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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奇·阿尔博姆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爱迪想站起来,但是,他的那条坏腿一瘸。她毫不费力地把他拉了起来。

“你的腿.”她说道,望着他腿上隐约可见的疤痕.眼里露出那份熟悉的温柔。然后,她抬起眼睛,用手摸了摸他鬓角上的头发。

“都白了,”她微笑着说。

爱迪的舌头动弹不得。他只能呆呆地望着她。她完全是他记得的模样-更漂亮了,真的,因为在他最后的记忆中,她是一个比现在苍老且正受着病痛折磨的女人。他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直到她眯缝起那双乌黑的眼睛,调皮地翘起嘴唇。“爱迪。”她几乎咯咯地笑出声来。“你这么快就忘记了我过去长得什么样吗?’爱迪咽了口唾液。“我从来没忘过。”

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一股暖流传遍他的全身。她朝着村庄和舞蹈的人群打了个手势。

“所有的婚礼,”她幸福地说。“这就是我的选择。一个婚礼的世界,在每一扇门后面。噢,爱迪,那永恒不变的东西,当新郎掀开面纱,当新浪接过戒指,你在他们眼睛里看到的那份期望,整个世界都一样。他们真诚地相信,他们的爱和婚姻将是前所未有的。她笑了笑。“你觉得我们有过吗?”

爱迪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们有过一个手风琴手,”他说。

他们离开了婚礼现场.走上一条砾石小径。音乐声渐远,隐没在背景的一片嘈杂声中。爱迪想告诉她他看到的每一样东西,发生过的每一件事。他也想事无巨细地询问她的一切。他心潮澎湃,欲言又止。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你也这样过来的吗?’’他终于说道。‘你见过五个人?”她点点头。“五个不同的人.”他说。

她又点点头。

“他们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你感觉不同了吗?”

她笑了笑。“完全不同了。”她摸摸他的下颊。“然后,我开始等你。.

他端详着她的眼睛,她的微笑。他想知道,她的等待是否同他的一样。

“你知道多少……关于我?我是说,你知道多少……从……”

他仍然觉得那个字难以出口。

’’从你死了之后。”

她摘下草帽,把一绺光亮浓密的头发从前额上拂开。“嗯,我知道我们在一起时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她抿起嘴唇。

“现在,我知道它们为什么发生了……”

她将两手放在脚口上。

“我还知道……你诚心诚意地爱过我。”

她抓起他的一只手.他感到温暖得快要融化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她说。

爱迪沉思片刻。

“我也不知道,”他说。“有一个女孩,一个小女孩,她不巧走到了那部游乐车下面,她有危险……”

玛格丽特睁大了双眼。她看海去好年轻。爱迪没有想到,跟他的妻子讲他死的那天会这么难。

“他们现在有那种游乐车,你知道,那些新的游乐车,跟我们过去坐的完全不同了-现在每部时速都得一干英里。总之,有这么一种车,车厢从高处落下来,液压系统会把它停住,慢慢地放到地面,但是,电缆被割断了,车厢脱轨了,我仍然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车厢掉下来了,是我告诉他们把车厢放开的--我是说,我告诉了多米,就是现在跟我一起工作的那个孩子--不是他的错-但是,我告诉了他,然后,我想去制止他们.但是,他听不到我喊他,那个小女孩就坐在那里,我想够到她。我想把她救出来。我感到了她的两只小手,但是,我……”他不言语了。她歪起脑袋,催促他继续说下去。他长长舒了口气。“我到了这里以后还没讲过这么多话呢,”他说。她点点头,笑了笑,一个温柔的笑,爱迪一见,两眼便湿润起来,一阵悲伤涌遍全身。忽然间,莫名其妙地,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的死,或者公园,或者他朝着他们大喊“退后!”的那一群人。他为什么要讲这个?他在干什么?他真的同她在一起吗?仿佛有一种埋藏在心底的悲伤浮起来揪痛人的心,他的灵魂倏然间遭到旧日情感的伏击,他的嘴唇开始颤动,他所失去的一切如同一股洪流将他卷入其中。他望着他的妻子,他死去了的妻子,他年轻的妻子,他销踪匿影的妻子,他惟一的妻子,他不想再寻寻觅觅。“噢,上帝呀,玛格丽特,”他轻声说。“真对不起,真对不起。我说不出口。我说不出口。我说不出口。”他两手抱住脑袋,他到底还是说了,他说出了那句人人都说的话。“我好想念你。”

