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铁皮鼓/Die blechtrommel》作者:[德]君特·格拉斯/译者:胡其鼎【完结】 > 铁皮鼓.txt

在两根竿子中间是一道横幅,上面写着《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的引文。“有信—.9

自思忖:那时候,在第一次和第七次世界大战之间,那是个艺术何等贫乏的时代啊!

死气沉沉的灰色水泥,时而在地堡入口处上方能看到出自业余爱好者之手的、笨拙

的、乡土风的曲线——接着,他撞见了我的道拉四号,道拉五号,道拉六号,道拉

七号,瞧着我的倾斜结构层,自言自语道:仔细看看。真有意思。我几乎想说,有

魔力,咄咄逼人,然而渗透着智慧。在这里,一位天才,也许是二十世纪独一无二

的天才,表现出了他自己,一清二楚,而且为了千秋万代。——这作品是否也有一

个姓氏呢?会不会有一个签名向我们透露这个大师是谁呢?——上尉先生如果仔细

看去,脑袋倾斜,那便能看到,在粗糙的倾斜结构层之间有……

贝布拉:我的眼镜。帮我一下,兰克斯!

兰克斯:好了,这里有字:赫伯特·兰克斯,公元一九四四年。标题:神秘,

野蛮,无聊。

贝布拉:您给我们这个世纪取了个名字。

兰克斯:您理解了!

贝布拉:过了五百年或许一千年之后,人家在进行修复工作的时候,也许会找

到一些狗骨头。

兰克斯:那只能加强我的标题。

贝布拉:(激动地)时间是怎么回事,我们又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朋友,如果

我们的作品没有……您瞧菲利克斯和基蒂,我的杂技演员。他们在水泥上做体操。

基蒂:(一张纸在罗丝维塔和奥斯卡之间、在菲利克斯和基蒂之间传来传去,

并被写上些什么,这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基蒂略带萨克森口音)您瞧,贝布拉先生,

我们在水泥上什么都能做。(她用小手撑地飞跑。)

菲利克斯: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的绝技,过去还没有人在水泥上做过。(他耍

了一回。)

基蒂:我们确实需要这样一个舞台。

菲利克斯:只是上面有点风。

基蒂:所以不那么热,也不像所有的电影院里那么臭。(她把身体缠成结。)

菲利克斯:在这上面我们甚至想出了一首诗。

基蒂:你说的“我们”是指谁?是奥斯卡奈洛想出来的,还有罗丝维塔·拉古

娜。

菲利克斯:这首诗不押韵,我们帮了忙。

基蒂:还缺一个字,添上去诗就做成了。

菲利克斯:奥斯卡奈洛想知道,沙滩上那些杆叫什么。

基蒂:因为他要写进诗里去。

菲利克斯:要不然,诗里就缺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基蒂:老总,您告诉我们吧!这些杆叫什么名堂?

菲利克斯:也许不准他讲,怕传到敌军耳朵里去。

基蒂:我们肯定不传出去就是了。

菲利克斯:这仅仅是为了艺术。

基蒂:奥尔卡奈洛费了那么多的心思。

菲利克斯:他写得一手好字,聚特林字体。

基蒂:我真想知道,他是在哪儿学的。

菲利克斯:他仅仅不知道那些杆叫什么。

兰克斯:如果上尉先生准许,我就讲。

贝布拉:只要这跟决定战争胜负的机密不相干就可以。

菲利克斯:可是,奥斯卡奈洛非知道不可。

基蒂:要不然的话,这首诗就做不成了。

罗丝维塔:我们大家又都是那么好奇。

贝布拉:您告诉我们吧,这是命令。

兰克斯:好,这是我们为对付可能开来的坦克和登陆艇而设置的,因为它们看

上去像芦笋,所以我们把它们叫做隆美尔芦笋。

菲利克斯:隆美尔[注]……

基蒂:……芦笋?这个词适合吗,奥斯卡奈洛?

奥斯卡:正合适!(他把这个词记到纸上,把诗递给地堡顶上的基蒂。她把身

子缠结得更紧,并像朗读一首小学课本上的诗那样朗读了下面的诗句。)

基蒂:在大西洋壁垒

还在夯实水泥,全副武装,

隆美尔芦笋,牙齿也伪装,

却已在回归土豆乡的路上,

那里星期五吃鱼,外加荷包蛋,

盐水煮土豆,摆在星期天的餐桌上:

我们正在接近毕德迈耶尔风尚[注]!

铁丝网里还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挖地雷偏偏在茅房,

一边却梦想着国亭花廊,

还有冰箱,滴水嘴要美观大方:

我们正在接近毕德迈耶尔风尚!

