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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薯童之歌

作者:韩-金荣昡等/译者:薛舟等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徐罗伐西北部的某个小山村里,有一间简陋的破瓦房,连一块新瓦和一根木椽子都没有。从大清早开始,土墙里面就传出了刺耳的推刨子和拉铁锯的声音。人们正在锯木板,推刨子,角落里堆积着旧衣柜和断了腿的桌子,他们逐个修理,忙得不亦乐乎。写有“天地斋工房”的牌匾上落了一群麻雀。

“房长大人,这个柜子歪歪扭扭,总往一边偏。”

有个小伙子对另一个看上去有三十多岁的青年男人说道。这时,男人里里外外仔细观察了一遍那个衣柜,轻轻拍了拍,回答说。

“木材不好,所以歪歪扭扭。要想做出好柜子,第一件事就是选择上等木材。上等木材需要八年以上才能培养出来,比起在光线好、水源好的地方长大的树木,那些战胜贫瘠环境和恶劣条件茁壮成长的树木,其花纹和色泽更好,也更坚固。这个得换材料重新做。”

工房负责人说道。男人正是木罗须。他仔细观察家具的时候,雨令在旁边连连点头,同时在小纸上写了几个字,贴在家具上。

去年秋天,天地斋工房的人们在王京*(新罗京城徐罗伐——译者注)外围落下了脚。最初,谁也不愿意把事情交给这些陌生人去做,但是这些陌生人并没有静静地等待,而是亲自走进村子,挨家挨户地帮助修理出了毛病的家具,或者把必须扔掉的东西恢复为正常。他们的手艺非同寻常,经过他们修理的东西再也不会出问题了。村子里来找天地斋工房做活的人越来越多,消息甚至传到王京真骨*(新罗时期按照血统地位的高低判定身份等级,这种制度叫做骨品制度,按照这种制度可以把人分为圣骨、真骨、六头品和五头品、四头品、三头品、二头品、一头品等——译者注)贵族的耳朵里。现在,经常有人来找他们制作家具或者其他物品。

“这两个放在一起不合适,比例好象不对……”

木罗须准备做一对龙纹衣柜,但是木板横向和纵向的尺寸不太合适,他摇了摇头。雨令重新测量了木板的尺寸,然后回答。

“房长大人说得对,比例的确不对。我这就重新计算尺寸,然后告诉您。”

雨令很快就将重新计算好的尺寸告诉了木罗须,这时,在旁边推刨子的脉度水笑着说道。

“我每次看见你都觉得好神奇,你怎么也不用笔,光用脑子就能算那么快吗?”

“大叔您可真是,大哥精通数学,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坐在菜地前面的平床上剥麻的女孩子插嘴说道。她的话音刚落,坐在后面摆弄织布机的女人严厉地责骂道。

“大人说话呢,你这个死丫头不许插嘴,我都告诉你多少遍了?”

“哼,每天就知道死丫头死丫头地叫我,我的名字不叫死丫头,我叫银进!”

顷刻间,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那个女孩子。女孩子也有些胆怯了,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就因为你这个丫头太放肆,所以我才不让你随便开口。”

坐在织布机前面的女人白了女孩子一眼,责怪她说。人们继续埋头做着自己的工作,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木罗须一边看着接下来的订单,一边在工房里转来转去。突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于是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果然不出所料,于是就问工房里的人。

“怎么没看见那几个男孩子?”

然而没有人回答。

“弼玄(凡生在新罗的名字)在后院修理锅灶,他说锅灶不通烟……”

“那么,弼普(凡路在新罗的名字)和弼斗(璋在新罗的名字)去哪儿了?”

这次再也没有人回答他了,木罗须匆忙往里间走去。他走进房间,掀起挂在墙壁上的帷帐,打开了壁柜的门。漆黑的壁柜里放着青铜大香炉和包在紫色绸缎里的石板,还有关于冶金术的几本书册。木罗须逐个看了看那些东西,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了。他慌忙关上壁柜门,走出房间,跑到院子里大声问道。

“这两个小家伙什么时候不见的?”

“刚才吃早饭的时候好象还见到他们了……”

“赶紧做好出门准备!”

木罗须的话语好象刮起了凛冽的寒风。雨令赶紧站了起来。工房的人们莫名其妙地望着慌忙出门的木罗须和雨令。

集市中央响起了激昂的锣鼓声和琵琶声。瓷器店门前,曲艺师的表演越来越精彩,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一个少年站在最前面,聚精会神地观看表演。就在演出达到高潮的时候,一只手臂从看热闹的人群中伸了进来,用力拉住少年的耳朵。

“啊呀!”

