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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南池龙之子

作者:韩-金荣昡等/译者:薛舟等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快来买红薯哟!卖红薯喽!喝着龙华山泉水长大的红薯喽!”

孩子们吆吆喝喝,往来穿梭于集市。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红薯,笑嘻嘻地在集市上走来走去。虽然他们嘴上不停地吆喝叫卖,其实他们只是喜欢这样成群结队地凑在一起,并没有把心思放在卖红薯上。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流着鼻涕,脸上充满了天真而调皮的气息。

其中有一个孩子,比别的孩子高出一头,体格也很结实,可能是这群男孩子中的“头儿”。这个男孩儿的肩膀上背着装满红薯的篮子,带领着一队人马。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布匹店的掌柜正和客人攀谈,看见这群孩子经过,咂着舌头说道。

“今天的集市又热闹了,好些日子没看见他们了。”

“这些孩子是干什么的?”

客人顺着掌柜的视线看去,一边问道。

“他们住在龙莫村南池,你连薯童这群小子都不知道吗?”

薯童本名叫璋。但是,因为他经常挖红薯到集市上叫卖,所以人们都称他为薯童。

“今天肯定又要被他们吵死了。”

掌柜连连摇头,回到店铺里去了。

孩子们走到一家饭馆门口,似乎发现了新的猎物,突然停下脚步,藏在篱笆墙旁边。薯童眨巴着眼睛。刚才有个男人走进饭馆,他点的东西刚刚端上来。饭桌旁边放着一个盐袋子,刚刚从背架上放下来。薯童在篱笆后面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朝队伍中间身材最矮小的那个孩子使了个眼色。那个孩子接到薯童的信号,毫不迟疑地跑进酒馆,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叔叔,米店后面的银杏树底下,有个阿姨等着跟您见面呢。”

“阿姨?”

听孩子这么说,男人立刻面露喜色,嘴角流露着狡黠的微笑,悄悄地看了看孩子,问道。

“是不是皮肤像白玉,鸭蛋脸的阿姨?”

“是的,您说得没错,阿姨让您马上跑过去见她。”

眨眼之间,男人便喝光了杯子里的马格利酒,站起身来。他急得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一边跑一边冲着厨房喊道。

“帮我照看这些盐袋子。”

男人刚跑出去,那个孩子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悄悄拿起酒瓶,往栅栏这边跑了过来。孩子把酒瓶递给薯童。薯童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别的孩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学着大人的样子,豪爽地抹了抹嘴角。薯童手里拿着剩下一半的酒瓶,解开了裤腰带。

薯童把掺有尿液的酒瓶放回饭桌,掏出挖红薯用的镰刀。他把镰刀往盐袋子底下使劲一划。毫不知情的盐贩子背着盐袋子走路的时候,盐会从被薯童划破的洞里撒出来。薯童像个凯旋将军似的回到孩子堆里,一个孩子问道。

“可是,那个盐贩子叔叔到底做错什么了?”

这时,旁边的孩子拍了拍他的头,对他说道。

“傻瓜,上次赶集的时候,那个叔叔想抓队长他娘的手腕。”

“而且还说,你没有丈夫,这么多年独自生活,真是受苦了。”

有人不甘示弱地补充道。薯童一句话也不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默默地望着酒馆的方向。不一会儿,刚才从酒馆里出来的那个男人回来了。他充满期待地跑出去,结果狼狈不堪地回来了。他刚刚坐稳屁股,就迫不及待地拿起酒瓶,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突然,男人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看着男人拼命想把咽进喉咙里的东西往外呕吐,孩子们咯咯地笑了。

孩子们又跑到肉铺门前的沙地上。那里经常有演出或者摔跤比赛,所以来往的人格外多。薯童和其他孩子在沙地前面占好位置,准备卖红薯。

一个女人站到了孩子们的面前。

“薯童,你又瞒着你娘偷偷出来卖红薯了。要是被你娘发现了,看你怎么办?”

薯童假装没听见,转过头去。那个女人咂了咂嘴巴,还是蹲在了孩子们的面前,原来她想买红薯。女人从腰间掏钱递给薯童。薯童刚要伸手接钱,突然,一只毛茸茸的手把女人的钱夺走了。

“我好象告诉过你,以后不许你再出来卖东西……”

那个男人一看就是粗人,他把薯童的红薯篮子踢翻了,红薯滚落一地。男人恶狠狠地睬碎了滚到自己脚下的红薯。薯童的眼神立刻变得凶巴巴的。

“哎呀!你这个小东西,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难道你还想跟我拼命不成?”