有些人还得撕碎慈母心,

有些人还得去啃野草[注],

死鬼还挂着绸子降落伞,

他这邋遢克却在给自己织衣裳,

拔下孔雀鹭鸶的羽毛给自己化妆:

我们正在接近毕德迈耶尔风尚。

(大家鼓掌,兰克斯也鼓掌。)

兰克斯:现在落潮。

罗丝维塔:现在是吃早饭的时候了!(她摇晃着大食物篮,篮子饰有飘带和假

花。)

基蒂:好啊,我们在这儿野餐!

菲利克斯:大自然会激发我们的食欲!

罗丝维塔:啊,吃,神圣的行动,你把各国人民联系在一起,在吃早饭的时间

里!

贝布拉:我们在水泥上面用餐。这样我们便有了牢固的基础!(除兰克斯以外,

所有的人都爬上地堡。罗丝维塔铺上一条明快的绣花桌布。她从取之不尽的篮子里

取出有绿饰和流苏的小坐垫。撑起了一把小太阳伞,玫瑰色间有浅绿色,摆出了一

个带话筒的小留声机。分发了小盘子、小匙、小刀、鸡蛋杯和餐巾。)

菲利克斯:我想要点肝酱!

基蒂:我们从斯大林格勒抢救出来的鱼子还有吗?

奥斯卡:你不该抹这么厚的丹麦黄油,罗丝维塔!

贝布拉:我的儿子,你替她的线条操心,这是对的。

罗丝维塔:可是我觉得可口,也对我有益。我真想念在哥本哈根时空军请我们

吃的掼奶油大蛋糕!

贝布拉:热水瓶里的荷兰巧克力还很热哩。

基蒂:我迷恋着美国的罐装小甜饼。

罗丝维塔:小甜饼只有抹上南非姜汁果酱时才好吃。

奥斯卡:别这样贪心不足,罗丝维塔,我请您别这样!

罗丝维塔:你自己正吃着好几片指头那么厚的难吃透顶的英国腌牛肉!

贝布拉:老总,你也来一薄片葡萄干面包加米拉别里李子酱好吗?

兰克斯:如果我不在值勤就可以,上尉先生。

罗丝维塔:那就给他下命令吧!

基蒂:对,给他下命令!

贝布拉:兰克斯上士,我命令您用餐:一片萄萄干面包加法国的米拉别里李子

酱、嫩煮的丹麦鸡蛋、苏联鱼子和一小碗地道的荷兰巧克力!

兰克斯:是,上尉先生,用餐。(他随即到地堡顶上坐下。)

贝布拉:我们没有坐垫给老总坐了吗?

奥斯卡:他可以拿我的,我坐在鼓上。

罗丝维塔:你可别感冒了,宝贝!水泥里面有危险,你可不习惯。

基蒂:他可以用我的。我想把身子打几个结,蜂蜜小面包会往下滑得顺畅些。

菲利克斯:待在桌布旁,你可别让蜂蜜弄脏了水泥。这可是破坏防御呀!(大

家吃吃地笑。)

贝布拉:啊,海风送爽。

罗丝维塔:送爽。

贝布拉:胸怀舒展。

罗丝维塔:舒展。

贝布拉:良心脱壳。

罗丝维塔:脱壳。

贝布拉:灵魂暴露。

罗丝维塔:眼望大海,人也变美!

贝布拉:目光自由,展翅……

罗丝维塔:展翅远飞……

贝布拉:飞离此地,越过大海,大海无垠……兰克斯上士,我看到海滩上有五

个黑东西。

基蒂:我也看到了。拿着五把雨伞!

菲利克斯:六把。

基蒂:五把!一、二、三、四、五!

兰克斯:这是利西厄克斯的修女。她们带着幼儿园的孩子从那里疏散到这儿来

的。

基蒂:不过我没看到一个孩子!只看到五把雨伞。

兰克斯:她们把孩子们留在村里,留在巴文特,落潮时,她们有时会来拣贝壳

和挂在隆美尔芦笋间的螃蟹。

基蒂:真可怜哪!

罗丝维塔:我们给她们一些腌牛肉和罐头小甜饼吧!

奥斯卡:奥斯卡建议给她们萄萄干面包加米拉别里李子酱,今天是星期五,修

女禁食腌牛肉。

基蒂:她们跑起来了!拿雨伞当帆扬起来了!

兰克斯:她们拣够了以后,总是这样的。最前面的是见习修女阿格奈塔,非常

年轻的小东西,还胡里胡涂呢!——上尉先生,还能给上士一支香烟吗?非常感谢!

