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铁皮鼓/Die blechtrommel》作者:[德]君特·格拉斯/译者:胡其鼎【完结】 > 铁皮鼓.txt

在两根竿子中间是一道横幅,上面写着《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的引文。“有信—.3

时,科比埃拉虽说赢了牌,却又倒下了,不要人给他钱了,甚至在那一刹那间,第

一次击中楼梯间的反坦克炮弹的爆炸声他也听之任之了,尽管这是他的楼梯间,是

他多年以来不知疲倦地清扫的地方。

这时,信件存放室的门开始摇晃,烛火不知出了什么意外,不知朝哪一个方向

倒伏为好,扬又害怕起来了。楼梯间里又比较平静了,接下来的一发反坦克炮弹只

是在远处,在邮局正面的墙上爆炸,可扬在洗牌时仍旧像发了疯似的。他发错了两

次牌,但我什么话也没说。只要他们还在射击,扬是听不见别人说话的。他太紧张

了,发错牌,甚至忘了把最后的两张牌合上,一直用他那两只小巧、灵敏、肥厚的

耳朵中的一只窥听着外面的动静,而我们则不耐烦地等着他叫牌、出牌。扬越来越

心不在焉,科比埃拉却是全神贯注地玩施卡特,虽说随时随地要捅一下他的肋骨,

不让他的身子倒下。他的情况很糟,但是牌玩得并不坏。每逢他赢了自己打的那一

盘,或者让叫了“加倍”的扬倒霉,或者破坏了我打的无主以后,他的身子总要倒

下来。他对输赢已经不感兴趣。他仅仅是为打牌而打牌。当我们打完一盘算分数的

时候,他那被我们用借来的背带捆住的身子便往一边歪斜,仅仅用可怕地活动着的

喉结来表示看房人科比埃拉还剩有一口气。

奥斯卡也费了很大的力气来玩这种三人施卡特。围攻和保卫邮局的战斗以及由

此而起的喧哗和震动,并没有使他的神经过分紧张。使他疲乏的倒是由于他第一次

突然撕下了自己的全部伪装——当然,我只是暂时如此。到那一天为止,我只是在

贝布拉师傅和他那位梦游夫人罗丝维塔面前露出过本相,现在,我在我的表舅和假

想的父亲、一个残废的看房人以及那些今后决计不会出来当证人的伤员面前复原,

使他们见到一个与我的出身证记载相符的十五岁的半成年人在那里玩施卡特,牌打

得有点莽撞,但手法不算不熟练。我是有意不再伪装的,但对于我这个侏儒般的身

体来说却非常吃力,结果,玩了近一小时的牌以后,我的四肢和脑袋都剧烈疼痛。

奥斯卡想洗手不干了。他满可以在一发炮弹击中,楼房摇晃,紧接着打来的炮

弹将到未到之际溜走。但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责任感吩咐他坚持下去,用唯一有

效的手段——玩施卡特牌来对付他假想的父亲心中的恐惧。

于是我们继续玩牌,并且不让科比埃拉死掉。他顾不上去死,因为我费尽心机

不让牌局停下来。当炮弹在楼梯间里爆炸,蜡烛统统倒下,烛火全部熄灭时,唯一

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的人就是我。我从扬的口袋里掏出了火柴,顺手把扬的金色过

滤嘴香烟也掏了出来。我给这个世界重新带来了光明,给扬点上一支雷加塔牌香烟,

让他镇静镇静。科比埃拉还来不及利用这一片黑暗的时机离开人世,我就在黑暗中

把蜡烛一支接一支地点亮了。

奥斯卡把两支蜡烛粘在他的新鼓上,把香烟放在身边,自己并不抽,但过一段

时间就递给扬一支,也让科比埃拉歪了的嘴上叼上一支。情况好转,牌局也活跃起

来,香烟起了安慰和镇静作用,可是扬还不免一盘接一盘地输掉。扬·布朗斯基在

出汗,并且如同他专心干某件事情时那样,舔着他的上嘴唇。他专心致志地打牌,

玩得那样起劲,竟把我叫做阿尔弗雷德或马策拉特,把科比埃拉当成是陪他打牌的

我的可怜的妈妈。当有人在过道里喊“康拉德被打死了!”时,扬用责备的目光瞧

着我并说:“我求求你,阿尔弗雷德,你把收音机关了吧!连自己的说话声音都听

不清了!”