今天是爱迪的生日

夏日的跑马场上,挤满了客人。女人们戴着太阳草帽,男人们抽着雪茄。爱迪和诺埃尔早早就下了班,来跑马场用爱迪的生日数字39玩“每日双重彩”。他们坐在板条折叠椅上.脚边到处是喝啤酒的纸杯,满地都是人们丢弃的马票。早些时快,爱迪已经赢了第一场马。他把赢来的钱押了一半在第二场马上,又赢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赢了二百零九美元。输了两次小赌之后,他把剩下的钱第六次全部赌在一匹马上,他和诺埃尔兴高采烈地想,反正他们来的时候也几乎一无所有。空手回家又怎么样?“想想看.如果你赢了的话,”诺埃尔说道,“你赚来的钱就都能给孩子了。”

铃声响起,赛马冲了出去。赛马在远处的直线遗产上挤成一团,马身上五颜六色的丝绸披挂随着赛马的奔腾跳跃晃成了一片.爱迪赌的是8号,一匹名叫泽西·芬弛的马,这马不赖,尤共在四对一的时侠,但是,诺埃尔刚才提到的.“孩子”--他和玛格丽特准备领养的孩子--让他感到一阵内疚。他们本来可以用这钱的。他为什么干这种事呀?人群站起身来.赛马跑过来了。芬弛跑到了外围,抻长了身子驰骋起来.人群的欢呼声和雷霆般的马蹄声交错起伏。诺埃尔大叫大嚷。爱迪紧紧攥着他的马票。他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浑身生出鸡皮疙瘩。一匹马冲到了前头。泽西·芬弛!现在,爱迪赢了近入百美元了。

“我得挂电话回家。”他说。

“你会倒运的,”诺埃尔说。

“你在说什么?”

“你告诉别人,就会倒运。”

“神经病。”

“别挂。,

“我要挂电话给她。她会高兴的。”

“她不会高兴.”

他一瘸一拐地来到一个公用电话前,投进一个五分钱硬币。玛格丽特接起电语。爱迪将消息告诉了她。诺埃尔说对了,她很不高兴。她要求他回家。他告诉她别要求他干什么。“我们就要有孩子了,”她嗔怪道。“你不能总是这样。”爱迪放下电话,耳朵根嘣嘣直跳。他回到了正在栏杆处吃花生的诺埃尔身边。“我猜着了吧,”诺埃尔说。

他们走到窗口,又选了一匹马。爱迪从口袋里掏出钱。他的心思有一半已经不想再赌了,另一半却想再翻倍地赢,这样,等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可以把钱往床上一扔,告诉他妻子,“拿着,买点你喜欢的东西,行了吧?”诺埃尔望着他把钱推进窗口。他扬了扬眉毛。

“我知道,我知道.”爱迪说.

他不知道的是,玛格丽特因为没办法打电话找他,所以决定开车来跑马场.在他过生日的时候朝他嚷嚷,她感到很难过,她想向他道歉,她也不想让他再赌下去了。凭着她以往的经验,诺埃尔会坚持一直待到跑马场关门--诺埃尔就是那样。跑马场离她家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她抓起地的手袋,坐进他们的纳什蓝布勒牌二手车,顺着海滨大道开去。她向右拐上了莱斯特街.太阳已经落山了,天空处于不断的变化中.大部分汽车迎面而来.她把车开到了莱斯特街的天桥下,这座天桥过去曾经是去跑马场的必经之路,客人们走上楼梯,跨过街道,再从楼梯上走下来;后来,跑马场付钱给市政府,建丁一盏交通灯,这座天桥便基本上废弃不用了。但是,就在这天晚上,天桥上并非空无一人。桥上有两个十七岁的少年,不想被人发现,几个小时之前,他们在一家酒铺偷了五盒香烟和三瓶“老哈珀”威士忌酒,被人赶了出来。这会儿,酒喝完了,香烟也抽了许多根,今夜他们闷得慌,就将空瓶子放在生锈的护栏外面摇晃。“你说我敢不敢?”一个说。

“你不敢,”另一个说。

第一个年轻人撒手让瓶子落了下去,他们弯下身子躲在铁栏杆后面观望。瓶子差一点砸到一辆车上,在马路上摔得粉碎。

“哇!”第二个叫道。“看到了吧!”

“胆小鬼,现在扔你的呀。”

第二个站起身,伸出手举着瓶子,选择了车辆稀少的右手车道。他将瓶子前后摇摆着,想选好时机,让瓶子落在两辆车之间,好像这是某种艺术,他是某种艺术家。他的手指松开了,脸上几乎露出了微笑。

