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铁皮鼓/Die blechtrommel》作者:[德]君特·格拉斯/译者:胡其鼎【完结】 > 铁皮鼓.txt

在两根竿子中间是一道横幅,上面写着《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的引文。“有信—.12

箱子板,抽着马策拉特给他的德比牌香烟,动手量尺寸。奥斯卡帮他干活。其余的

人都躲进了地窖,因为高地的炮轰又开始了。

老海兰德想快点干完,钉一个简陋的、两头一般大的箱子了事。奥斯卡主张做

成传统的棺材形状,寸步不让。我替他扶住木板,让他按我规定的尺寸去锯,结果,

他还是下决心做成了一头小的形状,这也是任何一个人的尸体所要求的。

末了,棺材看上去挺精致。格雷夫大太替特鲁钦斯基大娘擦身,从柜子里取出

一件刚洗过的睡衣,替她剪指甲,梳好发髻,用三根毛线针固定住。总之,她费了

不少心,使特鲁钦斯基大娘死后还像一只灰耗子,而她活着时,喜欢喝麦芽咖啡,

吃土豆煎饼。

这只坐在椅子上的耗子在大轰炸时抽了风,这时躺在棺材里,双膝是隆起的。

海兰德趁玛丽亚抱着小库尔特离开房间时,利用这短短的几分钟,敲断了她的腿,

这才钉上了棺材盖。

可惜我家只有黄漆而没有黑漆。于是,特鲁钦斯基大娘就躺在没上漆但一头小

的木板箱里被抬出寓所,下了楼梯。我背着鼓跟在后面,注意读棺材盖上面的字:

维特洛人造黄油——维特洛人造黄油——维特洛人造黄油,上下三行,间距相等。

这事后补充证明了特鲁钦斯基大娘的口味是什么。她活着的时候宁愿吃从纯植物油

脂提炼成的维特洛人造黄油,也不愿吃最好的真黄油,因为人造黄油使人健康,有

生气,有营养,吃了后精神愉快。

棺材放在格雷夫蔬菜店的平板车上。老海兰德拉车穿过路易森街,马利亚街,

过了安东·默勒路——那儿两幢房子在着火——朝妇科医院方向走去。小库尔特由

寡妇格雷夫太太照料,留在我家地窖里。玛丽亚和马策拉特推车子,奥斯卡坐在车

上,他更愿意坐到棺材上去,但是不准坐。街道堵满了从东普鲁士和韦尔德尔来的

难民。体育馆前的铁路下跨道简直难以通行。马策拉特建议在康拉德学校花园里挖

个坑。玛丽亚反对。老海兰德跟特鲁钦斯基大娘一样年纪,也挥手拒绝。我也反对

埋在校园里。不管怎样,我们也得放弃去市立公墓的打算,因为从体育馆到兴登堡

大街只准军用车辆通行。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法把这只耗子埋葬在她的儿子赫伯特

旁边了。我们替她在市立公墓对面、五月草场后面的斯特芬花园里挑选了一块地方。

土地封冻。马策拉特和老海兰德轮流抡尖头十字镐,玛丽亚在石凳旁挖常春藤,奥

斯卡趁机溜走,很快来到兴登堡大街的树干之间。交通混乱至极!从高地撤下的和

从韦尔德尔撤下的坦克对开过来。在树上——如果我记忆无误,那就是菩提树——

吊着人民冲锋队[注]队员和士兵。他们制服钮扣上的厚纸牌还能读出一些字来,写

着的是:这些树或菩提树上吊死的是叛徒。我观察了许多吊死鬼龇牙咧嘴的脸,一

般地作了比较,又专门跟吊死的蔬菜商格雷夫作了比较。我也观察了吊着的几束身

穿过于肥大的制服的年轻人,好几个我都以为是施丢特贝克——吊死的小伙子相貌

几乎都一样——我暗自说道,现在他们把施丢特贝克吊死了。他们是否也把卢齐·

伦万德吊死了呢?

这个念头犹如给奥斯卡插上了翅膀。他在树中间穿来穿去寻找一个吊死了的单

薄的姑娘,甚至敢于在坦克中间穿过去到达林阴道的另外一侧,但在那儿找到的也

只是士兵、年岁大的人民冲锋队队员和同施丢特贝克相像的小伙子。我失望地沿着

林阴道走到一半被毁的四季咖啡馆,勉勉强强地回去。当我站在特鲁钦斯基大娘的

坟墓旁,同玛丽亚一道朝坟丘上撒常春藤和簇叶时,卢齐正在被吊死的映像始终盘

旋在我心中,连细节都一清二楚。

我们不再把寡妇格雷夫的平板车送回蔬菜店。马策拉特和老海兰德把它拆开,

将构件全都放在柜台前。殖民地商品商递给那老头三盒德比牌香烟,一边对他说:

“也许我们还用得着这车子。这里比较保险些。”

