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铁皮鼓/Die blechtrommel》作者:[德]君特·格拉斯/译者:胡其鼎【完结】 > 铁皮鼓.txt

在两根竿子中间是一道横幅,上面写着《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的引文。“有信—.5

它放回到浴巾上。它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待了一段时间。

奥斯卡断言,在这令人难以忍受的间歇之后,是玛丽亚拿起了这袋汽水粉。不

仅如此,她顺着下面印有“由此撕开”的虚线,撕下了一小条纸。然后,她把这个

撕开的小口袋向我递过来。这一回,奥斯卡谢绝了她,玛丽亚可算是被得罪了。她

二话不说,把打开的小口袋放到了浴巾上。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在海滩的沙子掺

进小口袋里之前,一把拿起来,把小口袋递给玛丽亚。

奥斯卡断言,是玛丽亚把一个手指头伸进小口袋里,又伸出来,并伸直手指给

我看,手指尖上有点蓝白色的东西,汽水粉。她向我伸过手指头。我自然领受了。

虽然汽水粉的味道直冲鼻子,我的脸上却装出味道很好的样子。是玛丽亚摊开了手

掌。奥斯卡别无办法,只好撒一些汽水粉在这粉红色的碗里。她看着这一小堆粉,

不知怎么办。她觉得自己手心里的这座小丘过于新奇。于是,我探过身子去,把所

有的唾液集中起来,吐在汽水粉上,接着又来一次,随后直起腰来,因为我已经弄

不出唾液了。

玛丽亚的掌心里开始发出噬噬声,并泛起泡沫。车叶草像一座火山似的爆发了。

我不知道是哪一国的人民在那儿发出狂怒。那里发生了玛丽亚还从未见过、从未感

觉过的事情,因为她的手在抽搐,在颤抖,想要溜走,因为车叶草在咬她,因为车

叶草钻进了她的皮肤,因为车叶草刺激了她,给了她一种感情,一种感情,一种感

情……

车叶草的颜色越来越绿,玛丽亚的脸也变红了。她把手放到嘴边,伸出长舌头

去舔掉她手心里的东西。她舔了好几次,无可奈何,奥斯卡差一点以为她的舌头平

息不了如此刺激她的车叶草感情,反倒使它发展到了甚至还可能超过了在正常情况

下约束任何感情的界限。

接着,这种感情渐渐平息了。玛丽亚吃吃地笑,她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人目

击方才的情景。她见到四周穿游泳衣的、气喘吁吁的海牛,涂满尼韦阿油,棕褐色

的一片,麻木不仁地躺在那里,她便又倒下身子,躺到浴巾上;在这白色浴巾的衬

托下,她脸上羞怯的红晕渐渐地消退了。

要不是玛丽亚在短短半小时以后又竖起身子来,拿起那半包汽水粉的话,那天

中午浴场的天气或许会催我入睡的。我不晓得,她在把剩余的汽水粉倒到对车叶草

的作用已不再感到陌生的那只手里去以前,内心是否有过斗争。她左手拿着纸口袋,

右手摊开,像一只粉红色的小碗,但又一动不动地对峙了一会儿,相当于别人擦一

擦眼镜所需的时间。她的目光既不对着纸口袋,也不对着她的掌心,她的目光并不

在半空的口袋和空的手心之间徘徊,玛丽亚乌黑的眼睛穿过纸口袋和她的手之间望

去,目光严肃。但是,她那严肃的目光毕竟挡不住半空的纸口袋。纸口袋向摊开的

手掌靠近,手掌向纸口袋凑上来。她的目光失去了带有几分忧郁的严肃,变得好奇,

最后变成贪婪。玛丽亚煞费苦心地装得若无其事,把剩余的车叶草汽水粉倒在窝成

碗状的手心里(尽管炎热,她的手没出汗,是干的),扔掉了纸口袋,也撕下了镇

静的假面具,用空出的手托着满握的手,灰色的眼睛还瞧了一会儿汽水粉,随后瞧

着我,朝我投来灰色的目光,灰色的眼睛有求于我。她要我的唾液,她为什么不用

自己的,奥斯卡可是没有了,她肯定有许许多多,唾液可不会这么快又出来的,她

能不能用自己的呢?她的唾液虽不说比我的好,也是不相上下,无论如何她一定比

我多,因为我不能那么快又弄出唾液来,更何况她岁数比奥斯卡大。

玛丽亚要我的唾液。我的唾液出不来了,这一开始就是明摆着的。她的目光却

不离开我,仍旧在向我提出这一要求。她这样残忍,一步不让,我认为是她那不是

自己悬着而是长在肉上的耳垂的罪过。于是,奥斯卡连连地咽着,想象着平日会使

他嘴里生津的东西。可是,我的唾液腺不灵了,这只怪那海滨的空气,咸的空气,

海滨的咸空气。在玛丽亚的目光的要求下,我只好站起身来,朝那边走去。我不敢