——后面的那个胖子,是修道院院长朔拉斯蒂卡,她不跟着跑。她不跟着在海滩上

玩,这大概会触犯教规的。

(修女们打着雨伞在背景中奔跑。罗丝维塔打开留声机,响

起了《彼得堡雪橇铃声》。修女们跳舞,欢呼。)

阿格奈塔:唷嚯!朔拉斯蒂卡姆姆!

朔拉斯蒂卡:阿格奈塔!阿格奈塔姆姆!

阿格奈塔:唷嚯!朔拉斯蒂卡姆姆!

朔拉斯蒂卡:回来,我的孩子!阿格奈塔姆姆!

阿格奈塔:我回不来啦!它带着我跑哪!

朔拉斯蒂卡:那您就为能回来而祈祷吧,姆姆!

阿格奈塔:为一个充满痛苦的女性?

朔拉斯蒂卡:为一个大慈大悲的女性!

阿格奈塔:为一个充满欢乐的女性?

朔拉斯蒂卡:您祈祷呀,阿格奈塔姆姆!

阿格奈塔:我越是拼命祈祷,就跑得越远了!

朔拉斯蒂卡:(声音渐小)阿格奈塔!阿格奈塔姆姆!

阿格奈塔:唷嚯!朔拉斯蒂卡姆姆!

(修女们消失了。只是偶或在背景上冒出她们的雨伞。唱片

放完。地堡入口处旁边的军用电话响了。兰克斯从地堡顶

上跳下去,拿起听筒。其余的人继续吃饭。)

罗丝维塔:甚至在这里,在无限的大自然中,也得有电话!

兰克斯:道拉七号。上士兰克斯。

海尔佐格:(拿着电话听筒、拖着电线从右侧缓步而上,不断地站住,对着电

话讲话。)您睡着了吗,兰克斯上士!道拉七号前面有动静。能清楚识别!

兰克斯:那是修女们,中尉先生。

海尔佐格:修女在这里干吗?如果不是修女呢?

兰克斯:是修女。能清楚识别。

海尔佐格:您从来没有听说过伪装吗,嗯?从来没有听说过第五纵队,嗯?几

百年以来英国人就是这么干的。他们带着《圣经》前来,随后突然开火。

兰克斯:她们在拣螃蟹,中尉先生……

海尔佐格:立即肃清海滩,懂吗?

兰克斯:是,中尉先生。不过,她们是来拣螃蟹的。

海尔佐格:趴到机枪后面去使劲扫射,兰克斯上士!

兰克斯:如果她们仅仅是来拣螃蟹的呢?现在落潮,她们是为了幼儿园的……

海尔佐格:我命令您……

兰克斯:是,中尉先生!(兰克斯进地堡。海尔佐格拿着电话从右侧下。)

奥斯卡:罗丝维塔,捂住两只耳朵,要开枪了,像在每周新闻片里那样。

基蒂:哦,吓死人了!我得把身子缠得更紧些。

贝布拉:我也相信,我们马上会听到点什么声音。

菲利克斯:继续放留声机吧!好冲淡点!(他放留声机,唱片唱着《伟大的妄

想者》。合着缓慢、拖沓的悲剧性音乐,机枪哒哒地响着。罗丝维塔捂住耳朵。菲

利克斯做倒立。在背景上,五位修女携伞飞向天空。唱片卡住,又转,随后停止。

菲利克斯结束手倒立。基蒂解开身子缠成的结。罗丝维塔匆匆忙忙把桌布和吃剩的

早餐放进食物篮里去。奥斯卡和贝布拉帮她的忙。大伙儿离开地堡顶。兰克斯出现

在地堡入口处。)

兰克斯:上尉先生或许还能给上士一支香烟吧!

贝布拉:(他的团员害怕地站在他的身后)老总,您抽得太多了。

贝布拉的团员:抽得太多了!

兰克斯:这全怪水泥,上尉先生。

贝布拉:如果有朝一日不再有水泥了呢?

贝布拉的团员:不再有水泥。

兰克斯:水泥是不死的,上尉先生。只有我们和我们的香烟才……

贝布拉:我懂,我懂,随着烟雾,我们消散。

贝布拉的团员:(缓缓而下)随着烟雾!

贝布拉:在千年之内人家还会来参观这水泥的。

贝布拉的团员:在千年之内!

贝布拉:还会找到狗骨头。

贝布拉的团员:狗的小骨头。

贝布拉:还有它们在水泥里的倾斜结构层。

贝布拉的团员:神秘,野蛮,无聊!

