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铁皮鼓/Die blechtrommel》作者:[德]君特·格拉斯/译者:胡其鼎【完结】 > 铁皮鼓.txt

在两根竿子中间是一道横幅,上面写着《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的引文。“有信—.8

抚摩着,一边启动地中海小嘴,也开始了一席谈话。这是直接讲给我听的,甜蜜地

灌进了奥斯卡的耳朵,随后又谈了些实际的事情,接着话又变得更加甜蜜,封住了

我的一切顾虑和逃跑的企图。我们到了帝国殖民区,朝妇科医院方向驶去。拉吉娜

告诉奥斯卡,这些年里她一直想着他,她还一直保存着当年我在四季咖啡馆里唱碎

并奉献给她的玻璃杯。她说,贝布拉虽然是位出色的朋友和优秀的工作伙伴,但同

他结婚却是不能设想的;贝布拉必须单独生活,拉古娜这样回答我插入的提问,她

给他一切自由,而他也同样,虽说他天性相当嫉妒,但这些年来他也懂得了拉古娜

是约束不了的,况且善良的贝布拉身为前线剧团团长几乎没有时间去履行一旦结婚

后应尽的义务。不过,这前线剧团可是第一流的,它所演的节目若在和平时期照样

能搬上“冬季花园”或“斯卡拉”大剧院的舞台。而我,奥斯卡,凭着我尚未施展

的神授的才能,是否有兴致去试他一年呢?何况我的年纪也够了,她可以担保,不

过,我,奥斯卡,或许有其他重任吧,或者相反?那就更好,他们今天离开此地,

方才是他们在但泽一西普鲁士军区的最后一场午后演出。现在他们去洛特林根,随

后去法国,眼下去东线是办不到的事,谢天谢地,他们刚刚离开东线。我,奥斯卡

真走运,东方已成过去,现在是去巴黎,肯定是去巴黎。我,奥斯卡。可曾去过巴

黎旅行?就这样吧,朋友!如果拉古娜已经诱惑不了您这位鼓手冷酷的心,那就让

巴黎来诱惑您吧!我们一起去吧![注]

这位伟大的梦游女话音刚落,汽车就停了下来。兴登堡林阴大道的树,绿色,

普鲁士风,间距一律。我们下车,贝布拉让司机等着。我不想进四季咖啡馆,我的

脑子有点乱,需要新鲜空气。于是我们就到斯特芬公园去散步,口布拉在我右边,

罗丝维塔在我左边。贝布拉向我谈宣传运动的意义和目的。罗丝维塔向我讲述宣传

运动日常生活中的小插曲。贝布拉谈战争画家、战地记者,聊他的前线剧团。罗丝

维塔让遥远城市的名称从她的地中海小嘴里溜出来,而报告特别新闻时,那些地名

我在无线电里全都听到过。贝布拉说了个哥本哈根。罗丝维塔嘘出了巴勒莫。贝布

拉唱着贝尔格莱德。罗丝维塔像个悲剧女演员似的哀诉道:雅典。但是,两人一起

如痴如醉地反复谈论巴黎,保证说,那个巴黎可以抵消方才讲到过的所有城市。末

了,贝布拉打着官腔,摆出前线剧团团长和上尉的架势,向我提议说:“请您加入

到我们中间来吧,年轻人,擂鼓,唱碎碑酒杯和电灯泡!在美丽的法兰西、在青春

常在的巴黎的德意志占领军会感激您,向您欢呼的。”

仅仅为了走形式,奥斯卡要求有个考虑的时间。我在五月葱绿的灌木丛中走了

足足半个小时,一边是拉古娜,一边是我的师傅和朋友贝布拉。我装出反复思考和

大伤脑筋的样子,搓搓额头,倾听林中鸟语,这是我有生以来从来做过的事,仿佛

我在期待某一只红胸鸲给我答案和忠告。当绿丛中有个什么东西瞅瞅地叫得特别响、

特别引人注意的时候,我开口说:“善良、智慧的大自然劝我接受您的提议,尊敬

的师傅。您今后可以把我看做您的前线剧团的一员了!”

我们接着去了四季咖啡馆,喝一杯淡血色的穆哈,商量了我逃离家庭的细节,

不过,我们不把这叫做逃跑而叫做出走。

在咖啡馆外面,我们又重复了一遍计划好的行动的一切细节。我于是同拉古娜

以及宣传运动上尉贝布拉告别,他坚持让我用他的公务汽车。他们两个沿着兴登堡

林阴大道溜达着朝城里走去。上尉的司机,一位年纪较大的上士,开车送我回朗富

尔,一直开到马克斯·哈尔贝广场,因为我不想也不能让车开进拉贝斯路。奥斯卡

乘着国防军公务汽车来了,这会轰动四邻,太过分也太不合时宜。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到马策拉特和玛丽亚家去作临别拜访。在我的儿子库尔特