老海兰德什么话也不说,但从几乎是空荡荡的架子上抓起好几包针和两纸袋糖。

随后,他趿拉着那双在来回路上和埋葬时一直都穿着的毡拖鞋出了店堂,让马策拉

特把架子上寥寥无几的剩余商品搬进地窖里去。

现在,我们几乎不再出洞去了。听说,俄国人已经到了齐甘肯山、皮茨根村,

临近席德利茨了。他们无论如何也得占领高地,才能朝城里直线炮击。右城、旧城、

胡椒城、前城、新新城、新城以及下城,是在七百年以上的时间内建造起来的,却

在三天内烧毁了。但这并非但泽城的第一次大火。波莫瑞人、勃兰登堡人、条顿骑

士团、波兰人、瑞典人(前后两次)、法兰西人、普鲁士人以及俄罗斯人,还有萨

克森人,在这之前就已经制造了历史,每隔几十年就觉得这座城市值得烧它一回。

现在呢,是俄罗斯人、波兰人、德意志人和英格兰人一起,第一百次烧哥特式砖砌

艺术的砖头,但并没有由此得到烤面包片。黑克尔巷、长巷、宽巷、大和小羊毛织

工巷在燃烧,托比亚斯巷、狗巷、旧城沟、前城沟在燃烧,壁垒和长桥在燃烧。克

兰门是木结构,火焰格外美。在小裤子裁缝巷,烈火给许许多多条光焰刺目的裤子

量尺寸。圣马利亚教堂从里面烧到外面,从尖拱窗里喷出节日灯火。圣卡塔琳娜、

圣约翰、圣布里吉特、圣巴尔巴拉、伊丽莎白、彼得和保罗、特里尼提和基督圣体

各教堂未搬走而剩下的钟在钟楼框架里熔化,铁水滴落,既无歌声,也无乐声。在

大磨坊里,研磨着红色的小麦。在屠夫巷里,散发着星期日烤肉的烧焦的气味。在

市剧院,初演《纵火者之梦》,一出双重含义的独幕剧。在右城的市政厅里,决定

在大火以后增加消防队员的薪水并追溯既往,圣灵巷以圣灵的名义在燃烧。圣方济

各修道院以喜爱并歌颂火的圣方济各的名义在欢乐地燃烧。妇女巷为父与子毁于一

旦。木材市场、煤市、稻草市场烧成灰烬,此乃不言而喻。在面包师巷,小面包不

再从炉里出来。在奶罐巷,牛奶煮得溢了出来。唯独西普鲁士火灾保险公司的楼房

鉴于纯象征的原因,未被焚毁。

奥斯卡对火烧向来不太感兴趣。若不是我把自己那点为数不多的但易燃的家当

轻率地放在晾衣间里的话,那么,当马策拉特爬上楼梯,到晾衣间去观看燃烧中的

但泽时,我也会待在地窖里的。必须救出我最后几个前线剧团备用鼓、我的歌德以

及拉斯普庭。我还得保护那柄夹在书里的极薄的绘图小扇子,也就是我的罗丝维塔,

即拉古娜在世时善于优雅地轻摇的那柄扇子。玛丽亚留在地窖里。小库尔特却非要

跟我和马策拉特上屋顶看大火不可。我一方面对我的儿子不加控制的热情感到生气,

另一方面却暗自说道:这是他的外曾祖父,我的外祖父,纵火犯科尔雅切克遗传给

他的。玛丽亚把小库尔特留在下面,允许我跟马策拉特一起上楼。我拿到了我的那

些家当,由晾衣间的窗户往外瞧了一眼,对这座古老的城市竟能振作起来而进发出

这种火焰四射的活力深感惊讶。

几发炮弹在附近爆炸,我们才离开了晾衣间。后来,马策拉特还要上去,但遭

到玛丽亚的禁止。他服从了。他向也待在地窖里的寡妇格雷夫一五一十地叙说这场

大火时,他哭了。他再次回到寓所去,打开收音机,但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连燃

烧着的电台大楼火焰的咝咝声都听不到,更不用说会有什么特别新闻了。

马策拉特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相信圣诞老人的孩子那样犹豫着,站在

地答中央,拽着裤子吊带,第一次表示怀疑最终胜利,并且听从寡妇格雷夫的劝告,

摘下了上装翻领上的党徽,但不知藏到哪里去好,因为地窖是水泥地,格雷夫太太

也不愿把徽章从他手里接过来。玛丽亚认为,他可以把它埋在过冬土豆里,但马策

拉特觉得这还不够保险。而上楼去呢,他又不敢,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来了[注]。如

