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剑收起来!今天,所有人都要清心寡欲,克己修行,拔剑杀人分明要犯大罪。但是,最大的罪人要数那个没有看清就敢胡乱禀告的家伙,还有那些不辨事实真伪,张口闭口说什么谋逆的混帐!不过,今天是祭祀圣王陛下的良辰吉日!只许对告状者和这对男女施以轻度笞杖之刑,不得见血!上佐平不要参加今天的祭祀,好好修身养性吧!”
解岛周和夫余桂紧咬嘴唇,默默地退下了,燕嘉谋和侍从武人被拉到笞刑场。燕嘉谋和这个平生素未谋面的男人成了私通的关系,并排趴在地上受刑。落在屁股上的笞杖并不是很疼,她反而感觉很痛快,仿佛积聚在心底的郁闷彻底消解了。一边受刑,一边抬头仰望天空,天空比任何时候都更蔚蓝,更清澈。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自从祭祀大典结束之后,再也没有人提及那天晚上发生在精华里生的事情。燕嘉谋又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生活,就像从前一样,和别的舞女一起生活在后宫部的内室里,练习舞蹈,也帮助后宫们锻炼体型。她蒙受圣恩,本来应该成为后宫,但是只有大尚宫和侍从武官知道这个事实。她仍然和从前一样,只是一名舞女。表面看来,燕嘉谋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她每天都焦灼不安,如坐针毡。她的脸上泛起红潮,再也没有了以往生机勃勃的活力。
十几天里,她没有见过木罗须。那天晚上,说不定他也到精华亭来了……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彻底遗忘那个夜晚,回到从前,回到焦急等待婚礼在两个月之后举行的日子。尽管燕嘉谋知道这一切都已不可能了,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往泰鹤寺走去。
燕嘉谋在泰鹤寺的庭院中央猛然停下了脚步。木罗须正在朝着自己走来。正是十余天来朝思暮想的那张面孔。眼泪就像泉水汹涌而出,然而燕嘉谋却没有任何感觉。为了避开别人的视线,木罗须赶紧拉起燕嘉谋的手,把她带到山角,这才停住了脚步。木罗须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紧紧地抱住了燕嘉谋。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也不到精华亭去……”
燕嘉谋扑进木罗须的怀抱,哭了好久。哭过之后,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还能有什么事?周围人太多了,我只是难以脱身。”
“那你哭什么?”
燕嘉谋真想告诉木罗须所有的真相,然后恳请他的宽恕,但是她不能把木罗须也推向不可预知的命运。于是,她下定决心,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因为我实在太想你了……”
十几天来一直没有燕嘉谋的消息,木罗须每天都在忧愁和不安中煎熬。此刻听燕嘉谋这么一说,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想我想哭了?真的吗?”
木罗须用双手擦干燕嘉谋脸上的泪水,用力把她抱在怀里。
“看来我注定无法成就大事。这十天我看不到你,连书都看不下去,真的快要发疯了。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跑到这里来看我。”
木罗须把燕嘉谋高高举过头顶,旋转了好几圈。仿佛天和地都在疯狂舞蹈,飞快地在他们的视野里移动。燕嘉谋真希望时间就在此刻停止。突然,木罗须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燕嘉谋的眼睛。
“我们逃跑吧?”
燕嘉谋的眼睛里再次凝结了晶莹的泪珠。也许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她才来找木罗须。如果能和木罗须逃到没有任何人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生活,那该有多好?她想去没有什么国王的地方。
“泰鹤寺里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又是纪律,又是原则,又是义务,又是学习,根本就没有休息和玩乐的时间。我只想从早到晚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我们去远点儿的地方,暹罗(泰国的旧称)或者天竺(印度的旧称),或者大食国(阿拉伯的旧称),怎么样?”
这时候,燕嘉谋猛然缓过神来。自己的生命已经卷入了台风的漩涡,然而木罗须还有可能成为泰鹤寺的博士,拥有辉煌灿烂的人生。自己不能成为坏女人,不能毁了恋人的前途。燕嘉谋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气咻咻地瞪了木罗须一眼。
“你这么轻浮,还算什么男子汉?”
“我?你说我轻浮?”