当他们打开信件存放室的门,把已经完蛋的康拉德直挺挺地拖进来时,可怜的

扬真的发火了。

“关门,有风!”他抗议道。当真带进了风。烛火摇摇摆摆,差点儿灭了。一

直等到他们把康拉德砰地撂在角落里,转身出去,带上了身后的门,烛火才平静下

来。我们三个人的模样一定很奇特。烛光由下往上照射着我们,使我们看上去好似

万能的魔术师。

科比埃拉要打缺两张王的红心,他叫牌:二十七点,三十点,不,他发出的是

嗽喉咙似的咯咯声,一边不断地翻白眼,右肩膀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抽

搐着,发疯似地跳动着,最后平静了下来。可是,这却使得科比埃拉往前扑倒,并

使得同他的身子捆在一起的篮子、篮子里面的信件以及那个没了背带的死人也一齐

倒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扬使足全身力气,一下子扶住了科比埃拉和篮子。想溜

之大吉的科比埃拉被抓回来后,他的喉咙里终于咕噜出一声“红心”,扬接着从牙

缝里轻吐了一声“加倍”,科比埃拉又硬挤出一声“再加倍”。此时此刻,奥斯卡

懂得了,波兰邮局的保卫战胜利了,那些进攻者刚发动战争就已经打输了,尽管他

们在战争的过程中占领了阿拉斯加和西藏,占领了复活节岛[注]和耶路撒冷。

唯一糟糕的是,扬手里捏着四张王牌,稳打一盘无主一百二十点,若打赢还能

加四十八点,但是这一盘却没能打完。

扬先出梅花顺子。这时,他叫我阿格内斯,把科比埃拉当做他的情敌马策拉特。

随后,他虚晃一枪,出了一张方块J——我宁肯被他误认作我可怜的妈妈,也不愿

被他当做马策拉特——接着打出红心J——我无论如何也不愿被人误认做马策拉特

——扬不耐烦地等着,直到那个马策拉特(他实际上是残废的看房人,名叫科比埃

拉)垫了牌;他过了良久才垫出这张牌,可是,在扬把红心A啪的一声甩到地板上

后,他不能也不想理解,他永远也不会理解,因为他仅仅是有一双蓝眼睛的孩子,

身上散发着科隆香水味,永远什么也不理解,因此他也不懂得,为什么突然间科比

埃拉让手里的牌全都掉了下来,翻倒了篮子、篮子里的信和信上躺着的死人。先滚

下来的是那个死人,继而是那一篮子信件,末了倾倒的是空空如也的篮子。信件似

潮水般地向我们涌来,仿佛我们是收信人,仿佛现在我们应该把施卡特牌挪到一边

而去读使徒书或者收集邮票。但是,扬既不愿读使徒书,也不想收集邮票——他从

小集邮,收藏过多——现在他只想打牌,打成他的无主。扬要赢牌,要获胜。于是

他扶起科比埃拉,让篮子轮子着地,但听凭另外那个死人躺在地上,也不把信件拣

回去加重篮子的力量(尽管这点分量是不够的)。他只是一味地惊讶,看着科比埃

拉。科比埃拉挂在分量很轻、摇摇晃晃的篮子上,显出一副心不定、坐不住的样子,

又慢慢地倒下来。扬终于冲着他嚷起来:“阿尔弗雷德,我求求你,打下去,别捣

乱,你听见吗?就这一盘了,打完我们就回家,你可听我说呀!”

奥斯卡疲乏地站起身来,四肢和脑袋越来越痛。他咬牙忍着,把他那只坚强的、

鼓手的小手搭在扬·布朗斯基的肩上,强使自己说出了下面的话,声音虽小,却能

打动人心:“让他去吧,爸爸。他死了,不会再玩牌了。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来

玩六十六点吧!”

我刚叫了他一声爸爸,扬便松开了看房人灵魂已经出窍的躯壳,用他蓝蓝的、

像洪水泛滥似的眼睛盯着我,大声哭喊着:“不不不不不……”我抚摩他,但他照

旧“不不不”地哭。我意味深长地亲吻他,他却一心只想着没有打完的无主。

“我本来会赢的,阿格内斯。我肯定会打赢这一盘回家的。”他把我当成了我

可怜的妈妈,并这样诉说着,而我——他的儿子——干脆扮起了这个角色,表示同

意他的话,指天誓日地说,他本来会赢的,他实际上也已经赢了,他只消坚信这一

点,只消听他的阿格内斯的话。但是,扬既不信我,也不信我的妈妈。他先是大声

哭诉,随后小声地不成调地哼哼起来,从科比埃拉冰山似的躯体下面把施卡特牌掏

出来,随后又在自己的两腿间寻找,使一些信件像雪崩似的滚落。他一刻不停,直

到找齐了三十二张牌为止。他擦掉牌上黏糊糊的血浆,那是从科比埃拉裤子里渗出

来的。他一张张擦干净后,便开始洗牌,还想发牌,他的头脑——脑门形状很好,

一点也不低,只是额头皮肤太滑,不太容易渗透罢了——他的头脑终于明白了,在

这个世界上不再有第三个人同他一起玩施卡特了。

信件存放室里变得非常之静。外面也静了足足一分钟,来为这最后一位施卡特

牌友和“第三个人”默哀。门轻轻地打开了。觉察到这动静的又是奥斯卡。他抬头

望去,期待着出现超凡的现象,但他见到的是维克托·韦卢恩的脸,没了眼镜,瞎

乎乎地眯缝着眼。“我眼镜丢了,扬。你还在吗?我们逃吧!法国人不来了,或者

来得太晚了。跟我一起走,扬。领着我,我把眼镜丢了!”