果他们不是已经到了,那也在半路上。方才他在晾衣间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布伦陶

和奥利瓦附近战斗了。他几次三番表示后悔莫及,怎么没把这块水果糖留在楼上防

空沙里呢,如果他们在这里见到他,见到他手里还捏着这块水果糖的话……他把它

扔到水泥地上,正想要去踩它,发一阵狂,小库尔特和我,我们两个同时扑过去。

我先抓到了它。小库尔特挥拳打来时,我仍旧捏着它。小库尔特想要什么东西时,

总要动手打人,但是我没有把党徽交给我的儿子,我不想让他遇上危险,同俄国人

可开不得玩笑。这一点,奥斯卡当年读拉斯普庭课本时就已经知道了。在小库尔特

揍我,玛丽亚正要把我们两个拉开的时候,我却在考虑,如果奥斯卡在他儿子拳打

脚踢之下让了步,谁会在小库尔特手里发现马策拉特的党徽呢?是白俄罗斯人还是

俄罗斯人,是哥萨克人还是格鲁吉亚人,是卡尔梅克人还是克里米亚鞑靼人,是鲁

提尼人还是乌克兰人或者是吉尔吉斯人呢?

玛丽亚靠寡妇格雷夫的帮忙才分开了我们两个。我旗开得胜左手握拳捏着这块

水果糖。马策拉特高兴了,他的徽章没了。玛丽亚在对付号啕大哭的小库尔特。打

开的徽章别针扎我的手心。一如既往,我对这东西不感兴趣。马策拉特的党关我什

么事?我正要在背后把马策拉特的水果糖重新粘到他的上装上去时,他们也正好到

了我们头顶上的店堂里。从女人们的尖叫声判断,他们也很可能进了左邻右舍的地

窖。

他们拉开吊门时,徽章的针还在刺我。我别无办法,只得蹲在玛丽亚打战的双

膝前,观察水泥地上的蚂蚁,蚂蚁的军用大道从过冬土豆堆斜穿过地窖通往一个盛

满白糖的口袋。六个兵挤在地窖的楼梯上,端着机关枪,睁大了眼睛。完全正常的、

血统轻度混杂的俄国人,我这样估计着。在各种各样的叫喊声中,使人感到安慰的

是蚂蚁并没有因为俄国兵的露面而受丝毫的影响。蚂蚁只打算夺取土豆和糖,那些

手执机关枪的人则另有所图。成年人举起双手,我觉得这是正常的。这可以从每周

新闻片里看到;在波兰邮局保卫战后也发生过类似的举手投降的情形。可是,小库

尔特为什么要学成年人的样呢?我不明白。他应该以我——他的父亲为榜样,不然

的话也应该以蚂蚁为榜样才对。四个四方形制服中的三个对寡妇格雷夫产生了兴趣,

这僵硬的一伙人中顿时出现了一些活动。守寡已久、刚过了四旬斋期的格雷夫太太

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客人光顾。她起先还惊呼一通,但接着很快便陷入了那

种她几乎遗忘了的境地。

我早已在拉斯普庭的书上读到过,俄国人喜爱孩子。在我家的地窖里我亲身体

验到了。玛丽亚在无缘无故地发抖,她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那四个不跟格雷夫太

太打交道的人让小库尔特坐在她的怀里,而不是自己取而代之。他们抚摩小库尔特,

对他说“好好好”,还轻轻拍拍他以及玛丽亚的面颊。

有人把我连鼓带人从水泥地上抱起来,打断了我对蚂蚁继续作对比观察并以蚂

蚁的勤奋来衡量当前发生的事情。我的铁皮鼓仍挂在肚子前。这个矮小结实、毛孔

粗大的男人用粗手指在鼓上敲了几小节,可以合着这节拍跳舞,就一个成年人而言

绝不能说是笨拙。奥斯卡真想酬谢一番,真想在铁皮上来几首艺术小品,可惜办不

到,马策拉特的党徽还在刺他左手的手心。

我家地窖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和平而亲密。格雷夫太太躺着,越来越平静,那三

个男人等一个满足之后便换上另一个。奥斯卡被那个相当有才能的鼓手交给了一个

浑身出汗、眼睛眯成细缝的——我们假定他是——卡尔梅克人。他左手已经抱住我,

右手还在系裤子钮扣,眼看方才抱我的那一位,也就是方才相当有天赋地敲我的鼓

的那一个解裤子钮扣,他也毫不介意。马策拉特却不能换姿势。他还一直站在放着

莱比锡什锦小菜白铁皮罐头的架子前面,高举双手,展现出全部手纹,只不过没人

想去细看他的手纹罢了。相反,女人的理解力证明是惊人的:玛丽亚学会了几句俄

