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根竿子中间是一道横幅,上面写着《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的引文。“有信—.10
五呢?——在停止营业之前,玛丽亚把商店交给马策拉特守着,她搀着我这个天主
教徒的手,朝新市场方向走去,接着拐进埃尔森街,入马利亚街,走过屠夫沃尔格
穆特的门口,到了小锤公园——奥斯卡心想,这是到朗富尔车站去,我们将作一次
短途旅行,也许去卡舒贝的比绍——我们又向左拐去,出于迷信,在铁路路堤下跨
道前等一列货车驶过,接着才穿过令人恶心地滴着水的下跨道,但不是一直去电影
院,而是沿着铁路路堤走去。我暗自盘算着:要么她拽我到布鲁恩斯赫弗尔路的霍
拉茨医生的诊所去,要么她想改宗,要去圣心教堂。
圣心教堂的大门正对着铁路路堤。我们两个在铁路路堤和洞开的大门之间停住
脚步。八月午后的晚些时间里,空气里有某种嘈杂的声音。我们背后铁轨之间的铺
路碎石上,系白头巾的东方女工在抡镐使铲。我们站着,朝阴暗的、凉气习习的教
堂肚里望去:尽里头,巧妙诱人,一只熊熊燃烧着的眼睛——长明灯。我们背后的
铁路路堤上,乌克兰妇女停止抡镐使铲。一支号角嘟嘟响,一列火车驶近,它来了,
到了眼前,还在眼前,还没有过完,随后开走了,号角嘟嘟响,乌克兰妇女又抡镐
使铲。玛丽亚犹豫不决,拿不准她该先迈出哪一只脚,便让我,从诞生和受洗起就
同这座唯一能救世的教堂关系密切的我,负起责任;玛丽亚多年以来第一次,自从
那充满汽水粉和爱的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任凭奥斯卡来引领她。
我们离开了铁路路堤和它的嘈杂声,离开了户外的八月和八月的嗡嗡声。我有
些悲哀,手指尖轻搓外套遮掩着的鼓,脸上不露表情,神色漠然,心中却回忆起在
我可怜的妈妈身边做的弥撒、主教主持的弥撒、晚待以及星期六仟侮。我可怜的妈
妈去世前不久,由于同扬·布朗斯基过往太密而变得虔诚,一个星期六接一个星期
六轻松地忏悔,星期日领圣餐以恢复精力,好在下一个星期四更轻松、更振奋地在
木匠胡同同扬幽会。当年的那位圣下姓什么来着?圣下姓维恩克,至今仍是圣心教
堂的神甫,布道时声音轻得让人舒服而又难以理解,唱信经时声音那么细又拖着哭
腔,如果没有那个左侧祭台和祭台上的童贞女、童子耶稣和施洗童子的话,当时,
真会有类似信仰之类的东西潜入我的心中。
然而,又是那个祭坛怂恿我领着玛丽亚由阳光下进入大门,走过铺砖地来到中
堂。
奥斯卡从容不迫,默默地坐在玛丽亚身边的橡木椅子上,越来越冷漠。多少年
过去了,却使我觉得,始终还是当年的那些人,胸有成竹地翻阅着告解书,等待着
维恩克圣下的耳朵。我们坐在略靠一侧但更接近中堂的地方。我想让玛丽亚自己去
作出抉择,轻松一些。一方面,她同忏悔室之间离得不是太近,不会使她心懂意乱,
她也可以以非正式的方式默默地改宗,另一方面,她可以看看别人在仔悔前做些什
么,边观察边下决心,也进入忏悔室走到圣下的耳朵边,同他商量改人唯一能救世
的教会的细节。在气味、灰尘、石膏之下,在曲曲弯弯的天使和折射的光线之下,
在痉挛的圣徒之间,她如此渺小、双手笨拙地跪在甜蜜地饱含痛苦的天主教宗之前、
之下、之间,头一回画十字偏又颠倒了方向,见到这些,真叫我感到遗憾。奥斯卡
用手指轻触玛丽亚,把画十字的正确动作给她做了一遍,指给这个求知心切的女人
看,在她的额头后面的什么地方,在她的胸部深处的什么地方,在她的肩关节里面
的什么地方,寓有圣父、圣子和圣灵。我又指点她,要能得到诚心所愿之事,十指
该如何交叉。玛丽亚听从了,诚心地让双手安稳下来,开始诚心地祈祷。起初,奥
斯卡也试着一边祈祷一边追思几位死者,但是,当他为他的罗丝维塔恳求天主,为
使她得到永恒的安宁并进入天国的欢乐而同天主讨价还价的时候,我出神地想的尽