“你当然轻浮了。要是换成别的男人,肯定会眼睛冒火,说还要做博士什么的。要想成为博士,必须抛弃各种杂念,专心致志地投入其中。一个大男人家,怎能每天只想着和女人一起玩儿呢?这样怎么还能做成大事?”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可能不适合做大事?”
“我不喜欢这样的男人,我要走了。”
“你这就要走了?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讨厌,我要走。”
“那你来干什么?”
木罗须似乎不想这么快就和燕嘉谋分别,于是气愤地问道。
“我问你来干什么?既然这么快就走,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我想看看你……”
燕嘉谋强忍住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慌忙转过身去。木罗须抓住她的胳膊,央求她再多呆片刻,但是燕嘉谋不敢转身去看他的脸,泪水已经潸潸流了下来。燕嘉谋流着眼泪,加快了脚步。木罗须以为她在闹着玩儿,跟在她身后,一会儿戳戳她的腰,一会儿碰碰她的胳膊肘。燕嘉谋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不跟你结婚了。我不喜欢这么轻浮,没有韧性的男人!”
燕嘉谋恶狠狠地甩下这句话,泪流满面地跑开了。温热的风拂过脸颊,燕嘉谋跑得大汗淋漓,浑身上下直冒热气。突然,天空下起雨来,一只小鸟儿匆忙躲进了屋檐。明明蒙受了圣恩,却还是要被抛弃,而且事已至此,她再也不可能回到前程锦绣的昔日恋人身边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迷路的小鸟儿,不知道寄身何处。粗砺的雨点击打着她滚热的身体。
燕嘉谋如风而来,却又如风而逝,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木罗须几次到她平时喜欢去的精华亭张望,然而精华亭里也只有凄凉的风。他拦住每个路过的宫女,到处打听燕嘉谋的消息,可是没有人告诉他。其实只是过了半个月,木罗须却感觉已经等了几千年,他是那么深切地思念燕嘉谋。几个月前,木罗须向燕嘉谋求婚,曾经这样说道。
“没有了你,尽管我可以活下去,却永远不会有快乐,也不可能有悲伤,不可能生气,也不可能感到幸福。”
直到今时今日,木罗须才知道自己说错了。没有了燕嘉谋,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尽管活着,却没有生命的感觉。也许燕嘉谋就是滋润木罗须的生命之水。
“你又去哪儿鬼混了,为什么不好好看书?”
木罗须无精打采,正要回到自己的住处。突然,有个人将他拦住了。那人正是他的老师,冶金博士协成。
“我正要找你呢,你跟我来。”
协成把木罗须带到了泰鹤寺的执务室。
“有件事要交给你做。”
协成放低声音,悄悄地对木罗须说道。看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木罗须满脑子都是燕嘉谋的身影。
“你来做鼎(三足铁锅,国家的象征),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木罗须终于忘却了对燕嘉谋的担忧,双眼迸射出光芒和生气。
“太子殿下命令我制作象征百济的鼎?”
“你小点儿声。事实上,圣王在位之时就一直在暗中促成这件事,结果未能达成心愿。圣王陛下之所以想促成此事,一方面是想提高百济的格物(科学)技术,另一方面也想把制造武器的炼铁技术提升到更高的层次。”
“那么,您的意思是让我制造新铁吗?”
不知不觉间,木罗须已经摆脱了燕嘉谋的阴影,恢复了平时充满好奇的神情。
“这件事情至关重要,当务之急就是解决铁的问题。”
太子下令让自己解决铁的问题,这表明自己的实力已经得到了太子的认可。木罗须神情悲壮地点了点头。
“所以,明天早晨,天一亮你就立刻动身。”
“动身?”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想在这里完成吗?”
“那我要去哪里呢?”
“陛下祭天的洞穴周围,其实是个非常重要的铁矿。你到那里,先以自己的纯净之心在洞穴里祭拜上天。很快我就会派人去找你。事情完成之前,绝对不许回来,这点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听师傅这样说,木罗须立刻就垂头丧气,没有了刚刚接到命令时的兴奋和喜悦。赢得太子和师傅的认可,这当然是令人开心的事情,可以用自己的实力开发新技术,也让他心里振奋不已,然而明天一旦离开这里,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离开泰鹤寺,那就意味着离开燕嘉谋。那么漫长的时间里见不到燕嘉谋,他能坚持得住吗?