语,双膝不再打战,甚至哈哈笑了。如果她的口琴就在身边,她准会奏起这吹弹式

口琴来的。

奥斯卡却不能很快适应变化了的情况。他正在寻找可以替代蚂蚁的东西,这时

转而观察起出现在我的卡尔梅克人衣领边缘的许多扁平的、灰棕色的小虫子来了。

我多么想逮住这么一只虱子来研究一下呀!在我的教科书里也谈到了虱子,歌德谈

得少,拉斯普庭可是经常谈到的。我靠一只手是很难逮到虱子的,便设法摆脱那枚

党徽。现在让奥斯卡来说明一下他的全部动作:由于这个卡尔梅克人胸前已经挂着

许多枚奖章,所以我就把一直握着的手连同那块刺我手心、妨碍我抓虱子的水果糖

伸向站在我旁边的马策拉特。今天,有人会说,我当时不该这么做;也有人会说,

马策拉特不该去接。

他接过去了。那块水果糖我总算脱手了。马策拉特感觉出手指间捏着的是他的

党的徽章时,他害怕了。我现在两手空空,不想当什么证人,不再去管马策拉特如

何处理他的水果糖。奥斯卡思想太分散,抓不到虱子,便想再度集中心思去观察蚂

蚁,却看到马策拉特的手做了一个迅速的动作。今天,奥斯卡想不起来他当时是怎

么想的,只好这么说:镇静地把这个彩色的圆东西捏在手里,反倒是更明智的办法。

但是,马策拉特想摆脱它,作为厨师和殖民地商品店橱窗的装饰师,他的想象

力经常证明是切实可行的,可此刻,除了他的口腔之外,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藏匿

处来了。

这样一个短促的手的动作是何等重要啊!从手里进入嘴里,这就足以把一左一

右和平地坐在玛丽亚身边的两个伊凡吓一跳,把他们从防空床上赶跑。他们用机关

枪对准马策拉特的肚皮。这时,人人都可以看到,马策拉特正使劲把什么东西吞下

去。

在这之前,他至少也该用三只手指把党徽的别针别上才对。现在,他被这块难

咽的水果糖哽住了,脸涨红了,两眼圆睁,咳嗽,又是哭又是笑,由于所有这些同

时发生的情感活动,他也不能再高举双手了。这一点伊凡们可不能容忍。他们吼着,

要看看他的手心。但是马策拉特只顾他的呼吸器官,甚至连咳嗽都不像个样子了。

他开始手舞足蹈,把几个莱比锡什锦小菜白铁皮罐头从架子上扫下来,这可对我的

那个卡尔梅克人产生了作用。他一直镇静地眯缝着眼睛在旁观,此刻小心翼翼地把

我放到一边,伸手到背后去,把什么东西调整到水平位置,从齐腰处射击,打光了

一梭子弹。他在马策拉特被哽死之前开了枪。

一个人在命运露面的时候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呀!在我的假想的父亲吞下他的党

徽而死去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或者无意地掐死了手指间的一只虱子,那是我刚才

从卡尔梅克人身上逮到的。马策拉特倒下,横卧在蚂蚁大道上。伊凡们离开地窖,

上楼梯到了店堂,随手拿走了几小盒人造蜂蜜。我的卡尔梅克人最末一个走,他没

有拿人造蜂蜜,因为他得给机关枪换上一梭子弹。寡妇格雷夫一团糟地躺在人造黄

油箱中间。玛丽亚抱着小库尔特,仿佛要把他压死。我曾经在歌德的书上读到过的

一种句子结构出现在我的头脑里。蚂蚁发现环境变化了,它们不怕绕路,便又建筑

了一条军用大道,绕过蜷缩着的马策拉特,因为从裂缝的口袋里漏出的白糖并没有

由于罗科索夫斯基元帅的军队占领了但泽市而失去甜味。

我该不该呢

最先到来的是鲁基人,之后来的是哥特人和格皮德人,接着是卡舒贝人,奥斯

卡乃是他们的直系后裔。紧接着,波兰人派来了布拉格的阿达尔贝特。他带着十字

架来了,被卡舒口人或普鲁策人用斧子砍死。此事发生在一个渔村,村名吉丹尼茨

克。吉丹尼茨克演化为丹切克,丹切克又演化成丹切希[注],后来成文时减少了一

个字母“t”,今天称但泽·格但斯克。

可是,在采用这个写法之前,波莫瑞人的公爵们继卡舒贝人之后来到吉丹尼茨

克。他们的姓氏是:苏比斯劳斯、沙姆博尔、梅斯特温以及斯万托波尔卡等。这个

村庄变成了小城镇。随后来了野蛮的普鲁策人,把这个城市破坏了一点。后来从远

处来了勃兰登堡人,同样破坏了一点。波兰的包列斯拉夫也破坏了一点,骑士团同