可怜的维克托也许以为走错了房间,因为没人回答他,没人给他眼镜,扬也没

有向他伸过手去准备领着他逃跑。于是他缩回了没了眼镜的脸,关上门,我还听见

维克托的脚步声,他在眼前的一片迷雾里摸索着逃走了。

天晓得扬的小脑袋里又转着什么可笑的念头。他泪流满面,但却笑了起来,先

是小声,接着变成大声,笑得非常开心,戏弄着他的粉红色的、尖尖的舌头,把施

卡特牌抛到空中,复又抓住。室内只有无声的人和无声的信,因此气氛就像一个无

风而寂静的星期天。末了,扬开始屏住呼吸,用精细的动作搭一座极易损坏的纸牌

房屋[注]。他用黑桃七和梅花Q当墙,上面架一张方块K,搭成底层。又用红心九

和黑桃A当墙,上架梅花八,搭成又一间底层。他用十和J当墙,Q和A当顶,在

两间底层上架起第二层,各个小间互相支撑。他继而决心在第二层上加一个第三层。

他的手像画符咒似的,与另一种宗教仪式相仿,我可怜的妈妈必定是很熟悉的。当

扬把红心Q和红心K靠在一起时,这座建筑物并没有倒塌;不,它是通风的,在那

间躺满不再呼吸的死人和坐着两个屏住呼吸的活人的信件存放室里,这座建筑物也

在轻微地呼吸,让我们交叉两手坐着观赏,让怀疑着的奥斯卡——他是熟悉搭纸牌

房屋的规则的——忘却了从信件存放室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呛人的浓烟和焦臭味,并

使人觉得信件存放室和里面的纸牌房屋同地狱相邻,只隔着一道墙、一扇门。

他们不再正面进攻,而是使用了喷火器,非把最后的几个守卫者熏出来不可。

他们把米尚博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摘下钢盔,抓起一块床单布,觉得还不够,又

抽出他的骑士小手绢,两只手各执一块,使劲摇晃,表示波兰邮局投降了。他们,

三十个半瞎的、被烧伤的男人,举起手,抱住后颈,离开邮局大楼,从左旁门出来,

站到院于围墙前,等候慢慢走近的民军。后来据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即当守卫

者站在院子里,而进攻者正在半路上还没到达的时候,有三四个人逃跑了。他们从

邮局的车库穿过相邻的警察分局的车库,溜进雷姆河畔居民已被疏散而又无军队据

守的房子里。他们在那儿找到了衣服,甚至找到了党徽,洗了澡,打扮整齐出了门,

一个个地溜掉了。据说,其中有一个,到了旧城沟的一家眼镜店里,买了一副眼镜,

因为他原来那副在邮局的战斗中丢失了。这当然就是维克托·韦卢恩。他戴上新配

的眼镜,还在木材市场喝了一杯啤酒,后来又喝了一杯,因为他被喷火器烧得唇焦

口渴。他的新眼镜虽说不如旧的那副,但毕竟拨开了一点他眼前的迷雾。他逃跑了,

直到今天,他还在逃跑,因为他的追踪者紧追不放。

其余的人——我指的是没有下决心逃跑的三十个人——站到对着旁门的墙下时,

扬正好把红心Q和红心K靠在一起,随后乐滋滋地缩回了他的手。

我还说些什么呢?他们找到了我们。他们拽开了门,喊着:“出来!”气流灌

入,风吹进来,刮倒了纸牌房屋。对于这样的建筑术,他们是一窍不通的。他们只

相信水泥。他们只造永久性的建筑物。邮局秘书布朗斯基受了冒犯,怒容满面,但

他们不屑一顾。他们把他拽出去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扬再次伸手从牌堆里拿了点什

么。他们也没有看见我,奥斯卡,把自己新获得的鼓上的蜡烛头扫到地上,带走了

鼓;蜡烛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因为他们用许许多多的手电照着我们;可是,他们

没有注意到,手电的光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睛,也找不到房门。他们在手电的光背后

端着冲锋枪,只顾喊着:“出来!”扬和我已经站在过道里时,他们还一味地叫喊:

“出来!”他们在叫科比埃拉,叫华沙来的康拉德,叫波贝克,叫生前在电报接收

室工作的维施涅夫斯基。这些人竟然不听命令,这使他们害怕了。他们厉声吼着:

“出来!”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民军这才明白,他们在我和扬面前出了洋相,于是

停止了吼叫,并说道:“原来如此!”民军把我和扬带到邮局院子里,同那三十个

人站在一起。他们都举起胳臂,手抱着后脖子,口渴难忍,被摄进了新闻纪录片。

民军刚把我们从旁门里押出来,新闻片的拍摄者就转动固定在一辆小轿车上的

摄影机,把我们拍进那部很短的影片里。后来,这部短片在所有的电影院里放映过。

他们把我从站在墙下的那批人里拉出来。此时,奥斯卡想起自己是个侏儒,想

起三岁孩子对任何事情都无需负责,又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和四肢疼痛难当,并让自

己抱着鼓跌倒在地上挣扎。这次发作,半是真的,半是装假,并且始终紧紧抱住了

我的鼓。他们把我抬起来,塞进一辆党卫军民军部队的汽车里,准备把我送到市立

医院去。汽车开时,奥斯卡见到扬,可怜的扬痴呆而幸福地独自在傻笑,举起的手

里捏着几张牌,左手捏着一张牌——我相信,那是红心Q——朝着乘车离去的儿子

奥斯卡挥动。

他躺在萨斯佩

我刚把最后一段又读了一遍。虽说我并不满意,但这反而更像是出自奥斯卡笔

下的文字。为了写得简明扼要,他的笔有时根据有意写得简明扼要的文章的要求作

一些夸张,如果不是撒谎的话。

不过,我想坚持真实性,给奥斯卡的笔来一个出其不意,因此还要在这里补充

两点。其一,扬最后那一盘牌,也就是他非常遗憾地未能打完又可能会赢的那一盘,

不是无主,而是缺两张王牌的方块。其二,奥斯卡在离开信件存放室时,不只是拿

了那面新鼓,还拿了那面破裂的旧鼓。它是同那个没了背带的死人以及信件一起从

篮子里倾倒出来的。此外,还要补充一点。当时,民军一个劲地喊:“出来!”用

手电照着,拿冲锋枪逼着,我和扬只好从信件存放室走出来。我们刚出门,奥斯卡

便站到两名民军中间寻求保护。他觉得这两个倒像他的表舅似的,心肠很好,便假

装悲泣,一边指着扬,他的父亲,打着手势控诉,把这个可怜人比划成一个凶恶的

人,就是他,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拖进波兰邮局,用波兰人那种不人道的做法,把这

个孩子当做防弹的盾牌。

奥斯卡指望扮演犹大能保住他的好鼓和破鼓,而且果真如愿以偿。民军踢扬的

腰背,用枪托杵他,却让我拿着两面鼓。一个中年民军,鼻子和嘴巴旁有一家之主

担忧操心而留下的皱纹,他抚摩我的脸。另一个谈金色头发的小伙子,他一直笑得

眯缝了眼睛,因此别人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他把我抱了起来,弄得我既难受又尴

尬[注]。

今天,我不时为这种不体面的姿态感到羞愧,因此我总是说:扬当时不曾察觉

到,他的心仍在牌上,后来也是如此,不论民军想出什么招数,取笑也罢,残酷对

待也罢,都不能把他从施卡特牌上引开。当扬已经进入纸牌房屋的永恒王国,并幸

福地居住在这样一所空中楼阁中时,我们,民军和我——因为奥斯卡是属于民军之

列的——则站在砖墙间,站在门廊的石板地上,在镶有石膏上楣的天花板下。天花

板与外墙及隔墙是互相咬住的,然而一想到那些日子里所发生的最糟糕的事件,就

不免使人提心吊胆,因为所有这些我们称之为建筑的拼凑物,在这种或那种情况下,

是会失去它们的聚合力的。

当然,以上这种看法是日后才有的,它并不能开脱我的罪过。这尤其是因为,

把纸牌房屋看做是唯一符合人的尊严的住宅这一信念,当时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今天,我一见到脚手架就会联想到拆除房屋。除此而外,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怕