东张西望,径直在滚烫的沙上走了五十多步,登上更烫的台阶,到得浴场管理员的

小屋旁,拧开水龙头,歪过头去,张开嘴,在下面接着,喝着,喷着,咽着,直到

奥斯卡又有了唾液。

尽管这段路似乎没有尽头,周围的景象又是那么可怕,奥斯卡还是从浴场管理

员的小屋回到了我们的白色浴巾旁,但见玛丽亚俯卧在那里。她交臂抱头。辫子歪

斜在圆滚滚的背上。

我推了她一下,因为奥斯卡现在有唾液了。玛丽亚纹丝不动。我又推了她一下。

她不要。我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左手。手被掰开了:空空如也。仿佛它从未见过车

叶草似的。我掰开她的右手,粉红色的掌心,条条手纹,又湿又热,然而也是空空

如也。

是玛丽亚用了她自己的口水?是因为她等不及了?还是她把汽水粉吹走了,在

感觉到它之前就把这种感觉窒息了,并在浴巾上路干净自己的手,直到玛丽亚那熟

悉的、有点迷信的月亮山、肥胖的水星和绷紧填实的金星环的小手心又露了出来?

那天,我们随即回家去了,奥斯卡永远不会知道玛丽亚是否第二次让汽水粉泛

起了泡沫,或者在若干天之后,用我的口水搀和汽水粉是否重又成为她和我的一种

恶习。

偶然的机遇,或者说,顺从我们愿望的偶然机遇来了。在上文所述去浴场的那

天晚上,我们喝着乌饭树紫黑浆果汤,又吃油煎土豆饼。马策拉特唠唠叨叨地对玛

丽亚和我说,他所在的那个地区党部内,成立了一个施卡特俱乐部,他也加入了,

新牌友都是支部领导人,他将每周两次到施普林格饮食店去聚会,新任的地区党部

领导人塞尔克有时也来,单凭这一点他就非去不可,所以只好让我们两个自己待在

家里了。他又说,逢到他晚上去打施卡特时,最好奥斯卡到特鲁钦斯基大娘家去过

夜。

特鲁钦斯基大娘欣然同意,她甚至觉得这个办法比马策拉特头天背着玛丽亚向

她提出的建议要强得多。也就是说,我不去特鲁钦斯基大娘家过夜,而是让玛丽亚

每周两次到我们家来,睡在沙发榻上。

玛丽亚原先睡在那张宽大的床上,从前那是我的朋友、背上伤疤累累的赫伯特

的卧床。这张笨重的床放在较小的后屋里。特鲁钦斯基大娘的床在起居室里。古丝

特·特鲁钦斯基一如既往在埃登饭店的冷餐柜台当服务员。她住在饭店里,遇到假

日有时也回来,但很少在家过夜,万一过夜的话,便睡在沙发上。如果弗里茨·特

鲁钦斯基从远方哪个国家回来休假,这位休假或出公差的军人便睡在赫伯特的床上,

玛丽亚则睡到特鲁钦斯基大娘的床上,而那位老妇人便拿沙发当床铺。

这种固定的安排被我的要求打乱了。起先是要我睡在沙发上的。我干脆拒绝了

这一无理要求。于是,特鲁钦斯基大娘让我睡在她那老太婆睡的床上,自己宁可睡

沙发。这时,玛丽亚提出异议,她不愿意自己年迈的母亲因为不舒适而夜里睡不踏

实,并直截了当地说,她愿意同我一起睡在赫伯特以前睡的床上。“我可以同小奥

斯卡睡一张床,”她说,“他占不了多少地方。”

就这样,从接着到来的那个星期起,玛丽亚每周两次把我的睡具从底层我家屋

里抱到三层楼上,替我和我的鼓在她的左侧弄了个过夜的地方。在马策拉特去打施

卡特牌的头一夜,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觉得赫伯特的床很大。我先躺下,玛丽亚

稍后才来。她在厨房里洗了澡,身穿一件长得可笑、式样旧而发硬的睡衣走进卧室。

奥斯卡本以为她会光着身子来的,因此一上来很失望,继而却又很满意,因为这件

由曾祖母传下来的睡衣好似架起了一座令人愉快的桥,使他联想起护士带褶裥的白

衣。

玛丽亚站在五斗橱前解她的辫子,一边吹着口哨。每当玛丽亚穿衣或者脱衣,

解或编辫子时,她总要吹口哨。甚至在梳头时,她也总要不停地从噘起的唇间吹出

两个音来,却不进而吹出一个曲调。

玛丽亚一放下梳子,口哨声随即中断。她转过身,摇了摇头发,很快几下子就

把五斗橱上的东西整理好,井井有条使她感到欢喜,于是向黑檀木框里她的大胡子

父亲的修过的照片来了一个飞吻,用过分的力量纵身一跳,躺到了床上,上下弹了

好几回,最后一次弹起时,她抓住羽绒被,钻到这座山底下,下巴颏以下的身子全

都消失了。她根本不碰躺在她身旁盖着自己的羽绒被的我,却从羽绒被下伸出睡衣

袖子滑了下来的、圆滚滚的胳膊,寻找着自己头顶上那根可以把灯拉灭的绳子,找

到了,卡啪一声关了灯。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才用过大的声音向我说一声:“晚安!”

