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铁皮鼓/Die blechtrommel》作者:[德]君特·格拉斯/译者:胡其鼎【完结】 > 铁皮鼓.txt

我们上了倒数第四节车皮。法因戈德先生站在车下铁轨上,稀薄的浅红头发随.2

样地为自己祝愿,想着一切机遇,又什么也不想。科涅夫一直没有露面。工作室一

扇窗户里伸出的烟囱,曲曲弯弯,像是几次屈膝才超出房顶。劣质煤的黄油有节制

地冒出来,降落到屋顶的硬纸板上,顺着窗户,顺着檐沟渗下去,消失在未加工的

石块和龟裂的大理石板之间。在作坊的拉门前,停着一辆三轮摩托,盖有几块帐篷

布,像是防备低空飞机袭击而伪装着似的。作坊里的噪声——木头敲在铁上,铁劈

开石头——表明了石匠正在干活。

到了五月,三轮摩托上的帐篷布掀掉了,拉门拉开了。我看到作坊内部一层又

一层的灰色,堆着的石头,一台绞刑架似的磨石机,放着石膏模型的架子,最后是

科涅夫。他走路弯着腰,膝盖格格响,梗着脖子,脑袋向前伸。脖子后面贴着膏药,

有粉红色的,有黑色的,横竖交叠,油膏互相渗透。科涅夫手执钉耙走来,在陈列

的墓碑间耙着,因为春天来了。他精心地干着,在砾石上留下多变的痕迹,把去年

掉到几块墓碑上去的枯死的枝叶耙在一起。耙子在篱笆跟前壳灰石碑的辉绿石板间

移动时,他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小伙子,你家里的人把你赶出来了不成?”

“我特别喜欢您的墓碑。”我讨好说。

“可别说这种话,要倒霉的,人家会在你的头顶上也立上这么一块的。”

这时,他才去费力地转动他那僵直的脖子,斜眼看到了我,或者说,看到了我

的驼背。“他们怎么把你搞成了这个样子?睡觉时没有妨碍吗?”

我听任他哈哈大笑,随后告诉他,一个驼背不见得非有妨碍不可,我在某种程

序上已经超越了驼背,甚至有些妇女和姑娘表示喜欢驼背呢,她们甚至会适应一个

驼背丈夫的特殊环境与条件,坦率地说,她们在驼背身上找到了多种乐趣。

科涅夫下巴靠在耙子把上沉思:“有这种可能,我也听说过的。”

接着,他向我讲述他在埃弗尔的玄武岩采石场干活时的经历,他同一个女人有

过那么一段,那女人的一条木头腿,我想是左腿,是可以卸下来的。他以此同我的

驼背作比较,虽说我的“箱子”——他这样称我的驼背——是卸不下来的。石匠冗

长烦琐地作了回顾。我耐心地等他讲完,等那个女人重新装上她那条木头腿之后,

我请求他同意我参观作坊。

科涅夫打开铁丝网篱笆中央的铁皮门,用钉耙指向敞开的拉门请我入内。我踏

过沙沙作响的砾石,直到硫磺、石膏和潮湿味把我团团围住为止。

用四根撬杆调整成水平的毛糙石板上放着沉重的、上端砍平的梨状木锤,面上

的凹陷处说明总是敲打在同一个地方。配粗凿锤子用的尖凿子,圆头把尖凿子,新

铸成的、因淬火还呈蓝色的齿状凿子,加工大理石用的富有弹性的长形铁锤,一块

蓝岩石上放着的宽矮的开槽沟铁锤,干结在木架上的润滑剂,竖放在圆木上准备运

走的双穴墓钙华墓碑,磨光,无光泽,油腻,黄色,乳酪色,多细孔。

“这是凿石锤,这是匙形凿,这是开槽凿。”科涅夫举起一根一掌宽、三步长

的木条,移至眼前审视其棱角。“这是直尺。徒工不听话时,我也用它来揍他们。”