男人冷笑着说道。这时,一群粗鲁的男人抱着胳膊,站在男人的身后。

薯童只有十三岁,别说一大群人了,就连个小头目,他也不可能应付得了。薯童气得直喘粗气,那个头目刚想从他身边走过去,突然,他好象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

“好吧,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帮我们个忙,我们就让你继续在这里卖东西……”

“帮你们做什么事?”

“这个你先不要管,你到底帮不帮?”

薯童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这些家伙欺行霸市,为了赚钱不择手段,说不定他们还打人或杀人呢。不过,他们总不会让自己去做那些事吧?反正他们要做的事肯定不同于自己以前搞过的恶作剧。

每次薯童做了坏事回家,母亲都用那双充满悲伤和怜爱的眼睛盯着他。今天娘一定也以为自己去了书堂,要是听村里人说他来到集市卖红薯,母亲又会扬起鞭子,问他这样下去,长大以后能做什么。

薯童刚要摇头,突然看见了朋友们充满担忧的面孔。薯童的确是不顾母亲的劝阻,为了好玩儿才来集市,可是他的朋友中间,有的人家里生活非常艰苦,不得不在集市上卖红薯贴补家用。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在集市上卖红薯,如果得罪了这群家伙,以后恐怕就再也不能在这里立足了。

那个以集市为舞台做尽天下恶事的坏蛋头目,他对孩子们的艰难似乎不感兴趣。薯童他们这伙人也是集市里出名的捣蛋鬼,但他们只是讨厌那些看小孩子好欺负就压低价钱的客人,或者少给钱偷偷逃跑的客人。对于这样的人,薯童肯定会寻找机会让他们尝尝厉害。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们这群不怕大人的孩子,所以他们不可避免地成了大人眼中的“坏孩子”。为了他的朋友,薯童把涌到嗓子眼儿的脏话强行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说。

“好的,我可以帮你们。不过,如果我成功了,叔叔你们拿八成,给我分两成。”

坏蛋头目气焰嚣张地冷笑起来。但是,薯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和胆怯,依然平静地注视着那个头目。虽然他还是个小孩子,浑身上下却洋溢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汉气概。看到无所畏惧的薯童,那个虎背熊腰的头目就像看到了自己不幸的童年时光,小小年纪失去父母,来到这个地方,痛苦不堪地从最底层挣扎出来的日子……所以,他想答应薯童的要求。

“好吧,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头目往四周看了看,趴在薯童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薯童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看来事情要比想象中的严重。头目冷嘲热讽地说道。

“怎么了?你做不到?也难怪,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那就算了吧,不过从今以后,你们就不要在这里卖东西了。”

“谁说做不到了!你放心吧,只管回去好好睡觉就行了,不要再去欺负别人。”

薯童气咻咻地冲着那个头目吼了几句,然后把滚落在地的红薯捡起来,放回篮子。有几个不能吃了,只好扔掉。薯童把稍微变轻的篮子重新背上肩膀,大声喊道。

孩子们跟在薯童后面,纷纷吆喝。

肆无忌惮的炎热渐渐收敛了它的威风,早晚吹来的风中已经多少有了些凉意。要是换在往年,这个时候满眼都是金黄色的稻田,可是今年连续几个月干旱,稻田渐渐干涸,稻谷从根部开始就像烧焦了似的。今年的秋收肯定是不费吹灰之力了,人们早就发起了牢骚。农夫们的脸上布满了忧愁。最近还传来了骇人听闻的消息,整个村庄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你见过吗?”

“什么?”

“啊,就是那个每天夜里都在三心堂附近游荡的魔鬼呀。”

“魔鬼?”

“是的,听说有一团蓝色的鬼火每天追随在人的身后,能夺走人的魂魄。昨天晚上,果园那家的儿子被鬼火迷住了,往房顶爬的时候,掉下来摔断了腿。上次庚辰日,本来就没下雨,可是栗子树那户人家的鸡却都被雷劈死了,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看来这件事情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了。本来大家就被干旱搞得焦头烂额,现在又发生这种怪事……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该祭天了。”

村里的人们把长久以来的干旱和最近大大小小的凶事,全部归咎于深更半夜出没的怪异鬼火。自从恶鬼缠人的消息传开之后,住在龙华山下的人们每到太阳落山就待在自己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使晚上出去方便,也要好几个人做伴。

那天夜里,蓝色的鬼火像往常一样出没在龙华山脚下,四处游荡。龙华山的入口处,也就是金马渚(现在的益山郡)一带,当地最富有的房主监察*(司宪部的首席监察)的石墓前,三四个孩子悄悄地聚集在那里。隐隐约约中,他们看见了蓝色的鬼火,还有灰林鴞凄厉的叫声不知从哪儿传来。

“真的进去了吗?”