少年皱起眉头,挠着耳垂,从看热闹的人群中钻了出来。

“我找你半天了,快点儿,没有时间了。”

刚刚赶来的少年气呼呼地催促着,那个摸索着耳垂的少年这才开始挪动脚步。两个人就是璋和凡路。可是,集市大街上到处都是珍奇稀有的东西,他们两个好奇心强烈的孩子不可能轻易错过。新罗最流行的泥娃娃和西域玻璃制作的物品,还有佛像和舍利函,两个孩子忙着欣赏,目不暇接,一路走得很慢。

不一会儿,他们走进了贵重品商街,璋又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了脚步。让人联想到仙女翅膀的漂亮衣服和饰物,吸引了这两个少年的目光。突然,璋想起了曾经是王宫舞女的母亲。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曾经穿着这种闪闪发光的衣服,佩带着华丽的饰物,像仙女一样翩翩起舞,他的心就像撕裂了似的疼痛难忍。

当初逃离龙华山,母亲被士兵们抓走的情景总在眼前忽隐忽现。那时候,母亲没有回头张望。也许母亲已经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如果自己回头的话,士兵们说不定就会发现他们正往龙华山方向逃跑,所以她才忍住了没有回头。仔细想想,母亲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就连小腿被母亲打得高高肿起的记忆,现在也成了伤心而甜蜜的思念。

璋无意中伸出手来,摸了摸放在陈列柜上的金翅装饰物。那里仿佛埋藏着分别多年的母亲的气息。这一刻,有人比璋更先一步,不,应该说是两个人同时抓住了那件金翅装饰物。刹那间,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璋大惊失色,慌忙抬起头来。原来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稚嫩的脸蛋艳若桃李,正在眨巴着两只清澈而透明的大眼睛,注视着璋。

女孩子似乎也很惊讶,但是她仍然和璋一起抓在那个金色的翅膀。璋的大拇指轻轻地放在上面,女孩子的睫毛在轻微颤抖,稚嫩的喘息通过手指传递过来。女孩子理直气壮地盯住璋的眼睛,好象在命令他放手。璋无法拒绝女孩子温柔的命令,悄悄地把手从饰物上抽了回来。女孩子微笑着看了看璋,两边的脸颊上露出了豆大的小酒窝。望着女孩子微笑的脸庞,璋的脸上泛起了红潮,最后涨得像个熟透的红柿子。女孩子嘻嘻笑了。

突然,商街门口传来了骚动的声音。女孩子的笑容立刻凝固了,但她还是冲着璋挤了一下眼睛,慌忙朝着人多的地方跑去。一个身穿绸缎衣服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指着女孩子消失的方向,大声喊道。

一群武士从璋的眼前经过。他们好象在追赶那个女孩子。

“哇,好漂亮啊!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凡路好象丢了魂儿,盯着女孩子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璋故做泰然,转过头去。这时,他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那是一只金耳环,中间镶嵌着泪珠般大小的玉,显得小巧玲珑。肯定是那个女孩子丢下的东西。璋赶紧拾起来,塞进衣袖。

两个少年去了集市前面的自由交易场。那是璋最喜欢的地方,聚集了西域商人和地方商人的特产品,而且可以马上进行交易,还展示和买卖王室纪念品。今天,交易场也同样拥挤不堪,有西域商团和负责王室物资供给的官员,还有欣赏地方特产的人们,把交易场挤得水泄不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交易场角落的帐篷里面,站着一个男人,他认识那两个少年。看见他们两个人走过来,那个小眼睛男人假惺惺地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对他们说道。

“哦,是你们呀!”

上次他们来卖凡生制作的金属工艺品,这个男人主动接近两个孩子,把东西买走了。

“今天你们也是来卖东西的吗?”

男人悄悄地眨了眨眼睛,问道。凡路抢先回答说。

“如果大叔你愿意出价高的话……”

“臭小子,你们这两个小家伙,上次我就是看你们可怜,所以提高了价钱。如果你们想得到更高的价钱,那就赶快卖给别人吧。”

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两个卖东西的少年也不甘示弱。

“那好吧,我们到别处去看看。”

璋刚要果断地转过身去,这时,那个男人迅速掉转方向,拦住了他们。

“既然来到这里了,就把你们的东西给我看看吧。小小年纪,为了卖东西,大老远跑到这里,就算我吃点儿亏,差不多的话也是可以考虑的,你们把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吧。做生意的人不应该这么心慈手软的……”

听他的语气,好象是在大发慈悲。璋忿忿不平地说道。

“上次你把东西从我们这里低价卖去,转手以高价卖给别人,赚了好大一笔钱吧?”