是些尘世的细节,致使永恒的安宁和天国的欢乐最后都被迁移到巴黎的一家饭店里
去了。我只得做弥撒祈祷来解脱自己,因为做祈祷时多少不受义务的约束。我念了
一个永恒又一个永恒,一心向上,祈求应得的和正当的[注]——这是应得的和正当
的,我也以此为满足并从旁观察着玛丽亚。
天主教祈祷正适合于她。她祈祷时真漂亮,真值得画下来。祈祷使睫毛长了起
来,眉毛粗了起来,面颊红了起来,并使额头变重,脖子弯曲,鼻翼翕动。玛丽亚
那张痛苦之花盛开的脸险些引诱我去贴近她。可是,谁也不该打扰祈祷者,既不该
引诱祈祷者,也不该让祈祷者引诱自己,即使祈祷者愿意成为对某个观察者来说具
有观察价值的人,即使这对于祈祷大有稗益,那也不行。
于是,我从被人磨得光滑的教堂木椅上滑下来,双手仍旧规矩地放在使外套隆
起的鼓上。奥斯卡从玛丽亚身边逃走,到了铺砖地,带着鼓,蹑手蹑脚地从一站又
一站的十字架旁溜过,没有在圣安东尼那里停留——请为我们祈祷——因为我们既
没有丢失钱袋,也没有丢失钥匙,那个被古普鲁策人打死的布拉格的圣阿达尔贝特,
我们也让他安稳地躺在左边。我们不停步,从一块方砖跳到另一块方砖上——这真
可以当棋盘用——直到一条地毯宣告,这里是左侧祭坛的台阶。
在这座新哥特式的砖砌圣心教堂内部以及左侧祭坛上下一切依然如故,我这样
说,读者诸君自会相信的。赤身裸体的、粉红色的童子耶稣始终还坐在童贞女的左
大腿上,我不称她为童贞女马利亚,免得把她同我那正在改宗的玛丽亚搞混[注]。
朝童贞女的右膝挤去的,始终还是那个用巧克力色的蓬乱的毛皮勉强遮身的童子约
翰。童贞女本人一如既往地用右手的食指指着耶稣,一边眼望着约翰。可是,奥斯
卡在离乡多年之后对童贞女那种做母亲的骄傲感不大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两
个男孩的体态。耶稣的身材大约同我的儿子库尔特过三岁生日时的身材相当,也就
是要比奥斯卡高出两公分。根据证明文件,约翰要比那个拿撒勒人[注]年纪大,他
的身高同我一样。可是,这两个孩子的脸部表情却都同我——永恒的三龄童通常的
脸部表情一样:少年老成。一点变化也没有。他们仍旧那样自以为机灵地瞧着,同
若干年前我跟在我可怜的妈妈身边进圣心教堂时所看到的完全一样。
我踏上地毯,上了台阶,却没有口念“登上”[注]。我仔细察看每一道褶纹,
用我的鼓棒——它的感觉比所有的手指加在一起还多——慢慢地一件不漏地检查这
两个赤条条的孩子的涂色石膏像:大腿,肚子,胳膊,数一数有多少胖肉间的肉纹,
有多少肉窝——这简直就是奥斯卡的体格,我的健壮的肉,我的有力的、有点见肥
的膝盖,我的短而有肌肉的鼓手的胳膊。他也有这些,这个小调皮鬼。他坐在童贞
女的大腿上,举起胳臂和拳头,似乎他想敲铁皮,似乎耶稣是鼓手而奥斯卡反倒不
是鼓手,似乎他正等待着我的铁皮,似乎他这一回当真要在铁皮上敲出一些有魅力
的节奏来给童贞女、约翰和我听听。
我做起几年前做过的事情来,摘下肚子前的鼓,给耶稣去试试。我考虑到这涂
色的石膏,小心翼翼地把奥斯卡的红白相间的鼓放到耶稣粉红色的大腿上。我这样
做,只为了却我的宿愿,并非傻里傻气地希望会出现奇迹,反倒是想具体生动地目
睹耶稣的无能,尽管他那样坐着,举起了拳头,尽管他具有我的身材和我的结实的
体格,尽管他是石膏做的,轻易地扮作一个三龄童,而我却费了那么大的气力,备
尝困苦才保持住了这样的形象。他不会敲鼓,他只会摆出一副似乎会敲鼓的架势,
他也许还这样想着:只要我有了鼓我就会敲。于是我说,你即使有了也不会敲,并
把两根鼓棒插到他的香肠状手指间去,十根手指,我笑得直不起腰:敲吧,甜蜜的
耶稣,五彩石膏敲铁皮吧!奥斯卡朝后退,下了三级台阶,由地毯退到铺砖地。敲
呀,童子耶稣!奥斯卡再向后退。他退到一定的距离之外,笑得前仰后合,耶稣照
旧坐着,却不会敲,也许他想敲。我正开始感到乏味,像啃猪皮本古籍那样,这时,
他敲了,他敲了!
