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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南池龙之子.2

作者:韩-金荣昡等/译者:薛舟等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白天混乱的泰鹤寺也被深沉的寂静包围了。木罗须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陷入了沉思。燕嘉谋的儿子被技术人员强行拖拉出去,大喊大叫的情景始终在他脑海里回荡,怎么也挥之不去。木罗须的手里仍然拿着燕嘉谋的信,他再次打开这封已经读过十几遍的信。

我没有一句解释,悄悄地离开你,转眼之间已经十三年了。如今我还是没有任何解释,就向你提出过分的要求。请你接受这个孩子,并在泰鹤寺里把他培养成人。如果你对我还有星星点点的留恋,哪怕只是丝丝缕缕的憎恶,我也恳请你答应我的要求。如果你的心因为我而碎成了千片,那么我离开你时不能做任何解释,而且不允许我向你解释的心情啊,早已经碎成了万片。现在,我仍然不能开口说出,请理解我的无奈。

他从来都不相信燕嘉谋会变心,因为他知道燕嘉谋不是那样的女人,必然是带走燕嘉谋的那个男人强行占有了她,所以她才不得不离开,对此木罗须深信不疑。尽管如此,木罗须仍然摆脱不掉对燕嘉谋的怨恨。他不能原谅燕嘉谋把自己当成心胸狭窄的男人,其实他可以理解她,也可以包容她。他不能理解燕嘉谋为什么不明白自己对她的爱有多深。木罗须就在怨恨之中走过了这十三年的岁月。

“燕嘉谋……”

我忘记过她吗?自从她离开以后,木罗须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别的女人。不,为了彻底把燕嘉谋忘记,他也曾经想过找别的女人代替燕嘉谋。可是,不管在哪个女人面前,他所看到的都是燕嘉谋的身影。他甚至情不自禁地在别的女人面前叫出了燕嘉谋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地因为看见和燕嘉谋相似的背影而追随上前。除了工作以外,他从来没有忘记这个女人,这个将自己推进痛苦深渊的女人。时隔十三年之后,这个女人把她的儿子送到自己面前,另一个男人的骨肉,而且同样没有任何解释,甚至也不为自己找寻借口。晶莹的泪珠沿着木罗须紧绷着的脸颊流淌下来。

“博士大人!”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有人在找他。木罗须慌忙擦了擦眼泪。泰鹤寺的博士们推门进来了。他们的神情都很沉重,也许是因为马上就要举行的王位继承仪式。阿佐太子去了日本之后,传来了失踪的消息,转眼间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据说阿佐太子在回国的路上,因为船只破损而下落不明,现在是生是死还不能确定,所以举行太子继位仪式的计划只能临时破产。但是,夫余桂等人动用自己的力量,促成太子继位仪式正常进行。对于这件事,朝廷大臣们分成两派,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马上就要举行继承仪式了,你打算就这样坐视不管吗?”

木罗须沉默不语。阿佐太子给了木罗须成为博士的机会,并且对泰鹤寺最为关照,给予自己最多支持的人也是阿佐太子。所以泰鹤寺的博士们对太子的失踪深感痛心,反对夫余桂继承王位的心情也就不难理解了。木罗须的心情同样沉重,但是身为技术人员,泰鹤寺的博士们又能做什么呢?见木罗须继续保持沉默,另一位年轻的博士提高了嗓门,似乎在责怪木罗须的沉默。

“虽说阿佐太子乘坐的船只破损,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上船,而且活不见人,死未见尸,他们怎么可以如此仓促地举行继承仪式呢?万一陛下的王弟夫余桂登上王位,百济必将流血不止,难道您不知道吗?”

年轻博士说得很有道理。尽管木罗须对于泰鹤寺之外的事情没有兴趣,但是他也同意博士们的意见,同样感到愤怒。然而,他毕竟是泰鹤寺的首长。

“可是,我们泰鹤寺不应该干涉王位问题。”

博士们齐刷刷地盯着木罗须,遗憾地喊道。可是,木罗须的态度非常坚决。

“难道你们不知道泰鹤寺的纪律吗?我们泰鹤寺既不能分立门派,也不能因权势而动摇。只要我们心向百济,这就足够了。”

“可是,博士大人!”