“什么好大一笔钱……到现在我都没卖出去呢。越来越不值钱了,恐怕还能换杯酒喝吧?”

“大叔你用大铁锅喝酒吗?你挣了多少钱呢……你用五钱银子买了一对银耳环,卖出去的时候要了人家七十钱;两对金耳环,你花二两银子买的,卖出去的时候一对是十两,另一对卖了十二两……”

璋和凡路第一次出来卖东西,他们觉得自己卖得太便宜了,所以一直躲在角落里偷看这个小贩子,直到他把从自己手里买去的东西全部卖光。东西很快就卖完了,所以他们并没有偷窥太长时间。听了璋的话,那个男人有些不安,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这回我们也得挣杯酒钱了吧?”

“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竟然这么精明,先看看东西再说吧。”

那个男人好象很想买他们两个带来的东西。璋这才把牢牢系在腰间的长条形物品拿了出来。男人刚要伸手去摸那件东西,璋迅速把东西藏到了身后。

“这个不是卖给你的。”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

“请你帮我联系王室的人,我要直接跟他们交易。”

男人觉得不可思议,豪爽地笑了几声。

“你刚才说王室的人?你以为王室是你们隔壁村庄的名字吗?”

“我说得很清楚,如果大叔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了。”

听璋这么说,男人盯着璋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好象痛下决心似的对璋说道。

“好吧,先看看东西再说吧。如果你的东西真有那么珍贵,我可以让你和王室交易。”

听男人这么说,璋还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把包在那件珍贵物品上的布慢慢地拆开。男人紧张地盯着璋的举动。那块包在长形物品外面的布马上就要拆开了,正在这时,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突然从璋身后传来。

“你这个臭小子!还不给我住手!”

璋看见站在自己对面的凡路早已变得脸色铁青了。他转头看去,发现站在身后的人是木罗须和雨令。眨眼间,雨令就把那件东西从璋手里夺了过去。木罗须恼羞成怒,狠狠地瞪着璋。

回天地斋工房的路上,木罗须一句话也没说,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璋也不停地察看木罗须的脸色。走进大门,木罗须冷冰冰地对贤度说道。

“你把这两个孩子关进仓库,在我叫他们出来之前,不许放他们出来。如果谁敢擅自打开仓库门,我一定严加处置。”

木罗须的脸上吹过一阵冷飕飕的风。工房的人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木罗须如此愤怒的样子,谁都不敢说话,神情紧张而严肃。不一会儿,雨令带着璋和凡路走了。

工房里的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等待木罗须下面要说的话。可是木罗须板着脸孔,再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回到了的住所。刚才在集市上从璋手里夺回来的东西,此刻还在他的手中。

从集市上回来以后,木罗须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下午,没有离开房间半步。毛津和脉度水轮流端着饭桌过去叫他,他也没有开门。那天,工房的人们不得不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紧张气氛中度过。最后,木罗须终于推开房门出来了。这时候,天地斋工房后面的小山已经被黑暗笼罩,月亮升到了中天。

“把所有人都叫来,让弼普和弼斗也一起来吧。”

木罗须吩咐脉度水,让他把工房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不一会儿,工房里的所有人都在后山脚下集合了。木罗须走到最前面,先看了看站在第一排的璋和凡路,然后神情严肃地轮流打量每一个人。短短半天之间,木罗须显得更加疲惫,也更加憔悴了,但是他的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光都更加坚定,散发出无限的光芒。他看了一遍,确信所有人都到齐了,这才张开了沉重的嘴巴。

“我们经历了很多困难,为生存而展开激烈的斗争。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忘记了一样东西。今天,我们要把它找回来。虽然身处遥远的异国他乡,更名换姓地生活,但是我们绝对不是没有根基的逃亡者。我们的身体在混乱之中离开了百济,但是我们要保持百济的精神,守住百济的根基。重新回到百济之前,不要忘记我们是值得骄傲的百济技术人。所以,今天我要在这里举行逃亡集团宣誓仪式。”

听了木罗须的话,工房的所有人都变得严肃起来。璋以为木罗须要训斥自己和凡路,吓得不敢抬头。直到听完了木罗须的说,他才悄悄地松了口气。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接着,木罗须把揣在怀里的七支刀拿了出来。

七支刀是帝王权威的象征。早在近肖古王时期,就由工房的博士们精心制作而成,倾注了大量心血。它象征着百济人的精神,也象征着百济人应该遵守的纪律,通过王位继承者之手,一代一代传下来。太子继承仪式那天,他想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于是放在工房的桌子上。没想到士兵们突然闯进来,木罗须有一种说不清的奇怪预感,于是就把青铜大香炉和七支刀一并带了出来。今天,这把百济王室引以为荣的七支刀差点儿就被这两个不懂事的少年转到他国人之手。想起这件事,木罗须现在还心惊胆战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木罗须指着并排站在前面的两个少年,问道。两个少年都不回答,木罗须单独点到凡路的名字,严肃地问他。

“凡路你来回答,这是什么?”