尽管一切都静止不动,他却像是在敲,先是左手,后是右手,随后用两根鼓棒,
交叉成十字,急速擂鼓倒还像样,挺认真的,喜爱变奏,简单的节奏同复杂的节奏
敲得一样好,不搞花招,只在铁皮上施展本领。我没觉出有宗教味,也不像粗俗的
大兵腔,倒是纯音乐的。他不鄙弃流行曲,在当时众口传唱的曲子中选敲了《一切
皆成往事》,自然也有《莉莉·马伦》。他慢慢地,或许是猛地一下把鬈发脑袋转
过来,用布朗斯基的蓝眼睛对着我,相当傲慢地微笑着,把奥斯卡心爱的曲子编成
了一首合成曲:用《玻璃,玻璃,小玻璃》开始,接着是《课程表》,这小子像我
一样演奏了拉斯普庭对抗歌德,同我一起登上塔楼,同我一起爬到演讲台底下,在
港口防波堤上抓鳗鱼,同我一起跟在我可怜的妈妈一头小的棺材后面,最使我困惑
不解的是他一再同我一起待在我的外祖母安娜·科尔雅切克的四条裙子底下。
这时,奥斯卡又走近前去。他是被吸引过去的。他想站在地毯上而不愿再站在
铺砖地上。他跨上了一级又一级祭坛的台阶。我就这样走了上去,可我宁愿是在往
下走。“耶稣,”我把剩余的声音全都集中起来才说出这么一句话,“这样可不行。
马上把鼓还给我。你有你的十字架,你有它就够了!”他不是突然中断,而是敲完
了这首合成曲,把鼓棒交叉在铁皮上,那副细心的样子真是夸张。他二话不说、便
把奥斯卡轻率地借给他的东西递给了我。我也不道谢,正要像十个魔鬼似的匆匆下
台阶,跳出这天主教的信仰,这时,一个悦耳的、尽管是命令式的声音接触到了我
的肩膀:“你爱我吗,奥斯卡?”我头也不回地回答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
他接着用同样的声音,没有加重语气,又问:“你爱我吗,奥斯卡?”我没好气儿
地回答说:“真遗憾,丝毫也不!”这时,他第三次纠缠我:“奥斯卡,你爱我吗?”
我转过身去,耶稣看到了我的脸。“我恨你,小子,恨你和你的全部没用的东西!”
奇怪的是,我的呵斥反倒使他说起话来更加得意洋洋了。他活像一个国民小学
的女教师,伸出食指,给我一个任务:“你是奥斯卡,是岩石,在这块岩石上,我
要建起我的教堂。继承我吧!”
诸君可以想象我是怎样怒不可遏。愤怒给我披上了做汤用的母鸡的皮[注]。我
折断了他的一只石膏脚趾,他不再动弹了。“你再说一遍,“奥斯卡小声说,“我
就刮掉你的颜色!”
他不再吐一个字。这时,像以往一样,那个老头来了,那个永远拖着脚步走过
世上所有的教堂的老头。他向左侧祭坛行礼,根本没有发现我,拖着脚步继续走去,
已经到了布拉格的阿达尔贝特前面,我也匆匆下了台阶,从地毯踏上铺砖地,头也
不回地走过这棋盘来到玛丽亚身边,她正按照我的指点以正确的方式画天主教的十
字。
我抓住她的手,领她到圣水池边,让她在教堂的中间,在快到大门的地方,再
次朝主祭坛画十字。我自己没有跟她一起这样做。她正要下跪时,我将她一把拽到
太阳底下。
已是傍晚了。铁路路堤上的东方女工们已经走了。朗富尔郊区车站前不远处一
列货车在调轨。蚊子像葡萄挂在空气里。从上面传来钟声。调轨的嘈杂声淹没掉了
钟声。蚊子仍像一串串的葡萄。玛丽亚哭肿了脸。奥斯卡真想叫喊。我该用什么办
法来对付耶稣呢?我的声音要能装上弹药就好了。我同他的十字架有什么关系?不
过我心里明白,我的声音对付不了他的教堂的窗户。他会继续靠名叫彼特鲁斯或彼
特里或东普鲁士的彼特里凯特这号人修建他的殿堂的。“听着,奥斯卡,别破坏教
堂的窗户!”撒旦在我心中小声说,“他会毁掉你的声音的。”就这样,我仅仅抬
头望了一眼,量度了一下这样一扇新哥特式玻璃窗的尺寸,就拔腿走了,没有跟随
耶稣,而是跟在玛丽亚身边漫不经心地朝车站街下跨道走去,穿过滴水的隧道,上
去就是小锤公园,再向右拐入马利亚街,经过屠夫沃尔格穆特的门口,向左拐入埃
尔森街,过了施特里斯溪来到新市场,那里为了防空正在修一个水池。拉贝斯路真
长,我们终于到家了。奥斯卡离开玛丽亚,爬上九十级楼梯到了晾衣间。这里挂着
床单,床单后面堆着防空沙,在沙堆和桶以及几捆报纸和几摞屋面瓦后面是我的书
和前线剧团时期的备用鼓。在一只鞋盒里,有几只用坏的但仍旧是梨形的电灯泡。
奥斯卡从中拿起第一只,唱碎了它,拿起第二只,让它变成玻璃尘,整齐地切下第