那些博士好象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木罗须已经站起身来。如果连泰鹤寺也卷进了王位继承的纷争,那么势必会赔上许多人命。

“看来,天下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木罗须站在黑沉沉的屋檐底下,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白日里的王宫门前,真是混乱不堪。有人带着东西来到王宫,还有装运货物的小货车,还有那么多载着重物的马车排成长长的队伍,等候通行。璋平生第一次来到京城,没有地方可去,于是坐在地上睡了一觉,然后站在旁边,远远地观望那些接受检阅的士兵。趁着士兵集中精力接受检阅的机会,璋迅速掀起第三辆马车的帷帐,藏了进去。

马车里装满了金童佛和舍利函等东西。璋躲在金童佛的后面,还没等他坐稳,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璋大吃一惊,连忙回头去看,原来是个行动不便的人,好象负伤了。他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边,示意璋不要出声。璋和那个男人都紧张兮兮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卫兵们好象喊住了第一辆马车。

“这是什么?”

“每天都看,还用问吗?这是制造瓷器的泥土。”

外面传来士兵掀起草帘子的声音。

“通过!”

前面那辆马车也顺利通过了。车主好象跟卫兵们很熟,检查过程也很简单。璋藏身的那辆马车停在卫兵面前。外面好象有人在小声说了些什么。璋和男人屏住呼吸,蜷起了身子。

马车吱吱嘎嘎地走了。璋刚要松口气,只听另一名士兵急匆匆地喊道。

“等一等!停下!”

马车应声停住了。男人抱着璋,蜷缩得像只大虾。

“什么呀?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泰鹤寺要的东西。”

“我问你是什么?”

“从天竺国直接带回来的毛毯和棉布,还有金童佛,很多东西。”

“打开看看。”

车主掀起了马车上的布,但是帷帐并没有全部掀开,只能大致看见里面的东西。一名军官走了过来,摇着头说道。

“这样不行!打开车盖,好好检查检查。”

“什么?你让我把车盖打开,难道要把这么多珍贵东西都拿出来吗?”

璋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那个抱着璋的男人好象比他更紧张。他甚至能听见男人剧烈的心跳声。

“下船以后,光是在伎伐浦码头装车就用了一个时辰,怎么可能全部卸下来呢?”

“这是卫士佐平大人的指示,我们也没办法。”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看了也是白看,从外面看看就行了……”

“多嘴!哪来这么多废话,有点儿可疑,弟兄们,给我搜!”

三四名士兵抓住了马车的车盖。就在他们准备掀起车盖的瞬间,车主突然朝士兵们挥起了鞭子,然后把马车赶到相反的方向去了。车主又挥起一鞭,马发出“咴咴”的嘶鸣,风驰电掣地跑开了。士兵和军官刚要追上去,但是马车已经跑出很远了。士兵们骑马跟在后面。利箭像雨点儿般激射而出。男人抱着璋,紧紧地趴在马车里。穿透帷帐射进来的羽箭被金童佛像弹了回去。璋不由自主地摆脱了那个男人的怀抱,钻进旁边的毛毯。卷成了团的毛毯里刚好可以容纳孩子的身体。

正在这时,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匹马开始狂奔起来。可能是车主中了箭。马在密密麻麻的利箭中受了惊吓,疯狂地跑出去。车和马分离开来,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不一会儿,璋从毛毯中钻了出来。毛毯缓冲了外界的震动,璋几乎没怎么受伤。但是,藏在金童佛后面的那个男人却变得血肉模糊,已经昏迷过去了。马车滚落下来的时候,他好象被什么东西磕破了头。脖子后面不停地流血。那血不是红色,而是黑色。黑色的鲜血滴落到地上,渗透进泥土。

璋战战兢兢地走向那个男人。其实他的心里很想立刻逃跑,但是追兵们朝马车里面射箭的时候,这个人曾经把他抱在怀里,保护过他。

“喂,喂。”

璋轻轻摇晃那个男人的肩膀。看上去好象死了似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抓住了璋的肩膀。

“这封信札……这封信札……阿佐太子的信札……转交给陛下的侍从武官王仇!”

璋稀里糊涂地接过沾满鲜血的信札。

“谁?王仇吗?”

“是的,王仇大人!只要你把信札转交给他,不管你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你!”

璋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事情都可以吗?真的什么事情都可以满足我吗?”

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男人做个手势,示意璋赶快逃跑。

“一定要转交给他!一定!”

“我怎么才能见到他呢?他长什么样?他是谁?”

璋不能继续问下去了。士兵们的喊声越来越近,同时还有乱糟糟的脚步声。

“在那边!”

“快去找!”

“给我搜个遍!”

璋跑进树林,藏在一棵高大的橡树后面。这时,几十名军官和士兵蜂拥而来。一个军官拎起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脖子。

“死了!”