样用骑士的剑使尚未修复的损坏处又变得明显了。

数百年之久,波莫瑞人的公爵们,骑士团的首领们,波兰的国王们和另立的国

王们,勃兰登堡的伯爵们以及弗沃克拉韦克的主教们轮班交换,玩弄着破坏与重建

的游戏。建筑师和拆卸工程经营者有:奥托·博古萨和瓦尔德马尔·博古萨,海因

里希·封·普洛茨克以及迪特里希·封·阿尔股贝格。后者建造的骑士城堡的所在

地,也就是二十世纪有一些人守卫过的里维利乌斯广场那儿波兰邮局的所在地。

胡斯派教徒来了,这儿那儿放了一把火,又撤走了。接着,教团教士被赶出城,

城堡被拆除,因为城内不必有城堡。波兰人接管了,情形并不坏。做成此事的国王

名叫卡齐米尔茨,被称为“伟大者”,是弗拉迪斯拉夫一世之子。接着来的是路德

维希,路德维希之后是黑德维希。她嫁给立陶宛的耶吉埃洛,开始了耶吉埃洛时代。

继弗拉迪斯拉夫二世之后的是弗拉迪斯拉夫三世,随后又来了一个卡齐米尔茨。他

虽说没有胃口却仍同骑士团打仗,前后十三年,挥霍了但泽商人的大笔金钱。约翰

·阿尔布雷希特相反去同土耳其人周旋。亚历山大的后继者是“长者”西吉斯蒙德,

亦称齐格蒙特·斯塔里。在历史书上,关于西吉斯蒙德·奥古斯特的一章后面是关

于那个斯特凡·巴托里的一章,波兰人爱用他的姓名来给他们的远洋轮命名。可以

从书上读到,他围困、炮轰这座城市有较长时间,但未能攻占它。之后来了瑞典人,

他们也如此对待它。围困这座城市成了他们的一种乐趣,他们多次卷土重来。那时

候,荷兰人、丹麦人、英格兰人都喜爱但泽湾,这些国家的许多船长驾船游戈在但

泽停泊场,并因此而成了海上英雄。

奥利瓦和约——这听起来多漂亮,多有和平味儿!在那里,列强第一次发现波

兰人的土地是非常适合于瓜分的。瑞典人,瑞典人,又是瑞典人——瑞典人的堑壕,

瑞典人的饮料,瑞典人的跳跃。随后来了俄国人和萨克森人,因为可怜的波兰国王

斯坦尼斯拉夫·莱什琴斯基藏身在这座城市里。由于这一个国王,有一千八百幢房

屋被毁。莱什琴斯基逃到法国,因为他的女婿路易在那里。为此,但泽市民不得不

支付整整一百万。

然后,波兰三次被瓜分。普鲁士人不请自来,在所有的城门上抹掉了波兰的国

王之鹰,画上了他们的鸟。教师约翰内斯·法尔克刚创作了圣诞曲《啊,你快活的……》,

法国人就来了。一个名叫拉普的拿破仑的将军,很不像样地包围了这座城市,但泽

人不得不孝敬他两千万法郎。法国人时期是个可怕的时期,怀疑这一点并无必要。

但这一时期只延续了七年。这时来了俄国人和普鲁士人,炮轰仓库岛,把它变成一

片火海。拿破仑想出来的自由国家就此结束。普鲁士人又找到机会,在所有的城门

上用油漆漆上他们的鸟,把事情办得很麻利,还首次按普鲁士方式在城里布下第四

步兵团、第一炮兵旅、第一工兵营以及第一轻骑兵团。曾经一度驻扎在但泽的有第

三十步兵团、第十八步兵团、第三近卫步兵团、第四十四步兵团以及第三十三轻步

兵团。那个著名的第一二八步兵团到一九二○年才撤走。为避免遗漏,还需报道如

次:在普鲁士时期,第一炮兵旅扩大为东普鲁士第一炮兵团,下设第一要塞炮兵营

和第二步炮营。此外还增添了波莫瑞第二步炮团,后又调换成西普鲁士第十六步炮

团。第八重骑兵团在但泽城墙内驻扎的时间不长。在城墙外面,在朗富尔区,则一

直驻扎着西普鲁士第十七训练营。

在布克哈特[注]、劳施宁和格赖泽尔时期,在这个自由国家里只有穿绿制服的

保安警察。到了一九三九年,在福斯特尔治下,情况大大变样。所有的砖砌兵营又

住满了笑声朗朗的穿制服的男子,他们耍弄着各式武器。现在,可以一一列举从一

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五年在但泽及其周围地区驻扎过的、或在但泽上船运往北极海前

线的全部部队单位的名称了。可是,奥斯卡没有这样做,而是简洁地说,在这之后,

如我们所知,来了个罗科索夫斯基元帅。他一见到这座完好的城市,就回想起他的

各国的前辈,便一举把它轰得个烈火熊熊,好让继他而来的人们在重建中宣泄情感。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回继俄国人之后来的不是普鲁士人、萨克森人、瑞典人或