“您也雇徒工?”我这样问不只是出于礼貌。

科涅夫发起牢骚来了:“我每件活可以雇五个,可是一个也雇不到。眼下他们

都去学黑市买卖了,这些笨蛋!”石匠同我一样反对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因为这

些勾当阻碍某些大有希望的年轻人去学习正经的职业。科涅夫领我看各种由粗到细

的金刚砂石以及它们对一块索尔恩霍夫石板的磨光效果,这时候我却转起了一个小

小的念头。他指给我看浮石,用于粗磨的巧克力色的紫胶石,还有硅藻土,用它可

以把黯淡的石板磨出光泽来,而我也一直在转着我的小小的念头,它已经渐渐亮堂

了。科涅夫指给我看文字模型,给我讲凸形字和凹形字,讲字体的镀金。他说,这

用不了多少金子,用一枚真正的古塔勒就可以给马和骑士都镀上金。这使我当即想

到但泽干草市场上面对沙沟方向的骑马的威廉皇帝像,波兰的文物保护者也许会决

定给它镀金。尽管想到了贴金箔的马和骑士,我始终没有放弃我的小小的念头,它

变得越来越有价值了。我琢磨着,终于使它成型,而这时,科涅夫正在向我讲解用

于雕刻的三条腿的点刻机,用手节骨敲着各种各样朝左或朝右歪斜的钉在十字架上

的基督的石膏模型。我的念头转出来了:“您想雇一名徒工吗?”我实际说出口的

是:“您正在为自己找一名徒工吗?还是我弄错了?”科涅夫擦了擦长疖子的后颈

上的医用胶布。“我是说,您有可能招收我当徒工吗?”这个问题问得太糟,我又

立即更正说,“您别低估我的体力,尊敬的科涅夫先生!我只不过两条腿差点儿劲,

干起活来可不含糊的!”我为自己的决断力所鼓舞,现在可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我撩起左胳臂的袖子,让科涅夫摸摸我虽然小但像牛肉一般坚韧的肌肉。他不愿摸,

我便从壳灰岩上拿起一把粗凿锤,让这六角形的金属在网球一般大的小丘上跳跃。

我这番显示力量的表演后来被科涅夫打断了。他开动了砂磨机,让一块金刚砂片在

两穴墓墓碑的钙华基座上沙沙作响地旋转。末了,他眼睛不离机器,声音压过磨研

噪声吼道:“睡一夜再考虑考虑,小伙子!在这儿干活可不是舔蜂蜜。你拿定主意

后再来,可以收你当个实习生。”