“搜他的身!”

他们仔细搜遍了那个男人的全身,但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发现。士兵们离开了,夜已经深了,璋这才下了山。他躲藏在陌生人家的猪圈里,在臭气熏天的地方熬过了整整一夜,冻得瑟瑟发抖,心里想着怎么才能见到那个叫王仇的人。

第二天早晨,璋站在王宫附近的小巷子里,靠着墙壁,好象在等什么人。

“天,地,屋,住……”

有人念着千字文朝这边走来,听声音是个小孩子。璋用手打了个响指,叫那个孩子过来。

“你认识字吗?”

孩子单纯地点了点头。这时,璋朝着那个孩子的脸颊挥出一拳,稀里糊涂的孩子被璋打倒在地,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冲他大发雷霆。

“你干什么,哼!”

这时,璋又朝着那个孩子的腹部打了一拳。孩子再次站起来的时候,说话已经带了哭腔。

“你为什么要打我?有什么话你就说嘛……”

璋用拳头代替了回答。孩子倒退了几步,企图逃跑,但是璋抓住孩子的衣领,又给了他一拳。嘤嘤——孩子低声哭了起来。这时,璋才微笑着放下了拳头。

再过几个时辰,太子继承仪式就要开始了。威德王今天又没有出门。自从听到阿佐太子失踪的消息以后,威德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非常重要的公务,就连朝廷会议也不参加了。他几乎不吃饭,晚上也不开灯。侍从们千方百计帮他开了灯,最后也还是要关掉。太阳落山了,望着威德王的寝宫,侍从武官王仇的心也像黑夜般迷茫。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的梦,自从阿佐太子失踪以后,威德王也失去了未来。

“侍从武官大人!”

勤卫军官大声叫喊,向王仇走过来。

“嘘!小点儿声!”

勤卫军官打开手里的皮革,低声对王仇说道。

“您看看这个。”

勤卫军官展开的皮革上面,写着“王九即死”的字样。也许是为了不被发现而故意写错了字,字体像是出自小孩子之手,看上去非常幼稚。

“这分明是想陷害侍从武官大人,小人已经派了勤卫队去搜查。不过这种情况之下,犯人可能不容易捉到,所以小人甚是忧虑。”

王仇是威德王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尽管他也想过,夫余桂他们一伙在处置了阿佐太子之后,接下来的目标说不定就是自己了,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怀疑,如果有人想加害自己,完全可以通过别的手段。如果想加害大王或者太子,说不定还需要动用舆论的力量,可是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王仇”拿出来当靶子,对方又能得到什么呢?王仇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正在这时,另一名勤卫军官匆忙跑了过来。

“怎么了?”

“那个想加害武官大人的家伙抓到了,这家伙正要往城门外面的城墙上张贴这东西,就被小人抓了个正着。”

“是吗?是谁呀?”

“可是……是个小孩子,您先去看看吧。”

望着被关在王宫仓库里的孩子,王仇不禁哑然失笑。这孩子也就十来岁吧?胖乎乎的脸蛋。

“就是这个孩子吗?”

“是的,他正要往王宫外面的墙上贴这个东西,就被小人抓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王仇问道。孩子胆怯地回答。

“叔叔,您就是王仇武官大人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旁边的勤卫军官怒吼道,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声音更小了。他的眼里含满了泪花。如果再吓唬他几句,说不定就会吓得屁滚尿流了。

“叔叔您就是王仇武官大人吗?”

“你这个臭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竟敢搞恶作剧?”

“我只有在王仇武官大人面前才能说出来!”

王仇抓住了勤卫武官想要打孩子的手,孩子以为要挨打,闭上眼睛,像鹦鹉似的低声嘀咕道。

“那我也只能在王仇武官大人面前说。”

王仇向前迈出一步,对他说道。

“我就是王仇,你说吧。”

孩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一字一顿,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语调和感情色彩地说道。

“我有一封很重要的信札要交给你。这是一个垂死之人交给我的,你马上到城河楼下面,不要杀我,否则你就得不到那封信札了。”

孩子的话好象早就背好了似的。

“那么,是谁让你把这番话转达给我的呢?”

王仇追问了一句,孩子又闭上眼睛,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知道了,一起去吧。”

王仇一行人离开宫门的时候,有个影子风一般跑向夫余桂的房间。

不一会儿,王仇到达了城河楼,周围连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军官把带来的士兵安排到各个位置,团团包围了城河楼。王仇问孩子。

“在哪儿?”