“他向来都是说到做到,难道不是吗?”

这几个都是在集市上跟着薯童的孩子。深夜,他们蹲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坟墓前面,一个个吓得脸色铁青。这时,坟墓里发出了什么声音。为了驱赶恐惧,孩子们靠得紧紧的,互相取闹。但是此刻,他们都停了下来,赶紧跑到树桩后面,藏了起来。石墓上有个小小的洞口,一个孩子瘦弱的胳膊从那里伸了出来。那条胳膊看上去骨头很粗,但是还没有长成。他的手里拿着袋子。孩子先把三个袋子扔到石墓外面,最后,那个孩子从小洞口里钻了出来。孩子们纷纷向薯童身边跑去。

“真的吗?你真的成功了。”

“那还用问吗?我是谁呀?我没有爹,我天生就是龙王的儿子,臭小子!”

黑暗的树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集市上那几个恶棍走了出来。他们看见扛在薯童和孩子们肩膀上的袋子,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个小家伙,竟然真的做到了?”

薯童挺了挺胸脯,得意洋洋地看着那几个坏蛋。

“走吧,大哥等着呢。”

薯童学了三声灰林鴞的叫声。这时,鬼火全都熄灭了。不一会儿,又有三个孩子加入到薯童的队伍。薯童率领着那几个孩子,跟在那些男人的身后。

他们的头目在集市的某间屋子里等着薯童。薯童默默地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头目面前,金子做成的簪子、纽扣、金条、玉条,不愧为当时最有钱的人家,就连陪葬品都这么昂贵。头目心满意足地望着从坟墓里偷来的宝物,拿出一枚玉做的围棋子,扔给薯童。

“很好!以后你可以随便在集市卖东西了。”

薯童扬起了眉毛。

“你不守信用!”

“信用?”

头目一边把宝物往袋子里装,一边若无其事地反问道。

“我们不是说好二八分成吗?”

“二八分成?”

“是的,你说得清清楚楚,分两成给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喂,你们听见我这么说过吗?”

那些恶棍笑嘻嘻地连连摇头。站在薯童身后的一个急性子男孩大声喊道。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这是薯童想出来的主意,进去拿宝物的人也是薯童,你怎么可以独吞所有的宝物?”

“你们这些小家伙,你们太小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想想吧,拿出来干什么?你们把这些东西放在手里,就能有饭吃吗?就能有钱花吗?还不得卖出去吗?这才是最难的事情。所以呢,你们也不要再争了,臭小子!从明天开始,如果你们还想到集市上卖红薯,最好放规矩点儿。”

说完,头目站起身来。这时,薯童突然咬紧牙关,用脑袋使劲往头目的肚子上撞去。头目的肚子比薯童整个人都大,但是面对薯童突如其来的袭击,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旁边的恶棍们纷纷拥上来,使劲毒打薯童。刚才那个跟头目争辩的孩子跑上来想帮薯童,却被一个家伙从身后拎起衣领扔到院子里去了。直到他们打够了,才把薯童扶起来。头目用手指弹了弹薯童的脑门,对他说道。

“这回你再仔细想想,哪里能有好东西!听见没有?”

薯童被两名恶棍抓住双臂,气喘吁吁地伸出双腿,想踢那个头目。头目轻轻往后一躲,就避开了薯童的脚。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趁着我好说好商量,你最好还是乖乖听话。”

“办不到!”

薯童大声喊道。

“这次我真的跟你二八分成。”

“那我也做不到!”

“为什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的确不相信你,而且我不能再用鬼火了。”

“为什么?做鬼火很难吗?我们可以帮你,你需要什么?”

让龙华山附近的人们陷入恐怖的鬼火,其实就是在尿液里撒上灰烬。这是薯童往灰堆里撒尿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发光现象。薯童把混合了尿液和灰烬的水桶交给别的孩子,孩子们觉得好玩儿,就把尿液和灰烬的混合物撒得遍地都是,村子里的人们不可能知道这些,他们还以为真的是闹鬼了,一个个吓得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

“你白长了个大脑袋,看来里面真是糨糊。你用你的大脑袋想想吧,用用你的脑子。连续一个多月,每天都闹鬼火,那怎么可能是真正的鬼火呢?肯定会有人怀疑,所以我不能再用这个办法了。”

现在,薯童说话也变得放肆了。那个头目好象被激怒了,他用拳头使劲打薯童的腹部。也许是被打中了要害,薯童的脸白得像纸。

“你小子好象忘了,你和你娘的身份牌还是我们做的呢。要是我们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你和你娘都得完蛋。你知道吗?所以说呢,趁我好话好说,你乖乖地按照我说的去做。偷做身份牌的人,肯定都有着难以启齿的过去,难道不是这样吗?或者是逃跑的奴隶,或者是强盗,要么就是杀人犯,你没有爹,说不定你娘是跟男人随便上床的烂货呢!”