自己是扬的亲戚而受到牵连。那天下午,我坚信扬不只是我的表舅,我的假想的父

亲,而且是我真正的父亲。这使扬一跃而居于领先地位,并永远同马策拉特区别开

来,因为马策拉特要么是我的父亲,要么什么也不是。

在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我假定读者在那个不幸的下午也已承认那个不幸的、

玩纸牌的扬·布朗斯基是我的父亲——在那一天,我犯下了第二桩大罪过。

尽管我抱憾终身,但我不能否认,我的鼓,不,我本人,鼓手奥斯卡,先葬送

了我可怜的妈妈,之后又将扬·布朗斯基——我的表舅和父亲送进了坟墓。

可是,在那些日子里,一种罪责感在我心中纠缠不休,怎么也驱不走。它毫不

客气地逼得我把头埋在医院病床的枕头里,于是,我也就像每个人一样,原谅了自

己蒙昧无知。那时节,蒙昧无知是一种时髦,直到今天,它还像一顶时髦的小帽子

似的戴在某些人的头上。奥斯卡,狡猾的无知者,波兰人的暴行的无辜牺牲品,发

高烧,神经发炎,被送进了市立医院。他们通知了马策拉特。那天晚上,他已向警

察局报告我丢失了,虽说我是不是他的私产还始终没有定论哩。

那三十个人,外加扬·布朗斯基,举着双臂,两手抱着后脖子,在拍完新闻片

之后,先被带到撤空了的维克托里亚学校,随后关进席斯施坦格监狱,末了,在十

月初,把他们移交给废弃了的萨斯佩旧坟场围墙后面松软的沙土。

奥斯卡是从哪里知道的呢?我从舒格尔·莱奥那儿得悉的。官方自然不会公布

在哪儿的沙土地上,在哪儿的墙下,枪毙了这三十一个男人,又如何把他们埋在怎

样的沙土地里。

黑德维希·布朗斯基先接到一份通知,要她搬出环行路的寓所,让给一个级别

较高的空军军官的家眷居住。她在斯特凡的帮助下收拾箱笼什物,准备搬到拉姆考

去,她在那里有几公顷土地和森林,佃户的住房也是她的。正在这当口,当局又给

这位寡妇寄来一纸公文。她的眼睛虽然反映出了这个世界的痛苦,但却不能理解这

种痛苦。她在儿子斯特凡的帮助下才慢慢搞清楚白纸上黑字的含义。

通知如下:

军事法庭办公室,埃贝哈特·St·L·小组41/39

黑德维希·布朗斯基太太:

布朗斯基,扬,因参加游击队活动,被军事法庭判

处死刑,并已被处决,特此通知。

军法总监

策勒夫斯基

一九三九年十月六日于索波特

读者自会看到,通知中对萨斯佩只字未提。他们体恤家属,免去他们修坟墓的

费用。那是一座合葬坟,墓穴极大,需要扔下无数鲜花。安葬费,也许连运输费,

都由当局自己包了。他们填平了萨斯佩的沙土地,拣走了子弹壳——只有一颗除外,

它一直留在地里——因为遍地子弹壳会破坏一所体面的公墓的外观,虽说这座公墓

早已废弃了。

但是,这一颗始终留在那里并与我们大有关系的子弹壳,却被舒格尔·莱奥找

到了。不论什么葬礼,纵使严加保密,都瞒不过他。此人是在安葬我可怜的妈妈,

安葬我那位满身伤疤的朋友赫伯特·特鲁钦斯基时认识我的。他肯定也知道,他们

把西吉斯蒙德·马库斯埋在哪里,可是我从未向他打听过。十一月底,人家刚把我

从医院里放出来,他遇见了我。由于能够把这颗泄露天机的子弹壳交给我,他感到

非常高兴,几乎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

在我拿着那颗子弹壳(它的铅子儿也许就是扬挨上的),跟随着舒格尔·莱奥,

并引领您,读者诸君,去萨斯佩公墓之前,我不得不先请诸君将但泽市立医院儿科

病房的金属床同此地疗养与护理院的金属床作一番比较。这两张床都漆上白瓷漆,

然而仍有区别。若用折尺去量的话,儿科病房的床比较短,床栏杆却比较高。虽说

我宁愿睡一九三九年那种短而高的笼子,但是,我在今天这张为成年人用的床上仍

然达到了清静无为的境地。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要求换一张栏杆更高而照旧是白

瓷漆的金属床,但是同意与否,我则听凭疗养院领导去决定。

今天,我与来访者之间几乎无屏障可言。可是,当年在儿科病房时,每逢探望

日,那高耸的栅栏便将我同来访者马策拉特,同来访者格雷夫和舍夫勒夫妇隔离开

来。到我快出院时,我的床栏杆还把那座以外祖母安娜·科尔雅切克命名的、活动

的、四条裙子的大山分割成若干块。她来了,焦虑,叹息,呼吸困难,时而举起她

那双多皱纹的大手,展开粉红色的皲裂的手掌,随后又胆怯地放下她的手掌,垂下

她的手,啪的一声打在自己的大腿上。这一声响今天犹在我耳边回响,不过,我只

能在鼓上模仿出一个大概来。

她初次来探望,就把自己的哥哥文岑特·布朗斯基也带来了。文岑特抓住床栏

杆,无休止地或讲或唱或边唱边讲波兰女王,童贞女马利亚,声音虽小,却咄咄逼

人。奥斯卡真希望有名护士留在这两位老人身边。因为他们两个指摘我,用布朗斯

基家炯炯的目光盯着我,不顾我正苦于在波兰邮局打施卡特而引起的头痛和发烧,

期待我作出表示,说出一句使他们宽慰的话,告诉他们,扬在最后几个小时里一直

在玩施卡特牌并且胆怯害怕。他们要我作证,说明扬是无罪的,似乎我能够洗清扬

的罪,似乎我的证词会有什么分量和说服力。

如果我给埃贝哈特小组的军事法庭打这样一份报告的话,该怎么写呢?我,奥

斯卡·马策拉特承认,在九月一日前夕曾守候过回家途中的扬·布朗斯基,用一面

急需修理的鼓把他引诱到那个波兰邮局里去,扬·布朗斯基本来已经离开了那个邮

局,因为他不想守卫它。

奥斯卡没有写这样的证词来为他假想的父亲开脱罪责。当他决心把当时的经过

情形告诉这两位老人时,他就开始痉挛,弄得护士长只好缩短探望时间,并禁止他

的外祖母安娜和他假想的祖父文岑特再来医院。

这两位老人——他们从比绍步行到这里,还给我带来了苹果——离开了儿科病

房。他们真是乡下佬,走起路来小心翼翼,手足无措。外祖母飘荡着的四条裙子和

她哥哥散发着牛粪味的星期日服装越去越远,我的罪责,我的极大的罪责,越来越

大。

这么多的事情一下子同时发生了。当马策拉特、格雷夫夫妇和舍夫勒夫妇捧着

水果和点心拥到我的床前时,当我外祖母和她哥哥文岑特由于从卡特豪斯到朗富尔

的铁路还不通,便从比绍经戈尔德克鲁格和布伦陶步行到我这里来时,当护士们穿

着使人知觉麻木的白服装,喋喋不休地讲着医院里的种种闲话,在儿科病房里代替

了天使时,波兰还没有丢失,但过不久就要丢失了。末了,在举世闻名的十八天之

后[注],波兰丢失了,尽管不久又证明,波兰还没有丢失;今天也是如此,不顾西

里西亚和东普鲁士同胞的意愿,波兰还没有丢失。

啊,你疯狂的骑兵!——在马背上摘乌饭树的紫黑浆果。手执饰有红白两色小

旗的长枪。忧郁的骑兵中队,传统悠久的骑兵中队。图画书里的进攻。在罗兹和库

特诺附近越过战场。代替了要塞的莫德林。啊,策马驰骋,多精湛的骑术!一直在

等待着晚霞。当前景和背景都能入画时,骑兵才开始进击[注]——因为战斗是可以

入画的,死神是画家的一个模特儿——在奔驰中保持平衡,随后倒下,偷吃乌饭树

的紫黑浆果,野蔷薇果劈啪爆裂,使骑兵浑身发痒,否则他们决不会蹦。枪椅兵,

他们身上又发痒了,连马带人在干草堆里翻滚——这又是一幅画——他们聚集在一

个人后面,在西班牙,他名叫堂吉诃德,在波兰,他叫潘基霍特,一个纯血统的波

兰人,高贵得可悲的形象,他曾教枪骑兵如何在马背上吻女人的手,于是他们此刻

连连端庄地吻死神的手,仿佛死神是位贵夫人。不过,在此这前,他们先要集合,

背后是晚霞——因为浪漫情调是他们的后盾——前面是德军的坦克,克虏伯·冯·

博伦和哈尔巴赫[注]的养马场里的种马,举世无双的纯种马。可是,那位半是西班

牙半是波兰的骑士,误把死神当做贵夫人的骑士,天才的潘基霍特,真是天才过分

了!他手里系小旗的长枪落地,白红两色。他呼唤自己的部下去吻贵夫人的手。自

立在屋顶上,白红两色,晚霞,樱桃吐出核来,白红两色,潘基霍特呼唤骑兵:

“马背上高贵的波兰人,那不是钢甲坦克,那只是风磨,或是羊群,我请你们去吻

贵夫人的手背吧!”

于是,骑兵中队向土灰色钢甲坦克的侧翼冲去,使晚霞增添了更多淡红的光辉。

奥斯卡希望读者能原谅他在描写这场战斗时所采用的诗的效果。或许更正确的方法

是列举波兰骑兵的伤亡数字,用于巴巴但却有说服力的统计数字来纪念所谓的波兰

战役。另一种办法是保留诗的写法,但需加上一个脚注。

直至九月二十日左右,我躺在医院的床上还听到架设在耶施肯山谷森林和奥利

瓦森林高地上的大炮在轰鸣。接着,最后一个抵抗据点海拉半岛投降。于是,汉萨

同盟的自由市但泽可以庆祝它的哥特式砖砌建筑并入大德意志帝国,并欢呼着瞧一

瞧那位不知疲倦地站在黑色梅赛德斯牌轿车里、几乎不停地行举手礼的元首和总理

阿道夫·希特勒那双蓝眼睛[注],它们同扬·布朗斯基的蓝眼睛有一点是共同的,

即在女人身上获得成功。

十月中旬,奥斯卡被从市立医院释放。我同护士们真是难分难舍。当一位护士

(我想,她的名字不是贝尔尼就是埃尔尼),当埃尔尼或贝尔尼护士把我的两面鼓

递给我时,一面破鼓,它使我犯下罪过,一面完好的鼓,它是我在保卫波兰邮局期

间占有的,这时,我方才意识到,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把铁皮鼓丢在了脑后,因此,

在这个世界上,除去铁皮鼓而外,对我来说,还存在一样东西:护士!