四十英尺以下的地方.玛格丽特绝对没有想到要往上看,绝对没想到天桥上可能发生什么事.她除了想把爱迪在钱全部输光之前从跑马场里拉出来以外,没想其他任何事情。她正在考虑该到哪个看台去找爱迪,突然,一个“老哈珀”威士忌瓶子将她的挡风玻璃砸成了纷飞的碎片。她的车头撞到了路中何的混凝土分隔板海。她的身体像玩具娃娃一样被抛了起来,撞在车门、仪表板和方向盘上,她的肝脏被撕裂了,胳膊折断了,她的头受到了极大的挂击,他失去了片夜的听觉。她听不到刺耳的刹车声了.她听不到喇叭的鸣叫了。她也听不到胶底运动鞋跑下莱斯特街天桥,消失在夜色中。爱情像雨水,从天而降,带给爱人们沁人心扉的喜悦。然而,在生活的灼烤下,爱情有时也会表面干涸,需要从地下滋润,照料它的根茎,让它保持生机。发生在莱斯特街上的车祸将玛格丽特送进了医院。她在近六个月里卧床不起。她受伤的肝脏终于恢复了,但是,医疗费用和耽搁的时间让他们的领养计划化为了泡影。他们本来打算领养的孩子送给了别人。无言的责备永远没能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它只是像一个阴影,一样从丈夫那里转移到妻子身上。玛格丽特好长时间都沉默寡言。爱迪埋头于工作。阴影在他们的餐桌上占据了一个位置,他们在它的陪伴下进餐,听着叉子和盘子单调的撞击声。他们即使讲话,也只是谈一些小事情。他们的爱情之水藏到了根茎底下。爱迪再也没赌过马。他同诺埃尔的交往也逐渐淡薄了,早餐桌上的谈话内容变得牵强。加利福尼亚洲的一家游乐场首先引进了一种钢管轨道游乐设施--轨道扭曲的角度之锐利,是木轨道无法企及的--忽然间,几乎被人们遗忘的“疯狂过山车”,又风靡起来。公园主人巴洛克先生为“红宝石码头”订购了一部钢管轨道游乐车,爱迪负责监督游乐车的建造。他朝安装人员大喊大叫,检查他们的每一个举动。他不信任速度这么快的东西。六十度角?他肯定有人要受伤。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倒也让他分了神。“群星荟萃音乐厅”给拆掉了.“拉链车”也给拆掉了,还有那条孩子们现在觉得老掉了的、令人肉麻的“爱情隧道”。几年之后,一艘叫做“木头水槽”的新游乐船建成了,爱迪吃惊地发现,游乐船居然大受欢迎。人们坐在船上顺着水槽漂流,最后,掉进一个水花飞溅的大水池里。爱迪搞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那么喜欢被淋湿,况且,大海就在三百码远的地方。不过,他照样搞他的维修,光着脚站在水里,保证船不会脱轨。终于,夫妇俩又开始讲话了,一天晚上,爱迪甚至提到了领养的事。玛格丽特摸摸前额,说道:“我们现在年纪太大了。”爱迪说,“年纪大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岁月流逝。孩子没领养到,但是.他们的创伤却慢慢地愈合了,他们对彼此的依赖终于弥补了他们留给对方的空间。早晨,她给他烤面包片和煮咖啡,他开车把她先送到她做清洁工的地方,然后掉转头来去码头。有时,她下午收工早,她就会跟他一起沿着海滨走道步行,四处巡视,她会骑旋转木马或者乘坐涂着黄色油漆的蛤壳,爱迪会一边给她解释旋冀和电缆的道理,一边倾听发动机的声音。七月里的一个晚上,他们在海边散步,吃着葡萄棒冰,光着脚踩在很湿的沙子上。他们四下张望,发现自己是沙滩上年龄最大的人。

玛格丽特说起年轻女孩子们穿的比基尼泳衣,说她永远不会有胆量穿这样的东西。爱迪说那些女孩子们很幸运,因为如果她穿上的话,男人们可就不会看别人了。虽然玛格丽特这时已经四十多岁了,臀部已经发胖,眼睛四周也出现了细细的鱼尾纹,她还是打心眼里感谢爱迪,默默地望着他扭曲的鼻梁和宽阔的下颚。爱情之水又从天而降,滋润着他们,就像他们脚下的海水,实实在在的毋庸置疑。三年后的一天,玛格丽特正在厨房里用面包屑裹鸡块。爱迪的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了,但他们一直住在这幢老公窝里,玛格丽特说这样会让她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她喜欢看窗外的老旋转木马。突然间,在没有一丝预兆的情形下,玛格丽特的右手手掌不由自主地张开了。手指向后弯去,无法合拢。鸡块从她的手掌上滑下来,落到水池里。她胳膊抽痛,呼吸急促。她愣愣地望着自己僵硬的手指,它们好像是属于别人的,别人正用它们抓着一个无形的大罐子。然后,一切旋转起来。