那些恶棍把薯童扔了出去,笑嘻嘻地转过身。薯童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他跑到头目身边,然而他不可能是人家的对手。那个头目抓住薯童的头发,刚要狠狠地打他。正在这时,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传来。

“放开他!”

女人正是薯童的母亲,燕嘉谋。

“你放开我的儿子!你那双脏手,凭什么碰我的儿子?”

头目笑嘻嘻地放开了薯童的头发。

“看来这母子俩都不大识相。你喊什么!不管怎么说,当娘的应该更会看形势吧,回去好好管教孩子,否则我就向官府告发你们。”

恶棍们吐着口水,消失在黑暗之中。薯童和别的孩子们仍然没有消气,呼哧呼哧,上气不接下气。燕嘉谋默默地拉起了薯童的手。

孩子们躲在薯童家门外的篱笆旁边,观察里面的动静。啪,啪,鞭子的响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已经一百多下了,可是里面连声呻吟也没有。最后,燕嘉谋自己打累了,终于放下了鞭子。旁边堆满了折断的鞭子。薯童的小腿已经破烂不堪了,宛如蚯蚓爬过似的红肿伤痕上面凝结着血珠。

“娘,您是杀人犯吗?”

薯童还保持着刚才挨打的姿势,气势汹汹地质问母亲。燕嘉谋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回答,薯童又大声喊道。

“那么您是奴隶吗?要么我的父亲是杀人犯?还是造反派?或者真像那些家伙说的,娘是那种随便跟男人鬼混的女人?”

“璋啊!”

听见儿子带着哭腔的呼喊,燕嘉谋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没有父亲的孩子,他心里的悲伤和怨恨,燕嘉谋怎么会不了解呢?但是,燕嘉谋真的不知道如何管教这个不走正路的儿子,她真的很为难。

“我们做虚假身份牌,让那些家伙抓住把柄,欺负我们,难道您真的是杀人犯吗?”

有人嘲笑他是没爹的孩子,有人往他的身上扔石头,他也从来没流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在,儿子却在抽泣着大声吼叫。燕嘉谋感觉自己的心好痛。她用力抱住儿子的腰,摇了摇头。

“不是的,璋,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从来不提父亲的事,却说我是南池湖里龙王的儿子,您为什么要跟我胡说?谁会相信这样的谎话呢!”

燕嘉谋抓住儿子的手,让他坐下来,伸手擦干儿子脸上的泪痕。

“璋,娘说你是南池湖龙王的儿子,这不一定就是谎话啊。而且,我和你的父亲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不过,现在我什么也不能跟你说。我要保护你,所以请你相信娘,再坚持几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这样鬼混下去了。你不能这样生活。所以你要稍微忍耐,跟着我好好过日子,好好上书堂,好吗?”

“我不要!一个没爹的孩子,学习又有什么用!我要过我想要的生活!你不要管我!”

璋大声呼喊着跑了出去。门没有关紧,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孩子们跑在胡同里的脚步声凌乱而喧嚣。他们又要去哪儿惹是生非?十三年来,尽管燕嘉谋抛弃一切,离开生活多年的地方来到这里,但是身边有个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有新变化的儿子,她并不感到孤独,也不觉得辛苦。现在看来,这种幸福已经被自己耗尽了,燕嘉谋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不知谁家传出了汪汪的狗叫声。皎洁的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那是弯弯的上弦月。

薯童眼含热泪,飞快地跑到了集市。顶着夜风一路跑来,眼泪已经吹干了。不一会儿,孩子们都气喘吁吁地站到了薯童身边。薯童蹲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眨巴着眼睛,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

“喂,你去弄点儿豆面来,三四合*(合:计量单位,升的十分之一)就够了,最好是磨得很细的那种。”

“大半夜的,要豆面干什么?”

薯童像没听见似的,又看了看另一个孩子。

“你去弄点儿猪内脏,要最薄的。”

尽管孩子们都连连摇头,但是谁也不敢违抗队长的命令,于是他们两个赶紧跑去找东西了。薯童又让别的子削弓,然后自己坐在一旁,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第二天,早饭时间刚过,人们又陆陆续续地来到了集市。那群恶棍终于出现了。他们买了很多东西,然后嬉皮笑脸地走进一家饭馆。

“给我弄满满一桌子好菜!”

“哎哟,看来是有什么好事吧?”