我听从了石匠的劝告,对我的小小念头考虑了一周之久。白天,我拿小库尔特

的打火石跟比特路的墓碑作比较,听玛丽亚责备我:“你呀,奥斯卡,现在全靠我

们养活。干点事吧,可可,茶叶,奶粉,都可以嘛!”我没有着手去干,听古丝特

把不在家的克斯特当成模范向我夸奖,还任凭她由于我反对黑市而夸奖我。可是,

我受不了的是我的儿子库尔特。他一边虚构着数字纵队,写到纸上,一边故意不理

睬我,就像我过去多少年里故意不理睬马策拉特一样。

我们坐着吃午饭。古丝特把电铃关掉,免得顾客闯进来看到我们在吃炒鸡蛋和

熏板肉。玛丽亚说:“你瞧,奥斯卡,我们能吃到这些好东西,就因为我们没有把

两手揣在怀里。”小库尔特叹起气来,打火石已经落到每块十八了。古丝特闷头吃,

吃了不少。我也学她的样,品尝着味道,可能是由于鸡蛋粉的缘故,我感觉到不愉

快,又由于在板肉里咬到了软骨,我突然地、连耳朵根都感觉到需要幸福。尽管我

有许多更充分的相反的理由,尽管我持有种种怀疑,我仍旧要求得到幸福,无碍无

虑的幸福。当其余几个还坐着,吃着,满足于这鸡蛋粉的时候,我站起身来,朝柜

子走去,仿佛幸福唾手可得。我在自己的格层里寻找着,在照相簿后面,教科书底

下,我找到了,不,不是幸福,而是法因戈德先生给的两小袋消毒剂,从一个袋子

里掏出来,不,当然不是幸福,而是经过彻底消毒的我可怜的妈妈的红宝石项饰。

这是多年以前扬·布朗斯基在一个散发着雪味的冬夜里从一个橱窗里取出来的,橱

窗上的圆窟窿是奥斯卡事先唱破的。奥斯卡当时还很幸福,他有唱碎玻璃的本领。

我拿着这件首饰离开了寓所,在首饰里看到了我迈步的起点。于是我上路了,乘车

到火车站。我暗自想道,如果事情办成了,就会如何如何,随后,长久地讨价还价,

我却始终没有忘记,如果……不过那个独臂人和那个别人叫他作陪审推事的萨克森

人,他们只懂得这件首饰的价值,却没有预感到他们会使我更加迫切地需要幸福。

他们收下了我可怜的妈妈的项饰,给了我一个真皮的公事包和十五条美军香烟,吉

祥牌[注]。

下午,我又回到比尔克的家里。我打开包:十五条每包二十支装的吉祥牌,一

份财产,使其他几个惊讶不已。我把带包装的金黄色烟草山推到她们面前,说,这

是给你们的,只不过从今以后让我得到安宁,这些香烟足够换来安宁了,除此以外,

从今天起,每天给我准备满满一饭盒午饭,从今天起,我每天把它放在公事包里带

到我的工作地点去。愿你们的人造蜂蜜和打火石生意也能做得吉祥如意,我这样说

着,既不发火也不抱怨,我将干的是另一行,今后,我的幸福将写成,或者用行话

来说,将凿在墓碑上。

科涅夫雇用我当实习生,月薪一百帝国马克。这笔钱等于不给,而我干的活也

只能给这点钱。一个星期以后,事实已经表明,我的力气干不了石匠的粗活。一块

刚劈开的比利时花岗岩壁,将用作四穴墓墓碑,科涅夫交给我粗凿。我刚干了一个

小时,手已经握不住凿子,握锤子的手也没了感觉。我不得不把粗凿的活儿留给科

涅夫去干,却干起证明我的灵巧的活儿来:细凿,凿成锯齿形,用两把直尺目测平

面,用四根撬杆调整水平,在白云石边框上连续开凿沟槽。一根垂直的方木,顶上

再横放一根,构成一个“T”字,我坐在上面,不顾要改变我这个左撇子习惯的科涅

夫的指责,仍然右手握凿,左手挥动梨状木锤、铁锤、凿石锤,劈劈啪啪、叮叮当

当地敲个不停,用凿石锤的六十四只牙齿同时咬石头,一块块地啃掉石头:幸福,

它不是我的鼓,幸福,只是一种替代物,但幸福也可以是一种替代物,也许只有通

过替代得到的幸福,幸福总是幸福的替代物,幸福成堆——大理石幸福,砂石幸福,

易北河砂石,美因河砂石,你的砂石,我们的砂石,基尔希海姆幸福,格伦茨海姆

幸福。硬的幸福:蓝岸石。云状易碎的幸福:雪花石膏。铬钢幸福地凿进辉绿石。

白云石:绿色的幸福。柔和的幸福:凝灰岩。五彩的幸福来自拉恩河。多孔的幸福:

玄武岩。冷的幸福产自埃弗尔山。幸福似火山爆发,滚落成堆,石粉飞扬,在我的

牙齿间沙沙作响。

在刻字时,我更显露了自己的才干。我甚至超过了科涅夫,承担起雕刻工作中

的花纹装饰部分:叶板、儿童墓碑的断枝玫瑰、棕榈枝、PX或INRI之类基督的象征

[注]、凹弧饰、圆凸线脚、蛋形线脚、削角以及双削角。奥斯卡给各种价格的墓碑

刻上各种凹凸花饰,祝它们吉祥如意。我花了八个小时,在一块磨光的但一再被我

呼吸时呵出的气弄模糊的辉绿石壁上刻上了如下铭文:这里永眠着我亲爱的丈夫—

—另起一行——我们慈祥的父亲、兄长和叔父——另行——约瑟夫·埃塞——另行

——一八八五年四月三日生,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二日卒——另行——死乃生之门。

随后,我最后通读一篇铭文,此刻,我换取到的是快乐与幸福。我为此一再感激终

年六十一岁的约瑟夫·埃塞以及我的刻字凿前的绿色云纹辉绿石,埃塞先生墓碑铭

文里的五个“O”我因此刻得格外细心;就这样,奥斯卡格外喜爱的字母“O”总

是有规律地、无穷尽地出现,给我幸福,而我则把它们刻得有点太大了。两个疖,

而我们又必须把赫尔曼·韦布克内希特和埃尔泽·韦布克内希特,娘家姓弗赖塔克

的钙华墓碑移到南公墓去。在那一天以前,石匠始终不信任我的力气。在搬墓碑时,

帮他干活的多半是尤利乌斯·韦贝尔商号的一个差不多全聋了但除此之外挺顶用的

辅助工。作为抵偿,科涅夫在雇八个人的韦贝尔还缺少人手时便去帮忙。我几次三

番表示要帮他去干公墓上的活计,却屡遭拒绝。侥幸的是,十月初韦贝尔那里生意

兴隆,在霜冻以前他手下一个人也不能少。科涅夫只好指望我了。

我们两个把钙华碑抬到三轮摩托后面,放在硬木滑杆上,推上拖斗,又把基座

塞在一旁,棱角都用空纸袋裹上,再装上工具、水泥、沙、砾石、卸车用的木杠和

木箱。我关上挡板,科涅夫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摩托了。他把头和长疖的脖子从

侧面窗子里伸出来,嚷道:“来吧,小伙子,带上你的饭盒上车吧!”

三轮摩托绕着市立医院缓缓而行。医院大门口,白衣女护士如云。其中有我认

识的一位女护士,格特露德姆姆。我招手,她也招手。幸福,我想着,她真像幸福,

我真该邀请她一次,虽说我现在看不见她了,因为我们正朝莱茵河驶去。该邀请她

到什么地方去。车子朝卡佩斯哈姆驶去,请她去看电影,或者去剧院,看格林德根

斯演出。它在招手了,黄色砖房,不是剧院,浓烟升起,在火葬场叶落及半的树梢

上方,格特露德姆姆,换个环境好不好呀?另一个公墓,另一些墓碑店,在大门口

迎接格特露德姆姆:博伊茨和克拉尼希店铺,波特基塞天然石铺,彪姆墓碑美术店,

戈克尔恩公墓园艺店。大门口有人检查,进公墓不是那么简单的,戴公墓帽的管理

人员说:双穴墓钙华碑,在八区七十九号,姓韦布克内希特,名赫尔曼,手举到公

墓帽前敬礼。我们交出饭盒让他在火葬场加热,停尸间前站着舒格尔·莱奥。

我对科涅夫说:“这不是戴白手套的叫舒格尔·莱奥的人吗?”