玛丽亚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她可能不仅装成这样,而且确实很快就睡着

了,因为她白天干活卖劲,晚上非得睡得踏实不可。

奥斯卡久久未能入睡,他的眼前升起了值得一看的画面,驱走了睡意。尽管窗

上的挡亮纸和四壁之间如此漆黑一团,他仍然见到金发的护士站在赫伯特满是伤疤

的背后,见到舒格尔·莱奥起皱褶的白衬衫——因为它就在近旁——变成一只海鸥,

它飞啊,飞啊,在一道公墓的墙上撞了个粉碎,使这道墙看上去像是新粉刷过似的,

如此等等。当一股越来越浓、使人困倦的香草味使这些画面闪烁不定,忽隐忽现,

最后消失时,奥斯卡才像玛丽亚早已如此那样,开始均匀地呼吸起来。

三天以后,玛丽亚同样正经地给我表演了一次少女上床的姿态。她穿着睡衣进

来,吹着口哨解辫子,吹着口哨梳头,放下梳子,不再吹口哨,整理五斗橱上的东

西,向照片掷去一个飞吻,过分使劲地一跃上床,上下弹了几回,抓住羽绒被,瞧

见——我瞧着她的背脊——她看到一个小口袋——我欣赏着她那美丽的长发——她

发现在羽绒被上有样绿色的东西——我闭上眼睛,决心等她慢慢习惯于看到眼前这

包汽水粉——弹簧在倒下身去的玛丽亚底下吱吱作响;这时,只听喀哒一声。当我

因为这喀哒声睁开眼睛时,奥斯卡证实了他所料到的事情:玛丽亚已关上了灯,在

黑暗中不均匀地呼吸着,她还是不习惯于见到这包汽水粉;可是,看来她一手制造

的黑暗,会不会使汽水粉增加分量,使车叶草茂盛,使黑夜中搀上苏打发酵的气泡,

还是成问题的。

我几乎认为,黑暗是站在奥斯卡一边的。因为在短短几分钟之后——如果在漆

黑的房间里还可以谈什么分秒的话——我觉得床头有动静;玛丽亚在钓那根绳子,

绳子上了钩,紧接着,我又能欣赏坐着的玛丽亚那睡衣上美丽的长发了。带褶的灯

罩下电灯泡均匀的黄光照亮了屋子。羽绒被仍然叠得好好的放在脚那头,鼓鼓囊囊

的,没有动过。床上的小纸袋在方才的黑暗中也未曾敢动一动。玛丽亚祖传的睡衣

沙沙响,睡衣的一只袖子连同里面的小手一齐抬起来,奥斯卡嘴里积聚好了口水。

在此后的几个星期之内,我们两个弄光了一打以上的汽水粉,多半是车叶草味

的。末了,车叶草味的没了,便换成柠檬和草莓味的。方法始终是一个,我用口水

使它发酵,助长了一种滋味,而玛丽亚也越来越懂得品尝这种滋味。我搞了一些积

口水的练习,使用一些妙法,使口水又多又快地流到嘴里来,并能够接连三次,每

次间隔很短的时间,使小口袋里的汽水粉增添了玛丽亚所渴求的滋味再赠给她。玛

丽亚对奥斯卡很满意,有时把他搂在怀里,并在受用了汽水粉以后亲吻他的脸,甚

至两回三回地亲他。关灯以后,奥斯卡还听她在黑暗里吃吃地笑了一阵,随后她往

往很快就睡着了。

我可是越来越难以入睡了。我十六岁了,思想活跃,需要驱走睡意,并使我对

玛丽亚的爱同别的、更令人惊异的方法结合在一起,而不要老是用汽水粉加我的口

水,老是一个滋味。

奥斯卡不仅在关灯以后进行思考。白天,我也敲着鼓思索,翻阅那本被我读烂

了的关于拉斯普庭的书的选段,回想早年在格蕾欣·舍夫勒那里上课时她同我可怜

的妈妈之间的放荡行为,也问了问歌德,因为我不仅有拉斯普庭的,而且有歌德的

《亲合力》的选段,于是,我接受了那位信仰治疗家的性欲冲动,并用这位诗国王

侯的包容全世界的自然感情加以冲淡。在我的眼里,玛丽亚忽而容貌似女沙皇,兼

有大公爵夫人安娜斯塔西亚的特征,忽而又像是从拉斯普庭的乖僻的贵族追随者中