孩子四下里张望片刻,学了三声布谷鸟鸣。这时,璋从王仇身后的树枝上跳了下来。王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又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有人来。

“指使你们的大人在哪儿?”

“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王仇仔细看了看这个孩子。看他的态度很大胆,而且很平静,看来他说的是真话。孩子的眼睛里散发出睿智的光芒。这个小家伙还能想出学布谷鸟叫的办法。

“为了进宫,我偷偷地爬上了一辆装有贵重物品的马车,可是马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马车进到宫里,很快就被宫里的士兵赶了出来。最后,马车的主人中了士兵们的箭,所以马车滚落到山坡下面了。那个人受了重伤,临死的时候,让我把阿佐太子的信札交给王仇大人。”

就连周围放哨的士兵们都吓得不寒而栗。

“你说什么?阿佐太子的信札!这么说,太子殿下还活着?快把信札给我。”

“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王仇急得心里都要着火冒烟了,因为太子继承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个人说只要我做成这件事,不管我想要什么,王仇大人都会答应我。”

“这个放肆的东西!你想跟侍从武官大人讨价还价吗?”

旁边的勤卫军官忍不住拍了拍璋的脑门。

“你这个小家伙!快点儿把信札交出来,否则我马上就把你抓走,杀死你!”

璋仍然不肯让步。

“你们可以杀死我,但是如果杀死我,你们就得不到信札了。这封信札对你们非常有用,所以还是答应我的要求吧。”

这孩子真是不可思议。但是,当务之急是先拿到信札,所以不管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他。

“好吧,你想要什么?”

“您认识泰鹤寺的木罗须博士吧?”

木罗须?听到这个孩子说出如此出人意料的话,王仇忍不住反问道。

“木罗须博士?”

“我认识,可是,这件事情跟木罗须博士有什么关系吗?”

“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但是请您让木罗须博士跪在我的面前。”

“什么?让木罗须博士跪在你的面前?”

“为什么?”

“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请不要问原因。”

王仇脸上露出宽厚的微笑,仔细观察这个昂首挺胸,丝毫没有畏惧的孩子。看来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想问问这个孩子的父母亲是谁,为什么要找木罗须,但是现在不是打听这些事情的时候。

“那好吧,你先把信札给我。”

“您先把木罗须博士带来。”

“我也是男人,说过的话绝对不会反悔。”

“没有哪个男人会说自己是女人,要办完事情,才能知道是不是真正的男人。”

王仇笑了笑,让军官去找木罗须。

“好了,现在你可以把信札给我了吧?”

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要见到木罗须博士,交易才算完成。”

这孩子太刻薄了,真想揍他一顿。但是,从孩子的立场来看,为了达到目的,也只能坚持这个顺序。为了安慰焦急的心情,王仇稳稳当当地坐在树桩上。

“你也坐下吧,还能等一顿饭的工夫,他们才能到呢。”

璋毫不迟疑地坐了下来。那个写下“王九即死”的孩子仍然在旁边瑟瑟发抖,他好象并不是璋的朋友,之所以做这些事情,怎么看都像是受了这个狡猾家伙软硬兼施的逼迫。那个小男孩的眼睛又黑又大,一看就是个天真的调皮蛋。

“你也坐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凡……凡路。”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是泰……泰鹤寺的技……技术人员。我哥哥……哥哥也在泰鹤寺学习。”

璋这才瞪大了眼睛。

“是吗?你父亲贵姓?”

“叫脉……脉度水。”

听见凡路提到自己的父亲,璋的眼睛里又冒出愤怒的火花。王仇没有放过璋的细微变化。

“是吗?那你又是干什么的,臭小子?”

王仇盯着璋,问道。

“我是传信的小子。我在等待泰鹤寺那个叫什么木罗须的人。”

王仇哈哈大笑,又问。

“龙华山南池湖的龙王是我的父亲。”

听了璋荒唐的回答,旁边的凡路嘿嘿笑出声来。但是,璋和王仇都没有笑。

“哼,这小子真厉害,怪不得胆量过人呢。”

这回不仅凡路,就连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两个人都茫然地盯着王仇。最后,璋学着王仇刚才的样子哈哈大笑,他对王仇这个男人非常满意。

“木罗须博士来了。”

“交易结束了吧?能不能让木罗须博士跪在你的面前,那就看你的能力了,现在可以把信札交给我了吧?”

璋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向他走来的木罗须,一边掏出了信札。走过木罗须身边的时候,王仇对他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过,你算是遇到了厉害的角色啦。”

王仇率领军官们飞快地跑出了他们的视野,只剩下不知道该不该走的凡路,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叫我干什么?听说你想让我跪在你面前?”