我带着乐器,怀着新获得的知识,离开了市立医院。由于我那三岁孩子的脚还

有点站不稳,马策拉特便搀着我的手回到拉贝斯路。迎来的是战争头一年的日常生

活,平日的无聊以及更其无聊的星期日。

十一月下旬一个星期二——过了几星期的恢复期后我第一次上街——奥斯卡愁

眉苦脸地敲着鼓,不顾湿冷的天气,在马克斯·哈尔贝广场和布勒森路的拐角上遇

到了前神学院学生舒格尔·莱奥。

我们面对面站了一段时间,尴尬地微笑着,待到莱奥从他的礼眼口袋里掏出细

软羊皮手套,并将这黄白色、皮肤似的遮蔽物套住他的手指和掌心时,我这才明白

自己遇上了谁,领悟到这次会面将会给我带来什么——奥斯卡害怕得心里直打鼓。

我们还瞧了瞧皇帝咖啡食品店的橱窗,目送若干辆在马克斯·哈尔贝广场上交

叉而过的五路和九路有轨电车驶去,随后沿着布勒森路同一式样的房屋,绕着街上

一根广告柱转了几圈,细读通知把但泽盾换成帝国马克的布告,用指甲刮破一张贝

西尔洗衣粉广告,在蓝白色之下见到一点红色,这使我们心里感到满意。正要返回

广场的当口,舒格尔·莱奥用他戴手套的双手把奥斯卡推进一个门道里,戴手套的

左手在身后抓,接着伸到礼服的后摆底下,伸进裤兜里,掏着,找到了什么东西,

在兜里摸着找到的东西,断定是他所要找的,便握在手里,把手伸出口袋,让后摆

落下,戴手套的拳头慢慢地向前伸,一个劲儿地向前伸,把奥斯卡顶到门道的墙上,

他的胳臂真长,但是墙壁可一步不让——在他摊开戴着手套的手之前,我简直以为

他的胳臂会从肩关节上跳出来,自行朝我的胸膛打过来,穿透它,从我的两根锁骨

中间穿出去,钻进霉味很浓的门道的墙里去,而奥斯卡将永远也看不见莱奥手里捏

的是什么,只记得墙上贴的布勒森路住房守则,它同拉贝斯路的住房守则大同小异。

莱奥的手快碰到我的水手大衣,已触着大衣上一颗锚形钮扣时,他飞快地摊开

手。我只听得他的指关节咯咯作响,顿时见到在有霉点的、发亮的、保护着他的手

的手套上放着一个子弹壳。

当莱奥又捏上拳头时,我已经决心跟他走了。这一小块金属同我直接说了话。

我们并肩沿布勒森路走去,奥斯卡在莱奥的左边,无论橱窗、广告柱都不能使我们

留步,我们穿过马格德堡街,布勒森街尽头两幢方箱形的高楼落在了我们背后。在

这两幢楼上,夜间亮起了警告灯,指示着起飞和降落的飞机。我们先在铁丝网围住

的飞机场边沿费力地走着,终于上了较干的柏油路,跟着通往布勒森方向的九路电

车轨道前进。

我们不说一句话,但莱奥仍一直把子弹壳捏在手套里。因为天气又湿又冷,当

我踌躇不前想住回走时,他又摊开手,让那块金属在掌心里跳跃,引诱我一百步、

一百步地向前走。快到市有的地产萨斯佩、我当真下决心转身往回走时,他甚至求

助于音乐来挽留我。他鞋跟着地,转过身来,把子弹壳空的一头朝上,像长笛的侧

口似的贴在凸出的、流涎水的下唇上,在开始越下越大的雨中吹出一声尖厉的、时

而震颤、时而像被浓雾压抑的音响。奥斯卡冷得发抖,不仅由于子弹壳上吹出来的

音乐,还因为这种糟糕的天气——它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并且由于这个特定的场

合而显得更其糟糕——因此,我根本不想花力气来掩饰自己受冻的狼狈相。

是什么引诱我去布勒森的呢?不错,是那个捕鼠者莱奥,吹着子弹壳的莱奥。

但是,传到我耳中的声响还不止这点。从碇泊场,从十一月的浓雾笼罩下的新航道,

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以及一艘经苏格兰、舍尔米尔和帝国殖民区到我们这里、如今

正要进港或出港的鱼雷快艇饿狼似的嗥声。因此,莱奥轻而易举地借助报雾信号声、