科涅夫伸手去摸脖子后面的疖:“这是萨贝尔·威廉,不是舒格尔·莱奥。他

住在此地。”

这样的答复能使我满意吗?我以前在但泽,现在在杜塞尔多夫,可我却一直名

叫奥斯卡。我于是说:“过去我们那边的公墓上,有过一个人,完全是这个模样的,

他名叫舒格尔·莱奥。最初,他就叫莱奥,是神甫班的学生。”

科涅夫左手捂着疖子,右手驾驶三轮摩托车在火葬场前面转弯:“你说的我一

点也不怀疑。这种模样的人有一大群,起初在神甫班上,现在生活在公墓上,起了

别的名字。这儿的一位是萨贝尔·威廉!”

我们从萨贝尔·威廉身边驶过。他挥动白手套打招呼,在这座南公墓,我感觉

像在家乡一般。

十月,公墓林阴道,世界正在脱落头发和牙齿,我是说,黄叶摇落,上下纷飞。

寂静,麻雀,散步的人,朝八区方向驶去的三轮摩托声,八区离得很远。一路上,

老太太带着洒水壶和孙儿孙女,瑞典黑花岗岩上的太阳,方尖碑,裂开的柱子,颇

有象征意义,也许是战争留下的创伤,紫杉或者类似紫杉的树木背后颜色发绿的天

使。女人用大理石的手遮住眼睛,却被自身的大理石弄花了眼睛。穿石头凉鞋的基

督祝福榆树。四区的另一个基督在祝福桦树。在四区和五区之间的林阴道上行驶时,

我的想象有多美啊!譬如说,大海。大海把各种东西抛到海滩上来,其中有一具尸

体。从索波特滨海小道传来小提琴声,还有刚开始放的焰火,扭扭捏捏的,这是为

战争中双目失明的人举办的。我,奥斯卡和三岁孩子身材,弯腰去看海滩上的那具

尸体,希望这是玛丽亚也有可能是格特露德姆姆,我本该请她一回的。但这是美貌

的卢齐,苍白的卢齐,这是正向高潮推进的焰火告诉我,向我证实了的。她身穿贝

希特斯加登毛线茄克,她在转坏念头时就穿这件衣服。羊毛衫湿了,我给她脱下来。

这件毛线茄克里面她还穿着一件,同样湿了。又一件贝希特斯加登茄克衫的图案展

现在我眼前。末了,焰火已经放完,只剩下小提琴声。我在一件又一件再一件羊毛

茄克里面,找到用德意志少女同盟的运动衫裹着的她的心,卢齐的心,一块冰凉的

小墓碑,上面写着:奥斯卡在此安息——奥斯卡在此安息——奥斯卡在此安息……

“别睡觉,小伙子!”科涅夫打断了我的由海水漂来、被焰火照明的美的想象。

我们向左拐弯,八区,新辟的区,没有树林,墓碑寥寥无几,扁平地、饥饿地躺在

我们面前。坟墓都太新,尚未修饰,千篇一律,却把最近举行的五处葬礼衬托得格

外鲜明:棕色的花圈,被雨水淋湿、颜色融化的饰带,堆成了一座座现代化小山。

我们很快在第四排头上找到了第七十九号,另一边就是七区。七区已种上了一些迅

速成长着的幼树,比较有规律地覆盖着一米石块,多数系西里西亚大理石。我们把

车开到七十九号墓的后头,卸下工具、水泥、砾石、沙子、基座以及有点油腻的亮

堂堂的钙华碑。我们把这块大家伙从拖斗上用木杠卸到木箱上时,三轮摩托车猛地

一跳。坟头插着一个临时的木十字架,横木上写有赫·韦布克内希特和埃·韦布克

内希特。科涅夫把它拔出来,让我把挖掘机递给他,他便动手挖两个洞,用来灌两

个水泥墩,按公墓管理处规定,洞深六十一厘米。我到七区去提水,和水泥。我和

好时,他说已挖了五十一厘米深,吩咐我可以往两个洞里灌水泥了。科涅夫坐在钙

华碑上,喘着粗气,伸手到脖子后面去摸他的疖子,说:“快出脓了。我感觉到它

们快穿头出脓了。”我在夯水泥,很少想别的。一支新教送葬队伍由七区爬行而来,

经八区去九区。他们隔开三排墓在我们前面经过,科涅夫从钙华碑上滑下来,我们

按照公墓规定向牧师和死者家属脱帽默哀。棺材后面,孤单单地走着一个黑眼、矮

小、七歪八斜的女人。跟在后面的人,全都高大结实得多。

“傻瓜,别磨磨蹭蹭的!”科涅夫在我旁边发起牢骚来。“我感觉到,在我们

把墓碑竖起来以前,它们要穿头了。”

