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上了倒数第四节车皮。法因戈德先生站在车下铁轨上,稀薄的浅红头发随
风飘拂。火车头猛地一撞宣告它的到来,法因戈德先生走近车皮,递给玛丽亚三小
袋人造黄油和两小袋人造蜂蜜。用波兰话讲的命令、叫声、哭声宣告列车开动,这
时他又在旅行食品之外添加了一袋消毒剂——来苏儿比生命更加重要!我们走了,
留下了法因戈德先生。他笔直地站着,符合列车出发时的规定,浅红头发飘拂着,
变得越来越小,只剩下挥动的手,终于不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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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货运车皮里长个儿
今天,疼痛还在折磨我,方才就痛得我一头倒在枕头上。疼痛使我清晰地感觉
到了足和膝关节,使我变成了“格格响”,这意思是奥斯卡不得不格格地咬牙,让
自己听不到各个关节窝里骨头的格格响。我看了看十个手指头,不得不承认它们全
肿了。我最近一次试着敲鼓,结果证明,奥斯卡的手指不单单有点肿,而且眼下已
经不能用来从事这种职业,连鼓棒都捏不住了。
连自来水笔也不听我的使唤。我不得不请布鲁诺替我冷敷。手、足、膝都敷上
了,额头也敷上了毛巾,我于是用铅笔和纸来装备我的护理员布鲁诺,我不愿把自
来水笔借给他。布鲁诺愿不愿、能不能好好听着呢?他对于一九四五年六月十二日
开始的那次旅行的复述会合乎要求吗?布鲁诺坐在小桌前那幅银莲花画下方。现在
他转过头来,我见到了他的半边脸,他的怪兽眼朝我的左右两侧望去。他把铅笔横
放在掀起的薄嘴唇间,装出等待的样子。就假定他确实在等待我发话,等待开始记
录的信号吧!他的思想正围着他的编结物转圈。他要用包装线绳来编结,而奥斯卡
的任务正相反,他要借助丰富的言词把我混乱的故事理出个头绪来。布鲁诺现在动
笔写了:
我,布鲁诺·明斯特贝格,绍尔兰的阿尔特纳人,未婚,无子女,本地疗养与
护理院私人部护理员。马策拉特先生是我护理的病人,安置在此已一年有余。我还
护理着别的病人,这里就不谈他们了。马策拉特先生是我的最无危险的病人。他从
未失去自制能力,以致我不得不把其他的护理员都叫来帮忙。他写得太多了些,鼓
也敲得太多了些。为能体谅他操劳过度的手指,今天他请我代笔,别再做我的编结
物。然而我仍把线绳藏在口袋里,在他讲述的同时,用下肢开始编结一个形象,并
根据马策拉特先生所讲的故事,我将给它取名为“东方难民”。这并非我取自我的
病人的故事的第一个形象。至今为止,我已经编结了他的外祖母,取名为“四条睡
裙中的苹果”;我用线绳编结了他的外祖父,那个筏运工,大胆地取名为“哥伦布”;
经过我的编结,他的可怜的妈妈变成了“食鱼女人”;根据他的两个父亲马策拉特
和扬·布朗斯基,我编结了一对形象,叫做“两个施卡特牌迷”;我把他的朋友赫
伯特·特鲁钦斯基疤痕累累的后背也用线绳编结出来,称这个模型为“不平坦地段”;
个别的建筑物,如波兰邮局、塔楼、市剧院、军火库巷、航海博物馆、格雷夫的蔬
菜窖、佩斯塔洛齐学校、布勒森游泳场、圣心教堂、四季咖啡馆、波罗的海巧克力
厂、大西洋壁垒的许多地堡、巴黎的艾菲尔铁塔、柏林什切青火车站、兰斯大教堂
以及马策拉特先生初见世界之光的公寓,我都一个结一个结地复制了出来。”萨斯
佩和布伦陶的公墓的栏杆和墓碑,为我的线绳提供了可以仿效的图案。我一线一线
地编结,让魏克塞尔河和塞纳河流淌,让大西洋的浪涛撞击我的线绳海岸,让线绳
变成卡舒贝的土豆地和诺曼底的牧场。如此这般产生的田野,我称之为“欧罗巴”,
还让几组群像定居在那里。例如:邮局保卫者。殖民地商品商。讲坛上的人们。讲
坛前的人们。拿纸袋的国民小学学生。垂死的博物馆看守。准备过圣诞节的青年刑
事犯。晚霞前的波兰骑兵。蚂蚁创造历史。前线剧团为士官与士兵演出。特雷布林
卡集中营里站着的人给躺倒的人消毒。我现在开始编结东方难民形象,它大有可能
演化为一组东方难民群像。
