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呆了,回头看了一眼夏洛特。她瞪大了眼睛,朝我点点头,然后悄声说,“戈尔洛娃伯爵夫人。”戈尔洛夫朝餐厅走去,她摇晃着身子跟在他后面,夫妇俩走出了我们的视线。我们听到她从走廊里传来的尖叫声,总是那句话。
我们虽然很难听到外面的声音,但还是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响声。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前,看到一辆马车――戈尔洛夫的马车――嗒嗒嗒地驶走了,那里还留着另一辆马车。我刚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和夏洛特谈论比阿特丽斯的事上,没有注意到他们坐着马车到来。不过,我现在意识到,戈尔洛夫刚才一定是忍住火气穿过圣彼得堡的大街回的家,而他的妻子一定就跟在他后面,像现在一样站在那里大声叫嚷着“决不,决不!”
马车声渐渐离去后,夫妇俩现在又回到了我们的视线中,就站在楼梯脚下。戈尔洛夫一手拿着一只装有葡萄酒的长颈酒瓶和一只水晶酒杯,另一只手握着烟斗,转过身来,开始上楼。我和夏洛特为自己偷听他们夫妇的争吵而尴尬,赶紧后退几步,慌慌张张地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我们没有能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最后只好像白痴一样重新坐到我们刚才起身的长沙发上,假装在全神贯注地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叫嚷。
我们这种尴尬的局面随着戈尔洛夫走到楼梯顶而变得越来越痛苦,他的妻子跟在他身后也走了上来,以震耳欲聋的声音嚷着“决不!”不过,戈尔洛夫假装没有看到我们,而我认为她倒是真的没有看到我们;在她这样大声叫嚷的间隙,四周倒也不完全是一片寂静,而是她一阵阵声音不大的歇斯底里的发作――一会儿抽泣,一会儿恐怖地傻笑。戈尔洛夫平静地大踏步走过自己卧室的门口,手中的酒瓶慢慢晃动着,与酒杯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戈尔洛娃的叫嚷声变得越发激烈,越发歇斯底里,“决不!决――不!”但是戈尔洛夫没有停下脚步。她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当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并且将她拒之门外时,她立刻安静了下来,整个屋子里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便是突如其来的猛烈发作,吓得夏洛特退缩了一下,紧紧抓住我的前臂。戈尔洛娃不仅重新喊叫了起来,而且还换了一些词。她一面用脚踢、用拳头捶打着房门,一面喊着,“你发过誓的!你发过誓!‘我决不离开你!’决不!决不!”
我想带夏洛特离开那里,悄悄下楼,免得任何一方感到尴尬――虽然事实上戈尔洛夫和他妻子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丢脸,而我和夏洛特也都在没有任何愧疚地看着。突然,戈尔洛娃从门口后退了几步,屋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起来,但这次不是一片寂静,而是疯狂的言词。“你是个骗子!”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和你父亲一样。”
片刻的寂静,就像炮弹装进弹膛时的寂静一样――然后就是爆发。房门突然被猛地拉开了,上面的铰链扭曲,门口站着怒气冲冲的戈尔洛夫。戈尔洛娃尖叫了一声,但站在那里没有动,仿佛铁了心要藐视他。戈尔洛夫的左衣袖上洒着葡萄酒――我真的相信他听到那里话时捏碎了手中握着的酒杯――但他的脸比衣袖上的酒斑还要红。他的右手仍然握着那只酒瓶,他将酒瓶在门把手上砸碎,然后将锋利的破瓶子像匕首一样举过头顶,一步步朝她走去。
“戈尔洛夫!”我尖声叫道。他停了下来,但绝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也绝不是因为听到了我的叫声。他妻子正视着他,脸红得像他一样,双手捂着嘴,脑袋往后一缩,目光顺着鼻尖紧紧盯着他。
“我再说一遍,”她毫不示弱地说,“骗子!像你父亲一样!”然后,她朝他啐了一口。
戈尔洛夫垂下了手中的半截酒瓶,他的脸慢慢变得非常苍白。他的右手沾着酒,比酒更稠更红的鲜血正从他的左手流下来。然后,他举起双手――在我看来几乎是懒洋洋地――猛地卡住了戈尔洛娃的脖子。
当我看到戈尔洛夫脸上果断的神情,并且听到戈尔洛娃被闷在体内的呼吸声时,如果说我还怀疑她是否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话,那么当我使劲捶打着他的手臂,感到他的手臂像钢铁一样牢固时,我就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怀疑。我使足了劲也掰不开他的一根手指。我一面疯狂地掰着他的手指,一面尖叫着,“戈尔洛夫!戈尔洛夫!看在上帝份上!”
可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掰开戈尔洛夫的卡着他妻子的双手,即使是上帝本人也没有办法。我想,就算我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将它插进戈尔洛夫的心脏,他也会愿意在他体内的最后一滴血流干之前先看着她妻子的生命之火熄灭。
夏洛特救了她。正当戈尔洛娃的手臂已经毫无生气地垂下了来、脸上的红色已经变成紫色然后再变成蓝色之际,夏洛特用双手抚摸着戈尔洛夫的脸庞,轻声说道,“格尔沙……格尔沙!你不能杀了她!”她亲吻着他的脸颊、他的眼睛、他的耳朵,轻声说着,“不能……不能……不能……”
戈尔洛夫突然松开了他妻子,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洛特。他的眼睛里噙着泪水,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并随手关上了门。
我们拍打着戈尔洛娃的手,然后拍打着她的脸,但仍然无法使她脸上恢复正常的颜色。不过,她的脸色已经由苍白变成了青紫,这给我们带来了希望。当男仆从楼梯拐弯处朝我们这里张望时,夏洛特冲着他喊道,“白兰地,你这白痴!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