便可能已经成为了现实的生活。多年以来,他都在美化这种想象中的生活,把所有的损失都归咎在他父亲身上:失去的自由、失去的事业、失去的希望。他从来没能超越他父亲留下的那份肮脏累人的工作。“他死的时候,”爱迪说,“他将我的一部分也带走了。从那以后,我便无法脱身了。”
鲁比摇摇头。“你父亲并不是你没有离开码头的原因。”爱迪抬起头。“那是因为什么?”
她扶了扶眼镜。她起步要离开了。“你还要见两个人呢,”她说道。
爱迪刚想说“等等”但一般冷风差点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掀走。
之后,一切成了黑色。
鲁比不见了。他又回到了山顶海,在餐车式饭店的外面站在雪地里。
他独自在寂静中伫立良久.直到他意识到老妇人已经一去不返。他转身朝门,将它慢慢地拉开。他听到了银餐具碰撞的声音和拟盘子的声音。他闻到了新煮出来的食物的味道--面包、肉和酱汁。那些在码头上遭到了厄运的人们的灵魂都聚集在这里,聚精会神地吃着、喝着、相互攀谈着。爱迪踌躇着向前走去,心里明白他要干什么。他转身向右,来到角落里的车厢座前,来到了正在吸着雪茄的他父亲的幽灵面前。他感到一阵战栗。他想到了老家伙从医院的窗户里探出身去,半夜里孤零零地死去。“爸?”爱迪轻声叫道。
他的父亲听不见。爱迪靠近一点。“爸,我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感到胸口一阵憋闷。他在车厢座旁边跪下身来。他的父亲近在眼前,爱迪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的胡子和揉破了的雪茄烟头。他看到了他疲惫的双眼下面的眼袋、弯曲的鼻梁、手背上突出的关节和工人特有的宽肩膀。爱迪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他意识到,若论自己在人世间的身体.他现在已经比他的父亲老了。从各方面来讲.他都已经活过他了。“爸,我恼过你。我恨过你。”
爱迪泪盈满眶。他感到胸中一阵撼动。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排泄出来。
“你打我。你不理睬我。我不明白。我现在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他深深地、痛苦地吸着气。“我不了解实情,行了吧?我不了解你的生活,不了解发生的事情。我不了解你。但是,你是我的父亲。我现在不再计较了,好吗?好吗?我们能让一切都过去吗?”他的声音颤抖着,越喊越高,直到那哀嚎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声音。“行了吧! 听见了吗?“他哀叫着。然后,轻柔地:“你听见我的话了吗?爸?”他趋身向前。他看到了他父亲那双肮脏的手。他最后轻声地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
“修好了”
爱迪在桌子上猛击了几下,然后,瘫倒在地上。当他抬起头来,他看到鲁比远远地站在那里,年轻又漂亮。她微微一点头,打开门,飘进了翡翠一样的天空里。星期四,上午十一点钟
谁来付爱迪的葬礼费?他没有亲成。他没留下任何遗嘱。他的厂体仍然放在在陈尸所里.还有他的衣服和个人财物.他的维修工作服、鞋袜、布帽子、结婚戒指、香烟和烟斗通条,都等着人来认领。最后,公园业主巴洛克先生用爱迪不会再兑现的工资支票付了账单。棺材是一个木头箱子。教堂是根据地段选的--最靠近码头的一个--因为大部分参加葬礼的人还要回去工作。葬礼开始前几分钟,牧师把多米尼克叫进他的办公室。多米尼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上衣和他那条最好的黑色牛仔裤。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这位死者的一些突出的品质?”牧师间道。“我知道你跟他一起工作过。”