马策拉特先生于一九四五年六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时左右由但泽,那时已叫做格
但斯克启程。陪同他的有寡妇玛丽亚·马策拉特(我的病人称她为他从前的情人)
和小库尔特(我的病人的假想儿子)。此外,在这节货运车皮里据说还有三十二人,
其中有四个穿教团服的圣方济各派修女,一个系头巾的年轻姑娘,奥斯卡·马策拉
特先生想把她认作一位名叫卢齐·伦万德的小姐。经我多次质问,我的病人才承认,
那位姑娘叫雷吉娜·拉埃克,但他继续谈着一张无名的三角形狐狸脸,后来又称呼
其名,叫卢齐,这并不妨碍我仍把这位姑娘叫做雷吉娜小姐并记录下来。与雷吉娜
·拉埃克同行的有她的父母、祖父母以及一个有病的伯父。此人不仅带着家眷,还
带着他的胃癌去西方,话不绝口,车一开就冒充自己是个前社会民主党党员。就我
的病人记忆所及,直到格丁尼亚(此地有四年半之久被叫做哥滕港),一路太平。
从奥利瓦来的两个妇女、许多孩子和一位从朗富尔来的年岁较大的先生,刚过索波
特就哭开了,修女们则喃喃祈祷。在格丁尼亚,火车停了五小时。人家又让两个妇
女和六个孩子上了这节车皮。社会民主党人对此提出抗议,说他有病,说他身为社
会民主党人从战前起就要求特殊待遇。他不肯让出地方,负责运输的一名波兰军官
掴了他一记耳光,用相当流利的德语说,什么社会民主党人,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战时,他在德国的许多地方待过,可从来没有听到过社会民主党人这个词儿。这个
患胃癌的社会民主党人没来得及向这名波兰军官说明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含义、本质
和历史,因为这名军官已经下了车皮,拉上门,反锁上了。
我忘了写,所有的人都坐在或躺在干草上。下午,火车开了,几个妇女嚷道:
“我们又开回但泽去了。”但这是个错觉。火车只是调轨,接着又朝西向斯托尔普
驶去。到斯托尔普这一段走了四天,因为列车在车站外的路段上经常被以前的游击
队和波兰青年团伙截住。这些年轻人打开车皮的门,放进一点新鲜空气,把污浊空
气和一些旅行行李带出车皮。每当年轻人占领马策拉特先生所在的那节车皮时,那
四个修女总要举起双手,紧握住挂在修女服前的十字架。这四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基
督给年轻人印象很深。他们先画十字,随后把乘客的背包和箱子扔到铁路路堤上。
那个社会民主党人拿出一纸证书给小伙子们看。这是他在但泽或格但斯克时,
波兰当局证明他从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七年是社会民主党缴纳党费的党员的文件。
小伙子们没有画十字,一巴掌击落他手里的证书,抄走了他的两口箱子和他妻子的
背包。连这个社会民主党人垫在身下的上好的大方格冬大衣也被带到了新鲜的波莫
瑞空气中去了。
可是,奥斯卡·马策拉特先生仍说,这些小伙子给他的印象是既能于又有纪律。
他说这是由于受了他们的首领的影响,他们的首领尽管年轻,刚够十六岁,却已经
是个人物的样儿了。这又使马策拉特先生既痛心又高兴地回想起撒灰者团伙的首领,
回想起那个施丢特贝克。
当那个同施丢特贝克如此相像的年轻人正要从玛丽亚·马策拉特太太手里夺走
背包并终于夺走时,马策拉特先生在最后一刹那间从背包里一把抓过幸好放在最上
面的那本家庭照相簿。团伙首领勃然大怒。可是,我的病人打开照相簿,给那小伙
子看他的外祖母科尔雅切克的照片。小伙子也许想起了自己的外祖母,便放下了玛
丽亚太太的背包,两手搭在他的波兰多角帽上致意,对着马策拉特一家说了声:
“再见!”又抓起别的乘客的箱子代替马策拉特家的背包,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车皮。
在多亏了那本家庭照相簿才留在这家人手里的背包中,除装有几件替换衣服外,
还有殖民地商品店的账册和营业税单据、储蓄存折、一串原来属于马策拉特先生的