“爱迪,”她叫道,但是,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晕倒在地板上。

他们确诊说,是脑瘤,她的身体会像许多其他病人一样日渐衰弱。治疗似乎让病情有所缓解,头发一片一片地脱落,早展与嗡嗡作响的放射线仪器做伴,晚上在医院的马桶边呕吐不停。在最后的日子里,当癌症被判定获胜时,医生们只是说,“多休息。别着急。”当她提出问题时,他们会同情地点头,一下一下好像从滴管里勉强挤出来的药水。她意识到这不过是客套,是他们无能为力时好心的表示,当一个医生建议她“把事情料理好”的时候,她要求出院了。与其说她是要求出院的,不如说她是通知医生她要出院的。爱迪扶她走上楼梯.把她的外套挂好,她四下打量他们的公寓。她要煮饭,但是,他强迫她坐下,然后烧了一些开水沏茶。他头一天买好了羊肉排.那天晚上,他邀请了几个朋友和同事,他语无伦次地同大家说着话吃完了晚饭,大多数客人见到面色焦黄的玛格丽特都说:“嘿,看谁回来了!”好像这是一个庆祝她回家而不是向她告别的聚会。他们用一只“康宁”盘子盛土豆泥,甜点是黄油巧克力方糕,等玛格丽特喝完了第二杯酒,爱迪拿起酒瓶,给她倒了第三杯。

两天之后,她惊叫一声醒来。他在破晓前的沉寂中开车送她去医院。他们简短地说着话,商量哪个医生可能当班,爱迪应该给谁打电。虽然她就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爱迪还是感到她的影子无处不在,在方向盘里,在油门里,在他眨眼的瞬间,在他清嗓子时发出的声音里。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要挽留住她。她四十七岁。“你带着卡吗?”她问道。

“卡……”他茫然地说道.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待她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更加纤细,好像那口气已经消耗了她过多的体力。“保险卡,”她声音沙哑地说。

“对,对,”他赶紧说,“我带着呢。”

他们把车泊在停车场里,爱迪熄了火。四周骤然变得过于凝滞,过于安静。他听得到每一个细小的声音,他的身体在皮车座上发出的咯吱声,车门把手喀哒一记打开的声音,外面的空气急速流过的声音,他的脚踩在停车场上的声音,他的钥匙串丁当作响的声音。他帮她打开车门,扶她出来。她的肩膀紧挨在下颚边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冻僵了的孩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脸。她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睛,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她朝爱迪示意了一下,并朝那台白色大型游乐车顶部点了点头,游乐车上的红色车厢像挂在树上的装饰物一样摇来晃去。“今从这儿可以看到它,”她说道。

“‘阜氏巨型摩天轮’?”他说。

她避开目光。“家。”

爱迪来到天堂之后还没有睡过觉,所以,他觉得自己同每一个跟他见面的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都不超过几个钟头。但是,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没有睡眠也没有醒来,没有日落也没有潮涨,没有三餐也没有日程表,他怎么知道呢?同玛格丽特在一起,他只需要时间--越多越好--他现在如愿以偿了。他们穿过一扇扇的门,见识各式各样的婚礼,他同她畅所欲言。在一场瑞典婚礼上,爱迪告诉她,他哥哥乔十年前死于心脏病,死前一个月刚刚在佛罗里达州买了一套新的高尚公寓。在一场俄国婚礼上,她问他是不是一直住在他们的老公寓里,他说是,她说她听了很高兴。在一个黎巴嫩村庄里举行的户外婚礼上,他讲起他到了天堂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似乎在听,又似乎已经知道。他讲到蓝皮人和他的故事,讲到为什么一些人死掉而另一些人活着,他讲到了上尉和他的关于自我牺牲的故事。当他讲到父亲的时候,玛格丽特回忆起曾有许多个夜晚,爱迪为了父亲的事火冒三丈,他捉摸不透父亲的冷漠。爱迪告诉她,现在他已经把事情摆平了,她扬起眉毛,咧开嘴笑了,爱迪又体会到了他多年来怀念的那种熟悉、温暖的感觉,那便是做一件能让他妻子开心的事。一天晚上.爱迪讲到了“红宝石码头”的变化,老式游乐车都被拆除了,游艺室里的锡管音乐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疯狂过山车扭曲得像开瓶塞的钻子,车厢还倒挂在轨道上,那些“黑暗”游乐车,以前不过是把牛仔剪影涂上能在黑暗中发亮的油漆,现在使用的都是录像屏幕,好像一直在看电视。他告诉她那些新鲜的名称。再没有什么“蜻蜓点水”或者“翻滚虫子”。样样都叫什么“暴风雪”,“疯狂之旅”,“极速之行”.“大漩涡”。“听起来很奇怪,是不是?”爱迪说。

“听起来,”,她叹惜地说道,“好像是别人的夏天。”爱迪意识到,这正是他多年以来的感受.