老板娘笑逐颜开,用围裙擦了擦手,亲切地拉着头目的胳膊,把他带到饭桌旁边。

“当然有好事了!”

老板娘端上来满桌子的好酒好菜。

“热腾腾的肉片马上就好了,各位先润润嗓子。”

老板娘往头目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又迈着小碎步向厨房跑去。这群家伙各自举起酒杯,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大口大口地喝着马格利酒。正在这时,一支带火的箭从围墙外面射进来,正好射在他们的饭桌底下。只听“咣”的一声,什么东西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听见爆炸声,那群恶棍连忙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忙着藏身,饭馆里面乱成一团。正在这时,只听“哇啦”一声,孩子们大喊着冲进饭馆。趁那群恶棍还没缓过神来,孩子们迅速搜遍了他们的包袱和身体,找到宝物,然后飞快地跳了出来。

孩子们犹如脱弦之箭般跑出了集市,生怕后面有人追赶,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一直跑到了龙华山脚下。汗水淋漓,就像被倾盆大雨浇透了全身,甚至连外套都湿透了,他们有气无力地坐在山脚的大榉树下面。这里除了樵夫,很少有人来,所以就成了薯童这伙人经常聚集的场所。

休息了一会儿,一个孩子脸上充满了对薯童的钦佩,问道。

“你怎么知道豆面会爆炸呢?”

薯童漫不经心地答道。

“上次你们家厨房里不是爆炸过一次吗!”

“什么?这么说,那是你干的?”

“不是,臭小子,豆面旁边有灶坑,所以才砰的爆炸了!豆面本身并没有火,溅开的时候,就像爆炸了似的,我只是模仿罢了。”

就在这时,从村庄通往龙华山的小路上出现了大群人马,从衣着打扮来看,好象是兵卒。热闹非凡的集市上发出了骚动,消息肯定早就传开了。每次怀念父亲的时候,薯童从来不对任何人说,只是独自在山里走来走去,所以他对山上的地形比对自己家还熟悉。薯童刚要转身往山里跑,突然——

“璋!”

薯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发现母亲被士兵们五花大绑起来,走在最前面。

“你这家伙,还不赶快过来?”

眼看着母亲被人捉住,他不可能再逃跑了,但是又不能坐以待毙。薯童有些为难了,一会儿看看山里,一会儿看看母亲,不知道如何是好。燕嘉谋问道。

“璋呀,钻进房主监察大人的石墓偷东西,是你们几个干的吗?”

璋不置可否。尽管他是远近闻名的捣蛋鬼,什么事情都敢做,但是他明白母亲对自己的心,所以不敢理直气壮地跟母亲承认是自己偷了东西。

“在集市上制造爆炸事件的也是你们吗?”

璋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把头埋得更低了。这时,士兵们跑上前来,拿绳子把他绑了起来。

“娘!”

“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罪行吗?你怎么可以偷别人的东西,而且还敢碰过世老人的坟墓!”

尽管儿子被五花大绑,但是燕嘉谋仍然使劲抽他的耳光。璋因为不去书堂而挨打,也因为调皮挨打,但是母亲从来没打过他的脸。璋虽然是出了名的捣蛋鬼,但他从来不碰别人的东西,而且从来没有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燕嘉谋非常清楚。他只是因为没有父亲而感到悲伤和遗憾,所以受不了别人的轻视和嘲弄。看到和自己同样可怜的孩子受别人欺负,他也从来不会坐视不管。可是现在,儿子竟然偷东西了。望着满脸失望的母亲,璋第一次感到了心痛,这比挨打的脸颊更痛。

“我也不想偷!可是那些坏蛋不让我们在集市上卖东西,还让我们去偷宝物!”

不知道为什么,薯童突然感觉到极度的委屈,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他一边叫喊,一边仰望天空。秋日的天空漂浮着朵朵白云。

薯童和他的伙伴们被带到了巷厅。不一会儿,集市上的恶棍们也被抓了进来。薯童用被绳子束住的手指了指那个头目,大声喊道。

“就是他!他说如果我把东西偷来,就让我在集市上卖东西!”

头目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恐,反而幸灾乐祸地笑了,然后意味深长地望着燕嘉谋。巷主问那个头目。

“不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孩子!”

薯童插嘴喊道。

“不是的!这个人不仅在集市上做尽各种坏事,他还制造假身份牌!”

刹那间,薯童突然停下来。头目好象也很紧张,站在旁边的燕嘉谋赶紧跪地求情。

“大人!我的儿子犯下了死罪!我看见他制造鬼火,还用豆面制造爆炸,这一切都是我儿子的罪过啊!”