多米尼克咽了口唾液。他不习惯跟牧师们打交道。他一本正经地勾起手指,好像在思考,然后,用他觉得在这种场合应该用的轻柔的口气开始回答牧师的问题。“爱迪,”他终于说道,“真心爱他的妻子。”他松开手指,迅速地补充一句.“当然,我从来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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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迪在天堂里遇见的第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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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迪眨眨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窄小的环形房间里。山峦消失了,翡翠一样的天空也不见了踪影。灰泥天花板低低地垂在他的头顶上。房间是棕色的--像包装纸一样单调的棕色--除了一个木头凳子和墙上挂着的一面椭圆形镜子以外,别无他物。爱迪走到镜子前面。他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他只看到镜中的房间忽然伸展开来,多出了一排门。爱迪转过身。然后,他咳嗽起来。
他吓了一跳,那声音好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他又咳起来,一阵猛烈的、铿铿的咳嗽声.好像胸腔里的东西需要重新安顿下来。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爱迪心想。他摸摸自己的皮肤,比遇见鲁比时老化多了,变得更薄更干燥。他的上腹部,在见到上尉时还像拉紧的像胶一样绷得紧紧的,现在松松垮垮的,长着在老年人身体常见的一堆堆肥肉。你还有两个人要见,鲁比说过。然后呢?他的腰隐隐作痛。他的那条坏腿越来越僵硬。他明白是怎么回事,每经过天堂的一重境界,变化就会产生。他正在渐渐腐朽。他走到一扇门前,把门推开。忽然,他来到了外面,来到了他不曾见过的一家人的院子里,采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来到了显然是正在出席一场婚宴的人群之中,客人们端着银盘子站在草坪上。草坪一端是一条夜盖着红花和白桦树枝的拱廊,另一端,在爱迪身边,便是他走进来的那扇门。年轻漂亮的新娘站在一伙人中间,正从她那乳黄色的头发上把一个发夹拿下来。新郎身材修长,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手上举着一把剑,剑尖上钩着一枚戒指。他朝着新娘把剑摆平,新娘拿过戒指,客人们欢呼起来。爱迪听到了他们讲话的声音,但是,他们讲的是外语。德语?瑞典语?他又咳嗽起来。人们抬起头来。每个人似乎都在微笑,这微笑让爱迪感到恐惧。他迅速地退回他进来时通过的那扇门,以为会回到那个环形房间。然而,他却来到了另一场婚礼上,这一次,是在室内.在一个大厅里,好像都是西班牙人,新娘的头上戴着香橙花。她跳着舞,从一个舞伴移到另一个舞伴跟前,每个客人都递给她一小袋零钱。爱迪又咳嗽起来--他忍不住--几个客人抬起头来,他通进门去,又来到了另一场截然不同的婚礼,爱迪估计是非洲式的,家人把酒洒在地上.新婚夫妇手拉着手从一把扫帚上跳过。然后,经过那扇门,他又来到了一场中国婚礼上,烟花四起,人群欢悦。然后,另一扇门,另一个场景--大概是法国式l的?--一对夫妇正在一起从一只双柄杯子里喝东西。怎么没完没了呀?爱迪心想。在每一场婚礼上,都没有迹象表明人们是怎么来的,没有汽车,没有巴士,没有马车,没有马。离开似乎也不成问题。客人们转来转去,爱迪融合在他们中间,人们朝他微笑,但没人眼他讲话,就像他在世时去过的少数几次婚礼一样。他喜欢这样。在爱迪的心目中,婚礼上尽是令人尴尬的场面,比如夫妇们被邀请一起跳舞,或者帮忙用椅子把新娘抬起来。他的那条坏腿这时候特别显眼,他觉得房间对面的人好像都能看到。正因为如此,爱迪回避了大多数婚礼,即使去了,他也时常站在停车场里,抽烟打发时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例也没有婚礼可参加。