“这是剑。”

凡路好不容易才小声说出了一句话。

“是的,这是一把剑。但是,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剑。它的确是剑,但又不仅仅是剑。可是,今天在集市上,你们却要为那么几文钱而把它卖掉。你们给我看清楚,今天你们要卖的是件什么东西!”

木罗须说完,又把目光转向其他人。

“天空有天空的法度,大地有大地的法度。同样,百济人也应该有百济人的法度。三百年前,近肖古王平定马韩之后,建立了名副其实的百济王国。从那时起,我们百济人就发明了七支之戒。”

369年,近肖古王征服了荣山江流域的马韩和大房,从而把百济的支配权扩大到全罗道地区。虽然臣服于百济,但是马韩却拥有最先进的青铜文化。马韩最后一位帝王是泉,尽管他曾在近肖古王面前双膝跪地,然而他的气概却是非同寻常,身为败国之王,却仍然理直气壮地向近肖古王提出了要求。

“我知道你们国家的制铁技术要比我们的农业技术高超,而且我也知道,在这个时代,你是个比我强大的族长。但是,你希望自己建立的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你希望你们的国家成为力量强大的国家吗?还是希望成为一个百姓安居乐业,安享幸福生活的国家?武力固然可以扩张领土,但是要想提高生活质量,需要的还是农业技术。请你答应我,一定要体恤我的百姓,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不仅全罗道地区,近肖古王还把百济的领土扩大到了洛东江流域,甚至远到黄海道,为王权支配打下了牢固的基础。虽然近肖古王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但是他的心里怀有对百姓深切的爱。他并没有拒绝败国之王留下的苦涩的教训。近肖古王对泉说,他不但接受马韩的百姓为百济的臣民,还要吸收马韩精神为百济的精神。

“我们会带给你们三韩的智慧,让你们去了解天空。我们可以带给你们三韩的技术,让你们去开拓大地。我们还可以带给你们三韩的文化,让你们去管理海洋。我们三韩的智慧、技术和文化都把人放在最中心的位置!这就是我们的联盟体!三韩的精神……”

说完这句话之后,泉就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自尽了。近孝古王跪在敌军将领的尸首面前,高高举起七支刀,发誓道。

“虽然我管理你们马韩的国土,但是从今往后,让我们的生活变得丰衣足食的还是你们马韩的农业技术。百济的心脏属于你们,所有继承我王位的后世国君都不能忘记,马韩的百姓和百济的百姓同气连枝,莫忘三韩精神!”

讲完了近肖古王和马韩王泉之间关于“七支之戒”的故事,木罗须把七支刀放在事先修筑的祭坛上面,从衣襟里取出准备好的宣誓词。他又看了看大家,然后开始朗读宣誓词。

“今天,我们在象征百济王室权威的七支刀前宣誓:身为百济技术人员,定当接受七支之戒,永远效忠百济!如同在百济王宫,我们以自发考、论理考、如何考为根基,承担学习的义务、协助的义务、奉民的义务、保安的义务。从今以后,天地斋工房将继承泰鹤寺传统,更名为‘天地斋学社’。虽然我们被驱逐出百济的土地,踏上逃亡之路,但是身为继承百济精神和意志的技术者,我们必将遵守‘七支之戒’,永远心向百济!”

木罗须朗读誓词的时候,没有人随便乱动。他们表情悲壮,仿佛要把宣言的内容牢牢地刻进心里。木罗须朗读完了宣誓词,转过身来看了看大家,最后把目光落在凡路和璋的身上。

“今天,你们差点儿毁了天地斋的名誉。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们差点儿就毁了百济王室的名誉。不过,这也怪我,我没有从开始就规定工房的纪律和秩序。考虑到你们不知七支刀为何物,所以才做出这种行为,今天就先原谅你们。但是,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你们能不能答应我,把今天这次宝贵的盟誓深深刻在心里,绝对不做玷污百济技术者名誉的事情?”

木罗须严厉地问这两个少年。凡路小声回答,“能”。

“你为什么不回答?”