燕嘉谋看都不看声嘶力竭大声呼喊的儿子,仍然不停地磕头。

“但是,这些罪过不该由孩子来承担,这首先是我的罪过!请大人惩罚我吧!我没有管教好我的孩子,我有罪!我没有看管好孩子,这是我的罪过!我应该受到惩罚!请大人惩罚我吧!”

薯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看见母亲跪在别人面前苦苦哀求的样子,他情不自禁地紧紧咬住了嘴唇。他又在心里抱怨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就是那个人把自己和母亲害得如此凄惨。

虽然燕嘉谋独自抚养着没有父亲的孩子,但是巷主早就听说过燕嘉谋是个品行端正的女人,而且她已经身为人母,然而美貌却在村子里无人能及,所以附近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燕嘉谋。燕嘉谋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总有好几个男人纠缠她,但是燕嘉谋对所有男人的态度都很坚决,为此赢得了不少赞誉之辞。巷主默默地望着恳切地哀求自己的燕嘉谋,终于开口说话了。

“想到你掘了我家祖先的坟墓,我就恨不得把他打死,但是念他年幼无知,今后半年,每个月为巷里交纳两匹麻布就行了。另外,责打他母亲五十鞭!”

薯童目瞪口呆,猛地抬起头来。

“不可以!明明是我犯了错,应该是我挨打,我娘没有错!”

但是,巷主的态度非常果断。

“就让这个孩子亲眼看着他的母亲挨打!”

“不,不要!打我吧!我来挨……”

巷主不再听他说话,转身离开了。士兵们把燕嘉谋的双手束在木头上。皮鞭划过半空,重重地落在燕嘉谋的背部和腰部。每当皮鞭落下,燕嘉谋的身体都像蛇一样蜷缩起来。但是,直到打完五十鞭,燕嘉谋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她的衣服破了,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衣服。薯童被绑在椅子上面,他苦苦挣扎着想要跑到母亲面前,可是只要稍微活动,旁边的士兵就会跑过来,把他挪回原来的位置。薯童实在不忍心看母亲挨打,每当扭过头去的时候,就会有人走过来,把他的头扳回原来的方向,让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挨打的悲惨场面。

薯童扶着母亲回了家。薯童的胳膊稍不留神碰到了母亲的后背,母亲虽然不出声,却疼得剧烈颤抖,薯童不可能察觉不到。他把母亲平放于地炕,紧紧握起拳头,猛地站起身来。

“我绝不放过这些兔崽子!”

燕嘉谋不顾身体的疼痛,猛地站起身来,抓住了刚要出门的薯童的衣角。

薯童猛地停了下来。燕嘉谋再次温柔地呼唤儿子的名字。

薯童呆呆地望着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母亲喊道。

“怎么也得擦点儿药啊!你想死吗?”

不一会儿,薯童捣碎几棵药草,然后把捣碎的药草涂上了母亲的伤口。他第一次看见母亲白皙的后背。母亲和村子里的女人不同,皮肤洁白如雪。骨头很细,也很柔弱,好象稍微用力就会折断似的。如此弱不禁风的母亲,怎么能连声惨叫都没有,默默地忍受了五十鞭毒打呢?薯童的眼泪滴落到那些又红又长的新鲜伤口。

“璋啊。”

燕嘉谋整理着衣服,坐了起来。

“对不起,虽然娘也是为了保护你,但是到处搬家,被那些不良之辈抓住了把柄,给你带来那么多的痛苦,重重地伤害了你的自尊心,这些事为娘以前没有想到。对不起,璋啊!”

没想到母亲会对自己说这些,薯童登时无话可说了。母亲并没有做错什么,除了没有父亲。也许这并不是母亲的过错呢。燕嘉谋用膝盖爬到儿子面前,拉住了儿子的手。

“凭我的力量,看来无法把你培养成优秀的人了。可是,璋呀!你必须做个优秀的人,你一定要出色,所以你还去泰鹤寺吧。”

“泰鹤寺?那是什么地方?在哪儿?”

自从出生以后,薯童从来没有到过京城。尽管母亲千方百计把他送到书堂,让他读书,可他不喜欢书堂,反而更喜欢集市,当然不可能听说什么泰鹤寺。

“哦哦,泰鹤寺在京城,瓷器、纸张、剑、颜料,百济所有的好东西都是那里制造的。泰鹤寺还教人乐器或舞蹈,也教经学。如果你在那里学习,肯定能成为优秀的人。”

“那么,娘就是在那里学习舞蹈的吗?”