(只剩下抽烟的兰克斯一个人。)

尽管奥斯卡在水泥上进早餐时很少说话或者几乎不说话,但他仍然记下了在大

西洋壁垒的这席谈话,而这些话正是在进犯[注]前夜讲的。那位上士兼水泥艺术画

家兰克斯,我们也将同他重逢,但要等到专写战后时期和今天处于兴旺时期的毕德

迈耶尔的时候。

那辆装甲车还一直在海滨林阴道上等着我们。海尔佐格中尉大步赶来,找到了

他受命保护的这一伙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为方才那件小小事件向贝布拉道歉。

“封锁区就是封锁区嘛!”他说着搀扶女士们上车,又对驾驶员作了若干指示。装

甲车驶回巴文特。我们必须加快赶路,几乎没有时间用午餐,因为两点钟我们在雅

致的诺曼宫的骑士厅有一场演出,这座小宫殿坐落在村口白杨树林后面。

我们总算还有半个小时可以调试灯光,随后奥斯卡击鼓拉幕。我们在为士官和

士兵演出。多次爆发出粗野的笑声。我们尽量夸张。我唱碎一只夜壶,里面装着几

根维也纳小香肠和芥末。贝布拉扮演小丑,化妆得很浓,为打碎的小夜壶痛哭流涕,

从碎片堆里拣出香肠,抹上芥末,吃下肚去,逗得那些军灰色大兵捧腹大笑。基蒂

和菲利克斯一段时间以来总穿皮短裤、戴蒂罗尔小帽出场,这使他们的杂技表演尤

具特色。罗丝维塔身着银色紧身连衣裙,手戴浅绿色卷边手套,微型脚穿一双金线

交织的凉鞋,淡蓝色的眼睑下垂,用她那梦游女的地中海声音证明她那万无一失的

魔力。我已经讲过,奥斯卡不用装扮。我戴着我那顶绣有“皇家海轮赛德利茨号”

字样的旧水手帽,身穿海军蓝衬衫,外面是金色锚形钮扣外套,下面露出齐膝短裤,

卷口齐膝长统袜套在穿旧了的系带靴里。再就是那面红白相间的铁皮鼓,同它一模

一样的鼓还有五面,放在我的演员行囊里作为后备。

晚上,我们又为军官和卡堡通讯处的闪电姑娘们演出。罗丝维塔有点神经质,

虽说没有出错,但表演到一半时却戴上了蓝框太阳眼镜,操起了另一个声调,在预

言时把话说得更直了。譬如说,她对一个苍白的、由于窘迫而傲慢无礼的闪电姑娘

讲,她同她的上司私通。我听了这番宣示觉得不愉快,但大厅里一片笑声,因为那

位上司无疑正坐在这位闪电姑娘身边。

演出结束后,住在诺曼宫里的团参谋部军官还举行了宴会。贝布拉、基蒂和菲

利克斯留下了,拉古娜和奥斯卡则不引人注目地告辞而去。两人上床,在过了这变

化太多的一天之后,倒下便睡着了,直到次日清晨五点左右,才被刚开始的进犯闹

醒。

关于进犯,我有什么可以向诸君报道的呢?在我们这个地段,在奥恩河口,加

拿大部队登陆了。必须撤离巴文特。我们已经收拾好行李。我们将同团部一起转移。

在诺曼宫院里停着一辆热气腾腾的摩托化军厨车。罗丝维塔让我替她取一杯咖啡来,

因为她未曾用早餐。我有点不耐烦,担心会赶不上我们乘的那辆卡车,便拒绝了,

对她的态度也有些粗暴。她便自己跳下卡车,拿着小锅,登着高跟鞋,向军厨车跑

去。她刚巧来到热气腾腾的早餐咖啡前,从军舰上射来的一发炮弹也同时落在那里。

啊,罗丝维塔,我不知道你有多大年纪,只知道你身高九十九公分,地中海借

你的嘴讲话,你散发着栓皮和肉豆蔻的气味,你能够看透所有的人的心;只不过你

不去洞察你自己的心,要不然的话,你就会待在我的身边,不会去取那太烫的咖啡

了!

在利西厄克斯,贝布拉为我们搞到一份去柏林的命令。当他在司令部门口见到

我们时,他自罗丝维塔去世后第一次开口说话:“我们这些矮人和丑角不应该到为

巨人们夯实的水泥上面去跳舞!如果我们待在台底下,无人理会,那该多好!”

到了柏林,我同贝布拉分手。“缺了你的罗丝维塔,你何苦再待在防空洞里!”