璋不知道对什么事情不满意,紧紧闭着嘴巴。木罗须看了他一眼,问道。这时,璋迫不及待地用充满怨恨的眼神凝视着木罗须的眼睛,答道。

“我不是技术者。我只是为了救你们,才来到了这里。你说什么百济王室如何如何,那个百济对我们做过什么?百济抛弃了房长大人,百济想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杀死,还抓走了我的母亲。我要报仇。你要我向抛弃自己的人发誓效忠,难道不是头脑不是有问题吗?”

璋说完了要说的话,猛地跑开了。有的人连连咂舌。木罗须盯着璋的背影,怅然若失。

猫头鹰的叫声回荡在夜幕笼罩的山脚。这是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结束了宣誓仪式,木罗须回到自己的住所,却怎么也睡不着。自从来到新罗之后,为了寻找一个可供安身的地方,他几乎耗费了全部的精力,再加上各种各样的事情,所以把宣誓仪式拖到了今天。可是他的心情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过去几个月忙忙碌碌,所有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似的掠过他的脑海。为了躲避新罗国境守卫队的视线,他们挖地洞,以草根树皮充饥,变得像乞丐,好不容易才潜入徐罗伐,在北面的小山村里落了脚……他们经历过的危险和艰辛如今已经模糊而遥远了,就像梦。

建完天地斋工房之后,最先做的事情就是给工房里所有人更名换姓,伪造假身份证。木罗须自己取名薛甫,脉度水叫天光,雨令叫贤度,毛津和银进母女俩分别叫彩玲和露曦,凡生、凡路和璋都是脉度水的儿子,分别叫弼玄、弼普和弼斗。

对于手艺高超的工房技术者来说,制造虚假的身份证并不是什么难事。得到身份证以后,工房的人们为了生存,都千方百计地出去找事做。渐渐地,来找他们做活儿的人越来越多了,与从前用树根草皮填肚皮的时候相比,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但是,他们仍然很危险,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被人发现,即使不被发现,他们也不能永远过这种逃亡的生活。生活稍微安定下来之后,木罗须想派人到百济,联合陈吕和白武等阿佐太子的心腹。

可是,现在一切还都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他也常常感到不安。这种时候,凡路和璋又擅自离开工房,差点儿泄露了百济人的身份。木罗须吓得不寒而栗。

木罗须最担心的是璋。不管怎么样,想到因为自己而被抓走的燕嘉谋,他就感觉自己肩头的责任更重了。璋好象把自己失去母亲的不幸也算在了木罗须的头上。自从来到新罗以后,木罗须不让他做什么,他就偏偏做什么,动不动就故意气木罗须。木罗须也不是不理解璋的心情。自己也是一样,每次只要想到燕嘉谋,就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了。更何况从小就和母亲相依为命,度过艰苦岁月的璋呢。他的心情又会怎么样?然而这里毕竟是敌国的土地,稍不留心,就会危及所有人的性命。木罗须很为难,不知道该如何缓解璋心中的积怨。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天地斋工房的命运在何方?百济的命运又将如何?难道正像石板盖子上面写的那样,百济即将走向灭亡吗?”

木罗须的脑子里纷乱如麻,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猫头鹰好象了解木罗须的心思,浑浊而不祥的叫声整夜都没有停止。

第二天早晨,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天地斋学社。一辆马车等在门外,几个侍从跟着女人走了进来。从穿着打扮来看,不像是普通百姓家的女人。女人走进工房,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

“您有什么事吗?”

“工房要比我想象中小得多。”

女人自言自语,说完之后问木罗须。

“你是这个工房的主人吧?”

“是的,我叫薛甫。”

“这个东西是你们工房做出来的吧?”

女人递给木罗须一样东西。木罗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过了女人递来的东西。那是用玉和黄金做成的珠宝盒,盒盖上带着一面镜子,盒身雕刻着一只单足仙鹤。从图案和技法来看,分明出自百济技术者之手。刹那间,木罗须感觉自己的心被重重地击中了。百济的物品怎么会落入这个女人之手呢?而且女人带着这个东西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不安的预感朝他疯狂袭来,但他还是极力装出泰然自若的表情,问那个女人。

“您凭什么认定这是我们工房里做的东西呢?”

“下面不是写着‘天地斋工房’吗?”

木罗须这才恍然大悟。他往珠宝盒底下一看,果然清晰地写着“天地斋工房”几个字,而且就跟屋檐底下招牌上的字体分毫不差。木罗须知道自己无法争辩了,慌忙换了副表情,对女人说道。

“哎呀,我刚才没看清楚。工房工人们制作出来的物品,小人也不是每一件都记得。可是,您亲自带着这个珠宝盒到这里来,有何贵干呢?”