挑选出来的贵夫人,在过分的兽性使我感到厌恶的情况下,我眼里的玛丽亚忽而又

如奥蒂莉一般像天空似的透明,或者藏身于夏绿蒂高雅的、控制着的激情背后。在

奥斯卡的眼里,他自己也在变换,先是拉斯普庭本人,后是他的谋害者,常常成了

上尉,很少变为夏绿蒂的无常的丈夫,有一回——我得坦白交代——竟成为一个具

有人人熟悉的歌德的外形并在沉睡的玛丽亚上方飘浮着的天才。

奇怪的是,我期待着从文学中比从赤裸裸的、切切实实的生活中得到更多的启

发。譬如说扬·布朗斯基,我过去经常看到他对我妈妈动手动脚,他却教不了我什

么。虽然我知道,妈妈和扬,或者马策拉特和妈妈,轮换着抱成一团,喘息,紧张,

末了乏力地低吟,黏黏糊糊地分开,而这就意味着爱,可是奥斯卡始终不愿意相信

这种爱是爱,并要从这种爱里找出另外的爱来,但一再想起的却是这种抱团的爱,

而且在他把它当做爱去实践,并不得不把它视为唯一可能的爱加以维护之前,一直

憎恶这种爱。

玛丽亚躺着尝汽水粉。汽水粉一开始起泡沫,她的两条腿就抽搐和踢蹬开了,

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因此,有好几回,她刚尝到味道,身上的睡衣已经向上滑到

了大腿根。汽水粉第二次起泡沫时,她的睡衣就爬到了肚皮上方,卷起到乳房下面。

有好几个星期之久,我总是把汽水粉倒在她的左手上,而这天夜里,我没有考虑到

事先要去读一读歌德或拉斯普庭,便自发地把草莓汽水粉小口袋里剩余的部分倒在

了她的肚脐眼上。她还来不及抗议,我的口水就已经向那上面流去,而当这个火山

口开始沸腾之后,玛丽亚就失去了提抗议所必需的理由,因为沸腾的、泛起泡沫的

肚脐眼比空手心有更多的优点。虽然汽水粉还是同样的汽水粉,我的口水依旧是我

的口水,味道也没变,只是更浓,浓得多。味道越来越浓,使玛丽亚再也憋不住了。

她向前探过身子去,想用舌头去扑灭她的肚脐眼小罐里泛泡沫的草莓,一如她过去

消灭手掌上的车叶草一样,但是她的舌头不够长;她的肚脐眼距离她的舌头比亚洲

或者火地岛更遥远。可是,玛丽亚的肚脐离我很近,我便把舌头伸过去,寻找草莓,

并且找到的也越来越多,我就这样在采集的时候迷了路,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没有

护林人问你要采集执照,我感到有义务采集每一个草莓,我的眼睛、思想、耳朵和

心里只有草莓,这里只有草莓的味道,由于我如此专心致志地采集草莓,因此奥斯

卡只是顺带对自己说:玛丽亚对你这样努力地采集感到很满意哪!因此,她关上了

灯。她放心地睡着了,并允许你继续去寻找,因为玛丽亚身上有许许多多的草莓。

当我再也找不到草莓的时候,我十分偶然地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蘑菇。它深藏

在苔藓下面,我的舌头够不到,于是,我让自己长出了第十一个手指,因为我那十

个指头同样派不了用场。于是,奥斯卡获得了第三根鼓棒,它的年头已经够派这种

用场了。我不敲鼓,而是敲苔藓。我完全搞不清楚了:是我在敲吗?这是玛丽亚吗?

这是我的苦藓还是她的苔藓?苔藓和第十一个手指是属于别人的,而只有蘑菇是属

于我的吗?下面的这个小先生有他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意志吗?这一切都是谁干的:

是奥斯卡、他还是我?