其间,送葬队伍已经到达九区,聚集在一起,响起了牧师上下起伏的声音。水

泥已经凝结,如果我们现在能把基座架到墩上去,该有多好。可是,科涅夫却肚子

朝下趴在钙华碑上,把帽子塞在额头与石头之间,把上装和衬衫衣领往下拽,露出

后颈。这时,九区死者的生平事迹也传到了八区我们的耳朵里。我不仅要爬上墓碑,

还得骑在科涅夫的背上,弄清这件突然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两个并排长着的疖子。

一个迟到的人,带着一个太大的花圈,匆匆向九区赶去。那里,布道正在缓慢地接

近尾声。我猛地撕去膏药,用一片山毛榉叶擦掉鱼石脂磺酸铵膏,看到了两个差不

多一样大小,由焦油褐渐次变黄的疖子。“让我们祈祷吧!”这话语从九区随风飘

来。我把这当做信号,脑袋一歪,用两只大拇指垫上山毛榉叶又压又挤。“天父……”

科涅夫小声说:“别压,挤吧!”我挤。“……你的名。”科涅夫也一起祈祷:

“……来吧,你的国度。”我又压,因为只挤不管用。“将实现,如在……也在……”

疖子没破裂,真是奇迹。又一遍:“今天给予我们。”科涅夫也跟着念经文:“罪

过,莫受诱惑。”脓比我想象的还多。“王国、力量和荣耀。”我挤出五颜六色的

剩余物。“永恒。阿门。”我又挤时,科涅夫念:“阿门。”我又压,他念:“阿

门。”九区那边已开始向家属致哀,科涅夫还在念:“阿门。”他平趴在钙华碑上,

得到了解救,嘟哝着:“阿门。”又问,“还有水泥安基座吗?”我有。他说:

“阿门。”

我把最后的几铲水泥撒在两个水泥墩之间作为连结。这时,科涅夫从磨光的刻

字墓碑上挣扎起来,让奥斯卡给他看秋天的杂色山毛榉叶和他那两个疖子的杂色内

容。我们扶正帽子,手搭到石上,立起赫尔曼·韦布克内希特和埃尔泽·韦布克内

希特(娘家姓弗赖塔克)的墓碑。这时,九区参加葬礼的人也都星散了。

北方幸运女神

当时,只有那些在地球表层上留下有价值物件的人们才能买得起墓碑。倒不一

定非得是一颗钻石或者一串八十公分长的珍珠项链不可。用二百五十公斤土豆可以

换到一块足尺足码的格伦茨海姆壳灰岩一米墓碑。一块双穴墓三基座比利时花岗岩

墓碑给我们换来了两身西装加背心的衣料。衣料是一个裁缝的寡妻的,她还提议为

我们加工衣料,以此换一个白云石墓框,因为她还雇着一名帮工。

就这样,科涅夫和我下班后就乘上开往施托库姆方向的十路车,去寡妇伦纳特

家,让人家给我们两个量尺寸。奥斯卡当时穿的是一身经玛丽亚改制的坦克猎兵服,

上衣的钮扣虽说都换了,但由于我的特殊体形却系不上扣子。

寡妇伦纳特的帮工叫安东,他给我按尺寸用深灰色细条纹料子做了一身西装:

单排扣,浅灰色衬里,两肩垫得很合适,并无虚假感;驼背不加掩饰,反倒得当地

予以突出;卷边裤子,裤管不太肥。服装笔挺的贝布拉师傅始终还是我的榜样。因

此,裤子上没有系皮带用的襻而只有系吊带的扣子。背心后片闪亮,前片暗淡,深

玫瑰衬里。整套服装试穿五次才算做成。

裁缝帮工还在缝制科涅夫的双排扣和我的单排扣西装的时候,来了一个皮鞋捐

客,要为他的一九四三年被炸伤致死的妻子立一块一米碑。他先要给我们配给证,

但我们要实物。一块西里西亚大理石碑加人造石边框连同安装在内,科涅夫得到一

双深棕色低帮皮鞋和一双皮底拖鞋。分给我的是一双老式的但皮子极软的黑色系带

靴。三十五号,我这双无力的脚从此得到坚固而漂亮的底座了。

衬衫我让玛丽亚去买。我把一捆帝国马克往称人造蜂蜜的磅秤上一放,说:

“给我买两件白衬衫,一件要细条纹的,再买一条浅灰色领带,一条栗色的,行吗?