学走路的围栏旁,我站了许久,如果我记忆无误的话,我也产生了若干做父亲应有

的想法,便伸手去抚摩这个金发小家伙,可是库尔特不愿意。玛丽亚倒并不拒绝,

她有点惊讶地接受了我对她的亲热举动,尽管多年以来她已经不习惯于此了,她也

好心地抚摩我一番。同马策拉特告别我觉得为难,这真是奇怪。这个男人站在厨房

里,正用芥末调料计煮腰花,他同烹任勺结下了不解之缘,或许挺愉快,我因此不

敢打扰他。当他想从身后拿东西并伸手在厨桌上瞎模时,奥斯卡这才向他走去,拿

起放着切碎的香菜的小木板递给他。我至今仍然认为,马策拉特惊讶地、不知所惜

地拿着放有香菜的小木板,愣了很久。在我离开厨房以后,他还愣着,因为奥斯卡

以前从未递过、拿过、举过什么东西给马策拉特。

我在特鲁钦斯基大娘那里吃饭,让她给我洗了澡,把我放到床上。我等她躺进

她的羽绒被里,吱吱地轻声打起鼾来时,就穿上拖鞋,带上我的衣服,穿过那只越

来越衰老、正吱吱地打鼾的灰毛耗子睡的房间,在过道里我拿钥匙开锁时费了些劲,

最后把锁拧开了。我一直光着脚,只穿睡衣,挟着我那卷衣服,爬上楼梯,到了晾

衣阁楼,进了我的隐藏处,在摞成堆的屋面瓦以及人家不顾防空条例的规定仍旧堆

在那里的成捆的报纸后面,我踉踉跄跄地跨过防空沙堆和防空水桶,找出一面崭新

锃亮的鼓来,它是我瞒着玛丽亚节省下来的。奥斯卡的读物我也找出来了:合成一

卷的拉斯普庭与歌德。把我喜爱的这两位作家也带走吗?奥斯卡穿上衣服和鞋子,

把鼓挂到脖子上,把鼓棒插在裤子背带后面,与此同时,他跟他的两位神——狄俄

尼索斯和阿波罗[注]谈判。那位醉得不省人事的神劝我,要么什么读物也不带,要

么只带一叠拉斯普庭走;那位极其狡猾又过于理智的阿波罗则劝我干脆放弃法国之

行,当他发现奥斯卡已经决心赴法国时,便坚持要我带上一个没有窟窿的旅行袋,

把歌德在几百年前打过的每一个合乎理性的呵欠都带走。而我呢,一来由于固执,

二来由于我深知,《亲合力》一书不能解决一切两性的问题,便把拉斯普庭以及他

的赤裸裸的、然而穿着黑色长袜的女性世界也随身带走了。阿波罗力求达到和谐,

狄俄尼索斯力求达到沉醉与混乱,奥斯卡则是一个小小的半神[注]。他使混乱和谐

化,使理性处于沉醉状态。奥斯卡除了他的必死性以外,有一点优于自古以来便确

定了的全神们:奥斯卡可以读使他开心的书,众神却总在检查他们自己。

一个人是可以习惯于一幢出租公寓以及十九家房客厨房里的气味的。我同每一

段楼梯,同每一层楼,同每一扇钉有姓名牌的套间门告别。啊,音乐家迈恩,他们

认为你不合服役资格而把你送了回来。你又吹起了小号,又喝上了杜松子酒,期待

着他们重新把你接去——后来他们果真把他接走了,只是不准他把小号带在身边。

啊,胖得不成形状的卡特太太,她的女儿自称闪电姑娘[注]。啊,阿克塞尔·米施

克,你用鞭子换取了什么?沃伊武特先生和太太,他们一直吃芜青甘蓝。海纳特先

生身患胃病,因此在席哈乌船坞工作而没在步兵服役。旁边一家是海纳特的父母,

他们仍旧姓海莫夫斯基。啊,特鲁钦斯基大娘,这只耗子在套间门后睡得正香。我

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她吱吱叫。小矮个儿,他本姓雷策尔,已经被提升为少尉,虽说

他从小就得穿长统羊毛袜。施拉格尔的儿子死了。艾克的儿子死了。科林的儿子死

了。钟表匠劳布沙德还活着,仍在使死钟表复活。老海兰德活着,照旧在把弯钉子

敲直。施韦尔文斯基太太有病,施韦尔文斯基先生身体健康,却死在了她的前头。

底层对面的套间里住着的是谁?马策拉特家的阿尔弗雷德和玛丽亚,还有一个快满

两周岁的小家伙,名叫库尔特。谁在这夜深人静时离开这幢吃力地呼吸着的大公寓?