玛丽亚上半身睡着,下半身醒着,无害的香草和苔藓底下的味道强烈的蘑菇,

都要汽水粉,不要这个小先生,甚至我也不要他,他已经宣布独立自主了,他证明

自己是有头脑的,他吐出的东西,我可不曾灌给他,我躺下的时候他站着,他做着

不同于我的梦,他既不会念书也不会写字,然而他却替我签了字,他至今还独行其

是,从我感觉到他的那一天起,他就同我分开了,他是我的敌人,而我不得不一再

同他结盟,他背叛我,在我危难时舍弃不顾,我想背叛并出卖他,我为他感到羞惭,

他厌烦我,我替他洗澡,他却把我弄脏,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嗅到一切,对我来

说,他是个陌生人,我真想用“您”称呼他,他的记忆力与奥斯卡完全不同。因为

今天,当玛丽亚走进我的病房,看护布鲁诺细心周到地退避到走廊上去时,他再也

认不出玛丽亚来了,不愿意,也不能够,至多是冷淡地摆着吊儿郎当的姿势。与此

相反,奥斯卡的心激动万分,结结巴巴地说道:“玛丽亚,仔细听听这些多情的建

议吧:我可以买一个圆规,在我们周围画一个圆。我可以用这同一个圆规,在你阅

读、缝补或者像现在这样拧我的手提式收音机的钮时量你的脖子的倾斜角。别弄这

收音机,听听这些温柔的建议吧:我可以让人给我的眼睛打预防针,让它们重新流

出眼泪来。奥斯卡可以到就近的肉铺里把自己的心放在纹内机里绞,如果你把你的

灵魂也同样这么纹的话。我们可以买一只剥制的动物,让它安静地待在我们俩之间。

如果我下决心去掘虫子,而你有耐心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去钓鱼,使我们更加开心。

要么去买当年的汽水粉,你记得吗?你把我叫做车叶草,我起泡沫,你要了又要,

我把剩余的都给了你——玛丽亚,汽水粉,多情的建议!你为什么拨我的收音机,

为什么现在还只听收音机,就好像你对特别新闻有一种疯狂的渴念似的?”

特别新闻

在我那面鼓的白色圆面上是做不好实验的。这一点我本来应该知道。我的铁皮

始终只需要同样的木头。它愿意人家敲击着向它提问,敲击着由它回答,或者在急

速敲击下无拘无束地闲聊,把问题和回答都搁置一旁。因此,我的鼓既不是煎锅,

经人工加热后可以把生肉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是舞池,可以供未知能否终成眷属的

舞伴翩翩起舞。因此,即使在最孤独的时候,奥斯卡也不把汽水粉撒到他的鼓上,

再积聚口水流上去,让那出多少年来他再没有看到过的戏重新上演。可我又是多么

惦念它呀!说实在的,奥斯卡不能完全放弃用上面所说的粉末做实验,可是,他宁

愿自己直接去做,而不愿让鼓来参预;这样一来,我就会丢丑现眼,因为没有鼓,

我便始终是个丢丑现眼的人。

首先,要弄到汽水粉就很难。我派布鲁诺跑遍伯爵山所有的殖民地商店,让他

乘电车去格雷斯海姆。我也请他到城里去试试,可是,即使在电车终点站可以找到

的那种冷饮店里,布鲁诺也买不到汽水粉。年轻的女售货员根本不知道,年纪较大

的冷饮店老板回忆起来话可多了,据布鲁诺讲,他们搓搓额头沉思着说:“伙计,

您要什么?汽水粉吗?这是哪个年代的东西啦!在威廉时代,在希特勒时代的头几

年,还出售这种玩意儿。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现在么,给您来一瓶果汁汽水或

者可口可乐怎么样?”

于是,我的护理员用我的钱喝了好几瓶果汁汽水和可口可乐,可就是没有给我

买来我所要的东西。不过,他还是帮了奥斯卡的忙。布鲁诺一点也没泄气,昨天他

给我带来一个没有印字的白色小口袋。疗养与护理院的女化验员,一位名叫克莱因

的小姐,表示了充分的理解,愿意帮忙,并摊开参考书,打开抽屉和瓶瓶罐罐,这

儿取几克,那儿取几克,经过多次试验,终于配制成了汽水粉。布鲁诺告诉我说,

它会起泡沫,有刺激性,会变绿,并且有车叶草味。

今天是探望日。玛丽亚要来。可是头一个来的是克勒普。我们一起就一些只配

遗忘的事情笑了三刻钟之久。我想方设法不让克勒普以及他的列宁主义者感情冲动

起来,便避而不谈现实问题,只字不提我从手提式收音机——这是玛丽亚在几个星

期以前送给我的——听来的特别新闻,也就是关于斯大林逝世的报道。不过,看来

克勒普肯定是知道的,因为他的棕色方格纹大衣袖上缝着黑纱,只是缝得很不像样。

接着,克勒普站起身来,维特拉进屋。这两位朋友看来又要争吵了,因为维特拉笑

着向克勒普打招呼,并把手指弯曲成魔鬼头上的角那样:“今天早晨刮胡子的时候,

斯大林去世的消息把我吓了一跳!”他一边嘲讽,一边帮克勒普穿大衣。克勒普香

脂抹得发亮的宽脸上露出虔敬的表情。他抬起手臂,晃了晃大衣袖子上的黑纱。

“就因为这个我才戴黑纱。”他叹息道,并模仿阿姆斯特朗[注]的小号声,哼起了

最初几小节具有新奥尔良功能的葬礼音乐:特拉——特拉哒哒——特拉——哒哒—

—哒哒哒……随后,他滑着舞步出了房门。

维特拉留下了。他不想坐,宁愿站在镜子前面跳跳蹦蹦。我们两个会心地相对

微笑了一刻钟左右之久,但与斯大林无关。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向维特拉吐露秘密呢,还是蓄意把他赶走。我招手叫他

到床前来,招手叫他把耳朵凑过来,对着他的大耳垂的耳朵低声说道:“汽水粉!