母亲的红宝石项饰,由我的病人藏在一袋消毒剂里,再就是那本一半由拉斯普庭的
篇章、一半由歌德的著作合成的教科书,它也一同西行了。我的病人说,整个旅途
中,他的膝上多半放着家庭照相薄,有时也放着那本教科书,翻阅着,尽管四肢剧
烈疼痛,这两本书却赐予他许多个愉快的、沉思的时辰。
我的病人要求我这样往下写:摇晃与震动,驶过道岔和交轨处,伸开四肢躺在
一节车皮不停地震颤着的前轴上方,这都促进他长个儿。他不再像以前似的往宽里
长,而是往高里长了。虽肿但不发炎的关节松开了。甚至他的耳朵、鼻子和生殖器
官,如我所听到的,也在货运车皮撞击轨缝时变长了。只要运输列车在野外行驶,
马策拉特先生显然不感觉痛苦。只要列车一停,又有游击队和青年团伙来访,他就
会受刺痛和拉痛的折磨,如前所述,他就用镇痛照相薄来对付。
据他说,除了那位波兰施丢特贝克以外,还有许多别的青年强盗和一个年岁较
大的游击队员对照相簿发生过兴趣。这位老战士甚至坐下来,点上一支香烟,不慌
不忙地翻看照相簿,一张照片都不漏,从外祖父科尔雅切克的肖像看起,跟踪照片
丰富的家庭的兴旺,直到玛丽亚·马策拉特同她的一岁、两岁、三岁和四岁的儿子
小库尔特一起拍的快照。我的病人看到,他在观赏几张家庭田园生活照片时甚至微
笑了。只有几张照片,已故马策拉特先生上装上的党徽和拉姆考农民协会负责人、
娶了邮局保卫者扬·布朗斯基之寡妻黑德维希的埃勒斯先生衣领上的党徽太过于明
显,触怒了这位游击队员。我的病人就在这位持批评态度的男人的眼睛底下,用一
把早餐刀的刀尖刮掉了照片上的党徽,才使他感到满意。
马策拉特先生正好想要改变我的看法。他说,这个游击队员同其他许多假游击
队员正相反,曾经是个真游击队员。他声称:游击队员从来不是临时的,而是一贯
的、长久的,他们把被推翻的各届政府扶上台,又推翻借助游击队之力才被扶上台
的各届政府。根据马策拉特先生的论点——这本该使我明白,在所有从事政治的人
中间,本性难移、自我分化的游击队员是最具有艺术家天赋的,因为他们把自己刚
创造出来的东西随手就扔掉了。
我自己的情况也差不离。我的编结物刚在石膏里定型,我就一拳把它砸碎了,
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吗?我尤其想到我的病人几个月前给我的委托,他要我用简单
的线绳把俄国的信仰治疗者拉斯普庭和德国的诗人君主歌德编结为一个人,根据我
的病人的要求,这个人还得跟他,跟我的委托人,十二分相似。为了让这两个极端
终于有效地产生出一个结合体来,我不知花掉了多少千米的线绳。可是,要让它像
我的病人,像马策拉特先生所推荐的那个模特儿,我可没有办法,也不会满意。我
右手编结成了的,左手就把它拆掉,我左手做成形了的,右手一拳就把它砸碎。
可是,马策拉特先生也不能使他所叙述的事保持直线运动。那四个修女,他时
而说她们是圣方济各派的,时而又说是仁爱会派的。除此以外,尤其是那个年轻姑
娘,她有两个姓名,但合有一张据说是三角形的狐狸脸,她一再地使他关于那次由
东方到西方的旅行报道变得散乱无序。而我,作为复述人,不得不记下两种甚至多
种不同的讲法。可是,这并非我分内的事,所以我就抓住了那个社会民主党人。在
整个旅途中,他没有改变嘴脸,据我的病人讲,直至快到斯托尔普之前,他一路上
反复对同行的乘客讲,他也算是一种游击队,牺牲了业余时间,拿健康当儿戏,到
处贴标语,一直贴到一九三七年,要知道,冒雨贴标语的社会民主党人为数甚少,
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眼看就要到斯托尔普了,货运列车却又停下,也不知是第几次停车了。这时他
还在讲贴标语的事。停车的原因是来了一个人数较多的青年团伙。几乎没有什么行
李了,小伙子们就动手剥旅客的衣服。他们还算有理性,只限于剥男人的上装。这
位社会民主党人却无法理解,他认为,宽大的修女服若是到了灵巧的裁缝手里,能
裁剪出许多件像样的上装来。这位社会民主党人,如他自己所说,是个无神论者。
那些年轻强盗虽然没有宣布自己的信仰,却是属于那唯一赐福的教会的,他们不要