只是到了晚年,一起工作的年轻人长大了,开始谈婚论嫁,他才把褪了色的西装从壁橱里翻出来,穿上会卡痛他的粗脖子的圈领衬衫。这时候,他曾经断过的腿骨已经变形。关节炎侵袭了他的膝盖。他跳得很厉害,所以不用参加跳舞或者点蜡烛之类的活动。他被认为是一个“老人”,独自一人,跟谁都没有瓜葛,除了摄影师来到桌子跟前时他需要微笑以外,没有人指望他做任何事。然而,这会儿.他穿着一身维修工作服,从一场婚礼到另一场婚礼,从一个宴会到另一个宴会,从一种语言、一只蛋糕、一段音乐到另一种语言、另一只蛋糕和另一段音乐。婚礼的一致性并没有让爱迪感到吃惊。他一直认为,这里的婚礼和那里的婚礼不会有太大的分别。他搞不明白的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跨过一个门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像是意大利人住的村子里。山坡上是葡萄园,还有用钙华石建成的农舍。许多男人长着浓密的黑发,都湿湿地向后梳着,女人们长着乌黑的眼睛,面目轮廓分明。爱迪找了个靠墙的地方站定,望着新娘和新郎用一把双柄粗齿锯把一根木头锯成两截。音乐声响起-笛子、小提琴、吉他--客人们跳起了塔兰台拉舞,他们在奔放的旋律中飞旋。爱迪退后几步。他将目光游移到人群的边缘。一位身穿淡紫色长裙、头戴草编帽的女傧相正在人群中穿梭,手上拿着一篮子的杏仁。从远处望去,她好像有二十来岁。
" Per Pamaro a i1 dolce。”她说道,一边递过甜品。“Per Pamaro a i1 dolce?…Per Pamaro a i1 dolce?.. .”一听到她的声音,爱迪浑身一颤。他开始冒汗。他想逃走,但他的两只脚却僵立在地上。她朝他这方向走过来。她的一双眼睛从戴着纸花的帽檐下面看到了他。"Per Pamaro a i1 dolce?“她一边微笑着说,一边递过杏仁来。“为了苦也为了甜?”
她的黑发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爱迪的心脏几乎胀裂了。他一时间张口结舌,喉咙里发不出声,但是,那个唯一让他如此心醉的名字刚一出口一切都变得自然了。他跪倒在地上。“玛格丽特--”他轻声叫道。
“为了苦也为了甜。”她说。
是意大利语,其含义即为后文所说的--为了苦也为了甜。今天是爱迪的生日
爱迪和他哥哥正坐在修理车间!。
“这个,”乔说,举起一个电钻,“是最新产品。乔穿着一件方格运动上衣和一双黑白相间的浅口便鞋。爱迪觉得他哥总穿得太花哨--有虚假之嫌--但是,乔现在是一家五金公司的推进员.而爱迪却多年穿着同样的衣服.所以,他知道什么?“没错,先生,”乔说道.“拿着。电钻就是用这种电池。”爱迪用手拿着那枚电池,是一个叫做镍铬的小东西.令人难以置信。
“试试看。”乔说道,递过电钻.
爱迪按动了扳手,电钻嗞嗞地响起来。
“很棒,是吧?”乔大声喊道。
那天早上,乔告诉了爱迪他新拿到的工资.是爱迪赚的三倍。然后,乔恭喜了爱迪的提升:“红宝石码头,维修部的头儿,他父亲的老职位。爱迪想说,“如果真那么好的话,你为什么不干?咱俩换换?”但是,他没吭声,他从来不把心里那么深的感受说出来。“喂,这里有人吗?”
玛格丽特站在门,,手上拿着一券褐黄色的门票.爱迪的眼睛,像往常一样,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的脸、她橄榄色的皮肤、她那双深咖啡色的眼睛。这个夏天.她在售票处找了价工作,她穿老“红宝石码头”的正式制服:自衬衫、红背心、灰裤子、红色贝雷帽,还有一个印着她的名字的徽章别在她的锁骨下方。爱迪一见到这个就觉得愤怒--特别走在他的得意洋洋的哥哥面前。“给她看看电钻,”乔说道。“他转身向玛格丽特,这是用电池的。”
爱迪按动了扳手。玛格丽特赶紧堵住了耳朵。“比你打鼾还响,”她说。
“哇!”乔大笑起来。“哇!这下子她可逮住你了”
爱迪难为情地低下头,然后后见他妻子在微笑.
“你能出来一下吗?”她说。
爱迪挥了挥电钻,“我在工作。”
“就一会儿,行吗?”
爱迪性慢地站起旁,跟她走出屋去.阳光直射到他的脸上。
“生日快乐,爱迪先生!”一群孩子齐声叫了起来。
“噢,我会。”爱迪说道.