是奥斯卡,小库尔特的父亲。他带着什么来到黑暗的街上?他带着他的鼓以及他的

大厚本教科书。在所有这些灯火熄灭、相信空防的房屋之中,为什么他偏偏在一所

灯火熄灭、相信空防的房屋前面站住呢?因为这里住着寡妇格雷夫太太。他虽然不

能把他的教育归功于她,却能把某些传递感觉的熟练手法归功于她。为什么他在这

所黑洞洞的房屋前脱下帽子?因为他在悼念蔬菜商格雷夫,此人鬈毛,鹰钩鼻,自

己称自己的体重,同时上吊。吊死后他仍有鬈毛、鹰钩鼻,但是,原先失神地待在

眼窝里的棕色眼珠却过度用力地突了出来。为什么奥斯卡又戴上了他的有飘带的海

军帽,头戴帽子,脚登靴子离开了呢?因为他约定要去朗富尔的货车车站。他准时

来到约定的地点了吗?他来了。

这就是说,我是在最后一分钟到达布鲁恩斯赫弗尔路的下跨道附近的铁路路堤

的。我并没有在附近的霍拉茨医生的诊所前停留。虽说我在思想里同护士英格道了

别,向小锤路的面包师傅离所送去了问候,但这些都是边走边做的,唯独圣心教堂

的大门止住了我行路匆匆,害得我差点儿来晚了。教堂大门紧锁。然而我能确切地

想象出坐在童贞女马利亚左大腿上的赤身裸体的、粉红色的童子耶稣。她又在这儿

了,这可怜的妈妈。她跪在忏悔室里,把殖民地商品店老板娘所有的罪孽灌进维恩

克神甫的耳朵里去,如同她往常把糖灌进蓝色的一磅或半磅装口袋里去那样。奥斯

卡则跪在左侧祭坛上,想把鼓塞给童子耶稣,可是这小家伙不敲鼓,没有向我显示

奇迹。当时,奥斯卡发了誓,今天,奥斯卡在紧锁的教堂大门前再度发誓:我定要

教会他敲鼓。不是今天就在明天!可是,我要去作长途旅行,便把誓言改为后天,

接着转过身来把鼓手的背对着教堂的大门,坚信我不会失去耶稣,随后爬上下跨道

旁边的铁路路堤,丢失了若干歌德和拉斯普庭的残篇,但仍把我的教育大全的大部

分带上了路堤,带到了铁轨间。我踉踉跄跄地越过枕木和碎石,还走了一箭之遥,

慌忙中险些把正等着我的贝布拉撞倒。天真黑呀!

“原来是我们的铁皮演奏家!”上尉兼音乐小丑喊道。我们相互提醒要多加小

心,摸索着过了铁道、交轨点,在那些正在调轨的货车之间迷了路,最后找到了那

列前线休假人员的列车,车上给贝布拉的前线剧团留了一节专用车厢。

奥斯卡过去乘过有轨电车,如今他也该乘乘火车了。贝布拉把我推上车厢时,

正在做针线活的拉古娜抬起头来,莞尔一笑,微笑着吻我的脸颊。她一直在微笑,

手指却不离开她的针线活,并向我介绍了前线剧团的两位团员:杂技演员菲利克斯

和基蒂。蜂蜜般金黄头发的、皮肤有点发灰的基蒂不无吸引力,个子同那位夫人差

不多。她说话略带萨克森口音,这更增添了她的魅力。杂技演员菲利克斯是剧团里

个子最高的。他的身高总得有一百三十八厘米。这个可怜虫因为他引人注目的出格

的身材而苦恼。九十四厘米的我的出现,更激发了他的变态心理。这位杂技演员的

长相同一匹用高级饲料喂养的选拔出来的赛马有若干相似之处,因此,拉古娜开玩

笑地称他“卡瓦洛”[注]或“菲利克斯·卡瓦洛”。杂技演员菲利克斯同贝布拉上

尉一样也穿着军灰色制服,不过只佩着上士军衔标志。女士们也藏身在剪裁成旅行

服装的军灰色衣料里,简直太不合身了。拉古娜手指下的针线活原来也是块军灰色

布料,后来成了我的制服。布料是贝布拉和菲利克斯捐赠的,罗丝维塔和基蒂轮流

缝制,剪去的军灰色布料越来越多,直到上装、裤子和军帽都合我的尺寸为止。在

国防军的任何服装局里都不可能弄到适合奥斯卡穿的鞋子。我也乐得穿我自己的平

民的系带靴,免得套上士兵的低统靴。

我的证件是伪造的。杂技演员菲利克斯在做这件精细的工作时证实自己是相当

熟练的。我纯粹出于礼貌而未能提出抗议。伟大的梦游女让我冒充她的兄弟,当她

的哥哥。具体地说是:奥斯卡奈洛·拉古娜,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一日生于热那亚。