余下的钱给小库尔特或给你买点什么,亲爱的玛丽亚,你总是想着别人,只是不想

你自己。”

有一回,充当施主的兴头上来了。我送给古丝特一把真角质柄雨伞和一副没怎

么用的阿尔膝堡施卡特牌。当她想问问克斯特何时回家时,她爱用牌来算卦,却又

不愿去向邻居借一副牌来。

玛丽亚赶紧去办我托她的事情。剩下钱不少,她给自己买了一件雨衣,给小库

尔特买了一个仿皮学生书包,实在难看,但暂时了却了他的心愿。玛丽亚在给我的

衬衫和领带上还放了三双灰色短统袜,是我忘记买的。

科涅夫和奥斯卡去取衣服。我们站在裁缝铺的镜子前面,挺尴尬的,但都给对

方的模样镇住了。科涅夫不敢转动脖子,后颈上疖子结了疤,弄皱了皮肤。他溜着

肩膀,双臂向前下垂,试图伸直他的格格响的膝盖。穿上新服装,我的外观活像一

个魔鬼知识分子,尤其当我把两臂交抱在胸前的时候,因为这样一来,我上身的宽

度增加了。我还用瘦弱的右腿作为支撑,懒洋洋地伸出左腿构成一个三角。我冲着

科涅夫微笑,他的惊讶使我得意。我走近镜子,离被我的左右颠倒的映像所占据的

镜面近到可以去吻它一下的地步,但我只是对它阿了口气,随口说:“哈罗,奥斯

卡!你万事俱全,只缺一枚领带饰针了。”

一周以后的一个星期日下午,我走进市立医院去看望女护士们。我上下一身新,

沾沾自喜,哪个角度都是顶呱呱的。当我如此这般地露面时,我的领带上已经有一

枚镶珍珠的银饰针了。

这些好姑娘们看到我坐在她们的科室里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时当一九四七

年晚夏。我按照证明为有效的方式,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玩弄着我的皮手套。我当

石匠见习生和凹弧饰雕刻师傅已经有一年多的时候了。我翘起二郎腿,但注意不弄

皱裤线。替我保管这套标准服的是好心的古丝特,仿佛这是为回乡并将改变一切的

克斯特缝制的。黑尔姆特鲁德姆姆想摸摸衣料,也果真摸了摸。一九四七年春,我

们庆祝小库尔特七岁生日,按“请用!”烹调法自己调制鸡蛋利口酒,自制干松蛋

糕,我给小库尔特买了件鼠灰色粗呢大衣。我请女护士们吃夹心糖,格特露德姆姆

也来了,夹心糖是用一块辉绿石碑换来的,外加二十磅红糖。小库尔特,据我观察,

非常愿意上学。他的女教师,年轻而有魅力,上帝作证,她绝非施波伦豪威尔小姐

[注]那种人。她夸奖小库尔特,说他聪明,只是有点儿一本正经。女护士们多么快

活,竟然有人请她们吃夹心糖。当科室里只剩下我和格特露德两人的短暂时间里,

我探听她星期天是否休息。“譬如说吧,今天五点钟我就下班了。不过我不会进城

去,因为没啥事情。”女护士格特露德无可奈何地说。

我说,可以去试试,她起先不想去试试,只想好好睡一觉。我就直截了当地说,

我邀请她,但她还没有拿定主意,我便神秘地用这样的话作为结束:“得有点活力

才行,格特露德姆姆!青春只有一回。吃点心的马克我肯定不缺。”伴随着这篇台

词,我按传统风格轻敲胸袋前插着的手绢,又给她一块夹心糖。这个强健的威斯特

伐利亚姑娘同我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所以,当她转向药膏柜,说出下面的话来时,

我反倒吓了一跳:“既然您这么说,那好吧,约定六点见面,但不是在这里,在科

奈利乌斯广场碰头。”

我本来就没打算在医院门厅或者大门口同格特露德姆姆碰头。就这样,六点钟,

我在科奈利乌斯广场当时被战争破坏还不能报时的标准钟下等她。她来了,我一看

几周前弄到手的不算太值钱的怀表:准时。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如果我能看见她

准时在五十步以外、马路对面的电车站下车的话,我会在她还没有看到我之前失望

地偷偷溜掉的,因为格特露德姆姆并非以格特露德姆姆的形象出现。她没有穿白衣,

没有别红十字胸针,而是以哈姆的或者多特蒙德的或者多特蒙德与哈姆之间随便哪

个地方的随便哪一位身穿式样寒酸的普通服装的、名叫格特露德·维尔姆斯的小姐

的身份来赴约会。

她没有察觉我的不快,告诉我,她差点儿来晚了,因为护士长存心刁难,下班

前五分钟还派她干一件什么事情。

“好吧,格特露德小姐,我能提些建议吗?我们可以先去甜食店[注],无拘无

束地在那里坐坐,接下来,随您喜欢,可以去看电影,去剧院嘛可惜搞不到戏票了,

要么去跳舞,怎么样?”