太阳刚刚落山,外面却已经漆黑了。天空布满了乌云,好象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木罗须径直走向书库,他要去找师傅协成从陈国带回来的冶金方面的书籍。他忘记了吃晚饭,专心致志地看书,等到离开书库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
无意之中,木罗须往扶苏山上扫了一眼,突然,他惊讶得浑身发抖,猛地停住了脚步。扶苏山顶的正下方闪烁着绿色的曙光。尽管只是一道光线,却渐渐弥漫至整个山顶,变成一个发光体,散发出神秘的光芒。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奇异的光。
木罗须朝着那道绿色的曙光走去。越往上走,他越是冷汗淋漓,然而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到阵阵怪异的寒气。周围朦朦胧胧,弥漫着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绿雾,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走出王宫已经两个时辰了。仿佛马上就能捉到那道绿色的曙光了,却怎么也碰不到。当他靠近过去的时候,那道光又后退到更远的地方,就像永远触摸不到的海市蜃楼。他感觉自己一直徘徊在同一个地方。木罗须筋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向前迈出一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能回头,仿佛有奇异的预感在催促着他的脚步。也许是那道曙光在呼唤木罗须。
木罗须又用力向前迈出一步,踩着陡峭山坡上的一块石头,突然,腿上没有了半点力气,脚腕也疼得厉害,他倒在地上,沿着山坡滚落下去。
木罗须失去了意识,很快就睁开了眼睛。但是,就在睁开眼睛的同时,他不得不再次闭上了双眼。尽管撞上石头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然后更锐利的疼痛袭击了他的眼睛,那是一片绿光的海洋,就像利刺一样,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即使闭上眼睛,那道绿色曙光的残骸也迟迟不肯消失。绿光在他紧闭的眼前闪现,越来越频繁,最后他睁开了眼睛。不远处的草丛里,那道绿光仿佛在故意向他发出信号,闪闪烁烁。
木罗须忘记了痛苦,往前跑去。他疯狂地穿过草丛,跑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那道绿色曙光的实体。光线来自黑色巨石前面的土地。木罗须双膝跪地,拼命挖土。不知道挖了多久,终于挖出一个石头做成的大箱子。箱子散发出更强烈的光芒。显然,刚才看见的那道绿光就是从这个箱子里发出来的。
木罗须慌忙打开石箱子。箱子很容易就被打开了,仿佛期待已久。就在箱盖打开的瞬间,绿色光线消失得无影无踪。箱子里面装有一个陈旧的青铜大香炉。也许青铜里含有某种特别的成分,所以才散发出奇异的光芒?他充满了好奇,留心观察那只香炉,然而这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青铜香炉,并无异处。说不定这是一种新物质,只有在黑暗里才会散发光芒。于是木罗须又把香炉重新放回石箱,然而,消失的绿色光线并没有回来。他失望地站起身来,突然发现箱盖上面刻着几行字。刹那间,乌云骤然消失,照射在扶苏山上空的月光分外明亮,他看清了盖子上面的字。木罗须读出了洋洋洒洒的草书字句。
必有荣光之王!
王躁而生怒,
怒则生耻辱之王,
耻辱之王生悲,
悲而生过。
然!
过而生者!独自焚香,
独焚香者!必为王者!
是为王者!复兴百济,是为荣光之王!
尽管读出了盖子上面的语句,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木罗须犹豫片刻,抱起青铜大香炉,迎着王宫的灯火向前走去。
门外传来秋风扫落叶的声音。王宫里所有的树木早已枝叶落尽,像她一样毫无生机地挨着日子。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燕嘉谋站起身来。侍从武官王仇走进她的房间,衣角藏着晚秋时节凄冷的空气。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只管默默无闻地过日子,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存在?”