薯童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他半夜起来解手,正好看见母亲燕嘉谋独自在寂静的月光下跳舞。尽管她为别的男人生下了孩子,但是燕嘉谋仍然忘不掉自己爱过的那个人。每当那种无可奈何的思念深深地困扰她的时候,每当她疲惫不堪的时候,她就用舞蹈来安慰自己的相思之情。

“嗯。”

突然间,木罗须在染布之间蹦蹦跳跳的年轻面孔浮现在她的脑海。燕嘉谋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在剧烈颤抖。

“可是,我并不喜欢跳舞……”

“娘学习跳舞,你可以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以前你只是把才华浪费到了无用之处,如果你在那里做出鬼火或者豆面炸弹之类,都会受到表扬。他们可能会说你是神童?”

“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吗?那个人肯定会称赞你,那个人肯定会……肯定会认真教导你……”

燕嘉谋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她一把抱住薯童。薯童的心也在狂跳不已。那个人?那天晚上,薯童整夜没有合眼。

太阳升到中天,渐渐向西方倾斜了大约寸余距离,燕嘉谋和璋来到了京城。前一天清早出发,他们不停赶路,几乎没有休息,应该疲惫不堪了,但是过江进京之后,燕嘉谋的脚步更快了。

“娘,这里就是泗沘城吧?”

璋第一次来到京城,兴奋不已地询问母亲。从全国各地收集物资往来走过的马车、哒哒哒哒快步奔跑的马匹、身穿绸缎衣服走在街上的贵族……眼前的一切都让璋兴致勃勃,津津有味。他四处张望,总是落在母亲的后面。燕嘉谋并没有责怪儿子,她只是尽量和儿子保持步调一致,默默地往前走。燕嘉谋望着渐渐赶在自己前面的儿子,再次下定了决心。

“娘,这里不是王宫吗?”

璋大声喊了起来。燕嘉谋拉着欣喜若狂的儿子,朝着泰鹤寺所在的王宫方向走去。燕嘉谋把儿子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张信札。

“你把这封信札交给木罗须博士。”

“木罗须?”

“是的,据我所知,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听他的话,赢得他的认可!成为木罗须博士认可的人,这就是娘对你的期望!你听明白了吗?”

璋眨着圆圆的大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他是我爹吧?对不对?”

“啊,不是的,不是!”

燕嘉谋有些惊慌,连连摇头。燕嘉谋没有想到这些,没想到璋如此渴望父亲。这个忽闪着眼睛追问自己的小孩子,实在是太让人心酸了。

“他是我爹吧?肯定是我爹,对不对?”

“娘不是说了吗?不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每次提到这个人的时候,您总是想哭?他肯定就是我爹,对不对?”

正在这时,舞女长率领舞女们走出宫门,燕嘉谋慌忙转过身去。幸好,舞女们都没有注意到紧贴围墙的母子,很快就走了过去。

燕嘉谋久久地注视着她们的背影。本来自己也可以出现这个队伍中间,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事情,说不定自己已经做了舞女长。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事情……可是,这十三年来,她唯一的快乐,唯一的幸福,唯一的感情寄托,也就是她的儿子,却是因为那天夜里的姻缘而诞生。她的心再度平静下来。

燕嘉谋从怀里拿出包有五色夜明珠的绸缎口袋。每天夜里,她独自凝望着这颗夜明珠,安慰自己,鼓舞自己。这是唯一可以联结心爱的儿子和他父亲的信标。燕嘉谋把象征儿子出身的五色夜明珠放在儿子手里。

“这个东西比娘的生命更宝贵。现在,娘把它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珍藏,不要放在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不能给别人,更不能丢失。这个东西就像你的生命那样宝贵,你必须随时带在身上!”

“像我的生命那样宝贵?到底是什么东西,有这么重要吗?娘?”

“现在娘还不能告诉你。等你到了二十岁,娘就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你一定要牢记娘的话。我已经找好了人,很快就会有泰鹤寺的人出来,你跟着那个人走就行了。”

“那个人是不是我爹?”

璋固执地刨根问底,但是燕嘉谋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

“每年可以回家两次,你不要想娘,你要听从木罗须博士的话!知道了吗?”

说完,燕嘉谋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璋一个人。他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一定是我爹,我也有爹喽!”

璋把从前对父亲的所有抱怨和憎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充满期待地抬头仰望着王宫里直冲云霄的楼宇。

“你是燕嘉谋的儿子吗?”

璋回头看去,一个像是从宫中出来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那个人并不是很欢迎他,看来他不像是那个名叫木罗须的人。

“进去吧。”

在王宫门口,男人把一个绿色凭证递给卫兵看。卫兵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示意让他进去。

“那是什么东西?”