到今天为止,我用过各种各样的姓名。奥斯卡奈洛·拉古娜是其中之一,无疑不是

最难听的。

我们出发了。火车驶经斯托尔普、什切青、柏林、汉诺威、科隆开往梅斯。柏

林我一无所见。我们停留了五小时。自然正遇上空袭警报。我们躲进了托马斯地窖。

前线休假人员像沙丁鱼似的卧倒在拱顶下面。宪兵队的人不准我们进去,这时传来

了喧闹声。从东线来的几个士兵,看过剧团的演出,认识贝布拉和他的团员。他们

鼓掌吹口哨,拉古娜也掷去了飞吻。他们要求我们演出,几分钟内就在这个从前是

拱顶地窖啤酒馆的底部临时搭起了一个舞台似的东西。贝布拉难以拒绝,尤其是一

位空军少校由衷地、以过分夸张的姿态请他演些拿手好戏给士兵们一饱眼福。奥斯

卡将要在真正的剧团演出中首次登场。虽说我并非毫无准备就上台,在火车上,贝

布拉同我一起多次排练过我的节目,这时我却怯场了,这使得拉古娜又有机可趁,

抚摩我的手哄我。

士兵们热心透顶,他们刚把我们的演员包搬过来,菲利克斯和基蒂就开始了他

们的杂技表演。这两个都是橡皮人,他们把自己的身体打成结,不断地从自己的身

体里钻进去又钻出来,绕住自己的身体,取下身体上的一截,把他的给她,把她的

给他,互相交换这一截身子或那一截身子,使拥挤着的、目瞪口呆的士兵们感受到

剧烈的四肢疼痛和延续数日之久的肌肉酸痛。菲利克斯和基蒂还在打结和解结的时

候,贝布拉扮着音乐小丑出场了。他在从满到空的酒瓶上奏出那些战争年头里最流

行的曲子。他演奏了《埃里卡》和《妈妈齐,送我一匹小马》,又让《故乡,你的

星》在瓶颈上响起并放出光芒。但这还不够激动人心,他便搬出他的老牌光辉乐曲,

让《老虎吉米》在酒瓶丛中狂吼怒叫。这支乐曲不仅前线休假人员喜爱,连奥斯卡

爱挑剔的耳朵也喜欢听。贝布拉演了几套魔术,虽然幼稚,然而照样受欢迎。之后,

他宣布罗丝维塔·拉吉娜,伟大的梦游女,以及奥斯卡奈洛·拉古娜,杀玻璃的鼓

手出场。观众的热情当真被他烧旺了,罗丝维塔和奥斯卡奈洛必定成功。我用急速

轻敲的动作作为我们的表演的引子,用渐强的急速敲击为高潮的到来铺路,在表演

结束时用大段艺术性强的敲击引出喝彩声。拉吉娜从观众堆里随便叫出一名士兵甚

至军官,请年老皮厚的上士或腼腆狂妄的候补军官坐下,她便来看这一个或那一个

的心,她还真能看透他们的心。除去她总能说对军人证上的各种日期以外,她还把

上士和候补军官私生活中不可告人的事透露给观众。她在披露人家的隐私时讲得委

婉动听,妙语连珠,末了,送给那些如观众所说被剥个精光的家伙每人一瓶啤酒,

请受赏者把瓶子高高举起,让大家都能看清,随后给我,奥斯卡奈洛,打了个暗号:

渐强地急速擂鼓,啤酒瓶应声裂成碎片。这对于我的声音来说如同儿戏,再难的任

务也不在话下。剩下的是诡计多端的上士或乳臭未干的候补军官溅满啤酒、目瞪口

呆的脸——接着爆发出喝彩声,经久不息的掌声,掺入这掌声之中的是对帝国首都

的一次大轰炸的噪声。

我们所表现的虽说不是世界水平,但娱乐了士兵们,使他们忘记了前线和休假,

使他们放声大笑,无休止地大笑。炸弹落到了我们的头上,摇晃并掩埋了地客和其

中的一切,灯和备用灯都灭了,一切都倒在地上,乱作一团。这时,仍然一再有笑

声穿过这口被掩埋的、令人窒息的棺材。“贝布拉!”他们喊道,“我们要听贝布

拉!”好心而又顽强的贝布拉应声而起,在黑暗中扮演小丑,硬使被掩埋的群众同

声大笑。当大家要求拉古娜和奥斯卡奈洛表演时,他大声说道:“拉古娜夫人非常

——疲倦了,亲爱的铅土兵们。小奥斯卡奈洛为了大德意志帝国和最终胜利也需要

睡上一个小觉!”