“好,我们去跳舞吧!”她欢欣鼓舞,等她察觉到我虽然衣服笔挺但我的形象

却不可能当她的舞伴时,已经晚了,连脸上的惊恐神色都来不及掩饰。

谁叫她不穿那种我如此珍爱的护士服来的呢?我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决定按她

赞同的计划去办。缺乏想象力的她很快就不再害怕,同我一起吃着,我吃一块蛋糕,

她吃三块,想必她在蛋糕里咬到了水泥碴儿。我交了点心供应证和现钱,她跟我在

韦尔汉登上开往格雷斯海姆方向的电车,据科涅夫说,伯爵山下有一个舞厅。

电车停在上坡路前,最后这一段路我们只好慢慢地步行。九月的一个晚上,一

如有些书里所描写的那样。格特露德的免证供应的木头底凉鞋格格响,像溪边的水

磨。这使我快活。下山来的人们扭过头来看我们。这使格特露德小姐尴尬。我习以

为常,毫不在意。我口袋里毕竟有点心供应证,这才使她在居斯股甜食店里吃到了

三块有水泥碴儿的蛋糕。

舞厅叫韦迪希,别名是:狮堡。在售票处就听到吃吃的笑声。我们入场,许多

脑袋转了过来。穿普通衣服的格特露德姆姆心慌意乱,险些被一把折叠椅绊了个跟

头,幸亏侍者和我把她扶住。侍者请我们在舞池近处的一张桌子就坐。我要了两份

冰镇饮料,又小声添了一句,只让侍者一人听到:“请加烧酒。”

狮堡的主要场地是个大厅,过去可能是一所骑术学校的场地。大厅上方有多处

损坏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最近举行的狂欢节留下的纸蛇和彩带。周围一圈半暗的彩

灯,把光线反射到年轻的、部分是时髦的黑市商贩平平整整向后梳的头发上,反射

到姑娘们的塔夫绸上装上,看来他们相互都认识。

加烧酒的冰镇饮料端上来后,我又从侍者手里弄来十支美军香烟,递给格特露

德一支,侍者一支,他把香烟夹在耳朵上。我给我的女士点了火,便掏出奥斯卡的

琥珀烟嘴,把一支骆驼牌抽了半支。我们旁边几张桌子的人屏息而坐。格特露德姆

姆这才敢抬起头来。我把足有半支长的骆驼牌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扔下,格特露

德姆姆却讲究实际地伸手拣起烟蒂,装在她的防水布小手提包的侧袋里。

“留给多特蒙德我的未婚夫,”她说,“他抽起烟来像发疯。”

我很快活,我不是她的未婚夫,再说,奏起音乐来了。

一个五人乐队演奏《别把我围住》。穿皱胶底鞋的男人们匆匆在舞池上走了个

对角线,互不相撞,钓姑娘们上钩。姑娘们站起身来时,都把手提包交给女友们保

管。

有几对跳得相当熟练,像上过跳舞学校似的。口香糖在嘴里咀嚼。几个小伙子

停了好几小节,想找出可以替代莱茵话“败类”这个词儿的美国俚语。他们让舞伴

的手举着,那些姑娘像是在原地带球,好不耐烦。在这些舞伴们继续跳以前,又交

换了一些小物件。真正的黑市商贩不懂得什么叫下班。

这一场舞我们没有跳,下一场狐步舞也没有跳。奥斯卡偶或看看男人们的腿。

当乐队奏起《罗莎蒙德》时,我便请不知所措的格特露德姆姆跳一场。

我比格特露德姆姆几乎矮两个脑袋,也知道我们两个搭档一定稀奇古怪,而且

还想加强这种古怪特色。我回忆着扬·布朗斯基的舞艺,壮胆充当黑市商,搂住像

顺从上帝似的听任我带领的格特露德姆姆,左手手心朝外搭在她的臀部,接触着含

百分之三十的羊毛的裤料,脸颊贴近她的上装,把这位强健的小姐整个地往后推,

滑步到她的两脚之间,摇晃着朝左外侧探出的我们两个僵直的前臂,要人让道,从

舞池的一角跳到另一角。跳得比我敢于指望的要好得多。我还跳花步,面颊贴近她

的上装,左手时左时右托住她的臀部使她保持平衡,以她为轴心旋转,丝毫不放弃

那种黑市商的标准姿势,这种姿势给人的印象是:那位女士眼看要往后摔倒了,那

位想要摔倒她的先生自己也快从她头顶上摔出去了,然而,他们都没有摔倒,他们

是出色的黑市商舞客。我们随即有了观众。我听到了惊呼声:“我不是对你说过了

吗,他是吉米!瞧着吉米。哈罗,吉米!来吧,吉米!一起来吧,吉米!”