你知道是什么名堂吗,戈特弗里德?”维特拉恐怖地从我的栏杆床旁跳开;他马上

做起他的拿手好戏来,用食指指着我,以激动的腔调说:“撒旦啊,你为什么要用

汽水粉引诱我?你难道还不知道我是个天使吗?”

维特拉像个天使似的,先对着洗脸盆上方的镜子照了照,然后翩然离去。疗养

院外面的年轻人真古怪,都喜欢装腔作势。

接着玛丽亚来了。她让裁缝做了一套时新的春装,配上一顶时新的鼠灰色帽子,

带有精致的稻草黄的装饰物,她甚至进了我的病房也不肯摘下这件艺术品。她草草

地问候了我一声,不让我吻她的面颊,随即打开了那只手提式收音机。这东西虽说

是她送给我的,但看来完全是为了她自己派用场,因为每逢探望日,这只讨厌的手

提式收音机总要代替我们之间的一部分谈话。“你听到了今天早晨的广播没有?真

叫人激动。不是吗?”“是这样,玛丽亚,”我耐心地回答说,“他们连斯大林的

死讯都不想对我保密,不过,还是请你把收音机关了吧!”

玛丽亚一声不吭地照办了。她坐下来,始终还戴着那顶帽子。于是,我们像往

常那样谈起小库尔特来了。

“你看怎么办,奥斯卡,那个小淘气已经不愿再穿长统袜子了。现在还只是三

月份,天气还会变冷,广播里这么说的。”对于天气预报,我只当没听见,并在穿

不穿长统袜子的事情上,替小库尔特说话。“这孩子现在十二岁了,他不好意思穿

长统袜子上学,因为同学会拿他寻开心的。”

“我更关心的是他的健康,长统袜子他得穿到复活节。”这个日期她讲得毫不

含糊。我只好退让一步:“那么你得给他买条滑雪裤,羊毛长统袜子确实很难看。

你回想一下你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在拉贝斯路我们的院子里。小矮个儿总是穿长

统袜子一直穿到复活节,你回想一下,当年他们是怎么对待他的?努希·艾克,他

死在克里特岛,阿克塞尔·米施克,战争快结束时死在荷兰,还有哈里·施拉格尔,

他们这几个当年是怎么对待小矮个儿的?他们用柏油涂在羊毛长统袜上,结果袜子

同皮肤粘在一起,小矮个儿被送进了医院。”

“这是苏西·卡特的过错,不关长统袜子的事!”玛丽亚大声说道,她发火了。

虽说苏西·卡特在战争一开始就当了女通讯兵,后来在巴伐利亚同人结了婚,可是,

玛丽亚对比她大几岁的苏西始终怀着宿怨。这种事只有女人才干得出来,她们能把

少年时结下的怨恨一直记到当老祖母的时候。然而,我提到小矮个儿那双被人涂了

柏油的羊毛袜,多少起了点作用。玛丽亚答应给小库尔特买一条滑雪裤。我们的谈

话可以转题了,关于我们的小库尔特还有些好消息。在最近一次家长会上,校长克

内曼表扬了他。“你瞧,他是全班第二名。他还在店里帮我的忙。他可是帮了大忙

啦。”

我点点头表示赞许,接着还听她讲了讲最近为美味食品店购置的东西。我鼓励

玛丽亚在上卡塞尔再开一爿分店。我说,现在时机有利,市面将继续保持繁荣(这

是我刚从收音机里听来的)。随后,我认为时机已到,便按铃叫布鲁诺。他走进病

房,递给我一个白纸袋汽水粉。

奥斯卡的计划是经过周密考虑的。我没有作任何解释,就请玛丽亚把左手伸给

我。她先想伸右手,又改伸左手,一边摇头一边笑,把左手背伸到我面前,也许是

指望我会吻她的手背。但我把她的手翻转过来,将纸袋里的粉末倒在她手心上的月

亮山和金星山之间,这时,她才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不过她还是允许我这么做了,

只是当奥斯卡探过身子去,让满口的唾沫流到这座汽水粉的山头上去时,她害怕了。

“别胡闹,奥斯卡!”她恼火了,一跃而起,退后几步,惊愕地瞧着这正在发

酵的、起绿色泡沫的粉末。玛丽亚的脸从额头开始渐次涨得通红。我正以为有希望

的时候,她迈出三大步走到洗脸池旁,用水,讨厌的水,先是凉的、随后是温和的

水,冲掉了我们的汽水粉,用我的肥皂洗干净她的手。

“你有时真叫人没法容忍,奥斯卡。明斯特贝格先生会对我们产生什么想法?”