汽笛声和子弹壳里吹出来的尖声,拖着冻坏了的奥斯卡跟他一起往前走。

一道拐向佩朗肯方向的铁丝网把飞机场同新练兵场和青格尔沟隔开。就在那儿

的高地上,舒格尔·莱奥站住了,歪着脑袋,淌着口水,瞧了半天我那颤抖的身子。

他吮住子弹壳,用下唇抿住,好似灵机一动,猛地一伸胳臂,脱下烤肉色的燕尾服,

把这件散发着湿土味的沉重的衣服披在我的脑袋和肩膀上。

我们又上路了。我不知道奥斯卡是否不那么冻得发抖了。有时,莱奥一跳五步

远,随后站住。他穿着满是褶纹但非常白的衬衫,活像一个想要冒险从中世纪的城

堡主楼或塔楼里跳下逃走的人,他身上那件洁白耀眼的衬衫应规定作为精神病患者

的时装。莱奥的目光一接触身穿烤肉色礼服、踉踉跄跄地走着的奥斯卡,总要爆发

出一阵狂笑,并像一只呱呱叫的乌鸦似的拍拍翅膀,止住笑声。实际上,我自己肯

定也像一只滑稽可笑的鸟,不像渡鸦也似乌鸦。另外,上装的下摆有一截拖在我身

后,像裙据扫着柏油路面。我像皇帝陛下似的留下一条宽大的尾迹,奥斯卡回头看

了第二眼后,便顿感自豪。这条尾迹,如果不说象征着,那也是暗示着在他身上微

睡着的、还没有足月临产的悲剧性命运。

还在马克斯·哈尔贝广场上,我已经预感到,莱奥并不想带我去布勒森或者新

航道。我一开始就很清楚,我们步行的目的地只能是萨斯佩公墓和青格尔沟,因为

那旁边就是保安警察的一个现代化打靶场。

从九月底到四月底,海滨浴场沿线的电车每三十五分钟发一辆。我们过了市郊

朗富尔最后一排房屋时,一辆无拖车的电车迎面驶来。接着,另一辆在马格德堡街

道岔上等对开来的车到后再出发的有轨电车赶过了我们。萨斯佩公墓附近也有一处

道岔。我们快到公墓时,一辆电车从后面赶过我们,随后,另一辆电车迎面开来。

我们早就看到它在雾气中等着了,由于看不清道路,车前亮着一盏湿乎乎的黄灯。

对面开来的车子里司机那张显然愁眉苦脸的面孔还映在奥斯卡的眼帘里尚未消

失时,舒格尔·莱奥已把奥斯卡从柏油路上拖到松软的沙土地上,它使人一踩就猜

出是海滩的沙土。公墓是方形的,周围有一道围墙。朝南有一扇小门,门上有许多

长了锈的花体字,似锁非锁,于是我们推门入内。墓碑是瑞典黑花岗岩或间长岩凿

成,正面磨光,背面和两侧很粗糙,有的挪了位置,有的歪歪斜斜,有的扑倒在地。

可惜,莱奥不给我时间去仔细观看。墓地树木极少,只有五六棵蛀坏了的、长得歪

歪扭扭的海滩矮松。妈妈活着的时候曾在电车上说过,任何其他清静的处所都不及

这一小块荒芜的地方好。如今她躺在布伦陶。那儿土地比这里肥,长着榆树和械树。

在这富于情调的荒冢之间,我思绪万千。我还来不及整理,莱奥便领我出了北

墙的一扇开着的、没有了栅栏的小门,离开了公墓。我们站在墙外平坦的沙土上。

在蒸腾的水雾中,一片金雀花、矮松和野蔷薇果丛向岸边延伸。我回头去看那公墓,

一眼就发现,北墙上有一段是新刷上白灰的。

莱奥在这面显得很新、像他的皱皱巴巴的衬衫一样耀眼刺目的白灰墙前忙碌着。

他使劲地迈开大步,好像在用脚步计量。他大声数着,奥斯卡今天还记得他说的是

拉丁文。他还唱着经文,这无疑是在神学院的课堂上学会的。在离墙大约十米的地

方,莱奥插上了一根木头,又在新刷的、我记得连灰泥也是新填补过的墙前不远处

插上了一根木头。这一切,他是用左手干的,因为他的右手仍拿着子弹壳。他测量

了好久,终于把子弹壳放在离墙较远的那根木头旁边。这截空心金属前头稍窄,那

里曾经居住过一颗铅子儿,后来,有某个人弯曲了一下食指,在子弹壳的屁股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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