璋默默地瞪着木罗须。他的眼睛里泛着闪闪的磷光,就像野兽的眼睛。不一会儿,璋终于开口了。

“好吧,我不让你下跪了。我……就当作自己从来就没有爹,我爹早就死了,我以后也会这样告诉自己。我只请你给我娘写封信吧。”

璋说到这里,似乎又充满了愤怒,话音里都带着哭腔。直到这时,木罗须才理解了这个孩子的愤怒。原来这孩子把自己当成了他的父亲。这么说来,燕嘉谋并没有跟那个男人生活在一起。难道是出于对自己的歉疚?听了这个孩子的话,他对燕嘉谋所有的憎恨和抱怨都烟消云散了。年轻时的心动和激情超越了漫长的岁月,涌上心头,就连木罗须自己也十分惊讶。

“我娘每次想到博士大人的时候,都会哭得伤心欲绝。我娘说过,如果我能得到您的认可,那就是她最大的心愿!如果我娘知道您对我这么恶毒,这么无情,那我娘实在太可怜了。所以,就当是我自己逃跑出来的,请博士大人给我娘写封信吧,哪怕只写一句我很想你,就好了!”

最后,璋呜呜地放声痛哭。凡路唯唯诺诺地站在旁边,忍不住随着璋一起抽泣起来,还不时轻轻地拍打璋的后背。望着这两个孩子,泪水在木罗须的眼眶里打转。过了好长时间,璋的眼泪才渐渐少了。

“哭完了吗?我们走吧。”

木罗须没有解释什么,径直走在前面。但是,他的声音却充满了慈爱,就像小时候母亲唱给自己的摇篮曲。尽管璋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把他当作父亲,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跟在木罗须的身后。

侍女们拿着太子继承仪式上需要穿的衣服和饰物,走进夫余桂的房间。夫余桂开始着装打扮,但是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的儿子夫余宣在旁边看着他,脸上也笼罩着深深的阴影。

事实上,企图争夺王位的夫余桂和解氏家族,其势力核心并不是夫余桂,而是他的儿子夫余宣。夫余桂已经年过半百,这个年纪已经没有力量动摇威德王的政治基础,也没有力量实现解氏家族的利益,而且他的性格还多少有些软弱。把智慧的阿佐太子作为目标,以野心勃勃而且年轻气盛的夫余宣为核心,实现长期的权力继承野心,这才是解氏集团的政治企图。所以,这次的太子继承仪式无异于夫余桂为儿子夫余宣将来继承王位铺好垫脚石。这次的王位之争其实是阿佐太子和夫余宣之间的对决。

不一会儿,房门开了,黑齿平走了进来。夫余宣让侍女们退下了。

“怎么样了?”

侍女们刚离开,夫余宣就迫不及待地用膝盖撑着坐在地上,问道。

“一切顺利。”

“东西呢?”

黑齿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正是刚才璋交给王仇的阿佐太子的信札。夫余桂匆忙读了信札的内容,眉毛瑟瑟抖动。

“这些该死的东西!怎么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

“出什么事了?”

“他在新罗!他还活着,必须赶快把他处理掉!”

“臣明白了。”

夫余宣接过父亲递过来的信札,仔细读了一遍,然后放在旁边的灯上。牺牲了好几个人的性命,好不容易落在王仇手里的阿佐太子的信札,就这样化为灰烬,永远地消失了。

为了庆祝太子继承仪式,好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庆典节目已经接近了尾声。武术大会的帷幕刚刚落下,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就回荡在王宫里。旁边响起刺耳的锣鼓声,纺织大会也结束了。忙于织布的女人们同时停了下来,负责评判结果的女人拿着尺子,对她们每个人织了两天的布进行测量。当优胜队确定之后,女人们高声欢呼起来。最后,音乐声响起,身穿华丽服饰的舞女和男性舞郎跑了进来。这是万民百姓载歌载舞的最愉快的时光。

庆典进入尾声的时候,威德王走向活动现场前面的祭坛。夫余桂和威德王的小儿子们,还有夫余宣,以及几十名王族子弟都跟在威德王身后。百姓们齐声欢呼着迎接他们。最后,当威德王到达祭坛前面时,他面向祭坛伸出双臂。瞬间,活动现场的骚乱声同时消失,出现了难得的宁静。

“水神河伯的孙子,日月之子东明王的第二十七代玄孙,威德!向掌管百济青山绿水!以及掌管太阳的日月之神和大地之神、水神禀告!继第二十七代玄孙,威德之后,太帝欲封夫余桂为继承者,统领百济!请日月之神和大地之神、水神许可!”