“我应该到别处去工作,”他眼她说,“对不起,我从来没能把我们从那里弄出去。我的父亲。我的腿。战争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忧伤。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在那场战争中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来没真正地告诉过她。大家心照不宣。在他那个年代,士兵们做他们该做的事,回到家以后就不再提起。他想到了他杀死的那些人。他想到了那些守卫。他想到了他手上的鲜血。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得到宽恕。“我迷失了自己,”他说。

“你没有,”他的妻子说。

“有,”他轻声说道,她不再出声了。

有时,在天堂里,他们会一起躺下。但是,他们并没有入睡。玛格丽特说,在地球上,当你睡着时.你有时会梦到天堂,在梦里勾画出天堂的模样。但是,现在没有理由再做这样的梦了。所以,爱迪接着她的肩膀,把鼻子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呼吸她的芬芳。有一次,他问他的妻子,上帝知不知道他在这里。她微笑一下,说道:“当然了,”虽然爱迪承认,在他的一生中,他有时躲着上帝.有时觉得上帝根本没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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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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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多次交谈之后,玛格丽特带着爱迪走进了另一扇门。他们回到了那个窄小的环形房间。她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手指交叠。她转身面向镜子,爱迪看到了镜子里她的影子。她的,但是,没有他的。

“新娘子在这里等候,”她说道,用手理着头发,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但是,她似乎正在飘逸而去。“你在这里思考你在干什么。你选择的人。你将爱的人。如果没错的话,爱迪,这将是一个奇妙的时刻。”

她朝他转过身来。

“你多年来过着没有爱的生活,对吗?”

爱迪一言不发。

“你觉得你的爱被夺走了,你觉得我过早地离开了你。”

他慢慢地跪下身子,她那淡紫色的裙子铺展在他面前。

“你确实离开得太早了,”他说。

“你很恼我。”

“没有。”

她眼光一闪。

“好了,有。”

“这是有原因的。”她说道。

“什么原因?”他说。“怎么可能有什么原因?你死了。你只有四十七岁。你是我们大家见过的最好的人,你死了,你失去了一切。我失去了一切。我失去了我曾经爱过的唯一的女人。”

她拉起他的手。“不,你没有。我就在这儿。你照样爱着我。

”失去的爱依然是爱.爱迪。只不过形式不同而已。你虽然见不到他们的笑容,不能给他们端食物来,不能揉乱他们的头发,不能带着他们在舞池里跳舞,但是。当这些感觉减弱的时候,另一种感觉正在升华。回忆。回忆变成了你的伴侣。你培育着它。你拥抱着它。你同它翩翩起舞。

“生命一定会终结.”她说。“爱却不会。”

爱迪想起了埋葬妻子之后的岁月,就像望着栅栏以外的世界,他知道那里有一种不同的生活,他也知道他永远不会成为那里的一分子。

“我从来没想要过其他任何人,”他静静地说。

“我知道,”她说。

“我仍然爱你。”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能感觉到。”

“在这儿?”他问。

“甚至在这儿,”她微笑着说。“失去的爱可以如此强烈。”

她站起身,打开一扇门.爱迪跟在她的身后走了进去,他眨了眨眼睛。这是一个灯光昏暗的房间,摆着折叠椅,角落里坐着一个手风琴手。

“我把它留在了最后,”她说道。

她伸出了她的双臂。自从来到天堂之后,爱迪第一次主动地想去接触她,他来到她的身边,不再顾忌他的腿,不再顾忌所有与跳舞、音乐和婚礼有关的丑陋联想,他现在明白了,一切都是孤独造成的。

“唯一缺少的,”玛格丽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耳语道,“就是宾果游戏卡片。”

他咧嘴一笑,把手搂在她的腰上。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当然。”

“你为什么看上去还是我们结婚那天的样子?”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他想了一下。“你能变个样吗?”

“变个样?”她看上去被逗乐了。“变成什么样?”

“你最后的样子。”

她放下手臂。“我最后的样子,可不不怎么好看。”

爱迪摇摇头,好像在说这话不对。

“你能吗?”

她迟疑了一下,又回到他的怀抱里。手风琴手拉着熟悉的曲子。她在他耳边轻声地哼着,他们开始缓缓起舞,陶醉在那首难忘的、只有丈夫能同妻子分享的旋律中。

你让我爱上你

我没想这样

我没想这样……

你让我爱上你

你一直都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当他转过头来,她已经回到了四十七岁,眼角的鱼尾纹,稀疏了的头发,下颚上松弛了的皮肤。她微微一笑,他也微笑起来,对他来说,她永远都是那么美.他闭上眼睛,第一次说出了跟她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说的话:“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想待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手臂依然是接着她的姿势,但是,她已经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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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三点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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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按了一下电梯上的按键。门轰隆隆地关上了。门里的一个窗口和门外的一个窗口对齐了,电梯抖动一下向上爬去,多米尼克望着一楼大厅在网线玻璃后面消失了。

“我不敢相信这电梯还能用,”多米尼克说道。“一定是,比方说,上个世纪的玩意儿。”