法国人,这一回来的是波兰人。

波兰人带着行李铺盖从维尔纳、比亚韦斯托克和伦贝格[注]来寻找住房。来到

我家的是一位自称法因戈德的先生。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却总是装成一家许多口人

都站在他周围而他也正在吩咐他们做这做那似的。法因戈德先生立即接管了殖民地

商品店,领他的妻子卢芭去看十进天平、煤油罐、黄铜香肠杆和空钱柜,见了地窖

里的存货后心花怒放,只不过他的妻子既没露面也不会答理他。他一到就雇用玛丽

亚当售货员,话不绝口地把她介绍给他那位想象中的太太卢芭。这时,玛丽亚领法

因戈德先生去见我们的马策拉特,他在地窖里的一块帐篷布上已经躺了三天,由于

许多俄国人在各处街上试用自行车、缝纫机和女人,我们无法埋葬他。

法国戈德先生一见到我们扔下不管的尸体,就伸出双手在头顶上猛击一掌,这

同多年前奥斯卡见到过的玩具商西吉斯蒙德·马库斯所做的动作一样富于表现力。

他在地窖里不仅呼唤他的妻子卢芭,还呼唤他的全家,他肯定看见他们都来了,因

为他正叫着他们的名字:卢芭、列夫、雅库布、贝雷克、莱昂、门德尔以及宗尼亚,

告诉被他叫到名字的那些人,躺在这里、死在这里的是谁。他紧接着又告诉我们,

他方才呼唤的那些人,也都这样躺着,在进特雷布林卡[注]的焚尸炉之前都这样躺

着,还有他的弟媳和他的弟媳的妹夫以及后者的五个孩子,所有这些人都这样躺着。

只有他,法因戈德先生没有躺着,因为他得对他们进行氯处理。

他帮我们抬着马策拉特上了楼梯,进了店堂。这时,他的一家人又围在他身边

了。他请他的太太卢芭帮玛丽亚擦洗尸体。卢芭没来帮忙,这一点法因戈德先生没

有注意,因为他正忙于把地窖里的存货搬进店堂里去。曾经给特鲁钦斯基大娘擦洗

的格雷夫太太这一回也不来帮我们了,因为她的寓所里满是俄国人,人家还听到她

在唱歌哩!