威德王的祈祷刚刚结束,下面就传来阵阵欢呼。与此同时,音乐声响起。站在旁边的王仇将七支刀递给了威德王。中间有一个刀刃,两侧各伸出三条支脉,因此得名“七支刀”。七支刀是帝王权威的象征。

王仇的头部受了伤,包裹着白布。他好象刚刚受伤不久,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

威德王把七支刀高高举起,再次向天祈祷。音乐声戛然而止。

“请各位神灵许可!”

夫余桂跪在威德王面前,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准备从威德王手中接过七支刀。突然,威德王举着七支刀的手开始瑟瑟发抖,而且越来越剧烈,就连手的主人威德王好象也很惊讶,仿佛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双手。他的手一抖,七支刀猛烈地摇摆,就连站在远处的人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死一般的宁静。七支刀左右摇摆,如同疯狂舞蹈,并且发出了“嗡嗡”的振动声。人们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那把七支刀,正在这时,一道神秘的绿光从庭院外面的地上升腾而起,如同迷蒙的浓雾。那道绿光渐渐朝着祭坛方向扩散开来,当绿光和七支刀联结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奇异的图案,同时空中荡漾起了强烈的漩涡。有人发出尖叫声,继而,高高低低的喊叫声从四面八方迸发出来。

“轰隆隆,咣咣!”

天空掠过一道闪电,闪烁着绿色的光芒。伴随着巨大的响声,为太子继承仪式精心装饰的柱子和物品都散落在地,乐师们的乐器也接二连三地破裂、粉碎。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尖叫着四处逃窜。

突然间,木罗须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扶苏山顶发现的那个青铜大香炉。此时此刻,眼前与七支刀相互联结,形成漩涡的绿光就和当年把自己引向扶苏山的绿色曙光一模一样。青铜大香炉依然保存在他的房间里。他试了几十次,试图点燃香炉,然而十三年过去了,青铜大香炉怎么也点不着。

“过而生者!独自焚香,

是为王者!复兴百济,是为荣光之王!!”

木罗须情不自禁地念诵起熟记在心的语句。他不知道复兴百济的荣光之王会是谁,但是他确信此人绝对不是夫余桂。

璋不知道太子继承仪式上发生了什么事,独自坐在木罗须的执务室里。泰鹤寺的人都去观看继承仪式了,外面安静得有些冷清。璋趴在放有青铜大香炉的桌子上,回想着刚才和木罗须之间的对话。

“你想在这里学习吗?”

璋没有回答。因为他从来没有像模像样地学习过,所以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你想学什么?”

木罗须又问。璋还是没有回答。虽然母亲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但是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学习的事情。

“那你最擅长做什么?”

听了木罗须的这个问题,璋开始认真思考。我到底会做什么呢?母亲说过,制作豆面炸弹或者鬼火这类事情在泰鹤寺里会受到表扬,可是他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那些事情不过是小孩子们的恶作剧罢了。除了这些,除了恶作剧,他实在不会什么了。不知道为什么,璋突然感到委屈和愤怒,并且非常怨恨木罗须,为什么总问一些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现在,我还不能立刻接受你到泰鹤寺学习。你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找一找你擅长和拿手的事情。”

木罗须只留下这句话,也没告诉他该去哪里,该做些什么,就出去了。

“哼!你算什么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么多年不管我,现在张口就问我擅长什么?”

他低声自言自语,委屈油然而生。想起小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南池湖龙王的儿子,想起那些往自己身上扔石头的孩子们,趴在桌子上的璋突然站了起来,桌子上的青铜大香炉从他手上掠过。

“是的,我从来就没有爹!南池湖的龙王就是我爹!”

刹那间,香炉里燃起了红色的火焰。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木罗须的执务室。香炉里的香火继续燃烧,冒出了烟气。

继承仪式现场发生了骚动,整个朝廷都乱了套,于是接连不停地开会商讨。夜深了,木罗须才回到泰鹤寺。他无意中往自己的工房看了一眼,隔着门缝,他看见香炉里燃烧着红色的火焰。木罗须气喘吁吁地跑进工房,不错,那火焰的确是红色香炉发出来的。自己试着点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成功,可是这香炉里的火怎么偏偏在今天被点燃了呢?

“是谁?是谁把香炉点着了?”