“我是从月城来的。我们公主看见这件物品,说她很喜欢,让我帮她订做二十个,我四处打听,总算找到了这里。”

听说“月城”两个字,工房里所有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在女人身上。月城就是新罗王室。听女人这么说,木罗须不由得紧张起来。

“什么时候可以做完?”

“最多到月底,我想就可以完成了。”

“很好,材料费和手工费,我们都会让你们满意,所以请您用心去做,务必让公主满意。”

“那还用说吗?”

女人留下一笔丰厚的订金,然后就离开了工房。女人走后,人们都跑到木罗须的身边。

“月城不就是新罗的王宫吗?”

脉度水激动地说道。但是木罗须的表情非常严肃,他看了看大家,然后问道。

“弼玄去哪儿了?”

听见木罗须的声音,正在木材仓库干活儿的凡生跑了过来。

“您叫我吗,房长大人?”

凡生走过来,木罗须把手上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做的吗?”

看着木罗须递过来的东西,凡生的脸上立刻露出惊讶之色。

“是的,这是小人做的。离开泰鹤寺的时候带过来,到了这里才完成,可是这件东西怎么会……”

“最近你发现这件东西不见了吗?”

“不知道,我最近忙着修理锅灶,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听完凡生的话,木罗须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凡路。凡路紧紧贴在脉度水身边,刚才就像做贼心虚似的,低着头,蜷缩着身体,不停地用脚踢着无辜的地面。发现木罗须好象明白了什么,眼睛始终盯住自己,他才像蚊子哼哼似的低声说道。

“上次……去集市……”

“是弼斗要你这样做的吗?”

凡路仍旧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你们把东西卖给谁了,怎么会让王室的人找上门来?赶快从实招来!”

听了木罗须的训斥,凡路带着哭腔说道。

“弼斗在集市的交易场上把东西卖给了一位大叔。那位大叔说他把东西卖给了富人家,我错了,原谅我吧。”

木罗须叹息着摇了摇头。最近一段时间,工房里发生的每件事情都跟璋有关。璋吃完早饭就上山去了。他和工房里的其他人合不来,经常到山上挖药草,或者拾柴火。木罗须的心里很复杂,不知道如何面对桀骜不逊的璋。

“大家都去做自己的事吧。”

木罗须催促大家继续工作。脉度水走到木罗须身边,小声对他说道。

“不过,这不是也挺好吗?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就跟王室做起了生意……”

木罗须好象没听见脉度水说话,紧紧闭着嘴巴。脉度水转过身,自言自语。

“真是的,这个孩子好几次都把我给吓坏了。也不知道究竟是福星,还是祸根。”

的确是这样,如果没有璋,他们所有人早就去了阴间。他救了所有人的命,算得上是大家的恩人,不过,他也真是个令人头疼的恩人。

璋折下小溪边的蒲黄,叼在嘴里,仰面躺在地上。蓝得耀眼的天空就像棉花般温柔。隐约的孤独感扑面而来,璋突然希望时间就在此刻停止。

自从离开了母亲的怀抱,所有的事情都像是陌生的梦。和工房的人们在一起,他是个我行我素肆无忌惮的捣蛋鬼,其实他的内心深处却有着难以言传的孤独。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跟这些陌生人一起生活。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叛逆心,所以他总是非常任性。同时,他又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到无比厌倦。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他甚至厌倦了那些调皮捣蛋的恶作剧。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郁闷之极。

望着天空中自由自在的白云,璋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衣袖里翻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闪闪发光的耳环。璋又平躺下来,呆呆地注视着那只耳环。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耳环主人的面孔。他的脑海之中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某个人的脸庞。整整一天,他就茫然地盯着耳环,丝毫没有感觉到无聊。

“原来你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了说话声,璋惊讶之余,慌忙藏起耳环,站了起来。木罗须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可以坐在旁边吗?”

“您随便吧。”

璋闷闷不乐地回答。两个人都坐了下来,中间留出一块空隙,沉默在他们中间流淌。不一会儿,木罗须先开口了。

“现在说可能晚了点儿,谢谢你救了工房所有人的性命。”

有时候,璋也会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回到泰鹤寺。如果不跑回泰鹤寺去救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现在可能还和母亲一起生活在南池湖边的茅草屋里,或者因为不去书堂而挨母亲的训斥和打骂。他好思念鞭子抽打在小腿上的感觉,常常忍不住想要流泪。

“我想过了,我不知道我和你之间有着怎样的缘分,我们的命运为什么会纠缠在一起,不过,我不能不管你。因为你母亲把你托付给了我,而且你是因为我,才遭到这次意外的变故,来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所以我必须对你负责。”

木罗须好象经过了长时间的深思熟虑,继续流畅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心里怀着怎样的怨恨,也不知道你有多么讨厌我,但是现在,既然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和我们工房的人同吃一锅饭,你就是我们工房的成员,希望你接受这个现实。你总不能永远随心所欲地放纵自己,四处乱逛吧?”