老海兰德在占领的头几天就干起鞋匠师傅的活来了。他正在给俄国人在挺进途

中跑穿了的靴子换鞋底,起先不愿再干钉棺材的活计。法国戈德先生跟他谈生意,

用我家店里的德比牌香烟换老海兰德仓库里的一台电动机。于是,老海兰德撂下靴

子,拿起别的工具以及最后的几块箱子板。

我们当时住在特鲁钦斯基大娘的那套住房里,东西已经被原来的邻居和外来的

波兰人搬走了。后来我们才被赶出来,法因戈德先生便把地窖留给我们住。老海兰

德把厨房同起居室之间的门从铰链处拆卸下来,因为起居室通卧室的门已经卸下做

了特鲁钦斯基大娘的棺材。老海兰德在下面院子里抽着德比牌香烟,做成了一口箱

子。我们待在楼下,我把人家留在房间里的唯一一把椅子顶在破碎的窗户前,看到

那老头马马虎虎地钉着箱子,并且不按规矩做成一头小的形状,我非常生气。

奥斯卡再也看不到马策拉特了,因为人家把这口箱子抬到寡妇格雷夫的平板车

上去时,维特洛牌人造黄油箱的盖子已经钉在箱子上面了,虽说马策拉特生前不仅

不吃人造黄油,而且讨厌把它用于烹调。

玛丽亚请法因戈德先生陪我们去,因为她害怕大街上的俄国兵。法因戈德盘腿

坐在柜台上,用勺舀着纸杯里的人造蜂蜜,起先表示有顾虑,害怕他的太太卢芭猜

疑,但后来大概又得到了他太太的允许,便从柜台上滑下来,把人造蜂蜜给了我。

我把它给了小库尔特,小库尔特吃了个精光。这时,法因戈德先生也让玛丽亚帮他

穿上了一件灰兔皮的黑大衣。他戴上一顶大礼帽,是从前马策拉特去参加婚礼或葬

礼时戴的,对他来说实在太小,随后锁上店门,关照他的老婆谁来也不许开门。

老海兰德不肯把平板车拉到市立公墓去。他说他还要给靴子换底,没有时间。

他只肯去近一点的地方。到了马克斯·哈尔贝广场,那里的废墟还在冒烟,他就向

左拐进布勒森路,我预感到这是在朝萨斯佩方向走。俄国人坐在房屋前单薄的二月

天的阳光下,对手表和怀表进行分类,用沙擦银匙,用胸罩作护耳,骑自行车做花

样表演,用油画、落地钟、浴缸、收音机和衣帽架布成一条障碍地带,在这中间绕

来绕去,让车子走出“8”字形、蜗牛形和螺旋形来,果断地躲开别人从窗户里扔出

来的儿童车、吊灯之类东西,他们的灵巧博得了喝彩声。我们走过时,这游戏停了

几秒钟。几个军装外面套女装的士兵帮忙推车,也想对玛丽亚做出非礼的举动,但

受到了会俄语又有证件的法因戈德先生的斥责。一个头戴女士帽的士兵送我们一只

鸟笼,笼内横杆上站着一只活的虎皮鹦鹉。在平板车边上跑跑跳跳的小库尔特马上

伸手,想去拔那彩色羽毛。玛丽亚不敢不收这礼物,她把鸟笼举起,不让小库尔特

够着,递给了坐在平板车上的我。奥斯卡嫌虎皮鹦鹉太花哨,便连笼带鸟一起放到

了马策拉特那加大了的人造黄油箱上。我坐在车子的后缘,荡着两条腿,瞧着法因

戈德的脸。这张脸上道道皱纹,像在冥思苦想,末了变得愁眉不展,仿佛这位先生

在复核一道除不尽的复杂算题[注]。

我在铁皮上敲了几段,节奏轻松愉快,想驱散法因戈德脑子里阴郁的想法。但

他保存着满脸皱纹,目光投向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投向遥远的加利曾。他唯独看

不见我的鼓。奥斯卡于是不再敲,让人只听到平板车的车轮声和玛丽亚的哭泣声。

多么柔和的冬天呀,我想着。这时,朗富尔区的最后几幢房屋已经落在了我们

的背后。我看了几眼虎皮鹦鹉,它面对飞机场上空下午的太阳,正竖起了羽毛。

飞机场警卫森严,通往布勒森的路被封锁了。一名军官同法因戈德先生说话,

交谈时,他把礼帽夹在叉开的手指间,露出了稀薄的红金色头发,随风飘拂。那名

军官敲了敲马策拉特的箱子像是在作检查,用手指逗弄几下虎皮鹦鹉,便放我们通

行,但派了两个至多十七岁、头戴太小的船形帽、手执太大的机关枪的小伙子监视

或陪同我们。

老海兰德拉着车,连头都不回。他能在拉车时不停车便用一只手点燃香烟。天

空中悬挂着飞机。引擎声清晰可闻,因为这是在二月底、三月初。只有在太阳附近

逗留着几小片云,渐渐地变得苍白。轰炸机朝赫拉半岛飞去,或从那里飞回,因为

那里还有第二军的残部在作战。

天气和飞机的隆隆声使我悲哀。还有什么比布满忽而隆隆作响忽而响声消失的

飞机的三月天空更使人无聊、令人厌烦的呢?此外,那两个俄国小伙子一路上还使

劲保持齐步走,但白费力气。

行车途中,先过石子路,后过有弹坑的柏油路,颠簸之下,匆促钉成的箱子上

有几块板条松了,我们又是逆风而行,可以闻到马策拉特的死人味。我们抵达萨斯

佩公墓时,奥斯卡高兴了。

我们不能把车一直拉到铁栅栏围住的高地,离公墓不远处一辆横卧着的烧毁了

的T-34坦克挡住了去路。其余的坦克在向新航道方向驶去时不得不绕道而行,在道

路左侧的沙土上留下了痕迹,一段公墓围墙也被碾倒了。法因戈德先生请老海兰德

抬起中间微弯的棺材,让他在后头走,费劲地走过被碾倒的公墓围墙的碎石,使出

最后的力气在倒下和倾斜的墓碑中间走过最后一段路。老海兰德贪婪地吸着他的香

烟,把烟喷向棺材的末端。我托着虎皮鹦鹉笼子。玛丽亚拖着两把铁锹。小库尔特

拿着十字镐,前后左右摆弄着,撞在灰色花岗岩石上,弄得自己很危险,直到玛丽

亚把镐夺走,同那两个男人一样使劲地去挖坟坑。

真走运,我心想,这里是沙质土,也没冻住,一边到北墙后面去寻找扬·布朗

斯基站过的位置。想必是在这一带吧!但已经不能确定了,季节的变换使那时新刷

的石灰风化变灰,同萨斯佩所有的围墙没有区别了。我由后栅栏门回来,抬头望了

望伤残的松树,为了不去转无关紧要的念头,我想,他们正在埋葬马策拉特吧。我

寻找并且部分地找出了这个环境的意义,在相同的沙土地下躺着那一对施卡特牌友,

布朗斯基和马策拉特,尽管没有我可怜的妈妈跟他们做伴。

一些葬礼总让人联想起另一些葬礼!