三只肥大的那一半,在第四只上面唱出花体字母JESUS(耶稣),接着又把这玻璃和
铭文都变成粉末。我想再来一次,电灯泡却用完了。我精疲力竭,躺倒在防空沙堆
上:奥斯卡的声音还在。耶稣也许会有一个继承人。撒灰者[注]将成为我的头一批
门徒。
撒灰者
若要召集门徒,奥斯卡会遇上难以克服的困难。单凭这一条,我就不适合去接
替耶稣。可是,当时的天命却循着这条和那条曲折的道路寻访到我的耳朵,使我成
了继承人,虽说我并不信仰我的前任。不过,如教规所说:怀疑者信,不信者信得
最长久。耶稣在圣心教堂里向我个人显示了小小的奇迹,我无法用怀疑将它埋葬,
相反,我试图让耶稣重复一次击鼓表演。
奥斯卡多次去那座砖砌教堂,没带玛丽亚。我一再从特鲁钦斯基大娘那里溜走,
她死死地坐在椅子上,无法阻拦我。耶稣向我显示了什么呢?我为何深更半夜还待
在教堂的左耳堂,让教堂司事把我锁在里面呢?为什么奥斯卡让自己在左侧祭坛前
冻得四肢僵直、耳朵硬似玻璃呢?我牙齿格格响地奉承也罢,我牙齿格咯响地咒骂
也罢,我终究听不到我的鼓声,也听不到耶稣的声音。
惨哪!午夜时分,在圣心教堂的铺砖地上,我的牙齿格格直响,我活到现在还
从未听到过呢!哪个傻瓜能找到比奥斯卡更妙的拨浪鼓[注]呢?我模仿着布满不惜
弹药的机关枪的一段阵地,我在上颚和下颚之间设了一家保险公司的经理处,内有
办事女郎和打字机。我的牙齿的格格声传向四方,引来了回声与掌声。立柱打寒战,
拱顶起鸡皮疙瘩,我的咳嗽声用一条腿跳过铺砖地棋盘,到十字路口往回走,登上
中堂,飞上唱诗班席,咳嗽六十次,像一个巴赫协会,不在唱歌,却在排练咳嗽。
我正希望着奥斯卡的咳嗽声能钻进管风琴的管子里去藏起来,不再作声,直到星期
天弹奏众赞曲时才发作,这时,圣器室里传来了咳嗽声,紧接着又由布道坛传来,
最后消失在主祭坛后面,在十字架上那个体操运动员背后。它很快就咳出了它的灵
魂。我的咳嗽咳着说:各样的事已经成了[注],其实,什么事也没有成。童子耶稣
没有受冻,却僵硬地拿着我的鼓棒,抱着粉红色石膏大腿上的我的铁皮,没有敲鼓,
没有确认我的继承权。奥斯卡真希望能得到一份吩咐我接替基督的书面证明。
那时的习惯或者说不良习惯至今仍留在我身上。在参观教堂,甚至在参观最著
名的大教堂时,我只要一踏上铺砖地,即使处在最佳健康状况之下,便会放声持续
地咳嗽,这咳嗽声会各按哥特式、罗马式或巴罗克式的风格、高度和宽度扩展开去。
再过若干年,我还将让奥斯卡的鼓回响起我在乌尔姆以及施佩耶尔大教堂的咳嗽声。
不过那时候,当我于八月中旬让坟墓般冰冷的天主教精神对我施加影响时,我是不
会想到去遥远的地方旅游并参观教堂的。除非我是个穿军装的人,参加了有计划撤
退,那才有可能在随身携带的小日记本里记上:“今天撤出奥尔维耶托,教堂的正
面构造妙不可言,待战后再同莫妮卡一起到此一游,仔细观赏可也。”
变成常去教堂的人,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因为没有任何事情把我拴在家里。家
里有玛丽亚。可是玛丽亚有马策拉特。家里有我的儿子库尔特。不过,这个小淘气
已经越来越让人受不了了。他把沙子扔进我的眼睛,抓我,他的手指甲竟折断在父
亲的肉里。我的儿子还对我挥舞拳头,手指节骨那样白,使得我只要一看到这对敏
捷的双胞胎[注],鲜血就会从鼻子里迸涌出来。
奇怪的是,马策拉特关怀我,尽管笨手笨脚,倒也出于真心。奥斯卡惊讶之余,
便听凭这个他向来觉得可有可无的人把他抱在怀里,紧紧搂住,细细瞅着,有一次
甚至吻了他,同时泪水直淌,与其说是对着玛丽亚不如说是对着自己说道:“这可
办不到。我可不能把自己的儿子送走,即使那个医生说上十次,而所有的医生也都
这么讲。那种信尽管让他们写下去好了。他们肯定没有自己的孩子。”
玛丽亚坐在桌子前,像每天晚上那样把食品印花贴到裁开的报纸上。她抬起头
来说:“你放心好了,阿尔弗雷德。你这样讲,好像这件事同我无关似的。不过,
如果他们说,今天就得采取这种办法的话,我真不知道究竟怎么办才对。”
马策拉特用食指指着那架自从我可怜的妈妈死后再也没有发出音乐声来的钢琴,
说:“阿格内丝决不会这样做,也不允许这样做!”