她为了替我请求宽恕,眼睛望着布鲁诺,他在我做实验的时候一直站在我的床脚旁。

我为了使玛丽亚不再感到害羞,便把护理员打发走。房门刚锁上,我就再次请玛丽

亚到床前来:“你记不得了吗?你回忆一下吧!汽水粉!一小包三芬尼!回忆一下:

车叶草味的,草莓味的,发酵,起泡沫,多美啊!还有感情,玛丽亚,感情!”

玛丽亚记不得了。她傻乎乎地害怕起我来,身子有点发抖,藏起她的左手,紧

张地另找话题,又向我谈起小库尔特在学校里的成绩、斯大林的死、马策拉特美味

食品店新添置的冰箱以及在上卡塞尔开分店的打算。我却矢忠于汽水粉,只谈汽水

粉。她站起身来,汽水粉,我恳求着。她匆匆告别,戴上帽子,又不知该走还是该

留,便打开了收音机。我放开嗓门,压过收音机的嘈杂声喊道:“汽水粉,玛丽亚,

回想一下吧!”

这时,她站在门口,哭泣,摇头,留下我一个人和这台嘎嘎响吱吱响的手提式

收音机。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仿佛离开一个垂死的人似的。

这么说,玛丽亚已经记不起汽水粉来了。可是,只要我还在呼吸,还在击鼓,

对于我来说,汽水粉就不会停止发酵泛沫;因为正是我的唾液在一九四○年晚夏使

车叶草和草莓获得了生命,唤醒了感情,派我的肉身去寻找,把我训练成香菇、羊

肚菌以及其他我叫不出名字但仍可享用的蘑菇的收集者。它使我成为父亲,是的,

父亲,非常年轻的父亲,收集和生育;因为到了十一月初已不存在任何疑问了,玛

丽亚怀孕了,玛丽亚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奥斯卡,就是父亲。

我今天还相信这一点,因为玛丽亚同马策拉特的那件事是后来晚得多的时候才

发生的。那是我在玛丽亚那背上满是伤疤的哥哥赫伯特的床上,面对着她的二哥、

那位上士寄来的军用明信片,然后在熄了灯的房间里,在防空遮光纸和四壁之间,

使熟睡的玛丽亚怀了孕以后两个星期,不,十天之后才发生的。那时,我在我家的

沙发榻上撞见了玛丽亚。她没有睡着,而是张大了嘴忙着吸气;她躺着,在马策拉

特下面,上面是马策拉特。

奥斯卡从屋顶室来,他在那里思考了一阵,下楼,脖子上挂着鼓,从门道里走

进起居室。那两个人没有发现我。他们两个的头都冲着瓷砖面火炉。他们两个没有

规规矩矩地脱掉衣服。马策拉特的内裤挂在他的膝窝上。他的长裤堆在地毯上。玛

丽亚的裙子和衬裙一直撩到胸罩以上、胳肢窝以下。内裤缠在她的右脚上,右腿可

憎地扭曲着,悬在沙发榻外。左腿弯曲,搁在靠背垫上,好像不感兴趣似的。在这

两条腿之间的是马策拉特。他用右手把她的头扭向一边,另一只手在做手脚。玛丽

亚从马策拉特叉开的手指间把呆滞的目光投向一侧的地毯,仿佛跟踪着地毯上的图

案一直望到桌子底下。他咬住一只丝绒套垫子,只是当他们两个说话时,他才松开

牙齿不再咬那丝绒。他们时而说话,却没有中断。只是当时钟敲响三刻钟时,他们

才停顿,直到时钟敲罢,他又像敲钟前那样继续下去,并说:“现在是三刻。”接

着他问她这样行不行。她连声说行,还要他留点神。他答应她,一定小心。她吩咐

他,不,她恳求他这次得特别注意。接着他问她,是不是马上到时候了。她说,马

上就到了。这时,她悬在沙发榻外边的那只脚抽搐了一下。她一脚踢了个空,内裤

仍挂在上面。他又去咬丝绒套垫子,而她嚷:“滚开!”他也想滚开,但已经滚不

开了,因为在他滚开之前,奥斯卡已经骑到了他们两个上面,因为我已经把鼓放到

他的腰上,抡起鼓棒敲铁皮,因为我再也听不见“滚J滚开!”的叫声,因为我的鼓

声比她喊“滚!”的声音响,因为我不能容忍他滚开,就像扬·布朗斯基过去总是

从妈妈身边滚开那样;因为妈妈过去也总是说“滚”,对扬说“滚”,对马策拉特

也说“滚”。接着,他们分开了,他们朝什么地方甩鼻涕,甩在专用的毛巾上,如

果毛巾不在手头,就甩在沙发榻上,也有可能甩在地毯上。但我看不下去。不管怎

么说,我没有滚开过。我是头一个没有滚开过的人,因此,我是父亲而不是那个马

策拉特。他始终相信,直到最后也相信,他是我的父亲。但那是扬·布朗斯基。我

得到扬的遗传,我抢在马策拉特之前,但我没有滚,我留下了,留在里面了,出来

的,那是我的儿子,不是他的儿子!他根本就没有儿子!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父亲!