可以派许多用场的修女们的毛料服,偏要这位无神论者的料子里含木浆的单排扣上
装。他不愿脱下上装、背心和裤子,却讲起他那段社会民主党标语张贴者的生涯来,
时间虽短,但富有成效。他一味讲着,人家剥他的衣服,他便反抗,被一只穿着前
国防军短统靴的脚踢在了胃上。
这个社会民主党人大口地呕吐不止,最后大口喷血。这时,他可以放心穿着他
的上装了,小伙子们对这件弄脏了的但经过彻底的化学洗涤尚能挽救的衣服,已失
去了任何兴趣。他们放弃了男人上装,却剥下了玛丽亚·马策拉特的浅蓝色人造丝
上装和那个不叫卢齐·伦万德而叫雷吉娜·拉埃克的年轻姑娘的贝希特斯加登毛线
茄克衫。接着,他们拉上了车皮门,但没有关严。火车开了,那个社会民主党人开
始咽气。在距斯托尔普两三公里处,货运列车被拉到一条停放线上,停在那里过夜,
星星亮晶晶,但六月的夜却是很凉的呀。
正如马策拉特先生所述,那天夜里,那个太舍不得他的单排扣子上装的社会民
主党人,大声而下流地亵渎上帝,号召工人阶级斗争,像在电影里能听到的那样,
他最后一句话是“自由万岁”,末了,一阵呕吐,死了,使全车皮充满了恐惧。
我的病人说,接下来并没有人喊叫。车皮里变成一片寂静,而且始终保持着寂
静。只有玛丽亚太太的牙齿在打架,她没有上装正在挨冻,剩下的最后几件内衣都
盖在儿子库尔特和奥斯卡先生身上了。天快亮时,两个有胆量的修女发现车皮门没
关严是个机会,便清扫车皮,把湿透的干草、小孩和大人的粪便,还有那个社会民
主党人吐出的血都扫到了路堤上去。
在斯托尔普,列车由波兰军官进行检查。同时,分发热汤和类似麦芽咖啡的饮
料。马策拉特所在车皮里的尸体由于有传染瘟疫的危险,便被没收,由卫生兵用木
板抬走。修女们出面说情之后,一名级别较高的军官允许死者家属做一次短时间的
祈祷。另外也准许脱下死者的鞋、袜和上装。后来又用空水泥袋盖住了木板上的尸
体。在剥衣服场面发生时,我的病人打量着被剥去衣服者的侄女。这个姓拉埃克的
年轻姑娘使他既厌恶又着迷地联想到那个卢齐·伦万德,我已用线绳复制了她,并
给这个编结物取名为“吞食香肠面包的女郎”。车皮里的那个姑娘,虽说没有当着
她的遭抢劫的伯父的面抓起一个夹香肠面包,连香肠皮一起吃了个精光,却参与了
抢劫,从她伯父那里继承来一件背心,穿到身上,代替被抢走的茄克衫,掏出小镜
子,打量她这不算不合身的新打扮。她用镜子捕捉到了我的病人和他的铺位,这样
在镜子里反映出来,然后公然用三角脸上的眯缝眼冷漠地观察他。直到今天,我的
病人一想起此事,就会陷入无名的惊慌。
从斯托尔普到什切青,火车走了两天。被迫停车的次数还相当多,那些手执伞
兵刀和机关枪的半成年人的来访,他们已经慢慢地习以为常,但来访时间一次比一
次短,因为从旅客身上已经榨不出任何油水了。
我的病人声称,在从但泽一格但斯克到什切青的旅途中,在这一周内,他的身
高增加了九公分,如果不是十公分的话。首先,大腿和小腿长了一截,胸腔和头却
几乎没有延伸。在旅途中,我的病人虽说是背着地躺着,但这未能阻止一块偏向左
上方的隆肉的生长。马策拉特先生还说,过了什切青——其间列车已由德国铁路人
员接管——疼痛加剧,单靠翻看家庭照相簿已不能使他忘掉痛苦。他不得不多次持
续地叫喊,这叫喊声虽然没有破坏任何车站的玻璃——马策拉特先生说:我的声音
已经丧失了任何唱碎玻璃的潜能——却把四名修女召集到了他的铺位前,让她们无
尽期地祷告。
半数旅客在什未林下车,其中有死去的社会民主党人的亲属以及雷吉娜小姐。
马策拉特先生深感遗憾,因为这位年轻姑娘的面孔他已经看熟,而且看到这张面孔
已变得非常必要,所以她走后,他突然惊厥过去,全身痉挛,同时发高烧。据玛丽
亚·马策拉特太太讲,他拼命呼唤卢齐,自称怪兽和独角兽,表示出他害怕从十米
跳台上跳下来,却又有跳下来的乐趣。
到了吕内堡,奥斯卡·马策拉特先生被送到一家医院。他处在高烧中认识了几
位护士,但紧接着就被转送到汉诺威大学附属医院。在那里,他的体温总算被压下
去了。玛丽亚太太和她的儿子库尔特很少见到马策拉特先生。后来,她在医院里找
到了清洁工的职务,这才每天见面。可是,在医院里或者医院附近都没有住房可供
玛丽亚太太和小库尔特落脚,难民营里的生活又日益无法忍受。玛丽亚太太每天得