玛丽亚瞧了一眼钢琴,耸起了肩膀,直到说话时才重新放下来:“这自然啰,
她是他的母亲,一直希望他会好转。可你已经看到了,他好不了,到处受人欺侮,
不知怎么去活,也不知怎么去死!”
贝多芬的肖像始终悬在钢琴上方,他阴沉地打量着阴沉的希特勒。难道马策拉
特从贝多芬的肖像汲取了力量不成?“不!”他吼道,“决不!”他一拳捶在桌子
上,捶在湿的、黏手的贴有印花的纸上,让玛丽亚把疗养院管理处的信递给他,读
着读着读着读着,接着把信撕碎,把碎片扔到面包印花、肥肉印花、食品印花、旅
行印花、重劳工印花、特重劳工印花之间,扔到怀孕的母亲和喂奶的母亲的印花之
间。尽管奥斯卡多亏了马策拉特才没有落到那些医生的手心里去,但他从此以后便
看出这么一件事——而且直到今天还看出来——只要玛丽亚一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就会看到一座漂亮的疗养院,它坐落在最佳的山区空气中,院里有明亮的、亲切
的、现代化的手术室。在手术室加软垫的门前,腼腆然而充分信任地微笑着的玛丽
亚把我交给了一流的医生。他们同样唤起别人信任地微笑着,他们放在白色的、消
过毒的工作服后面的手里却拿着一流的、唤起信任的、立即生效的针管。如此说来,
众人都离弃了我,每当马策拉特想要在帝国卫生部的来函上签字时,唯有我可怜的
妈妈的阴影使他的手指动弹不得,多次阻止了我这个被离弃的人离开这个世界[注]。
奥斯卡并非不知感恩的人。我的鼓犹在。我的声音犹在。读者诸君了解我同玻
璃对阵时的全部战果,但我的声音不能向诸君显示什么新玩艺儿,诸君中间某些喜
欢变变花样的定会觉得乏味。可是,对我来说,奥斯卡的声音是我的存在的证明,
永远新鲜的证明,这一点是我的鼓所不及的。只要我还能唱碎玻璃,我就存在着,
只要我的定向呼吸还能夺走玻璃的呼吸,生命就还在我身上。
那时候,奥斯卡唱得真多。他唱得多是出于绝望。每当我很晚很晚离开圣心教
堂的时候,我总要唱碎点什么。我朝家里走去,从不寻找特殊的目标,而是挑选了
一间灯光没有完全挡住的复斜式屋顶阁楼的窗户,或是一盏为防空涂成蓝色的闪闪
烁烁的路灯。每次上教堂以后,我总要另选一条回家的路。这一回,奥斯卡穿过安
东·默勒路去马利亚街。那一回,他沿乌法根路而上,绕过康拉德学校,让学校的
玻璃大门当啷响,随后走过帝国殖民区去马克斯·哈尔贝广场。八月底的一天,我
去教堂时已经太晚了。大门已经锁上,我决定绕一大段路,消消我的怒气。我走车
站街,每逢第三盏路灯我就让它当啷落地,在电影院后面向右拐进阿道夫·希特勒
街,让左边步兵兵营的沿街窗户躺倒,让一辆从奥利瓦方向迎面开来的有轨电车清
凉我心,车里几乎空无一人,我把电车左侧涂暗了的玻璃悉数夺走。
电车尖叫一声刹住,几个人下车,叫骂,又上车。这点战果奥斯卡并不注重,
为了消释怒火,他寻找着一份餐后小吃,在那如此缺乏美味甜食的岁月里寻找美味
甜食,当他在朗富尔区最外缘、贝伦特家具作坊旁边、飞机场的大片木板房营地前
面见到横卧在月光下的波罗的海巧克力厂的主楼时,他才让他的系带鞋止步。
然而我的火气已不再那么大,所以没有按传统方式立即向巧克力厂作自我介绍。
我从容不迫地把月亮已经数过的玻璃再数一遍,得出的总数同月亮得出的相符,要
是我现在就开始作自我介绍该有多好!可是,我首先得弄清楚那几个半成年人是怎
么回事。他们从霍赫施特里斯区起,也许在车站街的栗树下就开始尾随我了。有六
七个小伙子站在霍恩弗里德贝格路电车站旁的候车亭前面或里面,还可以看到另外
五个站在通往索波特的公路的头几棵树后面。
我已经决定推迟对巧克力厂的拜访,给那些小伙子们让路,绕一段路,沿着飞
机场旁边的铁路桥溜走,穿过劳本殖民区,直到小锤路旁的股份啤酒厂。这时,奥
斯卡听到从铁路桥那边传来了他们的此起彼落的、信号般的口哨声。再没有什么可