璋仍然闭口不语。木罗须望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人,要想做好该做的事,必须不断学习。如果你不肯学习,那不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了吗?今后我会在学社开一个学习文化和技术的学堂,等到那时候,你也学习文化和技术吧。我不强求你向我敞开心扉,只希望你为了自己,不,而是为了你的母亲而好好学习。我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你。”

“房长大人想让我也成为像您那样的技术者吗?我不喜欢这种无聊而且枯燥的事情。我宁愿像从前那样挖红薯、卖红薯。如果我不是因为房长大人而来到这里,现在早就离开工房了。”

璋冷冰冰地拒绝了木罗须的提议。

“那么,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又不是傻瓜,哪里有什么梦想啊?反正也不可能实现。”

璋拾起一块小石头,朝着小溪里扔去。木罗须意识到自己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绝望地起身离开了。

“如果没有梦想,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你可以恨我,但是不要毁了你自己!”

木罗须下山去了,璋冷冰冰的目光追随着木罗须的背影。

黄金和七宝*(指金、银、玛瑙、珍珠、砾磲、琥珀、珊瑚等——译者注)装饰而成的衣柜送进了王宫的大门。衣柜由天地斋学社制做,是献给王宫的贡品。衣柜十分沉重,就放在内廷的空房间里。木罗须和凡路的额头上噼里啪啦地流着汗水。

“辛苦了,喝杯冰水再走吧,快请进。”

两个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跟着内廷物资负责人走了。因为以前曾经打过几次交道,所以相互之间也都很面熟。过了一会儿,人们都出去了,衣柜吱吱扭扭地响了几声,门开了一条细缝。里面的人隔着门缝往外看了看,然后推开衣柜门,走了出来。这个人正是璋。

璋紧张地在房间里张望片刻,又站在门里往外看了看,随后悄悄地离开了房间。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可以通向内廷各个处所。璋沿着回廊蹑手蹑脚地走路。各个处所都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迹。终于走到了回廊的尽头,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璋慌忙躲到了柱子后面。接着,几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怎么找也找不到吗?”

“像抓虱子似的翻遍了内廷,还是没有找到。”

“又来捉迷藏了。刚才陛下就让我们快点儿找到善花公主,这可怎么办呢?”

“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藏在内帝释宫(王室寺院)吧?”

“先去看看吧。”

两个女人小跑着离开了,璋这才重新走在回廊中间。

早晨,听说木罗须要去王宫进献衣柜,璋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到新罗王宫亲眼看一看。以前也去王室送过好几回东西,但是从来都没让璋去过。木罗须好象不愿理会每天只知道惹是生非的璋了。他从来不对他发牢骚,也不让他做任何事,就连杂活也不安排他做了。就差没把他关起来了,其实跟坐牢没什么区别。他无聊得身体发痒,得到了凡路的帮助,终于藏进了衣柜。

璋从内廷出来,沿着带有莲花图案的石墙行走,正好被一个走出拐角的侍卫武士发现了。璋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武士大声喊道。

“什么人?”

璋拼命逃跑。跑了一会儿,他自己也分不清什么地方了。王宫里错综复杂的巷子就像迷宫。突然,璋绊到了一块石头,失去重心摔倒了。他想马上站起来,甚至连感觉疼痛的时间都没有。但是,他好象被什么东西迷惑了,蓦地停在了那里。

垂柳在璋的视野里摇曳。但是,璋看见的却不是垂柳,就在垂柳的残影背后,有个漂亮女孩子正在翩翩起舞,既像翱翔在苍空的小鸟,又像天地斋工房的技术者在银盘子里画出的美女。女孩子的舞姿不同于从前看过的母亲的舞姿。母亲的舞蹈适合在隐约的月光里跳,而这个女孩子的舞蹈则适合春日里灿烂的阳光。虽然她的舞蹈不如母亲那样优雅,那样富有节奏感,却让人感到惊人的生命力,仿佛即将绽放的花蕾。

璋忘记了自己是在逃跑,反而被女孩子的舞蹈深深吸引,仿佛窒息了。每当舞步变换的时候,他都能看到女孩子的脸。

“就是她!”