她,罗丝维塔,躲在我的身旁,感到害怕。但奥斯卡并不害怕,却还是躲在拉

古娜身旁。她的惧怕和我的胆量把我们的手合在一起。我搜索她的惧怕,她搜索我

的胆量。末了,我变得有点害怕了,她却得到了胆量。当我第一次驱走了她的惧怕,

使她有了胆量时,我的男子汉的胆量已经第二次产生。我的胆量已经历时十八个光

辉的年头了,而她,我不知道她多大年纪,也不知道她是第几次这样躺着陷于她那

训练有素的、使我产生胆量的惧怕之中。因为同她的脸一样,她那尺寸虽小却数目

齐全的身体上丝毫没留下已被埋葬的时间的痕迹。委身于我的是一个胆量与惧怕都

没有时间性的罗丝维塔。她在帝国首都遭到一次大轰炸时,在被掩埋的托马斯地窖

里,屈服于我的胆量,丧失了她的惧怕,直到防空人员把我们挖掘出来为止。可是,

人家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小人国的女子究竟是十九岁还是九十九岁。对奥斯卡来

说,保持沉默是很容易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向他提供那头一道同他的身体尺寸

相符合的拥抱的,究竟是个有胆量的老妪,还是一个出于惧怕而百依百顺的姑娘。

参观水泥——或神秘,野蛮,无聊

有三个星期之久,我们一晚接一晚地在罗马人建立的、后来又驻扎了近卫军的

城市梅斯的历史悠久的防弹掩蔽部里演出。同样的节目我们在南希演了两个星期。

马恩河畔的夏龙好客地接待了我们一星期。奥斯卡的舌头已经能弹出几个法国字来

了。在兰斯,还能观赏到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的破坏。世界闻名的大教堂的石雕动

物,令人讨厌地没完没了地把水喷到铺路石块上。这句话的意思是:兰斯天天下雨,

夜间也下雨。但是,在巴黎,我们遇上了一个明媚和煦的九月。我可以挽着罗丝维

塔的臂膀在码头上漫步,度过我的十九岁生日。虽说我曾经从士官弗里茨·特鲁钦

斯基寄来的明信片上见到过这个大都会,巴黎却一点也没有使我失望。罗丝维塔和

我头一回站在艾菲尔铁塔下,我们——我身高九十四厘米,她九十九厘米——举首

仰望,我们两人,手挽手,头一回意识到我们的伟大和独一无二。我们在大街上接

吻,不过,这在巴黎并不新鲜。同艺术与历史交往,是何等美妙啊!我,始终挽着

罗丝维塔的臂膀,游览了伤兵教堂,缅怀伟大的、但个子并不高的、因此与我们同

属一类的皇帝,我用拿破仑的语言讲话。在第二位弗里德里希[注](此公亦非巨人)

的墓前,拿破仑说过:“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就不会站在此地了!”我在我的罗丝

维塔的耳边柔声低语:“如果这个科西嘉人还活着,我们就不会站在此地了,我们

就不会在桥下,在码头上,在巴黎的人行道上接吻了。”

我们同其他剧团一起在普莱尔大厅和萨拉·伯恩哈特剧院联合演出。奥斯卡迅

速习惯了大城市的舞台环境,把他的保留节目改得高雅,以投合巴黎占领军的吹毛

求疵的口味。我不再唱碎普通的、粗俗的德意志啤酒瓶,不,我把从法国各个宫殿

里精选出来的、呈优美弧形的、吹制成雾气一般薄的花瓶和水果盆唱成碎片。我的

节目是按照文化史的观点安排的,从路易十四时代的玻璃杯开始,又让路易十五时

代的玻璃制品变成玻璃尘埃。我想到了革命时代,带着激烈的情绪,让不幸的路易

十六和他的丢了脑袋的玛丽·安托万奈特的高脚杯遭了殃。我又毁了一点路易·菲

利普的玩艺儿,最后同第三共和国的青年风格的玻璃幻想产物恶战一场。

尽管正厅前排和各层楼座的军灰色群众不理解我的表演是按历史进程编排的,

把玻璃碎片仅仅当做普通的玻璃碎片并报以掌声,然而,偶或也有来自帝国的参谋

部军官和新闻记者,除了玻璃碎片外还欣赏我的历史感。在一场由官方为司令官们

举办的演出结束后,人家把我们介绍给一位不穿制服的学者,此人对我的艺术大加

恭维。我尤其感激帝国一份主要日报的通讯记者,他正待在这座塞纳河上的城市里,

并且不愧为法国问题专家。他暗示我注意我的节目中若干细小的错误,但不属于风

格上的纰漏。我们在巴黎过冬。人家请我们在一流饭店里下榻,我也不想缄口不提,

我身边的罗丝维塔在整个漫长的冬天一再试验并证实了法国床的优点。奥斯卡在巴

黎幸福吗?难道他已经忘了故乡的情人玛丽亚,还有马策拉特、格蕾欣和亚历山大

·舍夫勒,忘了他的儿子库尔特和他的外祖母安娜·科尔雅切克吗?