燕嘉谋没有理会王仇的质问,她把视线固定在随风抖动而且不时传出阵阵响声的窗户纸,紧紧地咬住薄薄的嘴唇。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王仇连续追问了三遍,燕嘉谋这才冷冰冰地望着他,说道。
“我怀上了孩子。”
王仇立刻目瞪口呆,绝望地盯着燕嘉谋。燕嘉谋轻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窗户纸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落叶纷纷扬扬,在空荡荡的庭院里飞舞。冷清的房间里只有凄厉的风声在回荡。
“你也知道,即使你怀上了陛下的龙种,也不可能公诸于世。”
尽管燕嘉谋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但是当她从王仇口中真真切切地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更加感慨自己的处境。
“上佐平大人仍然在关注你的一举一动,所以你赶快远走高飞,把孩子生下来。你先回处所,我会派人过去,你跟着那个人走。我会让他尽量把你安排妥当。”
燕嘉谋什么也没说。她的表情干干净净,就像空空如也的白纸,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上次你保护了陛下,陛下已经深深记在心里,所以你务必多多保重,不要告诉任何人,即使对大尚宫也不能说。明天清晨就出发,你先做好准备。”
没有等待燕嘉谋做出回答,王仇就站起身来。出门之前,王仇又回头看了看燕嘉谋。即使有人出去了,燕嘉谋仍然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宛如一幅画。门开了,冷风汹涌而来。燕嘉谋的衣袖和裙角在风中摇摆不定,就像在翩翩起舞。
王仇站在燕嘉谋紧闭的房门前面,久久未能离去,里面没有半点儿动静。
“可怜的女人,对不起了。可是,保护陛下的安全是我的责任,不要怪我。”
也许是因为连续坐了好几个时辰吧?燕嘉谋揉着抽筋的双腿,走出门外。
泰鹤寺的染布场仍如往常,五彩缤纷的布随风摇曳。燕嘉谋想起了几个月前的往事,感觉是那么遥远,仿佛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躺在落地的彩布中间,她第一次和木罗须分享了初吻。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摸索着自己的嘴唇。应该保存着心爱恋人的痕迹的嘴唇,却被另一个男人玷污了,而且那人正是百济的大王,即将在六个月之后诞生的孩子的父亲。想到腹中的胎儿,盈满眼眶的泪水似乎干涸了。
突然,身后来了一个人。那人敏捷地摘掉了燕嘉谋头上的饰物,转身就跑。不用回头去看,仅凭那人摘走头上饰物的动作,以及他身上如同干枯松叶燃烧的独特香气,燕嘉谋就能猜出那个人是谁了。木罗须就像松鼠一样,穿梭在彩布之间。燕嘉谋呆呆地凝望着摇曳的彩布,以及彩布后面的男人。唯有这个男人,掠走了自己的心灵。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见到这个人了,所以她要把他牢牢地刻在心底。
突然,木罗须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燕嘉谋并没有追上来。他呼唤着燕嘉谋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答。
木罗须拉开彩布,高声呼喊燕嘉谋的名字。
“怎么了?你害怕了吗?”
木罗须又拉开一块布,走出来问道。燕嘉谋依然默不作答。燕嘉谋的心在啜泣,她要牢牢记住木罗须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太想我了。我不在身边的日子,你太想我了,所以你生气了,是不是?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接到了重要的任务,你应该原谅我。”
木罗须又拉开一块彩布,朝着燕嘉谋走过来。
“现在好了,我马上就要被任命为博士……那么,我们只要举行婚礼就行了。”
三个月之后,木罗须完成太子殿下的使命,回到了泰鹤寺。他在洞穴周围偶然发现了一种黑土(石炭),在炼铁过程中加入这种黑土,制造出了比以往更坚固的新铁。木罗须沉浸在马上成婚的喜悦之中,又掀起了彩布。燕嘉谋就站在那里。这就是即将成为他的妻子的女人,也是他最爱的女人,然而她的面孔却是那么陌生,好象初次谋面的人,就和他以前在梦中见过的那张脸孔一模一样。木罗须感觉自己的心猛地一沉。就在揪紧全身的紧张气氛中,木罗须凝视着燕嘉谋。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结婚了。”
燕嘉谋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且,这声音是那么陌生,木罗须从来都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因为我连个招呼也不打就离开你,所以你生气了吗?”