她就是璋在集市上见过的那个女孩子,她的舞蹈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却能让欣赏舞蹈的人心旷神怡。怀揣了很久的耳环的主人就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让他产生了思念之情,就是这个女孩子。为了不错过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表情,他连眨巴眼睛的本能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盯着女孩子跳舞。

女孩子的表情似乎很傲慢,很冷漠,却又不时迸发出热情。尽管这样,女孩子的舞蹈和表情却始终散发出一种奇妙的吸引力。他感觉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他们两个人。他希望时间永远停止。此时此刻,璋甚至忘记了被绑走的母亲的安危。

不一会儿,不远处传来许多人朝这边跑来的脚步声,是追过来的侍卫武士。听到脚步声,女孩子的舞蹈停了下来。璋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肯定会被抓走。

“如果我被抓住,工房的人们会怎么样呢?”

璋最先想到的是木罗须。尽管自己疏远了他,故意不听他的话,但是璋仍然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木罗须和工房里的人们。

正在这时,女孩子朝垂柳下面走了过来。璋正惊慌不知所措,女孩子一把拉住了璋的手,转身就跑。女孩子把璋带到垂柳旁边石阶下的石像后面,两个人藏在那里。因为空间狭窄,女孩子的肩膀碰到了璋的胸口。璋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爆炸了。

不一会儿,侍卫武士冲了进来,发现周围没有人以后,马上就离开了。侍卫武士离开之后,两个人仍然一动不动地藏在那里。

四周渐渐安静了,两个人一起从石像后面走了出来。璋这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然后转身面对着女孩子,但是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嘴。突然,女孩子大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你的脸真有意思……”

“我的脸怎么了?”

“你总是这样傻乎乎地看人吗?”

璋的脸涨得通红,就像熟透了的红柿子。女孩子好象觉得璋很好玩儿,于是又笑了笑,说道。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是个动不动就逃跑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逃跑?”

“我?太无聊了。如果我不见了,人们就会手忙脚乱,那样子真好玩儿。”

“哧,原来你还有这么个嗜好。”

璋闷闷不乐地回答。

“哎呀,你这个样子更可爱了。”

女孩子咯咯娇笑。璋本来已经红透了的脸更红了。

“这是我的秘密阵地,今天因为我被人发现了。不过,你还没对我说声谢谢呢。”

女孩子眨巴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对璋说道。不管是说话,还是搞恶作剧,璋从来没输给任何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觉得自己斗不过这个女孩子。其实,如果今天没有这个女孩子帮忙,他早就被侍卫武士们带走了,理所当然应该感谢女孩子。可是,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谢谢呢。

“谢……谢谢,要不是你……”

璋结结巴巴地说道。突然,女孩子的脸也红了。还没等璋反应过来,女孩子迅速在璋的脸上亲了一口。璋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变成了空白,身体好象也飘飘欲仙了。

女孩子冲着璋露出灿烂的微笑,抬起柔软的裙角,轻盈地跳上了台阶,往垂柳那边跑去。璋感觉自己就像虚脱了似的,一步也挪不动。

从那之后,璋似乎变了个人。从前每天都要上山,要不就找别扭,把天地斋学社闹得天翻地覆,可是最近以来,他变得安静多了。天地斋学社拥有了难得的平静,可是人们却感觉身边好象少了些什么。脉度水放下手中的活儿,摇了摇头,好象在认真思考什么事。突然,他冷不丁地拍了拍膝盖。

“我知道了,知道了,怪不得总觉得不舒服,就跟拉屎之后没擦屁股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

雨令正在测量柜子的尺寸,听见脉度水突如其来的喊声,连忙紧张地问道。

“弼斗这小子哪儿去了?”

“不知道,最近总是见不到他的人影,肯定又上山了。”

脉度水仍然眉头紧蹙,摇了摇头。

“您怎么了?他好长时间都不惹事了,很安静的。”

“是啊,是啊,问题就在这里。每天不惹事就手痒的小家伙怎么突然老实了?我怎么觉得就像暴风雨前夜似的,很不安……”

“弼斗现在也该懂事了。”

听了雨令的回答,脉度水的不安仍然没有彻底消失。

这个时候,璋正在天地斋学社附近的湿地转来转去,折些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鲜花。他摘了一大把黄色的白屈菜和粉红色的打碗花儿,放在手里摸索了半天,做成一条长长的项链。坚韧而端庄的白屈菜花儿就像那个女孩子,璋笑嘻嘻地望着用花儿做成的项链,突然,他又闷闷不乐地把花儿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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