遗憾的是我看不见格特露德姆姆的脸,我只好自得其乐,希望她把喝彩声当做

青年人的捧场,高傲而镇定地接受它。作为护士,她能够忍受病人们往往是笨拙的

马屁功夫,对这种喝彩声,她自然能泰然处之。

我们回到座位上时,还始终有人在鼓掌。五人乐队响亮吹奏致敬,打击乐演奏

员尤其卖力,乐队第二次、第三次响亮吹奏致敬。“吉米!”人们喊道,“看到那

两个了吗?”这时,格特露德姆姆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要上盥洗室,拿起装有

留给多特蒙德未婚夫的烟屁股的小手提包,涨红了脸,东磕西碰,在桌椅之间挤出

去,朝售票处旁边的盥洗室方向走去。

她一去不回。她走前一口气喝光了冰镇饮料,我由此推断出,干杯意味着告别。

格特露德姆姆把我给甩了。奥斯卡呢?琥珀烟嘴里插上美军香烟,在领班过来悄悄

收走护士喝了个底朝天的杯子时,又向他要了一杯烧酒不加冰镇饮料。不惜任何代

价,奥斯卡要微笑。虽说痛苦,但他在微笑,双臂交叉,翘起二郎腿,晃动着三十

五号小巧玲珑的黑色系带靴,独享被抛弃者的优越感。

那些年轻人,狮堡的常客,都挺好,跳着舞经过时,都向我眨眨眼睛。“哈罗!”

小伙子们喊道:“别在乎!”姑娘们喊道。我晃了晃烟嘴,感激这些真正的人道的

代表,宽厚地完尔一笑。这时,打击乐演奏员一通急擂,敲起小鼓、定音鼓、钹和

三角铁,独奏了一段,使我回想起演讲台下美好的往日。他宣告,又开始了一场舞,

邀请女伴吧!

小乐队激动热烈,演奏《老虎吉米》。这可能是为我演奏的,虽说狮堡舞厅里

没人知道演讲台下我那段鼓手生涯。不管怎么说,一个活泼好动、一头散沫花红色

鬈发的年轻姑娘,选中我当她的男舞伴,口嚼口香糖,用吸烟过多而沙哑的声音向

我耳语道:“老虎吉米!”我们快速地跳着吉米舞,施魔法显现了热带丛林和林中

险情,老虎来了,张牙舞爪,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小乐队响亮吹奏致敬,鼓掌,再

次响亮吹奏,因为我有个服装讲究的驼背,腿脚利索自不待言,扮演老虎吉米形象

不凡。我请器重我的那位女士到我的桌子就座,黑尔玛——这是她的名字——请我

允许她把她的女友汉内洛蕾也带来。汉内洛蕾沉默寡言,坐得住,喝得多。黑尔玛

则抽烟抽得多,我只得再向领班买美军烟。成功的夜晚。我跳了《黑巴贝里巴》、

《心境》和《擦皮鞋的男孩》,间歇时聊天,款待两位很难满意的小姐。她们告诉

我说,她们两个在阿道夫伯爵广场的长途电话局工作,长途电话局还有更多的姑娘

每星期六和星期日来韦迪希的狮堡。不管怎么说,她们每个周末都在这里,除非遇

上周末值班。我也答应以后常来此地,因为黑尔玛和汉内洛蕾是那么可爱,因为可

以同长途电话局的姑娘们挨得很近地坐在一起,融洽地相处。我在这里玩了一个文

字游戏,她们两个也当即明白了。

我有较长的时间不再去医院。后来,我时而又去时,格特露德姆姆已经被调到

妇科去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或者只匆匆地见一面,远远地打个招呼。我成了

狮堡受欢迎的常客。姑娘们都来骗我款待她们,但骗得不算过分。通过她们,我又

认识了一些英国占领军人员,学到了上百个英语单词,也结下了友谊,甚至同狮堡

乐队的几个队员结下了以“你”相称的兄弟友情,不过,一涉及到击鼓,我就克制

自己,也就是说,我从不去摆弄打击乐器,而是满足于在科涅夫的石匠铺里刻字的

小小幸福。

一九四七年和一九四八年之交的严冬,我仍同长途电话局的姑娘们保持联系,

也从沉默寡言又坐得住的汉内洛蕾那里得到了一些花费不算太大的温暖。我们紧挨

着,却又保持距离,只限于做些不受义务约束的小动作。

在冬天,石匠要整顿内部。工具送去重铸。一些旧石块刻字的一面要修饰,缺

了角需磨成斜边或刻成凹弧形。在秋天的销售季节里,存放场上墓碑石日见稀疏,

科涅夫和我又重新放满,还用壳灰岩充填料夯成若干人造石。在做简易的雕刻工作

时,我试着使用点刻机,刻出表现天使脑袋、基督戴荆冠的脑袋和圣灵之鸽的浮雕

来。下雪时,我铲雪;不下雪时,我化开冻住的自来水管给砂磨机供水。

一九四八年的嘉年华会[注]使我消瘦了。很可能我看上去有点像是过着较高的

精神生活的样子,因为在狮堡,一些姑娘把我叫做“博士”。二月末,刚过圣灰星

期三[注],莱茵河左岸来了头一批农民,到我们的墓碑存放场看货。科涅夫不在。

他去做每年一次的风湿病治疗,在杜伊斯堡一座高炉前工作。当他于十四天之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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