如坠五里雾中的木罗须问道。
“我不能和你结婚。我等了太久,最后等不及了,所以我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真的对不起。”
燕嘉谋说完自己要说的话,轻盈地转过身去,飞快地消失了。木罗须震惊了,来不及追问,也没想过要追赶燕嘉谋。夜幕降临,风更冷了,五颜六色的布在疯狂地摇摆。
燕嘉谋怀抱一个小包袱,最后环视了一眼内殿。这是记载她童年和青春往事的地方。她在这里学习跳舞,学习通过移动自己的身体,表现心灵和欲望带给自己的快乐。也是在这里,她遇见了心爱的男人。现在,她要告别所有的记忆和爱情,离开这里了。而且,这是一次无法预知归期的离别。
刚刚走出内殿,就看见一个人踏着被露珠打湿的泥土路,从朦胧的黎明曙光中向自己跑过来。木罗须整夜都没睡觉,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盯着站在燕嘉谋身后的男人。大清早来接燕嘉谋的男人,就是不久前假称自己和燕嘉谋发生关系,从而救了大王的侍从武人爵莫高。木罗须做梦也没想到燕嘉谋会有别的男人,然而面对此情此景,他只能目瞪口呆了。
“本想赶在你来之前离开,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
燕嘉谋的声音和表情比晚秋清晨的空气更冷,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剑刃,深深地刺痛了木罗须的心。
“我爱上了这个男人,他接到调令,要到别的地方,我要跟他一起走。”
燕嘉谋把手放在胸前,弯腰和木罗须道别,然后便大步流星地跟在那个男人身后。望着渐渐离去的燕嘉谋和那个男人,木罗须再也动弹不得,连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当他终于缓过神来,回头看时,燕嘉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朦胧的晨雾里。也许是晨光的缘故,这一切都如他的梦中所见,冷漠无情,令他全身寒毛直竖。
爵莫高和燕嘉谋离开王宫之后,仍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沉默中行走。雾散了,太阳高高升起。太阳穿过天空,滑向西山。整整一天,他们什么东西也没吃,只是不停地赶路。日落时分,爵莫高终于带着燕嘉谋走进了一家饭馆。饭馆掌柜好象认识爵莫高,热情地迎接了他。
“有没有房间可以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有,快请进吧。”
“肚子饿了,弄点儿吃的来。”
“是,您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饭菜马上就好。”
房间非常简陋。燕嘉谋怀里抱着小包袱,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俩是夫妻关系,其实除了曾经一起挨打,直到现在燕嘉谋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呢。跟这样的男人面对面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燕嘉谋有些难以相信。
“您一定累了,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燕嘉谋尴尬地坐在房间角落里,这时,掌柜端着饭桌走了进来。
“饭菜可能不合您的胃口,希望您爱吃。”
“您也吃吧。”
饿了一整天,她却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对无法挽回的时光的怀念,还是对自己残忍抛弃的恋人的内疚,她总感觉自己肚子很饱,甚至有些发胀。
“您现在不是一个人,应该多吃点儿才行。”
在爵莫高的催促下,燕嘉谋终于拿起了筷子,却还是没有胃口。燕嘉谋手里拿着筷子,怔怔地盯着碗里的汤。汤里漂着长长的菜帮子,看上去就像染布场里随风摇曳的棕色布匹。木罗须的面孔在后面忽隐忽现。
“您怀了陛下的龙种,怎么也得吃点儿东西才好啊。”
燕嘉谋把爵莫高的话当成耳旁风,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碗汤。爵莫高拿起自己的汤碗,舀了一勺,递到燕嘉谋面前。
“侍从武官把所有事情都交待给我了,请您按着我的意思去做。”
爵莫高舀了满满一勺汤,放到燕嘉谋的嘴边。燕嘉谋再也不能不张开嘴巴了。可是,就在她刚要张开嘴巴的刹那,门突然开了,有人匆忙跑了进来。来人正是木罗须。木罗须不分青红皂白便冲着爵莫高挥起了拳头。桌子剧烈摇晃,碗里的汤洒在燕嘉谋的裙子上。木罗须像发疯了似的,不停地殴打爵莫高。
“分明是你这个家伙!就是你这家伙侵犯了燕嘉谋,否则燕嘉谋不可能变心!燕嘉谋是我的女人!我是燕嘉谋的男人!”