怀疑的了:他们冲着我来了。
在这样的处境下,在尾随者业已露面但还没有开始追捕的时间内,一个人会慢
吞吞地、细细品尝地列举出最后的解救办法:奥斯卡可以大声喊叫妈妈和爸爸。我
可以用鼓召来某个人,或许召来一个警察。我的身材肯定能得到成年人的支持,不
过奥斯卡自有他的原则,因此拒绝成年过路人的帮助以及警察的调解,偏偏受到好
奇心和自信心的纠缠,想瞧瞧事态的发展,便干了件愚蠢透顶的事:我在巧克力厂
区前涂沥青的栅栏上寻找一个缺口,但找不到,却见到那些半成年人离开了电车站
的候车亭和索波特公路的树木的阴影。奥斯卡沿着栅栏往前走,铁路桥那边的几个
也来了,木板栅栏还是没有洞。他们来势不猛,反倒是溜溜达达的,分散着走。奥
斯卡还能再找一会儿,他们给我的时间恰恰是在栅栏上找到一个缺口所需要的,终
于有一处缺一根木条,我便从缝里钻了过去,衣服不知哪儿被钩破了一个角。到了
栅栏的那一边,四个穿防风外套的小伙子正好站在我的面前,全都把手插在滑雪裤
的裤兜里。
我马上明白,我的处境已无从改变,便先在衣服上寻找过栅栏缺口时被钩破的
那个角。找到了,在右裤管上。我劈开两指量了量,真气人,口子还挺大,但我装
出无所谓的样子,横竖如此,举头望天,等着从电车站、从公路、从铁路桥几方面
过来的小伙子翻过栅栏,因为栅栏上那个缺口对他们不合适。
事情发生在八月底的某一天。月亮不时被云遮蔽。我数了数这些小伙子,总共
二十人。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十六七岁。一九四四年我们遇上一个炎热干燥的夏
季。四个年纪较大的捣蛋鬼身穿空军辅助人员制服。我现在记起来了,一九四四年
是个樱桃丰收年。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奥斯卡周围,小声聊着,使用一种切口,但
我毫不费力就能听懂。他们相互间用古怪的名字称呼,我只记住了一小部分。譬如
一个十五岁的小子,有一双模糊的抱子眼,叫他力支兔,有时也叫德力支兔。他旁
边那个,他们叫他赤膊天使。那个个子最小但年纪肯定不是最小的调皮鬼,上唇突
出,是个咬舌儿,人家喊他煤爪。一个空军辅助人员,别人称呼他密斯特先生,又
相当贴切地称另一个家伙为汤母鸡,此外还有历史人物的名字:狮心。蓝胡子是个
白嫩脸蛋的小子。有我熟悉的名字——托蒂拉和泰耶,另外两个叫贝利萨尔和纳赛
斯,这真是太狂妄了。我比较仔细地打量着施丢特贝克。他头戴一顶真正的毡帽,
呈凹形,像个养鸭池,身穿一件长雨衣,尽管年仅十六,却成了这伙人的头目。
他们并不瞧奥斯卡,想等他自己屈服,于是我坐到我的鼓上。两条腿真累,我
一半开心,一半对自己恼火,这显然是孩子们的浪漫戏,我怎么参加进去了?我眼
望差点儿就全圆的月亮,打算把一部分念头转到圣心教堂上去。
今天耶稣也许敲过鼓,也说过话。而我却坐在波罗的海巧克力厂的院子里,参
与了骑士和强盗的游戏。他也许等着我,打算敲一通鼓以后再启口讲话,明确地让
我接替基督,可是我没有去,他失望了,肯定又傲慢地扬起了眉毛。耶稣会如何估
价这些小伙子?奥斯卡,与他状貌相同的人,他的接班人和代表,又该怎样同这帮
孩子打交道?他能用耶稣的话“让小孩子到我这儿来[注]!”招呼这些自称为赤膊
天使、德力支兔、蓝胡子、煤爪和施丢特贝克的半成年人吗?施丢特贝克走上前来。
煤爪跟在他的身边,这是他的得力助手。施丢特贝克说:“站起来!”
奥斯卡还眼望着月亮,脑子还在圣心教堂左侧祭坛前面。我没有站起来,施丢
特贝克使了个眼色,煤爪一脚踢开了我屁股底下的鼓。
我站起身来,拣起铁皮,放到外套下面,保护它,不让它继续遭殃。
一个漂亮小伙子,这个施丢特贝克,奥斯卡想道。一双眼睛陷得太深,彼此离
得太近,嘴的部分显出他有活力和富于想象。
“你从哪儿来?”