我并没有忘记他们,然而我也不惦念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所以,我也没有寄

军用明信片回家,不给他们任何我还活着的标志,而是给他们提供条件,在没有我

的情况下生活上一年;我离家出走时就决定要回去,我感兴趣的是我不在时家里这

伙人的关系作了怎样的调整。在街上,在表演时,我有时也在士兵的脸上寻找熟悉

的特征。也许弗里茨·特鲁钦斯基或阿克塞尔·米施克从东线调到巴黎来了,奥斯

卡想着,有一两次真以为在一伙步兵中间认出了玛丽亚漂亮的哥哥,其实不是,军

灰色把人弄糊涂了!

唯独艾菲尔铁塔使乡愁在我心中萌生。这并不是说,我曾登上这座铁塔,极目

远眺,唤起了对家乡的渴望。奥斯卡在想象中经常登上明信片上印着的这座高塔,

假如真的攀登上去,那只能使我感到像是在失望地爬下塔来。在艾菲尔铁塔脚下,

没有罗丝维塔,我独自一人,在这金属结构的弧形基架下面,站着或者蹲着,这个

能让我看到四处的然而又是封闭式的穹隆,却变成了我的外祖母安娜能够掩蔽一切

的罩子。当我坐在艾菲尔铁塔下面时,我也就坐在了外祖母的四条裙子下面,练兵

场变成了卡舒贝的土豆地,一场巴黎的十月雨不知疲倦地斜飘到比绍与拉姆考之间。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嗅到整个巴黎,连同地下铁道,散发出一股略微有点哈喇的黄

油味道。我变得沉默寡言,终日沉思,罗丝维塔待我细心周到,她注意到了我的苦

痛,因为她是感觉细腻型的。

一九四四年四月——从各个战场传来了成功地缩短战线的消息——我们奉命收

拾演员行囊,离开巴黎,到大西洋壁垒去慰问。贝布拉的前线剧团在勒阿弗尔开始

它的巡回演出。我觉得贝布拉沉默寡言,神思恍惚。尽管他在表演时从未出过差错,

一如既往地取悦观众,但是,大幕一落,他那张苍老的纳赛斯的面孔立即变得呆滞。

起先,我把他看成一个嫉妒鬼,更糟的是,我甚至把他看成是败在我的青春力量下

的降将。罗丝维塔小声告诉我,我的判断错了;但她也不知道底细,只说有几名军

官在演出结束后便来找贝布拉,关上房门密谈。看来这位师傅想要放弃他的内心流

亡,正在策划什么具体的行动,看来他的祖先欧仁亲王的血统又在他身上占了上风。

贝布拉的各种策划使他疏远我们,把他牵连进涉及方面极广的关系中去。奥斯卡同

从前属于他的罗丝维塔的关系只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诱出疲惫的一丝微笑。当他

——那是在特鲁维尔,我们下榻于疗养地饭店——突然闯入我们合用的化妆间里,

见我们在地毯上扭作一团时,他挥挥手表示不必介意。我们正想相互解脱,他却对

着化妆镜说:“享乐吧,孩子们,亲吻吧,明天我们去参观水泥,后天水泥粉末就

会在你们的嘴唇间沙沙作响,会败坏你们亲吻的兴致的!”