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一个地产律师,佯装兴趣地微微点点头。他摘掉帽子--空气闷热,他已经浑身冒汗--望着电梯铜制控制板上的数字一个个亮起来。这是他今天的第三个约会。再赴一个,他就可以回家吃晚饭了。

“爱迪没有什么东西,”多米尼克说。

“嗯,”那男人说道,用手帕擦了擦前额。“那么,应该不用很长时间。”

电梯一跳,停下来,门又轰隆隆地打开了,他们朝6B单元走去。走廊上依然铺着六十年代黑白相间的方格地砖,空气里是什么人煮饭的味道--大蒜和炸马铃薯。管理员把匙匙交给了他们--还有一个期限。下星期三。必须把这地方腾出来给新租户。

“哇……”多米尼克一打开门走进厨房,便叫了起来。“一个老家伙能这么整齐呀。”水池里干干净净,厨台也擦过了。上帝知道,他心想,他的家可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财务文件?”那男人问道。“银行结账单?首饰?”

多米尼克想像着爱迪戴首饰,他几乎笑出声来。他意识到他有多么怀念那个老家伙,真不习惯没有他在码头上吆喝他们干这干那,像一只母鹰似的盯着每件事。他们还没有把他的衣柜清理出来。没人狠得下心。他们把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车间里,好像明天他就会回来一样。

“我不知道。你看过卧室吗?”

“衣柜?”

“是。你知道,我只来过这里一次。我确实只晓得工作中的爱迪。”

多米尼克俯在桌子上,朝厨房窗外望去。他看到了那个老式的旋转木马。他看了一眼手表。说到工作,他自己陷入了沉思。

律师打开卧室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袜子和内裤。袜子一双双整齐地卷在一起,一个套着一个;内裤都是白色的拳击手短裤,对齐了裤腰摞着。他把它们推开,发现下面藏着一个旧皮盒了,一件看上去很重要的东西。他把盒盖掀开,希望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他皱起眉头。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没有银行结账单。没有保险单。只有一个黑色的蝴蝶结领结,一份中国餐馆的菜单,一副旧扑克_牌,一封夹着一枚军人勋章的信,以及一张褪了色的“宝丽来”快照,照片上是一群孩子围着一个男人站在生日蛋糕前面。

“嘿,”多米尼克从另一个房间叫起来,“这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多米尼克抱着一堆他从厨房抽屉里找到的信件走过来,有些是当地银行寄来的.有些是“退伍军人管理局”寄来的。律师翻了翻,头也没抬,说道,“可以啦。”他抽出一张银行结账单,在脑子里记下了结余金额。然后,就像在此类访问时经常发生的情形一样,他暗自庆幸自己拥有一个包括股票、证券和一个既得退休计划在内的投资方案。毫无疑问,他不会像这个可怜的笨蛋一样,临了除了一个整洁的厨房以外,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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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迪在天堂里遇见的第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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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四周是一片白色。没天,没地,也没有两者之间的地平线。只有一片纯洁、寂静的白色,无声无息,宛如静谧的破晓时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爱迪所能看见的就是这一片白色。他唯一听到的声音,是自己吃力的喘息声和它的回响。他一吸气,便会听到一个更响的吸气声。他一呼气,周围也跟着呼气。

爱迪紧紧地闭上眼睛。那沉静,当你知道无法打破的时候,会觉得更难忍受。爱迪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他的妻子去了。他不顾一切地想挽留她,哪怕一分钟,半分钟,甚至五秒钟,但是,他无法再够到她,无法呼唤,无法招手,甚至无法再看到她的照片。他感到自己好像从楼梯上滚下来,瘫倒在地上。他的灵魂是一片空虚。他万念俱灰。他被吞没在这虚无中,了无生气,好像被挂在一个钩子上,身体里所有的液体都流尽了。他可能已经挂在那里一天了,一个月了,也可能已经一个世纪了。

个细微但持续不断的声音传来,爱迪挪动一下.抬了抬沉重的眼皮。他已经到过天室里的四个空间,遇见了四个人,每个人虽然都来得神秘,但是,爱迪感到,这一次将截然不同。

那个颤抖的声音又传过来,清晰了一些,爱迪出于自卫的本能,攥紧了拳头,结果发现右手上正抓着一根拐杖。他的前臂布满了褐斑。他的指甲细小且泛黄。他裸露着的两腿上是那些红疹子--带状疱疹--他在人世间最后几个星期里得的毛病。他把目光移开,不想再看自己正在迅速衰朽的身体。

在世人的眼里,他的身体已经陈腐不堪。

那个声音又传过来,是一阵断断续续、起伏不定、尖锐刺耳的叫声。爱迪活着的时候,一旦在噩梦里听到这个声音,记忆便令他不寒而栗:村子、大火、史密迪,还有这个声音,这个尖声叫唤,末了,他一旦开口,这声音便会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

爱迪咬紧牙关,好像这样就可以让那个声音停止,但是,那个声音还在,像一个没人理会的警报器,爱迪终于朝着令人窒息的白茫茫的空间叫道,“这是什么东西呀?你要怎么样?”