盘问开始了。我不喜欢这样跟我打招呼,便又举头望明月,它呀,从不挑剔,
我便把月亮想象成鼓,又笑自己的妄自尊大,不觉微微一笑。
“他在狞笑,施丢特贝克!”
煤爪注视着我,他建议他的头头,采取一种他称之为“撒灰”的行动。围在后
面的其余的人,脸上长脓疱的狮心、密斯特、德力支兔和赤膊天使,也都赞成撒灰。
我照旧眼望明月,心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读“撒灰”这个词儿。多漂亮的
词儿,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受的名堂。
“什么时候撒灰由我决定!”施丢特贝克结束了他那一帮人的嘀嘀咕咕,又冲
着我说,“我们常在车站街见到你。你在那儿干什么?你是从哪儿来的?”
同时提出两个问题。奥斯卡打定主意,如果他想控制局面,那至少得给一个回
答。于是,我把脸从月亮那儿转过来,用我那双有影响力的蓝眼睛望着施丢特贝克,
镇静地说:“我从教堂来。”
施丢特贝克的雨衣后面又起了嘀咕声。他们在补充我的回答。煤爪查明,我说
的教堂即指圣心教堂。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非来不可。人与人相遇就会这么问。这一提问在人与人的会话中占有
重要地位。许多剧本就靠回答这个问题而存在,有长的,有短的,也有歌剧,譬如
说,《洛恩格林》[注]。
我等待着月光从两片云之间透出,照亮我的蓝眼睛,再把光辉反射到施丢特贝
克脸上有喝三匙汤的工夫,随后开口,通报姓名。由于他们一听奥斯卡这个名字准
要哈哈大笑一通,所以我怀着护忌心期待着即将说出的那句话的效果,于是,奥斯
卡说:“我叫耶稣。”这番自白,引来了长久的沉默。末了,煤爪清清嗓子说:
“非给他撒灰不可,头儿。”
不仅是煤爪主张撒灰。施丢特贝克也一捻手指,啪的一声批准撤灰。煤爪一把
抓住我,用他的手节骨顶住我的右上臂,快钻,干凿,热辣辣的,叫人好不疼痛,
直到施丢特贝克又啪地捻响手指,下令住手他才罢休。原来这就叫撒灰!
“说吧,你叫什么?”这个头戴毡帽的首领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向右方击一空
拳,让过长的雨衣袖子往后滑去,在月光下露出他的手表,又朝左边的我低声说:
“考虑一分钟。随后我施丢特贝克可就要撒手不管了。”
毕竟有一分钟之久,我可以不受惩罚地举目望月,在月亮的火山口里寻找借口,
对已经作出的接替基督的决定再提出疑问。我不喜欢撒手不管这种话,也决计不让
这帮小子用时间来约束我。于是,约莫过了三十五秒钟以后,奥斯卡说:“我是耶
稣。”
下面发生的事效果非凡,但这不是由奥斯卡导演的。我再次表白接替耶稣之后,
施丢特贝克捻响了手指,但是在煤爪可以撒灰之前,空袭警报响了。
奥斯卡说罢“耶稣”两字,吸了一口气,警报声接二连三地来证明我的身份。
附近匕机场的警报器,霍赫施特里斯步兵兵营主楼的警报器,朗富尔森林前面霍斯
特一韦塞尔中学屋顶上的警报器,施特恩菲尔德百货大楼上面的警报器,以及从很
远处,从兴登堡大街传来的技术高等学校的警报器。延续了一段时间后,郊区所有
的警报器才像大天使冗长而恳切的合唱,接受了我所宣告的福音,使黑夜膨胀、塌
陷,使睡梦颤动、破裂,又钻进沉睡者的耳朵,使不受影响的月亮显得可怖,因为
它是不能用防空黑帘挡住的一个天体。
奥斯卡懂得,空袭警报是完全站在他一边的,相反,警报声却使施丢特贝克变
得神经质。警报直接召唤他手下的一部分人去值勤。他只得让那四名空军辅助人员
翻过栅栏返回连队,去电车停车场和飞机场之间的八十八毫米高炮阵地。他的另外
三个人,其中有贝利萨尔,在康拉德学校值防空哨,也必须立即离去。他把剩下的
十五个小伙子集合在一起,由于天空未出现任何情况,便又开始审讯:“那么,如
果我们没有听错的话,你是耶稣。——好吧!再提个问题:那些路灯和窗玻璃你是
怎么弄碎的?别回避,我们知道得很清楚!”