这是在一九四四年六月。其间,我们走遍了从比斯开直抵荷兰的大西洋壁垒。

可是我们多半是在腹地,那些传奇式的地堡却见得不多,到了特鲁维尔,我们才首

次在海岸演出。人家提议我们去参观大西洋壁垒。贝布拉接受了。在特鲁维尔作最

后一场演出。夜阿,我们来到卡昂前方在海岸沙丘后四公里处的小村庄巴文。人家

安排我们在农民家过宿。许多草地、灌木丛、苹果树。这里酿制苹果烧酒,名叫卡

尔伐道。我们尝了尝,事后睡得很香。凉爽的空气由窗户透入,水塘里的青蛙呱呱

地一直叫到天明。有会擂鼓的青蛙。我睡着听它们的鼓声并提醒自己:你该回家了,

奥斯卡,不久,你的儿子库尔特就满三周岁了,你必须给他一面鼓,这可是你答应

过要给他的呀!奥斯卡,受痛苦折磨的父亲,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这样告诫自己。

他醒来时,摸摸自己的身边,证实他的拉古娜躺在那里,他闻到了她的气味:拉古

娜有一股清淡的桂皮、捣碎的丁香和肉豆蔻味;圣诞夜前,她的气味像烤香料,这

种气味一直保留到夏天。

一大清早,一辆装甲车开到农舍前。在院门口,我们大家都觉得有点冷飕飕的。

清晨,凉爽,迎着从海上刮来的风,我们聊了几句。上车:贝布拉,拉古娜,菲利

克斯和基蒂,奥斯卡和那个中尉海尔佐格,他来接我们到卡堡以西他的炮兵连去。

我说,诺曼底是绿色的,我是想借此避而不谈那些栋白两色相间的牛群。它们

在笔直的公路的左右两侧被露水沾湿的、薄雾迷漫的草地上反刍,对我们的装甲车

漠然视之,这些甲板若不是已经涂上了一层保护色的话,定会由于羞愧而变成红色。

白杨、树篱、爬行的灌木丛,第一批外形大而蠢的海滨旅馆空荡荡的,百叶窗在风

中作响。装甲车拐入林阴道,我们下车,急急忙忙地跟在中尉——他对贝布拉上尉

毕恭毕敬,虽说有些夸张——后面,穿过沙丘,迎着一阵裹挟着沙土和涛声的海风。

这不是温柔的波罗的海,不是酒瓶般绿的、少女般抽泣着的、正等待着我的波

罗的海。大西洋正在练它的老花招:涨潮时冲锋,落时后撤。

接着,我们看到了它,水泥。我们可以观赏它,抚摩它,它巍然不动。“注意!”

水泥内部有人喊了一声,随即从地堡里跳出一个树一般高的人来。这座地堡形状像

平背乌龟,位于两座沙丘之间,叫做“道拉七号”,用射击孔、观察缝以及暴露在

外的小口径的枪炮管当眼睛,瞧那落潮和涨潮。钻出来的那个人是上士兰克斯,他

向中尉海尔佐格和我们的上尉贝布拉报告。

兰克斯:(敬礼)道拉七号,一名上士,四名士兵。没有特殊情况!

海尔佐格:谢谢!请稍息,兰克斯上士。——您听到了,上尉先生,没有特殊

情况。多年来就是如此。

贝布拉:总是落潮和涨潮!大自然的表演!

海尔佐格:正是这个使我们部队有事可干。正为了这个缘故,我们一个挨一个

地建造地堡。我们自己相互间处于射程之内。我们不得不炸掉一些地堡,给新的水

泥腾出地方来。

贝布拉:(敲敲水泥,他的前线剧团团员也跟着他敲敲水泥)中尉先生相信水

泥吗?

海尔佐格:“相信”或许不是个合适的字眼。我们在这儿差不多什么都不再相

信了。您说呢,兰克斯?

兰克斯:是,中尉先生,什么都不再相信了。

贝布拉:不过他们正在搅拌和夯实。

海尔佐格:我是完全信任您的,上尉。老实告诉您,我们也是在积累经验。我

以前对建筑一窍不通,刚上大学,就打起仗来了。我希望,我现在获得的水泥加工

的知识在战后能派上用场。在家乡,一切都得重建。——您走近点儿仔细瞧瞧这水

泥。(贝布拉和他的团员把鼻子贴在水泥上。)看见什么啦?贝壳!门前随处都有。

只需拿来掺进去。石子、贝壳、沙、水泥……我无需再多说什么了,上尉先生。您

是艺术家和演员,自己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兰克斯!给上尉先生讲讲,我们把什

么东西夯到地堡里去了。

兰克斯:是,中尉先生!给上尉先生讲讲,我们把什么东西夯进地堡里去了。

我们把小狗封在水泥下面,每座地堡的地基里都埋着一只小狗。

贝布拉的团员:一只小狗!

兰克斯:不久,从卡昂到勒阿弗尔这一段连一只小狗都没有了。

贝布拉的团员:连一只小狗都没有了!

兰克斯:我们就是这样卖劲。

贝拉布的团员:这样卖劲!

兰克斯:马上就得抓小猫了。

贝布拉的团员:喵呜!

兰克斯:不过猫同小狗不是一码事。因此,我们希望这里马上开始行动。

贝布拉的团员:盛大演出!(他们鼓掌。)

兰克斯:我们排练够了。如果小狗抓光了的话……

贝布拉的团员:啊!

兰克斯:……我们也就不能再造地堡了。因为猫意味着不祥。

贝布拉的团员:喵呜,喵呜!

兰克斯:如果上尉先生还愿意稍稍听一听我们为什么埋小狗的话……

贝布拉的团员:小狗!

兰克斯:我只能这么说:我可不相信这个。

贝布拉的团员:呸!

兰克斯:但是,这里的伙伴们大多数来自农村。在农村,直到今天还是这样:

在盖房子、仓库或者乡村教堂的时候,总得埋进一样活的东西,还有……

海尔佐格:够了,兰克斯。请稍息。上尉先生,您已经听到了,在大西洋壁垒

的阵地上,大伙儿沉溺于所谓的迷信。这同在您那儿的剧场里完全一样,大家在首

场演出前不准吹口哨,在开演前,演员们相互朝肩膀啐唾沫……

贝布拉的团员:呸呸呸!(互相朝肩膀上啤唾沫。)

海尔佐格:别开玩笑!我们必须让士兵们开开心。最近他们也换了花样,在地

堡出口处安上贝壳马赛克和水泥装饰花纹,遵照最高方面的命令,对此事也予以容

忍。士兵们总得有事可干。我的上司一见到这些水泥曲线就头痛,我于是对他说:

少校先生,水泥曲线总比头脑里的曲线要好。我们德意志人都是业余手工艺爱好者。

这个您总不能否认吧!