乘坐三小时的火车,车上挤满了人,常常踩在车门踏板上。医院跟难民营就是离得
这么远。医生们尽管很不放心,但还是同意把病人转到杜塞尔多夫市立医院去。玛
丽亚太太也出示了一份移居批准书:她的姐姐古丝特战时嫁给居住在杜塞尔多夫的
一个领班,她将把她的两间半套房的一个房问提供给马策拉特大大使用,因为领班
不需要住处,他现在待在俄国人的战俘营里。
寓所地点很好。只需搭乘由比尔克火车站开往韦斯滕和本拉特方向的所有的有
轨电车,不必转车,便可方便地到达医院。马策拉特先生从一九四五年八月到一九
四六年五月一直待在那里。在方才的一个多小时里,他同时向我讲述了那家医院里
许多位护士的事情。她们是:莫尼卡姆姆,黑尔姆特鲁德姆姆,瓦尔布加姆姆,伊
尔泽姆姆,格特露德姆姆。他回忆着医院里广为扩散的流言蜚语,赋予护士日常生
活中诸如此类的事情以及她们的职业服装一种夸大了的意义。就我的记忆所及,他
从未讲到过那时候医院里糟糕的伙食和暖气设备蹩脚的病房。他只谈护士、护士的
轶事、护士极其无聊乏味的环境。他秘密地小声报道说,那里有过这样的传闻:伊
尔泽姆姆向护士长打小报告,护士长在午休过后不久便去检查见习护士的宿舍,因
为有什么东西被偷了。一个从多特蒙德来的护士——我想他说的是格特露德——被
怀疑,但冤枉了她。他琐碎地讲了护士跟年轻医生的故事,可他们只想从护士那里
得到香烟商标。一个药剂师女助理,不是护士,自己给自己打胎,或者得到了一个
助理医生的帮助,于是进行了调查,这种事情他也认为有叙述的价值。我不理解我
的病人,他竟把自己的才智浪费在这些陈腐平庸的事情上。
此刻,马策拉特先生请我描绘他。我快活地满足了他的愿望,跳过了那些故事
中的一部分,因为那些都同护士有关,反正他自己已经形象而生动地描写过了,又
添加了一些有分量的话语。
我的病人身高一米二十一。两肩之间几乎萎缩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大脑袋,即使
安到发育正常的成年人身上也显得太大。胸腔突出,后背隆起,学名驼背。他的一
双蓝眼睛,目光炯炯,机灵地滴溜转动,有时睁得大大的,狂热痴情。他的微望的
深褐色头发长得很密。他喜欢露出他的同其他肢体相比显得健壮的臂膀以及——如
他自己所说——漂亮的手。尤其在奥斯卡先生击鼓时——疗养院管理处允许他每天
敲三小时,至多四小时,他的手指运用自如,仿佛是长在另一个肢体比例正常的人
身上似的。马策拉特先生靠灌唱片变得非常富有,今天还靠灌唱片挣钱。想要谋利
的人都在探望日来拜访他。还在他的那场官司开始之前,在他被送到我们这里来之
前,我已经久闻其名,因为奥斯卡·马策拉特先生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艺术家。我个
人相信他是无罪的,因此,我说不好他是否会在我们这里待下去,抑或有朝一日会
出院,重操旧业,蜚声艺坛。现在,我又该替他量身高了,虽说两天前刚刚量过………
我的护理员布鲁诺的复述,我不想再去复审。我,奥斯卡,又拿起了笔。
布鲁诺刚用折尺给我量过身高。他把尺留在我的身上,离开了我的房间,一边
大声宣告测量的结果。甚至他在我讲述时偷偷做的编结物也落在了地上。我想,我
要去叫霍恩施泰特博士小姐。
在女医生霍恩施泰特来到病房并向我证实布鲁诺测量的结果之前,奥斯卡先对
读者诸君讲了吧:在我向我的护理员讲述我的长个儿历史的三天内,我赢得了——
难道这是一种盈利吗?——整整两厘米的身高。
就这样,奥斯卡从今天起身高为一米二十三。现在他将报道,战后,人家让他
离开杜塞尔多夫市立医院而他也能开始——人家让他出院时也始终这样设想——过
成年人的新生活之后,他,一个会说话、犹豫地写着、勤奋地读着、虽然畸形但此
外相当健全的年轻人究竟境况如何。
打火石与墓碑
肥肥胖胖,成天睡眼蒙眬,菩萨心肠。古丝特·特鲁钦斯基成了古丝特·克斯
特后,自身不需要有什么改变。加之,她跟克斯特相处的时间实在有限:克斯特上
船去北极海前线之前休假十四天,他们订婚;他从前线回来休假两周,他们结婚,
多半时间躲在防空洞里。库尔兰的军队投降后,虽然没有传来过克斯特还活着的消