他露出了薄如蜘蛛网的微笑,吻了我的前额,派持有公务旅行证明的菲利克斯和基

蒂一直把我送到但泽车站,还把演员行囊里剩下的五面鼓统统送给了我。我在这样

的照料下,又一如既往地带着我的书,于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一日,在我的儿子三岁

生日前一天抵达了我的故乡。这座城市还一直没有被破坏,像在中世纪那样,一小

时又一小时地响着各种不同的教堂高耸的塔楼上大小不一的钟发出的喧闹声。

接替基督

是啊,回乡了!二十点零四分,前线休假人员列车抵达但泽车站。菲利克斯和

基蒂送我到马克斯·哈尔贝广场,同我告别,基蒂流下了眼泪,随后他们便去霍赫

施特里斯的调度处,奥斯卡则背着行李在二十一点前匆匆穿过拉贝斯路。

回乡。今天,这已经成了一种陋习。它使那些持伪造支票去了外国人的地区、

待上数年岁数稍大后便回乡来大谈山海经的年轻人变成了现代奥德修斯。有些人,

心不在焉,乘错了火车,不去法兰克福却到了奥伯豪森,旅途中稍有见闻——为什

么没有呢?——刚一回乡,就夸夸其谈地搬出诸如基尔刻、珀涅罗珀和泰莱马霍斯

[注]等一大堆姓名来。奥斯卡回乡时发现一切如故,仅仅由于这一点,他就不是奥

德修斯。如果他是奥德修斯,当然可以称他所爱的玛丽亚为珀涅罗珀,可是,并没

有好色的求婚者蜂拥在她周围大献殷勤,她一直有马策拉特在身边,在奥斯卡背井

离乡前很久,她已经决心跟从他了。但愿读者诸君中间有教养的人士也不会这样去

想:由于我可怜的罗丝维塔从前从事梦游女的职业活动,便把她看成欺骗男人的基

尔刻。至于我的儿子库尔特,他并没有为父亲做任何事情,即使他已经认不得奥斯

卡了,他也绝非是泰莱马霍斯。

如果非要类比不可——我深知,回乡者总得把自己同别的什么人作一番类比才

称心——那么,为了诸君的缘故,我愿把自己比作《圣经》里回头的浪子,因为马

策拉特打开了门,像一个真正的父亲而不是一个假想的父亲那样迎接我。是啊,他

懂得为奥斯卡的回乡而欣喜,还淌下了真诚的、无言的泪水,使得我从那一天起,

不仅仅自称是奥斯卡·布朗斯基,也称自己为奥斯卡·马策拉特。

玛丽亚对我的归来态度冷静,但并非不亲切。她坐在桌子旁,为经济局贴食品

印花,在小烟几上已经摞了几件还没有打开包装的给小库尔特的生日礼物。一向讲

求实际的她,首先想到的是要让我舒服一些,便脱去我的衣服,像以往那样给我洗

澡,对我的羞赧之态不加理会,替我穿上睡衣,抱我到桌边,桌上放着马策拉特在

我洗澡时为我做的荷包蛋和煎土豆,饮料是牛奶。我边吃边喝的时候,她开始问我:

“你上哪儿去了?我们到处找你,警察局也找你,像发了疯似的。我们不得不到法

庭上去宣誓,说我们并没有杀害你。好了,现在你回来了。不过,已经惹了不少麻

烦,今后还会有麻烦,因为我们必须去报告,你已经回来了。但愿他们不会把你送

进专门机构[注]去。你该上那种地方去。谁叫你不说一声就出走!”

玛丽亚确实有远见。麻烦事来了。卫生部的一名官员上我家,找马策拉特单独

谈话,但马策拉特大声嚷嚷,使别人都能听到:“这个根本不要考虑。我妻子临终

前我答应过她。我是父亲,不是卫生警察!”

我没有被送进专门机构去。但是,从那天起,每两周便寄来一封公函,要求马

策拉特签字,马策拉特就是不签,但愁成了一脸皱纹。

奥斯卡必须抢先一步,必须把马策拉特脸上的皱纹抹平,因为我回家的那天晚

上,他喜气洋洋的,不像玛丽亚似的想得那么多,问得也少,只要我平安回家就一

切都好,他的态度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当他们领我到大吃一惊的特鲁钦斯基大娘那

里去睡觉时,他说:“小库尔特会高兴的,他又有一个小哥哥了。明天我们就要庆

祝小库尔特的三岁生日了。”