贝布拉:让在大西洋壁垒严阵以待的军队散散心,我们现在不也在为此而效劳

吗……

贝布拉的团员:贝布拉的前线剧团,为你们歌唱,为你们表演,帮助你们夺取

最终胜利!

海尔佐格:您和您的团员所见甚是。不过,单靠剧团是不够的。在大多数情况

下我们还得依靠我们自己,尽力自助。兰克斯,您说呢?

兰克斯:是,中尉先生,尽力自助!

海尔佐格:您瞧,是这么回事吧!——请上尉先生原谅!我还得去道拉四号和

道拉五号。您就慢慢参观一下这水泥吧淇中自有名堂。兰克斯会让您样样都看到的……

兰克斯:样样都看到,中尉先生!

(海尔佐格和贝布拉行军礼。海尔佐格由右侧下。至今

待在贝布拉身后的拉古娜、奥斯卡、菲利克斯和基蒂跳了出

来。奥斯卡带着他的铁皮鼓,拉古娜背着一个食物篮,菲利

克斯和基蒂爬到地堡的水泥顶上,开始在那里做杂技练习。

奥斯卡和罗丝维塔拿着小桶小铲在地堡旁边的沙里玩耍,

表示出他们互相爱恋着,还欢呼着取笑菲利克斯和基蒂。)

贝布拉:(全面地看了看地堡,懒洋洋地)请您告诉我,兰克斯上士,您原先

的职业是什么?

兰克斯:画师[注],上尉先生,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贝布拉:您说是位刷平面的匠人。

兰克斯:也刷平面,上尉先生,但更多的是作艺术画。

贝布拉:你们听着,听着!这就是说,您努力步伦勃朗的后尘啰,也许还有委

拉斯开兹?

兰克斯:介乎两者之间。

贝布拉:天哪!那您有必要在这里搅拌水泥、夯实水泥、守卫水泥吗?——您

本该参加宣传运动。战争画家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兰克斯:对于这个我可不内行,上尉先生。对于今天的趣味来说,我画得太倾

斜了。——上尉先生能赏上士一支香烟吗?

(贝布拉递给他一支香烟。)

贝布拉:您说的倾斜是指时新吗?

兰克斯:您说的时新又是什么意思呢?在他们带着水泥到来之前,有很长一段

时间倾斜是时新的。

贝布拉:是这样吗?

兰克斯:是的。

贝布拉:您颜料上得又浓又厚,甚至还用抹刀吧?

兰克斯:我也这样画。我用大拇指抹,完全自动化,把钉子和钮扣贴在中间,

一九三三年以前有一段时间,我把铁丝网贴在朱砂上,获得了报纸的好评。现在它

们还挂在一位瑞士私人收藏家家里,那是位肥皂厂老板。

贝布拉:这场战争,这场糟糕的战争!您今天竟然在夯实水泥!竟然为了修筑

防御工事而出租您的才华!自然啰,莱奥纳多[注]和米开朗琪罗在他们那个时代也

干过这种事。在没有人委托他们画圣母像时,他们就设计军械,修筑城堡。

兰克斯:您说的是!总有哪个地方会有空缺的。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总得表现自

己。如果上尉先生愿意看看地堡入口处上方的装饰花纹的话,那么,这些就在我们

眼前。

贝布拉:(作了彻底的研究之后)真惊人哪!多么丰富的形式啊!多么严谨的

表现力啊!

兰克斯:可以把这种风格称作结构层。

贝布拉:你的作品,这浮雕或者画,有标题吗?

兰克斯:我方才讲了:结构层,依我之见,也叫倾斜结构层。这是一种新风格。

以前还没有人搞过。

贝布拉:不过,正因为您是创造者,您应该赋予这部作品一个不会混淆的标题……

兰克斯:标题,标题有什么用?只有在要举办艺术展览并且编目录的时候,才

需要标题。

贝布拉:您过谦了,兰克斯。您别把我当做上尉而当做艺术之友看待好了。要

香烟吗?(兰克斯拿了一支。)您以为如何?

兰克斯:如果您这样表示的话,那太好了。——兰克斯这样想过:当战争结束

的时候。一旦战争结束了——以这种或者那种方式——地堡依然留存着,因为地堡

始终会留存着的,即使其余的一切全都毁了。随后,那个时代就来到了!我是说,

那些世纪就来到了——(他把方才那支烟塞进口袋里。)上尉先生,还能给支烟吗?

多谢啦!——那些世纪来而复去,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是地堡依旧存在,

就像金字塔始终留存着那样。接着,晴朗的一天,来了一位所谓的考古学者,他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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