木罗须忘记了自己首长的身份,大声喊着跑了出去。木罗须翻遍了所有的工房,大声叫喊。

“谁进了我的工房?到底是谁点燃了香炉?”

没有人站出来。他们从来没见过木罗须这个样子,无不惊讶不已,连连眨巴着眼睛。

夫余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已经好几个时辰了。黑齿平坐在房间的角落里,默默地思考着什么。突然,夫余宣猛地停下了脚步,因震惊而涨红的脸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阴谋!这肯定是泰鹤寺搞的阴谋诡计!”

阿佐太子发来的信札处理得非常彻底,夫余宣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没想到又出现了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好象受到了刺激。那道莫名其妙的绿光和七支刀的怪异声响就是泰鹤寺的技术人员在搞鬼,对此夫余宣深信不疑。朝廷大臣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上帝的暗示,也有人说是某种象征,但是夫余宣不信这些。

虽然他不懂得其中的原理,但他相信凭泰鹤寺的技术,足以制造这样的场面,而且泰鹤寺的技术人员们大都得到过阿佐太子的恩惠。尽管那些从事技术工作的人们对政治没什么兴趣,不过他们绝对不会喜欢夫余桂,因为他抢占了曾经宠爱过自己的阿佐太子的位置。现在太子生死未卜,他们必然会千方百计推迟太子的继承时间,从而为阿佐太子赢得最后的机会。

夫余宣特别留心观察了木罗须。听黑齿平说,王仇从某个小孩子手里接过信札的时候,木罗须也在场。泰鹤寺的部分博士有可能通过木罗须得知了阿佐太子仍然活在人世的消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善于察言观色的黑齿平点了点头,问道。

“那要做到什么程度呢?”

“彻底铲除我们之外的所有势力!”

“是!”

拥有这样聪明而又能干的部属,也算是莫大的福气了。黑齿平没有继续追问什么,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就退下去了。剩下的事情,黑齿平会酌情办理。但是,夫余宣仍然没有消气,毕竟这件事已经精心策划并准备了那么长时间。

“现在却被手无缚鸡之力的泰鹤寺摧毁了!”

夫余宣越想越气愤。如果黑齿平把这件事情处理好,那么还可以伺机行事,不过至少要等几个月之后,不,说不定需要几年的时间。如今只能毫无把握地度过那么漫长的岁月,想到这里,夫余宣握紧拳头,用力朝墙壁砸去。

黑齿平刚出去,就悄悄地叫来了十三品武督军官。

“把正在接受训练的第三军派到泰鹤寺后山,待命!”

“时间是今夜子时,没有时间了,赶快行动!”

璋逃出了木罗须的身边,却无处可去。可以去的地方只有自己的家,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路程。想到母亲在家里等待自己,期望自己在泰鹤寺成为优秀的人才,他就不想回家了。黑暗作伴,璋漫无目的地拖着沉重的脚步。

“我再也不要想了!”

璋大声喊了好多遍。喊过之后,脚步声追随在自己身后。偶尔有风吹来,那些枯黄的树叶就会三三两两地落上璋的头顶。璋感觉这些随风飘落的黄叶无比凄凉,就像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走了多久,璋来到一座小山脚下。半夜三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士兵们的脚步声。璋不由自主地躲在大树后面。随时随地躲藏,动不动就胆战心惊,这是他来到泗沘城之后养成的习惯。璋悄悄探出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十几名军官站在那里,好象有百余名士兵把枪放在地上,发出碰撞的声音。与此同时,脚步声停止了。

一个人站到了队伍前面。士兵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个人。

“今夜子时,袭击泰鹤寺。在此之前,泰鹤寺里站在我们这边的人都会逃出来,所以务必要将剩余人员全部抓住,尤其是木罗须和他那伙势力,必须彻底铲除!”

听到木罗须这个名字,璋不由得大吃一惊。

“听懂了没有?”