息,但每当有人问起她的丈夫时,古丝特便用大拇指指着厨房门,有把握地说:
“他在那边伊凡[注]的战俘营里。只要他一回来,这里就会大变样。”
比尔克区的这个寓所里留待克斯特去改变的事情,指的是玛丽亚和库尔特来后
的生活。人们让我出院了,我告别了护士们,答应有时会去看她们,便乘上有轨电
车到比尔克去找这姊妹俩和我的儿子库尔特。那幢公寓,从四楼到屋顶全烧光了。
我到了三楼,发现这里已成了玛丽亚和我的儿子所经营的一个黑市商品中心。小库
尔特六岁,也扳着手指在计算。
玛丽亚即使做黑市交易也忠于她的马策拉特,她做的是人造蜂蜜生意。她正从
没有商标的桶里舀出蜂蜜,倒在磅秤上。我刚进门,还没能熟悉这狭窄的天地,她
就要我把蜂蜜装进口袋,每袋四分之一磅。
小库尔特坐在一只贝西尔洗衣粉木箱后面,像是坐在柜台后面,虽说也看了一
眼他的病愈回家的父亲,但他那双冬天似的灰眼睛却盯着什么值得看的东西,而且
要把目光穿透我才能看清。他面前放着一张纸,正在纸上编排想象的数字纵队。他
在人头挤挤、暖气设备不佳的教室里才上了六星期课,已经摆出一副冥思苦索者和
一心出人头地者的架势。
古丝特·克斯特在喝咖啡。她把一杯咖啡推到我的面前,我发现,是真咖啡。
我忙于包装人造蜂蜜的时候,她好奇地注视着我的驼背,露出同情她的妹妹玛丽亚
的神情。坐着不动,不让她摸摸我的驼背,她觉得难以做到。对于所有的女人来说,
摸摸驼背便会走运。对于古丝特来说,走运就是克斯特回乡,改变一切。她克制住
自己,摸摸手里的咖啡杯算是替代,可这不会使她走运,于是大声叹了一口气。在
以后的几个月里,我将每天都能听到她叹气。她说:“克斯特一回来,这里就会大
变样,你们可以相信此话,虽说你们还没有见到他。”
古丝特谴责黑市交易,却又爱喝靠人造蜂蜜换来的真咖啡。顾客一来,她就离
开起居室,穿着拖鞋进厨房,在那里弄出格格的声响以示抗议。
顾客很多。九点刚过,早饭刚吃完,门铃就开始响了:短——长——短。入夜,
将近十点时,古丝特关掉电铃,常常不顾小库尔特的抗议,他因为上学,只能利用
一半的交易时间。
上门的人说:“有人造蜂蜜吗?”
玛丽亚温柔地点点头并问:“四分之一磅还是半磅?”上门的人也有不要人造
蜂蜜的。他们会说:“有打火石吗?”一天上午、一天下午交替着去学校的小库尔
特,从他的数字纵队里钻出来,伸手去摸毛衣里面的衣服口袋,用小孩挑战的清脆
声音把数字送进起居室的空气中去:“想要三块还是四块?您最好要五块。马上要
涨价,至少二十四。上星期是十八,今天早晨我已经不得不开价二十。如果您早两
个小时,我刚放学就来,我还可以只要您二十一”
在长四条街、宽六条街的地盘内,小库尔特是独一无二的火石商。他有个来源,
但从不泄露这个来源,却又一再说:“我有个来源!”甚至他上床前也说,代替做
晚祷。
我身为父亲,有权要求知道我儿子的来源。他从不神秘反倒是自信地宣布:
“我有个来源!”他一说,我紧接着便问:“你的火石是从哪儿搞来的?快些告诉
我,你是从哪儿搞来的!”
在我调查这个来源的那几个月里,玛丽亚总是说:“别管你弟弟,奥斯卡。一
来这跟你无关,二来如果该问我早就问了,三则你别装成像他的父亲似的。几个月
前,你连个‘呸’都不会说呢!”
遇上我不肯罢休,硬要追问出小库尔特的来源时,玛丽亚会用巴掌猛拍人造蜂
蜜桶,怒火一直烧到胳膊肘,同时攻击我和有时支持我调查来源的古丝特:“你们
都是饭桶!还想破坏我儿子的买卖。你们赖以生活的,正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我
一想到奥斯卡得到的那几卡路里[注]的病人补贴被他两天内就吃光时,我就会生气,
可实际上我只觉得可笑。”
奥斯卡不得不承认,我住院时,胃口好得出奇,医院的伙食却少得可怜,多亏
了小库尔特的这个来源——这比人造蜂蜜的收入要多——我才能恢复体力。
父亲不得不惭愧地沉默不语,带着小库尔特天真地发慈悲而给他的相当多的零
花钱,尽量地少待在比尔克区的寓所里,免得见到自己丢人现眼。
今天,各种各样地位优越的经济奇迹评论家们越是少去回忆当时的环境,就越
加欢欣鼓舞地说:“币制改变之前的时期已经是难以置信的。现在已经活跃起来了!