我的儿子库尔特在他的生日桌子上除去插着三支蜡烛的蛋糕以外,还见到格蕾

欣·舍夫勒亲手编织的一件葡萄红的毛衣,但他根本不稀罕。还有一只讨厌的黄皮

球,他坐到球上去,骑在球上,末了用厨房里的一把刀子把它捅破了。接着,他从

橡皮裂口里吮吸那令人恶心的甜水,这在所有充气的球里都会沉淀下来的。皮球不

再鼓起供他折腾,小库尔特便转身去拆小帆船,把它变成了一具残骸。陀螺和鞭子

就放在他的手边,他却碰都不碰。

奥斯卡很久以前就想到了他儿子的这次生日。他从当代最狂乱的事件中脱身出

来,匆匆赶到东部,为的就是不错过他的继承人的三岁生日。这时,他站在一边,

观看库尔特的破坏业绩,赞赏这个果敢的男孩子,把自己的身高同他儿子的身高比

了一下,于是,我若有所思地暗自承认:你离家的这段时间里,小库尔特已经长得

比你高了。在十七年前你自己的三岁生日那天,你故意让自己的身高停留在九十四

公分,现在,你儿子已经高出你两三公分了。是时候了,必须使他成为一个鼓手,

必须对身高的过快增加大喝一声:“够了!”

我的演员行囊以及我的教科书藏在晾衣间里屋顶瓦后面。我从行囊里取出一面

担亮的、新出厂的铁皮鼓。我可怜的妈妈那时遵守诺言,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我

现在也要给我的儿子提供同样的机会,而那些大人们是不会这样做的。我有充分的

根据可以认为,曾经想让我继承商店的马策拉特在我不顶事以后,认定小库尔特是

未来的殖民地商品商。必须预防马策拉特这个愿望变成事实!听了我说这样的话,

读者诸君可别把奥斯卡看成专门反对零售买卖的敌人!如果有人答应给我或者我的

儿子一个工业康采恩,或者让我或者我的儿子继承一个王国外加殖民地,我也将同

样防止这种事情变成现实。奥斯卡不想从别人手里接受任何东西,因此想让他的儿

子也采取类似的行动,使他变成永远保持三岁孩子身材的铁皮鼓手——这正是我思

想逻辑上的错误,似乎对于一个大有希望的年轻人来说,接受一面铁皮鼓不像接管

一爿殖民地商品店那样是件可增的事情。

这是奥斯卡今天的想法。可是,他当时只有一个心愿:必须在击鼓的父亲身边

摆上一个击鼓的儿子,必须有两个矮小的鼓手由下而上地观察大人们的所作所为,

必须建立一个有生殖力的鼓手王朝,因为我的事业必须一代一代地敲着红白两色的

铁皮鼓继承下去。

我们眼前将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呀!如果我们可以并排敲鼓,即使在不同的房间

里,如果我们可以一边一个地敲鼓,即使他在拉贝斯路,我在路易森街,他在地窖

里,我在阁楼上,小库尔特在厨房内,奥斯卡在厕所里,如果父亲和儿子或此或彼

能够偶尔一起敲铁皮鼓,如果我们两个遇上好机会,可以钻到我的外祖母、他的外

曾祖母安娜·科尔雅切克的几条裙子下面去,住在那里,敲鼓,闻有点哈喇的黄油

气味,那该多好啊!蹲在她的大门口,我对小库尔特说:“往里瞧,我的儿子。我

们是从那里来的。如果你有足够的胆量,我们可以回到那里去待上一个钟头或者更

长的时间,拜访一下在那里等待着的那些人。”

小库尔特便会在几条裙子底下探过身子去,偷偷看上一眼,很有礼貌地问我,

他的父亲,请我讲个分明。

“那位美丽的女士,”奥斯卡会低声说,“在那里正中央坐着的那位,玩弄着

她美丽的手,有一张如此温柔能催人泪下的鹅蛋脸,这就是我可怜的妈妈,你善良

的祖母。她由于喝了鳗鱼汤,或者由于她的过于甜蜜的心,死去了。”

“讲下去,爸爸,讲下去!”小库尔特会这样催促我,“这个有小胡子的男人

是谁?”

我会神秘地压低嗓子:“这是你的外曾祖父,约瑟夫·科尔雅切克。注意看他

那双闪烁着的纵火犯的眼睛,注意看他的鼻根上方显露出来的非凡的波兰人的异想

天开和务实的卡舒贝人的诡计多端。还得注意看他脚趾间的蹼膜。一九一三年,

‘哥伦布’号下水那天,他钻到一排木筏底下,游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美国,在

那里成了百万富翁。有时候,他又下水,游回来,隐匿在这里。当年,他成了纵火

犯后在这里找到了保护,把他的那一份献给了我的妈妈。”

“那么,一直躲在那位女士,即我的祖母背后,现在又坐到她身旁,用他的手

抚摩她的手的那位英俊的先生又是谁呢?他的蓝眼睛同你的一模一样,爸爸!”