随着他的叫喊,那个尖锐的声音退到了远处,然而,另一个声音,一个哗啦啦奔流不息的声音却隆隆地传过来--原来是一条流动的河--四周白茫茫的空间开始收缩,凝聚成了粼粼河面上的反射的一点阳光。大地出现在爱迪的脚下。他的拐杖触到了坚硬的上地。他高高地站在河岸上,微风吹拂着他的面颊,薄雾将他的皮肤滋润得光滑闪亮。他低头去看,发现原来那个萦绕不散的尖叫声是从这河里传出来的,他如释重负,像一个手抓棒球棍的男人,发现家里并没有人闯进来。那个声音,似尖叫,似哨子,似单调的琴音,其实只不过是~群孩子在乱喊乱叫,成千上万个孩子在玩耍,他们在河水里嬉戏着,天真无邪地大声欢笑。

我一直梦到的就是这个吗?他心想。这么久?为什么?

他望着那些小小的身影,有的在跳跃,有的在蹬水,有的拎着水桶,有的在茂盛的草地上打滚。但是,他注意到其中有一种相对的平静.他见不到通常孩子们在一起时的推搡打闹。他还注意到另一个现象。这里没有成人,甚至连少年也没有。这些都是小孩子,皮肤黝黑得像黑木头,似乎是在自己照看自己。

然后,爱迪的目光被吸引到一块白色巨石上。一个身材纤细的小女孩站在上面,离其他孩子远远的,面朝着他的方向。

她两于挥动着,示意他过去。他踌躇着。她微笑一下。她又挥挥手,点点头,好像在说,对,就是你。

爱迪放下拐杖,试探着朝坡下走去。他脚下一滑,坏膝一瘸,两腿瘫软下去。但是,在他倒地之前,他感到一阵疾风从背后吹来,将他向前托起,然后,他直直地站到了双腿上,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个小女孩面前,好像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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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爱迪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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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五十一岁。星期六。这是他失去了玛格丽特之后的第一个生日。他用纸杯调了一杯“三卡”牌无咖啡因咖啡,吃了两片涂着人造奶油的烤面包片,妻子发生车祸之后,爱迪拒绝任何生日庆祝活动,他说,“为什么总让我想起那一天呢?”但是,玛格丽特坚持要搞。她会烤蛋糕。她会请朋友们来。她还总是买一袋太妃糖用彩带扎起来。“你不能把你自己的生日送给人呀,”她会说。

现在她不在了,爱迪便试着忘掉自己的生日。上班的时候,他独自一个爬到疯狂过山车高高的拐弯处,腰上绑着带子,像一个登山运动员。晚上,他在家里看电视。他早早入睡。没有蛋糕。没有客人。像平常一样,没什么难过的.他心灰意懒,生活毫无色彩。

他今天六十岁。星期三。他早早地来到了车间。他打开一个棕色午餐袋,从三明治上撕下一块红肠。他把红肠挂在鱼钩上,然后把渔线放下钓鱼洞。他望着鱼钩漂浮在水面土。终于,鱼漂消失了,被大海吞没了。

他今天六十八岁。星期六。他把药片散放在厨房台面上。

电话铃响了,是他哥哥乔从佛罗里达打来的。乔祝他生日快乐。乔讲起他的孙子。乔讲起一幢高尚公寓。爱迪“哼哈”了起码五十次。

他今天七十五岁。星期一。他戴上眼镜,查看维修报告。

他注意到有人头天晚上漏值了一班,“蚯蚓历险”,的刹车没检查。他叹了口气,从墙上取下一块牌子--维修,暂停使用--他拿着牌子,跨过海滨走道,来到“蚯蚓历险”的入口处.他亲自检查了刹车片。

他今天八十二岁。星期二。一辆出租车开到公园入口处。

爱迪坐进出租车的前座,把拐杖随手拉进车里。

“大家都喜欢坐在后面。”司机说。

“你介意吧?”爱迪问道。

司机耸耸肩。“不,不介意。”爱迪两眼正视前方。他想说,坐在前面更像在开车,两年前他们拒绝发给他驾驶执照以后,他就没再开过车。

出租车把他送到墓地。他来到他母亲的墓前,来到他哥哥的墓前,他只在他父亲的墓前停留了几分钟。像往常一样,他把他妻子的墓留在最后。他拄着拐杖,望着墓碑,浮想联翩。

太妃糖。他想到了太妃糖。他想太妃糖现在可能会把他的牙齿粘掉,但是,如果能跟她一起吃,他照样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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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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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看上去像亚裔,大约五六岁,一张漂亮的棕色脸蛋儿,乌梅一样漆黑的头发,一只扁扁的小鼻子,两片饱满的嘴唇开心地咧着,露出两排豁牙,一双极为引人注目的眼睛,黝黑得像海豹的皮肤,瞳仁是针头大小的两点白色。她微微一笑,兴奋地舞动着两只小手,直到爱迪又凑近一步,她才做了自我介绍。