人们肚里空空,却还去排队等戏票。各种临时安排的土豆烧酒聚会简直像神话一般,
比今天通常举行的香按酒和鱼子酱宴会不知有趣多少倍。”
这些人,你可以把他们叫做错失机会的浪漫派。我本来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地悲
叹自己错失了机会,因为在小库尔特那个打火石来源像泉源进涌的几年里,我几乎
不费分文地在成千努力补习和学习的人的圈子里受教育,报名听业余大学的课程,
成了名叫“桥”的不列颠中心[注]的常客,同天主教徒和新教徒讨论集体罪责[注]。
我跟所有这些人一起感到有罪过,他们当时想的是:我们现在承担罪责,那么事情
也就会过去,将来情况好转时,我们也就不必再感到内疚了。
多亏了夜大学,我才具备了过得去的文化水平,当然学得不系统,有缺漏。当
时,我学了许多书。我长个儿以前的那本读物,它只教给我可以把世界分成两半,
一半属于拉斯普庭,一半属于歌德,再就是我从一九○四年至一九一六年的克勒的
《船队年鉴》上得到的知识,这些我都觉得不够了。我读书之多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上厕所我也读书。夹在捧着书阅读的、拖着莫扎特辫子的年轻姑娘中间排几小时队
买戏票时,我也读书。小库尔特出售打火石的时候,我也读书。我在包装人造蜂蜜
的时候也读书。停电的时候,我借蜡烛光读书,蜡烛也是靠小库尔特的来源弄到的。
说来惭愧,那些年里的书我并没有读进去,而是前读后忘,只留下片言只语,
若干格言。话剧呢?只记住几个演员的姓名:霍佩,彼得·埃塞尔,弗丽肯席尔德
和她的发音特别的字母“r”,在实验剧场演出还有待弗丽肯席尔德纠正“r”发音
的戏剧学校女学生,以及格林德根斯。他扮演塔索,一身黑服,把歌德在剧本中规
定要戴的桂冠从假发上取下,因为这绿东西烫焦了他的鬈发。这同一个格林德根斯
穿同样的黑服扮演哈姆莱特。弗丽肯席尔德说,哈姆莱特太肥。给我留下印象的倒
是约里克的颅骨[注],因为格林德根斯就这头颅所讲的一番话相当有分量[注]。后
来他们在没有暖气的剧场里演出《在大门外》[注],观众无不震惊。我则把戴破眼
镜的贝克曼想象成古丝特的丈夫,回乡的克斯特。他如古丝特所说改变了一切,填
平了我的儿子库尔特的打火石泉源。
今天,对我来说,这些都已成往事;今天,我也懂得了战后的醉酒状态只不过
是一种醉酒状态罢了,它必定带来宿醉的痛苦,像一只雄猫[注],喵呜喵呜叫个不
停。今天,它已经宣布这一切已经成为历史,而昨天,这一切对于我们来说,则是
亲手干的行为或者罪行,还是新鲜的和血淋淋的。正因为如此,今天,我还是喜欢
格蕾欣·舍夫勒一边回顾“力量来自欢乐”组织的旅游,一边编织毛衣时讲的课:
不太多的拉斯普庭,适度的歌德,提纲挚领地谈凯译的《但泽城历史》,早已沉没
的班轮的设备,投入对马海战的全部日本鱼雷艇的速度是多少节,此外还有贝利萨
尔和纳赛斯,托蒂拉和泰耶,菲利克斯·达恩的《罗马之战》。
一九四七年春,我已经放弃了夜大学、不列颠中心和尼默勒牧师[注],告别了
三楼楼厅和一直还在扮演哈姆莱特的古斯塔夫·格林德根斯。
我在马策拉特的坟墓旁决定长个儿以来还不到两年,已经觉得成年人的生活千
篇一律。我思念着已经失去了的三岁孩子的身材。我坚定不移地想要恢复九十四公
分的身高,比我的朋友贝布拉,比已故的罗丝维塔更矮。奥斯卡惦念他的鼓。几次
远道散步把他带到了市立医院附近。他反正每月要去看一次称他为有趣的病例的伊
德尔教授,便一再去拜访他认识的护士们,虽说她们没有时间陪他,但待在这种白
色的、匆匆而过的、预示康复或者死亡的衣料旁边,他感觉愉快,几乎感觉到幸福。
护士们喜欢我,拿我的驼背开玩笑,天真稚气,不含恶意,给我一些好东西吃,