我这个恶劣的当了叛徒的儿子,这时不得不鼓起勇气,回答我自己的勇敢的儿

子:“这是布朗斯基的奇妙的蓝眼睛,它们正瞧着你呢,小库尔特。你的眼睛是灰

色的。这是你从你母亲那儿遗传得来的。然而,同那个正吻我可怜的妈妈的手的扬,

同扬的父亲文岑特一样,你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奇妙的却又有着卡舒贝人血统的真

实的布朗斯基。有朝一日,我们也会回到那里去的,回归本源,那里散发着有点哈

喇的黄油气味。为有这一天而高兴吧!”

根据我当时的理论,我认为唯有在我的外祖母科尔雅切克的体内,或者在我所

谑称的外祖母的黄油罐里,才能过上真正的家庭生活。甚至在今天,在我一眨眼便

能达到甚至超过天父、圣子和更为重要的圣灵三位一体的境地之时,在我一如从事

任何其他职业时那样不乐意地负起接替基督的义务之日,尽管我再也达不到通往我

的外祖母的大门,我却仍在栩栩如生地描绘我的先人圈子里最美好的家庭生活场景。

尤其在下雨天里,我总是这样想象着:我的外祖母分送请柬,我们在她的体内

相会。扬·布朗斯基来了,在这位波兰邮局保卫者胸口上的几个子弹窟窿里插着鲜

花,大概是丁香。玛丽亚由于我的介绍也收到了请柬,她腼腆地走近我的妈妈,为

了得到宠爱,给她看那些由妈妈开始记的、由玛丽亚无懈可击地继续往下记的商店

账本。妈妈发出了卡舒贝人的笑声,把我的情人拉到自己身边,亲她的脸颊,眨眨

眼睛说:“小玛丽亚,我们不会感到亏心的。我们两个都嫁给了一个姓马策拉特的

男人,又养着一个姓布朗斯基的男人!”

我不得不严格禁止自己继续往下想,譬如进而想象一个由扬授孕、由我的妈妈

在我的外祖母科尔雅切克体内怀胎、最后在那个黄油罐里出生的儿子之类的事。因

为这种事情肯定会像连环套似的一环一环地套下去的。也许还有我的同父异母的兄

弟斯特凡·布朗斯基,他毕竟也属于这个圈子,他就会先膘玛丽亚一眼,随后即一

发瞧个没完。所以,我宁愿把我的想象力局限于一次和睦的聚会。所以,我也不再

去想象出第三个以及第四个鼓手,只要有了奥斯卡和小库尔特也就足够了。我在铁

皮上向在场的人讲述了有关那座艾菲尔铁塔的事情,说我在国外时曾拿它来替代外

祖母。来宾们和东道主安娜·科尔雅切克听了我们的鼓声都十分快活,并且合着节

奏互相拍打膝盖。这时,我也非常高兴。

虽说展现我自己的外祖母体内的世界及其关系,在有限的平面上看到众多的层

次,有着如此这般的诱惑力,可是,眼下奥斯卡——他同马策拉特一样只是个假想

的父亲——必须以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二日的事情,以小库尔特的三岁生日作为叙述