燕嘉谋惊慌失措,只想赶快阻止他们继续打下去。她一边站起身来,一边看了看洒了汤水的裙子,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如纸。裙子已经变成了黑色,原来爵莫高打定主意要毒死她。她使劲瞪着爵莫高,但是爵莫高已经昏厥过去了。木罗须也不知道,仍然继续挥舞拳头。燕嘉谋本能地跑出了门外。木罗须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燕嘉谋已经走了,慌忙跟着跑了过去,可是燕嘉谋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赶在破晓之前,威德王率领侍从武官和侍女到天坛祭拜,直到天亮才回到寝宫。威德王屏退左右侍从,刚刚坐定,这时候,旁边的帷帐拉开了,燕嘉谋出现在威德王面前。
“请陛下不要惊慌,小女是舞女燕嘉谋。”
威德王稍稍露出惊慌之色,认出是燕嘉谋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寡人知道。”
站在门外的侍从武官王仇听见燕嘉谋的声音,大惊失色,赶紧跑进大王的寝宫。
“这里是陛下的寝宫,你竟敢……”
王仇想把燕嘉谋拉出去,燕嘉谋双膝跪地,伏倒在威德王面前。
“因为那天的事,小女怀上了大王的骨肉。”
“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如此胡说八道……”
王仇惊慌失措,厉声责骂燕嘉谋,威德王却用低沉却愤怒的声音对王仇说道。
“你出去吧!”
“陛下!这样下去会被上佐平……”
威德王并非不了解王仇对自己的忠诚,知道他是为了保护自己,但是面对眼前这种无可奈何的状况,威德王感到深深的郁闷,而且自己的确欠这个女人的债。现在,她又怀上了王室骨肉,亏欠她的债就更多了。
“难道连你也不听寡人的话了吗?”
听到威德王这句充满了自嘲的斥责,王仇哑口无言,只能乖乖地退下了。
“你继续说吧。”
“但是,有人想要杀死小女。”
威德王连燕嘉谋有身孕的事都不知道,当然不可能知道有人想杀死她。也许是王仇为了保护自己而刻意制造的悲剧,威德王在心里暗暗猜想。
“小女到这里来,只想问问这是不是陛下的意思。如果大王希望小女死,小女马上就去死。为了陛下,小女抛弃了真心爱慕我的男人,已经失去了活着的理由。但是,小女腹中的胎儿应该听从陛下的安排……”
回想在精华亭的月光下初次见她的情景,燕嘉谋明显消瘦了许多。望着燕嘉谋,威德王真是心乱如麻。
“真是作孽呀。我只要稍微克制自己,这个女人就可以和真心相爱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可是……”
威德王暗自责怪自己,然而当时占有燕嘉谋,并不完全是因为欲望。她的舞蹈是那么自由自在,仿佛把自己被权力压抑和束缚的生命从大地引到了天堂,威德王正是被自由所吸引。他原想通过占有这个女人而让自己的生活变得自由自在,结果却把这个本来自由自在的女人推向了地狱,当然自己也未能幸免。
威德王没有争辩说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指使。不管是谁的指使,又有什么区别呢?虽然自己没有直接开口,但是把她推向死亡门槛的罪魁祸首却不是别人。几个月来,不知道燕嘉谋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此刻却连眼泪都没有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加于自身的惩罚。她的瘦弱的双肩惹人怜爱,威德王差点儿就拥抱她了。可是,威德王心里知道,即使将她紧紧拥抱,也不能带给她任何安慰。于是,威德王悄悄地收起充满内心的怜悯之情。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颗五色夜明珠。
“这是大王的直系子女才能拥有的信标。带上这个,你快走吧。”
燕嘉谋没想到威德王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她抬起头来,凝望着威德王。就像政事岩会议上等待燕嘉谋回答的时候,威德王平静地望着她,那目光淡漠如风,没有欲望,也没有任何感情。
“这是寡人唯一能做的事。而且,也不知道这对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福还是祸。寡人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更何况是你了。”
刹那间,燕嘉谋似乎理解了威德王的悲伤。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的人,也许正是这种愤怒把他牵引到精华亭。愤怒诞生悲伤,现在,这种悲伤又将诞生什么呢?燕嘉谋第一次对威德王没有了愤怒。然后,她朝着以后可能再也无缘相见的威德王行了个大礼。直到燕嘉谋推门离开,威德王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关闭的门和轻轻摇曳的窗户纸。燕嘉谋消失在淡蓝色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