这些小伙子并不清楚。他们至多看到过我的声音的这个或那个战果。奥斯卡吩
咐自己要对这些未成年的孩子持宽容态度,要在今天的话,人家会干脆地把他们叫
做小流氓。他们有目标,但方法太直接,有些太不聪明。我打算原谅他们,采取温
和的客观态度。他们就是几个星期以来全城都在谈论的、引人注意的撒灰者,一个
青年团伙,刑事警察局和希特勒青年团的许多巡逻队正在跟踪他们。如后来查明的
那样,他们是康拉德学校、圣彼得中学和霍斯特—韦塞尔中学的学生。在新航道还
有第二个撒灰者团伙,它虽由中学生领导,但三分之二的成员是席哈乌船坞和火车
车辆制造厂的学徒。这两派很少合作,只有在下述场合才联合行动,即夜间由席哈
乌巷出发,在斯特芬公园和兴登堡大街兜捕德意志少女同盟的队长们,她们这时正
受完晚间训练从主教山的青年招待所回家去。这两派相互间避免冲突,精确地划分
了行动区域。施丢特贝克不把新航道那一派的首领当成竞争对手而是当做朋友。撒
灰者团伙反对一切。他们把希特勒青年团的值勤处洗劫一空,抢走在公园里同姑娘
们作爱的前线休假人员的奖章和军阶标志,靠入伙的空军辅助人员的帮助,从高炮
连偷走武器、弹药和汽油,从一开始就计划对经济局大举进攻。
当时,奥斯卡对撒灰者的组织和计划一无所知。他感到自己相当孤独与不幸,
想在这些半成年人的圈子里得到一种安全感。我已经暗暗地把自己变成这些小伙子
中的一员了。我虽然快二十岁了,但是说什么我同他们年龄差别太大之类的话我已
经当成耳边风了。我责备自己说:你为什么不给这些小伙子们表演一下你的艺术呢?
年轻人的求知欲总是很强的嘛!给他们看个实例,表演点什么让他们开开眼吧!他
们会佩服你,可能进而会听从你的。你可以对他们施加影响,何况这是由你的丰富
经验和智慧充实了的。现在,服从天意,召集门徒,接替基督吧!
施丢特贝克也许预感到了我的沉思是大有道理的。他给我时间,我为此感激他。
八月底,云稀的月夜。空袭警报。海岸两三道探照灯光。可能是一架侦察机。在那
些日子里,巴黎已经放弃。我面前是波罗的海巧克力厂有许多窗户的主楼。中央集
团军在长距离赛跑以后在魏克塞尔河停住了。波罗的海厂不再为零售商而是在为空
军生产巧克力。而奥斯卡也得熟悉一下这样的想象:巴顿将军[注]的士兵穿着他们
的美军制服在艾菲尔铁塔下散步。这对我来说是痛苦的,于是,奥斯卡举起一根鼓
棒。和罗丝维塔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刻呀!施丢特贝克党察到我的表情,让他的目光
跟随着我的鼓棒投向巧克力厂。在最明亮的月光之下,太平洋上一小岛的日军被肃
清。这里,月亮却同时躺在巧克力厂所有的窗户上。奥斯卡对所有想要听他说话的
人讲:“耶稣现在要唱碎玻璃。”
在我干掉头三块玻璃之前,我突然注意到我头顶上很远的地方有一只苍蝇在嗡
嗡叫。在另外两块玻璃放弃了月光的时候,我心想:这准是一只垂死的苍蝇,嗡嗡
声这么响。我接着把工厂最高一层剩下的窗户画成黑色。那么多探照灯,苍白得可
怕,我心里这样想。随后,我从工厂中间和最下一层的许多窗户里取走了可能由纳
维克兵营旁边的高炮连射来的灯光的反光。先是海岸高炮连开炮,随后,奥斯卡全
部解决了中间一层楼的玻璃。紧接着,旧苏格兰、佩朗肯和舍尔米尔的高炮连都得
到了开火命令。这是底层的三扇窗户——这是黑夜歼击机,从飞机场起飞,贴着工
厂房顶一掠而过。在我把底层解决掉之前,高射炮停止射击,让黑夜歼击机去击落
奥利瓦上空同时用三个探照灯隆重欢迎的一架远程轰炸机。
开始时,奥斯卡还担心,他的表演跟富有效果的空防工作同时进行会分散小伙
子们的注意力,甚至会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工厂引诱到夜空中去。
工已经完毕[注],尤其使我感到惊讶的是,整个团伙始终还注视着窗玻璃已荡
然无存的巧克力厂。从附近的霍恩弗里德路传来了叫好声和喝彩声,像在剧院里那
样,原来是轰炸机被击中了。它燃烧着,吸引着人们,多半是坠落而不是降落在耶
施肯山谷的森林里。甚至在这时,也只有少数几个团伙成员,其中有赤膊天使的目
光,被拽离了这座无玻璃的工厂。可是,施丢特贝克和煤爪对击落飞机却不屑一顾,
而这两个人对我来说可是关系重大呀!
接下来,同事情发生前一样,天上只剩下月亮以及星星的琐碎事儿。黑夜歼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