的根据。

再重复一遍:库尔特这孩子得到了一件毛衣、一只皮球、一条帆船、鞭子和陀

螺,他还将从我那里得到一面红白相间的油漆铁皮鼓。他刚把帆船拆坏,奥斯卡就

走过去,把铁皮的礼物藏在背后,让自己那面用旧了的铁皮在肚子下面摇晃。我们

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一小步;奥斯卡,侏儒;库尔特,比侏儒高出两公分。他怒

气冲冲,绷紧着脸,还在破坏那艘帆船。在他拆断“帕米尔”号——这条帆船的名

称——最后一根桅杆的当儿,奥斯卡把鼓从背后拿到前面,高高举起。

库尔特扔掉帆船残骸,接过鼓,抱住它,转动它,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些,但

还一直绷紧着。现在是递给他鼓棒的时候了。遗憾的是他误解了我的第二个动作,

以为是在威胁他,他便用鼓缘打掉了我手里的鼓棒。我弯下身子去拣鼓棒时,他伸

手到背后,当我第二次把鼓棒递给他时,他就抓起生日礼物抽我;他抽的是我,不

是陀螺,是奥斯卡,不是专为挨鞭子抽打而刻有螺纹的陀螺。他要教会他的父亲像

陀螺似的,一边旋转一边呜呜叫。他用鞭子抽我,心里想着:等着,小哥哥,该隐

就这样鞭打亚伯[注],抽得亚伯打起转来,先是跌跌撞撞,后来越转越快,越转越

稳,先是低沉,后来由难听的呜呜声变为高声歌唱,唱起了转陀螺小曲。该隐用鞭

子诱出我越来越高的歌声,我的声音苍白,像一名男高音歌手流畅地唱着他的晨祷。

白银打成的天使,维也纳的歌童,训练有素的阉人歌手[注],可能都是这样歌唱的

——亚伯也可能这样歌唱过,直到他仰面倒地死去,而我也在童子库尔特的鞭打下

跌倒在地。

当他看到我这样躺倒在地,可怜巴巴地呜呜着的时候,他还抽了好几下房间里

的空气,似乎他的胳臂还没有过瘾。他在细致地检验鼓的时候,仍然怀疑地留神着

我。先是红白两色的漆被椅子角磕掉,接着这件礼物被扔在地板上。小库尔特寻找

并且找到了原先那条帆船的坚固的船身。他用这块木头砸鼓。他不是敲击,而是在

把鼓砸碎。他的手打出的节奏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他绷紧着脸,单调而节拍均匀

地揍着一块铁皮,这铁皮不曾指望会遇上这样一位鼓手,它可以承受很轻的鼓棒的

急速敲击,但承受不了用粗笨的残骸冲撞。鼓开裂了,铁皮从边框里脱身出来想溜

之大吉,它剥去了红白两色的油漆想施展隐身术,末了用它固有的蓝灰色乞求怜悯。

可是,儿子对老子送的生日礼物毫不留情。父亲还想再度调解,他不顾身上同时发

作的多处疼痛,挣扎着爬过地毯,朝站在地板上的儿子爬去,还没有爬到,鞭子又

响了,这只疲惫的陀螺认识这位女士[注],它不想再打转,再呜呜叫,那面鼓也最

终放弃了能得到一位敏感的、急敲咚咚的、虽说有力却并不残暴地挥舞鼓棒的鼓手

的希望。

玛丽亚进屋时,鼓已经成了废铁。她把我抱起来,吻我的肿起的眼睛、裂口的

耳朵,舔我的血和我的留下道道鞭痕的双手。

啊,如果玛丽亚不仅仅亲吻这个受虐待、发育不全、令人遗憾地不正常的孩子,

那该多好呀!如果她认出挨揍的我是孩子的父亲,在我的每道伤痕里认出了她的情

人那该多好!如果那样的话,在接踵而来的阴暗的数月里,对于她,我会成为怎样

的一种安慰,怎样的一个既是秘密的又是真正的丈夫呢!

首先是我的同父异母兄弟,刚被提升为少尉的斯特凡·布朗斯基,那时随其继

父姓埃勒斯,在北极海前线中弹身亡,这样使他的军官生涯突然出了问题。斯特凡

的父亲扬,波兰邮局的保卫者,当年在萨斯佩公墓被枪毙时,把一张施卡特牌藏在

衬衫后面。而今,装饰着这位少尉上装的是二级铁十字章、步兵冲锋章以及所谓的

冷冻肉章[注]。但这件事跟玛丽亚绝对无涉。

六月底,特鲁钦斯基大娘得了轻度中风,因为邮局给她送来了坏消息。士官弗

里茨·特鲁钦斯基同时为三件东西而阵亡:为元首、人民和祖国。事情发生在中间

地段,弗里茨的信袋由中间地段的一位姓卡瑙尔的上尉直接寄到了朗富尔区的拉贝

斯路。信袋里装着海德尔堡、布列斯特、巴黎、克劳伊茨纳赫浴场以及萨洛尼卡的

多半是笑哈哈的漂亮姑娘的照片。一级和二级铁十字章,各种挂彩章,我已经记不

清了,一枚铜质近战章以及两块从军服上拆下来的反坦克布肩章,还有几封信。

马策拉特尽力帮助,特鲁钦斯基大娘不久就见好了,但再也没有彻底康复。她

死死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要我和一天上楼两三趟送东西来的马策拉特告诉她,那

个“中间地段”究竟在哪里,是不是离这儿很远,能不能星期天乘火车到那里去。

马策拉特空有一片心意,却回答不上来。而我是靠特别新闻和国防军报道学会

地理的,于是这件事就托付给了我。在那些漫长的下午,我给除了脑袋在摇晃之外

纹丝不动地坐着的特鲁钦斯基大娘在鼓上敲出了几首越来越频繁地移动的中间地段

的变奏曲。

非常崇拜漂亮的弗里茨的玛丽亚却变得虔诚了。起初,在整个七月间,玛丽亚

仍参加她学到过的宗教仪式,星期天到基督教堂的黑希特牧师那里去。马策拉特有

时陪着她,虽说她宁愿独自前去。

新教礼拜不能使玛丽亚感到满意。一周的中间一天——究竟是星期四还是星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