“塔拉,”她两手平放在胸前,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塔拉,”爱迪重复一遍。

她微笑起来,好像游戏开始了。她用手指了指她那被河水浸透、松散地搭在肩膀上的绣花上衣。

“巴洛,”她说道。

“巴洛。”

她摸了一下裹在她身上和腿上的红布。

“萨亚。”

“萨亚。”

然后,是她那双类似木屐的鞋--“巴克亚”--然后,是她脚边五光十色的贝壳--“卡匹兹”--然后,是摆在她面前的一张竹编的垫子--“巴尼格”。她示意爱迪坐在垫子上,她也跟着坐下.两腿蜷曲在身下。

其他孩子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们泼水、打滚、从河床上捡石头。爱迪看到一个男孩子用一块石头在另一个孩子的身上摩擦着,摩擦他的背部,摩擦他的腋下。

“洗,”女孩说。“就像我们的‘伊那’过去做的那样。”

“伊那?”爱迪说道。

她端详着爱迪的脸。

“妈妈,”她说道。

爱迪一生中听过好多孩子讲话,但是,在这个孩子的声音里,他察觉不到丝毫同大人讲话时的拘谨。他不知道,她和其他孩子们是不是选择了这片河岸作为他们的天堂,或者,鉴于他们的人生记忆如此短暂,人们为他们选择了如此宁静的景色。

她指了指爱迪的衬衫口袋。他低头去看。是烟斗通条。

“这个吗?”他说。他把烟斗通条从口袋里拉出来,像在码头时一样扭起来。她跪起身子来看他的动作。他两手颤抖。

“看到了吗?是一只……”他最后扭了一下,“……小狗。”

她接过来,笑了--那是爱迪见过了上千次的微笑。

“喜欢吗?”他说。

“你烧我,”她说。

爱迪感到下颚绷紧了。

“你说什么?”

“你烧我。你让我烧成火。”

她的声音很平淡,好像一个孩子正在背诵课文。

“我的‘伊那’说要在‘尼帕’里面等。我的‘伊那’说要躲起来。”

爱迪压低了嗓音,吐字缓慢谨慎。

“你……躲什么东西呀,小姑娘?”

她用手玩弄着烟斗通条做成的小狗,然后将它放到水里。

“‘森达龙’,”她说。

“‘森达龙’?”

她抬起头。

“士兵。”

爱迪感到那个字像~把刀插在他的舌头上。他脑子里闪现出一幅幅画面:士兵。爆炸。莫顿。史密迪。上尉。喷火器。

“塔拉……”他轻声叫道。

“塔拉,”她微笑着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你为什么在这里,在天堂?”

她放下手里的小动物。

“你烧我。你让我烧成火。”

爱迪感到脑子里轰的一声,热血涌到了脑门上,他呼吸急促起来。

“你在菲律宾……那个影子……在那个竹棚里……”

“那个‘尼帕’。‘伊那’说那里安全。等着她。安全。然后,好大的声音。大火。你烧我。”她耸了耸纤弱的肩膀。“不安全。”

爱迪咽了口唾液。他两手颤抖。他凝视着小女孩那双乌黑幽深的眼睛,想朝她笑一笑,好像那是小女孩需要的一剂药。

小女孩回报了他一个微笑,但这样反倒让他崩溃了。他脸色一变,将脸埋在手掌里,双肩抽搐,大哭起来。多年以来一直笼罩着他的那个阴影,终于显现出来,一切都是真的,有血有肉,这个孩子,这个可爱的孩子,他杀害了她,他把她烧死了。他做的那些噩梦,他活该受那些噩梦的折磨。他确实看到了什么东西!火焰里的那个影子!他亲手造成的死亡!就是他这双罪恶的手!眼泪如泉水般地从他的指缝里涌出,他彻底垮了。

他号啕大哭起来,这是一声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他从未听见过的嚎叫,是一声从他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嚎叫,是一声令河水翻腾、让天堂中笼罩着薄雾的空气亦为之震撼的嚎叫。他的身体抽搐着,头疯狂地扭动,直到那嚎叫渐渐地变成了祈祷似的喃喃自语,一字一句从心底里排出,又像屏住呼吸时急切的忏悔:“我杀害了你,我杀害了你,”接着,耳语般地说,“原谅我,”然后,“噢,上帝呀,原谅我……”最后,“我都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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