璋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去。他在山里徘徊良久,终于发现一条樵夫开辟的小路。璋摇着头往南跑去。

“我再也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他已经下了十次,甚至二十次的决心,再也不去想了。可是,每当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哭完了吗?我们走吧!”木罗须那亲切而温柔的声音就会清晰地萦绕在他的耳边。即使塞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我再也不……”

可是,尽管璋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已经掉转了方向,顺着来时路往回跑去。璋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嗓子眼里冒出了血腥味儿,嘴唇也裂开了,当他跑到木罗须的工房门前,他的心好象快要爆炸了,剧烈地搏动。

璋猛地推开了房门。尽管已是深夜,木罗须博士仍然跟另外几个泰鹤寺技术人员商讨问题。面对璋的突然出现,所有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璋不管三七二十一,气鼓鼓地对木罗须说道。

“快……快点儿……逃……逃跑吧。”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连话也说不上来了。士兵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冲进来,璋的心里急得直冒烟儿。

“有人要杀……杀死你们,要把你们……全……全都杀光。”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还是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木罗须的声音依然那么温和。璋心里想,幸好自己回来了。

“这……这里危险,如果你们不想死,就跟我来。”

他的话音刚落,泰鹤寺后面某个地方就传来了撕声裂肺的惨叫声。那是垂死之人凄惨的呐喊。房间里的人们都吓得脸色铁青,慌忙站起身来。接着又是一阵惨杀声传来。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打算坐着等死吗?”

璋喘了口气,大声喊道。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木罗须凭直觉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先跟着这孩子避一避吧!”

人们纷纷跑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璋突然回头看去,却没有见到木罗须的身影。璋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木罗须的工房。

“你干什么?还不赶快出来!”

事态如此紧急,木罗须仍然在拿包袱裹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包袱,走出了房间。穿过泰鹤寺院子的时候,受惊于这突发事件的脉度水和凡生、凡路也跑了出来。木罗须一行人没有理会围墙那边传来的鬼哭狼嚎声,跟随璋的指引,疯狂地逃出了混乱不堪的泰鹤寺。过了一会儿,泰鹤寺围墙里面传来一个人的喊声。

“木罗须跑出去了!赶快封锁泰鹤寺外围所有的大门!”

这时,木罗须一行已经跟着璋有惊无险地逃出了宫门。经过黑暗的后巷,跑到一个冷冷清清的小山村,他们才暂时停下脚步,稍事休息。好不容易逃脱了杀戮,人们无不都魂飞魄散,心惊胆战。木罗须神情凝重地望着王宫的方向。

“木罗须博士,这是哪儿来的晴天霹雳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脉度水纠缠着木罗须,带着怨气问道。木罗须仍然忧心忡忡地望着王宫,低声说道。

“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我们还得赶快逃离这个地方。他们一定会继续追赶我们的。”

木罗须宛如石像般脸色僵硬,凝视着远方。璋目不转睛地盯着木罗须,“爹”——这个字眼不停地在他嘴里打转。所有的人都板着脸孔,只有璋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他的心里暖洋洋的。璋扑通躺在草地上,白茫茫的银河横跨他的头顶。

湖里的青蛙呱呱地叫个不停。湖边那个篱笆门的房子好象没有人住,呈现出荒凉的景象。几天的时间,庭院里已经长出了茂盛的杂草,放在角落里的平床已经好几天没人碰了,上面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晒干的红薯根。

“谁呀?”

燕嘉谋听见什么动静,于是猛地推开了房门。她的面孔憔悴,好象刚刚生过一场大病。可是,庭院里洒满了明亮的月光,并没有什么人。映在湖水里的月亮随着波纹摇曳。燕嘉谋轻声叹了口气,正要把门关上,突然,一只青蛙跳上了回廊。燕嘉谋非常高兴,仿佛看见了贵客。青蛙蹲在回廊上,静静地抬头仰望着燕嘉谋,那两只圆鼓鼓的眼睛就像调皮的璋。

燕嘉谋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太想念璋了,所以出现了幻觉。这几天,燕嘉谋既不干活,也不吃饭,只是呆呆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管走到哪里,眼前总是晃动着儿子的身影,她不停地叹息、流泪。支撑自己十三年的璋突然离开了,她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事情也不想做了。

她又一次产生了幻觉。不,这次不是幻觉,一个黑色的影子轻轻穿过庭院,朝自己走过来。燕嘉谋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呆呆地凝望着那个朝自己走过来的影子。

“璋呀!”

燕嘉谋赤脚跑了出去。燕嘉谋激动得忘乎所以,抚摸着儿子的手和脸。突然,她向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在泰鹤寺……”

“娘,身后还有人呢。详细经过我以后再告诉您,先把他们带到屋里去吧。要是让别人看见,可就不好办了。”

璋的话音刚落,十几个陌生人从他身后走了过来,所有人都是筋疲力尽的模样。

“我们从京城走到这里,用了整整两天时间。”

看来情形有些不妙,燕嘉谋把这些陌生的客人领进屋里。也许是大家都累了,谁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好意思,都跟着进了屋。但是,站在最后面的男人却像冻僵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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