“你是说这个绿色凭证吗?这是泰鹤寺技术人员的信标。必须拿着这个,才能出入王宫和泰鹤寺。”

走进泰鹤寺的大门,好玩儿的东西太多了,璋忙得不可开交。染色工房、瓷器工房、冶金工房,还有数不胜数的人们来来往往。璋从小生活在偏僻的乡村,对这里所有的事物都感到陌生和震惊。

“木罗须博士在这里做什么?”

“那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在冶金方面,他是名副其实的高手,而且陶瓷、制铁、染料,样样精通。所以他现在是泰鹤寺的首长,率领着这么庞大的泰鹤寺。”

“我爹是首长吗?”

璋情不自禁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自己的父亲竟然是这么厉害的人物,璋不由得心潮澎湃了。

“就是这位。”

男人指着泰鹤寺庭院里对着人群演说的男子,对璋说道。

“今天就要开始祭天大典了,而且本次祭天大典的最后一天还要举行继位仪式(王位继承者就任仪式)。不仅最近的倭国,就连扶南国*(现在柬埔寨——译者注)、黑齿国和天竺国也派来了使臣!”

天竺国?璋用惊讶的目光偷偷窥视着正在演说的木罗须。不一会儿,木罗须做了个手势,示意人们解散,所有的人都有条不紊地散开了。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木罗须。

带着璋进来的男人朝木罗须走了过去。璋赶紧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走了那么远的路,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荆棘,到处都皱皱巴巴,真是狼狈不堪。璋伸手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用手蘸着唾液,把起皱的地方拉平。这时候,一双干干净净的皮鞋出现在他的视野。璋抬起头来,那双鞋的主人正是木罗须。木罗须望着璋,眼神妙不可言。他久久地注视着璋,什么话也没说。璋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忙把燕嘉谋给他的信札掏了出来。

“我娘让我把这封信札转交给您。”

木罗须默默地接过信札。璋望着木罗须,心里激动不已。

“再过一会儿,他肯定会把我紧紧抱住,大声呼喊‘儿子,我的儿子’,说不定还会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呢!”

纷繁复杂的思绪就像浮云,飞快地闪过璋的脑海。

“你懂得经学吗?”

木罗须读完信后,声音冷得犹如冬天里的小溪。璋稀里糊涂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懂数学吗?”

璋还是摇头,他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些字眼。

“你有制作什么东西的特别手艺吗?”

倒不是不会做,然而那些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手艺。

“那么你识字吗?”

璋犹豫良久,终于回答道。

“我娘教过我一点儿。”

木罗须望着璋,他的眼神就和声音一样冰冷。好象不仅仅是冰冷,他的目光还包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就像一道任何人都无法跨越的高大而坚固的壁垒。

“你回去告诉你娘!泰鹤寺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什么也不懂的人来这里做什么!泰鹤寺乃是百济精华聚集之地,每个人至少在某个领域拥有卓越的才华,而且不光是才华卓越,人品也要端正!”

璋的心里萌生起逆反的情绪。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数学也就算了,这个人第一次见到自己,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品行好不好呢?不管璋心里怎么想,木罗须仍然冷冰冰地继续说话。愤怒的火焰焚烧着他的灵魂,那是冷得像冰的火焰。

“可是你没有任何才华,而且从你娘身上也看不出什么好品行,所以这里不可能接受你!”

璋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样的态度评价自己的母亲。他觉得自己的母亲无比温柔,无比慈祥,而且对自己管教严厉。母亲把这个人说成天下最优秀的人,不料他的嘴里竟然说出这种话!璋虎目圆睁,使劲瞪着木罗须。木罗须恶狠狠地责骂刚才带璋进来的技术人员。

“如果你因为私人感情而接受这种事情,那就马上离开泰鹤寺!把这个孩子赶走!马上赶走!”

听到木罗须的高声喊叫,两名技术人员跑过来,抓住璋的两条胳膊,想把他拖出去。璋太震惊了,嘴巴一动不动,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木罗须,好象要将他看穿。两名技术人员把他拉到泰鹤寺外面,璋这才奋力挣扎,大声喊道。

“我有话说,你们放开我!我要打听一件事。”

技术人员把璋放到了王宫门外。

“不要在这里待着了,赶快回家去吧!”

璋紧紧抓住技术者的裤腿,苦苦哀求。

“求求您了,我想问个问题,我必须问清楚!”

技术人员冷冷地推开璋的手,回宫去了。璋刚要跟上去,卫兵们拦住了他。

“你想往哪儿走,小家伙!”

卫兵猛地一推,璋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路过的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停地回头张望。璋的心里充满了耻辱和愤怒,小脸涨得通红。夜幕降临,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璋眼泪汪汪地握紧拳头,气愤不已地怒视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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