向我透露她们的医院秘闻,无穷无尽,错综复杂,让人听得既高兴又疲倦。我洗耳
恭听,出些主意,甚至能调解一些小小的不和,因为我具备护士长的同情心。在二
十到三十个藏身于护士服中的姑娘之间,我是唯一的、被她们以奇特的方式追求着
的男人。
布鲁诺已经讲过,奥斯卡有一双漂亮的、会说话的手,一头波浪形柔发,一对
相当蓝的、始终还讨人喜欢的布朗斯基的眼睛。我的驼背和我的从下巴底下开始同
样隆起、同样狭窄的胸腔有可能反衬出我的手和眼睛的美,我的头发讨人喜欢,不
管怎么说,这样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当我坐在她们的科室里,护士们总要抓我的
手,抚弄我的头发,或者一边往外走一边对人说:“看着他的眼睛,会把他身上其
他部分完全忘掉的。”
因此,我已经战胜了我的驼背,如果我当时有鼓在身边,对过去多次证实的鼓
手的潜力有十足的把握,我肯定会下决心在医院内部进行征服。然而,我羞愧地、
毫无把握地不相信我的肉体可能会有任何冲动,在这温情脉脉的序幕之后,离开了
医院,逃避了决战。我去透透气,在花园里或者绕着医院外面的铁丝网篱笆散步。
篱笆的铁丝网眼很密,又有规则,使我不觉吹起了口哨,冷静下来。我呆望着驶往
韦斯股和本拉特方向去的有轨电车,在林阴人行道上的自行车道[注]旁边无聊而自
在地溜达着,讥笑大自然的铺张。它扮演春天,按照节目单让蓓音像爆竹一般劈啪
绽开。
马路对面,我们的永恒的星期日画家日复一日地给韦斯特公墓的树木涂上越来
越多的绿油油的颜料。过去,公墓已经引诱过我多次了。公墓全都整洁,意义单一,
合乎逻辑,有男性气概,富有活力。在公墓,一个人能够鼓起勇气,打定主意。在
公墓,人生才得到它的轮廓——我不是指墓界,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换一种说法:
得到某种意义。
沿公墓北墙有一条比特路。有七家墓碑店在那里竞争。大铺子是C·施诺格和尤
利乌斯·韦贝尔。小铺子的店号是:克劳特、R·海登赖希、J·博伊斯、屈恩与缪
勒、P·科涅夫。店铺系木板房和工作室的混合物,宽敞,屋顶前的招牌或是新漆的
或是将就可以辨认字迹的,在店号下面写着:墓碑店——墓碑与墓界制作——天然
与人工石刻铺——墓碑艺术。在科涅夫的店铺上方,我读到:P·科涅夫——石匠—
—墓碑雕刻师。
在作坊与围以铁丝网篱笆的空场之间,一目了然地排列着立在单基座和双基座
上的从单穴墓到四穴墓即家庭合葬墓的墓碑。紧靠篱笆后面,在阳光下铁丝网投下
的菱形阴影里,放着壳灰岩墓碑,枕头大小,供要求低的人家用;磨光辉绿石板,
刻有未磨光的棕搁枝;儿童墓碑,西里西亚淡云花纹大理石制成,围以弧饰,一概
八十公分高,上部三分之一为搂刻,多半是断枝玫瑰。接着是一排普通的一米石碑,
美因河红砂岩,原为被炸毁的银行和百货公司楼房的正面用石,如今在这里欢庆复
活,如果也可以这样来谈论一块墓碑的话。在这个展览场地中央,是豪华制品:一
座纪念碑,由三个基座、两个侧部对称件、一块刻满花饰的大石壁所组成,材料是
白色与淡蓝相间的蒂罗尔大理石。庄重地突出在主壁上的,是石匠们称之为主体[注]
的浮雕。主体者,一人体也,脑袋向左歪斜,膝盖也向左歪斜,荆棘冠,三颗钉子,
没有胡子,掌心摊开,前胸伤口滴着血,传统的线条风格,我相信,总共五滴血。
比特路上刻有向左歪斜的主体的墓碑足够供应还有剩余,在春天的销售季节开
始前,经常有十余个主体伸开双臂,欢迎买主光临。但尤其吸引我的是科涅夫的耶
稣基督,因为他最像圣心教堂主祭坛上我那位体操运动员,扩胸展肌,身手不凡。
我在篱笆前消磨几小时。我用一根棍在密网铁丝篱笆上刮出母猫的呼噜声,这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