征服沙土,当然需要熟练的掘墓人。玛丽亚停下休息,喘着粗气,靠十字镐支

撑着。她又放声哭了,因为她看到小库尔特正在远距离外用石头扔笼里的虎皮鹦鹉。

小库尔特扔不中,他扔得太远。玛丽亚使劲哭,真哭,因为她失去了马策拉特,因

为按照我的看法,她在马策拉特身上看到了某些他没有表现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

她是一清二楚的,而且将永远值得她爱的。法因戈德先生讲着安慰话,借这个机会

也休息一下,挖土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老海兰德仿佛在寻找金子,他均匀地使着

铁锹,把铲起的沙土扔到身后,隔相等的间距喷出一口烟来。稍远处,两个年轻俄

国人坐在公墓围墙上,迎风闲聊。此外还有飞机和一个越来越成熟的太阳。

他们想挖一米深。奥斯卡懒散而又无计可施地站在老化的花岗岩之间,伤残的

松树之间,马策拉特的寡妻和朝虎皮鹦鹉扔石头的小库尔特之间。

我该不该呢?你现在二十一周岁,奥斯卡。你该不该呢?你现在是个孤儿。你

终于该这样了。自从你可怜的妈妈不在的时候起,你就是一个半孤儿。当时你本应

该打定主意的。后来,他们让你的假想父亲躺在地球表层下面。你当时成了个假想

的全孤儿,站在此地,站在这片叫做萨斯佩的沙土地上,手拿一个氧化的弹壳。天

在下雨,一架容克52正在降落。当时,如果不在雨中,便是在运输机降落的轰鸣声

中,这个“我该不该”的问题不是已经一清二楚了吗?你却对自己说,这是雨声,

这是引擎的噪声;这种单调声你可以在念任何一篇文字时把它加进去。你需要把事

情弄得更加清楚,而不是假定如何如何。

我应该还是不应该呢?现在他们在替马策拉特——你的第二个假想的父亲挖洞。

据你所知,再没有第三个假想的父亲了。然而,你为什么还在耍弄这两只绿玻璃瓶

呢:我应该,我不应该?你还要问谁呢?问伤残的松树吗?它们自己都成问题呢。

我找到了一个狭长的铸铁十字架,上面有风化的花饰和表层剥落的字母:马蒂

尔德·孔克尔——或者隆克尔。我在沙土里——我应该还是不应该——在飞帘草和

喜沙草之间——我应该——找到三或四个——我不应该——碟子大小的、铁锈正在

剥落的金属花冠——我应该——从前也许呈现为橡树叶或者月桂——或者我不应该

——瞄准——我应该——竖立着的十字架末端——或者我——它的直径——不应该

——也许有四厘米——不——我站到离它两米以外——应该——开始扔——不——

扔在一边了——我应该再一次——铁十字架大倾斜了——我应该——她叫马蒂尔德

·孔克尔或者隆克尔——我该叫她孔克尔还是叫她隆克尔——这是第六次,我允许

自己扔七次,六次不中,扔七次——应该,把它挂在上面——应该——给马蒂尔德

戴上花冠——应该——月桂献给孔克尔小姐——我应该吗?我问年轻的隆克尔小姐

——对,马蒂尔德说;她死得很早,终年二十七岁,生于一八六八年。我二十一周

岁,我第七次尝试时扔中了。我把那个“我应该不应该?”简化为一个已经证明、

戴上花冠、扔中目标、已经赢获的“我应该!”了。

当奥斯卡舌上有了“我应该!”心中有了“我应该!”并向那几个掩埋死者的

人走去时,虎皮鹦鹉嘎嘎叫,小库尔特扔中了它,黄绿色的羽毛纷纷落下。我暗自

问道,又是什么样的问题促使我的儿子这么久地用小石子去扔一只虎皮鹦鹉,直到

最后扔中并给了他一个答复才肯罢休呢?

他们已经把箱子推到了大约二十一分米深的坑边。老海兰德想赶快干,却又不

得不等着,因为玛丽亚在做天主教祈祷。法因戈德先生把大礼帽举在胸前,眼睛去

远望加利曾。小库尔特现在也走近前来。他可能在扔中目标之后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出于这种或那种原因,但是跟奥斯卡一样坚定地走近坟坑。

一件未能确定的事折磨着我。方才作出决定赞成或反对某事的,确实是我的儿

子吗?他是下决心认我为唯一的真正的父亲并爱我吗?他现在——为时太晚了——

下决心敲铁皮鼓吗?难道他的决定是这样的:处死我的假想的父亲奥斯卡,他用一

枚党徽杀死了我的假想的父亲马策拉特,原因是奥斯卡厌恶父亲们这个词儿?父亲

们跟儿子们之间的好感是值得追求的,不过,他会不会在表达这种天真的好感时也

把它变成致命的一击呢?

当老海兰德把箱子连同马策拉特、马策拉特气管里的党徽、马策拉特肚子里的

俄国机关枪的子弹一起推进而不是慢慢放进坟坑里去的时候,奥斯卡承认他蓄意杀

死了马策拉特,因为那个人根据一切或然性不仅是他的假想的父亲,而且是他的现

实的父亲,因为奥斯卡厌恶一辈子得拖着一个父亲四处奔波。

当我从水泥地上抓起那块水果糖时党徽的别针已经打开了,这一点也不符合事

实。别针是捏在我手里的时候打开的。我把这块会刺人、会卡住的水果糖交给了马

策拉特。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够在他手里发现这枚徽章,而他就把他的党徽放到了

舌头上,他也就被它卡住而窒息——被他的党,被我,被他的儿子,因为这种情况

必须结束了!

老海兰德又开始铲土。小库尔特笨拙但热心地帮他铲。我从来不爱马策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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