玛格丽特大声喊道:“好了,孩子们.去把蜡烛插在蛋糕上!”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朝着放在附近一张折叠桌上的长条香草蛋糕跑去。玛格丽特附在爱迪耳边悄声说道,“我答应他们了,你会一次把三十八根蜡烛都吹灭。”爱迪用鼻子哼了一声.他望着妻子指挥着孩子们。每次看到玛格丽特融洽地同孩子们在一起,爱迪都会感到很愉快.但是,一想起她无法生育,他的心中就又会沉重起来。一个医生说,她太紧张。另一个医生说,她等得太久了,她应该在二十五岁之前生育.后来,他们没钱看医生了。事情就此不了了之。近一年来.她一直讲要领养一个孩子.她去过图书馆.把文件带回家。爱迪说他们年纪太大了。她说,“年纪大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爱边说他会考虑。
“好啦,”她从长条蛋糕那里向这里喊.“来吧,爱迪先生吹蜡烛啦,噢,等等……”她从一个袋子里翻出一架照相机,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玩意儿.上面有小棍子、小薄片和一个圆形闪光灯。“沙琳借给我的.这是‘宝丽来’一次成像照相机。”
玛格丽特把大家排好.爱迪站在蛋糕后面,孩子们簇拥着他,欣喜地望着三十八团小小的火焰。一个孩子用手捅了捅爱迪.说:“全吹灭,好吗?。”爱迪低头去看蛋糕,糖霜已经一塌糊涂,上面全是小手印。“我会,”爱迪说道,眼睛却望着他的妾于。爱迪的双眼盯着年轻的玛格丽特。
“这不是你,”他说。
她放下杏仁篮子。凄然一笑。人们在他们身后跳着塔兰台拉舞,太阳在一道自云后面黯淡下来。
“这不是你,”爱迪又说。
跳舞的人们喊起来.“呼嘿!”他们敲着手鼓。
她伸出手来。爱迪下意识地赶紧去抓,好像去抓一个将要落地的物体。他们的手指触到一起,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他的皮肉上生出了新的皮肉,柔软温暖,让人痒痒的。她在他身边跪下。“这不是你,”他说。
“是我,”她轻声说。
呼嘿!
“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爱迪喃喃说道,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自从死后,他第一次哭了起来。
他们自己的婚礼是在圣诞前夜举行的,在一个叫做“洪山姆”的中餐馆里灯光昏暗的二楼上。餐馆老板山姆估计,那天晚上不会有什么其他生意,所以同意把二楼租给他们。爱迪把在军队里剩下的一点钱都花在了宴会上--烤鸡、中国青菜、葡萄牙红葡萄酒和一个手风琴手。婚礼用的椅子还要用来吃晚饭,所以,结婚宣誓刚一结束,侍应生们就让客人们起身,把椅子搬到楼下去了。手风琴手坐在一张凳子上。多年之后,玛格丽特还会开玩笑地说,他们婚礼上唯一缺少的“就是宾果游戏卡片。”饭吃完了,小礼物送完了.最后的祝酒也结束了,手风琴手收起了琴盒子。爱迪和玛格丽特从前门离开。天下着蒙蒙细雨,有些凉意,新郎和新娘一起走路回家,他们的家就在几个街区远的地方。玛格丽特穿着结婚礼服.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粉色毛衣。爱迪穿着一件白色西装,衬衫把他的脖子都卡痛了。他们手拉着手,在路灯投下的一团团灯影里行走。四周的一切似乎都保持缄默。人们说他们“找到了”爱,好像爱是藏在岩石下面的什么东西似的。但是,爱是千姿百态的,对任何一对男女来讲都各不相同。人们找到的是某一种爱。爱迪找到的是某种与玛格丽特相守的爱,一种感激的爱,一种深切而无言的爱,一种他知道无论如何都无法代替的爱。她一走,他也就放任自己的生活。他让自己的心沉睡。而今,她又出现了,就跟他们结婚那大一样年轻。“跟我走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