哪怕他同我可怜的妈妈结婚十次,哪怕他娶了玛丽亚!因为她已经怀孕了。他想,

公寓里的和这条街上的邻居肯定会这样想的。他们自然会这样想,马策拉特把玛丽

亚的肚子搞大了,他娶了她,她十七岁半,他呢,四十五岁。就她这个年龄来说,

她可真是个能干人。至于小奥斯卡,他会因为有了这么个后娘而高兴的,因为玛丽

亚对待这个可怜的孩子并不像后娘似的,倒像一个真正的母亲,虽说小奥斯卡脑筋

不那么太清楚,本来是应当送进银锤陆军医院或者送进塔皮奥疗养院去的。

马策拉特听从格蕾欣·舍夫勒的劝告,决定娶我的情人。如果我把他,我的假

想之父称为父亲的话,我就不得不确定如下事实:我的父亲娶了我未来的妻子,之

后,我把我的儿子库尔特叫做他的儿子库尔特,他因此要求我承认他的孙子是我的

同父异母的弟弟,要求我把我所爱的、散发出香草昧的的玛丽亚认做继母,容忍她

躺在他那一股鱼子臭腥味的床上。但如果我证实了,这个马策拉特根本不是你的假

想的父亲,他是一个陌生人,既不值得你去同情也不值得你去厌恶,他烧得一手好

菜,只因为你的可怜的妈妈把他留给了你,他便勉勉强强顶替了父亲的位子,给你

做好吃的,照料你直到今天,他现在当着众人的面从你手里夺走了最好的女人,硬

把你变成了一场婚礼以及五个月以后的一次婴儿洗礼的目击者,变成了两次家宴的

宾客,而这次婚礼和婴儿洗礼本来该由你来举行,应该由你领着玛丽亚去户籍登记

处,应该由你来决定谁当教父和教母,如果让我来检查这出悲剧的主角,不得不发

现,这出戏是在主角被别人顶替了的情况下演出的,我会对这出戏感到绝望,因为

奥斯卡,真正的主角扮演者,却被派去跑龙套,而且,这个龙套本来在戏里是应该

删掉的。

在我给我的儿子冠以库尔特这个名字之前,在我这样称呼他,似乎他从来也不

曾有过名字——其实,我曾经用他真正的祖父文岑特·布朗斯基的名字来命名他—

—之前,也就是说,在我容忍库尔特这个名字之前,对于在玛丽亚怀孕期间奥斯卡

如何阻挠按期生育一事,他并不想保持沉默。

那天晚上,我撞见了沙发榻上的那两个,敲着鼓骑在马策拉特汗涔涔的背上,

使他不能像玛丽亚所要求的那样小心行事,之后,我又拼命作了尝试,想夺回我的

情人。

当时,马策拉特终于把我从他的背上摇晃下来,但为时已晚。他因此揍我。玛

丽亚保卫奥斯卡,责备马策拉特没有成功,未能小心行事。马策拉特像个老年男人

似的为自己辩护。他说,这是玛丽亚的过错,她本来该满足的,可她总是不过瘾。

玛丽亚一听就哭了。她说,她可不能那么快,三下两个就完事,要是这样,他本该

另找一个女人,她虽说自己没有经验,不过,她的姐姐在埃登饭店工作,古丝特是

在行的,古丝特告诉过她,这么快是不行的,还要她留神,古丝特说过,就有这样

的男人,他们只是为了把鼻涕甩出来就完事,他,马策拉特,准是这样的男人,她

再也不干了,她呀,非要铃铛同时响不可。因此,他本该小心行事,不管怎样也得

如此,就那么一点体贴他都不考虑。她说罢就哭了,还一直坐在沙发榻上。穿着内

裤的马策拉特嚷嚷起来,说他不想再听这种哭哭啼啼的腔调;接着,他又觉得自己

发火不对,又对玛丽亚动起手来,也就是说,他要伸手到她的裙子下面还光着的地

方去抚摸,这一下可把玛丽亚给惹火了。

奥斯卡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副样子。她的脸上出现了红斑,灰眼睛也变得越

来越暗了。她把马策拉特叫作脓包,马策拉特只好伸手去拿裤子,穿上,系好扣子。

玛丽亚嚷道,他可以拍拍屁股走了,去找那些党支部头头,那帮人同他一样,也是

脓包。马策拉特抓起上装,接着捏住门把,说,他现在要去换换胃口了,女人的麻

烦事他受够了,如果她真是这样一个骚货,她本该去勾引外籍工人,勾引那个送啤

酒的法国佬,他肯定要强得多。他,马策拉特,心目中的爱情不只是干这种龌龊事

情,他现在要去玩施卡特牌了,干这种事情,他心里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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