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洛夫想赶过来帮我。“别过来!”我大声喊道,他停住了,反正他也离得太远,爱莫能助。
我站在雪地上,赤手空拳,面对着“狼头”。
他向我冲来。
我躲闪了一下,一把抓住“狼头”的断刀,趁他想策马踩死我时,往地上一倒,朝马肚下就是一刀,砍断了“狼头”马鞍的肚带。他在地上摔成了一团。顷刻之间,我就扑到了他身上,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举了起来,准备把断刀插进他的胸膛。
但就在我们搏斗的过程中,用狼的头骨做的头饰从哥萨克的头上掉了下来,我看到躺在地上的不是一个疯狂的杀人犯,而是一个面黄肌瘦的七十多岁的老头。
我惊呆了。
就在这时,戈尔洛夫跑了过来,和我一样看到了“狼头”的真正面目:一位年事已高的斗士,有勇气却没有力气来挑战一个只有他年龄三分之一的年轻人。“是个老人,”我喃喃说道。
“狼头”用俄语说了句什么话。戈尔洛夫翻译道,“他说死在你的手下是他的容幸。”
“让他活下去是更大的容幸,”我站了起来。
戈尔洛夫把我的话翻译成了俄语,我则把那个哥萨克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想跪下来表示敬意,但我重新把他拉了起来。
接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只有俄国才会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狼头”这位传奇般的哥萨克,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给了我一个俄国式的拥抱。
“这一切非常感人,”戈尔洛夫插嘴道,“可是……”他突然住嘴,接着我也听到了越来越响亮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嘈杂声。“马蹄声!”戈尔洛夫说。
“很多马!”我说。
“从哪边来的?”戈尔洛夫侧耳倾听。“我听到各个方向都有马蹄声。”
他没有听错。我们四周的树林里突然冒出来了整个皇家卫队,四个纵队在林中的这块空地上汇合,然后将我们团团包围在中间。他们勒住马,面对着我们,手中握着马刀,显然在向我们暗示,任何人想逃跑都会被砍倒在地。
“这不太妙,”戈尔洛夫悄声说。
“非常不妙,”我说。
我们计划沿着通向小木屋的大道逃离俄国,但这条大道上此刻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骑在马背上的是叶卡捷琳娜女皇。骑在她身旁的是波将金,他们身后的一匹马上坐着谢特菲尔德勋爵。
“情况更加不妙了,”我说。
“糟糕透了,”戈尔洛夫说。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叶卡捷琳娜下了马,没有要人扶就从马鞍上跳了下来。她仍然雍容华贵,身上那骑马时用的披风几乎垂到了脚边的积雪上。骑马奔跑时,迎面而来的风把她的长发吹到了脑后,使她看上去更加威严。她逐一看着我们――先看了看我,然后看着两眼望天、咬着自己胡子的戈尔洛夫。女皇愤怒的目光然后便转向了雪橇,上面坐着比阿特丽斯,旁边是玛尔季娜、季孔和佩奥特里。她的目光最后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把他们抓起来!”波将金一声令下,皇家骑兵抓住了我、戈尔洛夫和其他人,对真正的“狼头”却置之不理,因为没有戴头饰的“狼头”看上去像我们雇来帮我们逃跑的某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农民。
“不!”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划破了冰冷的空气,大家立刻停了下来。“没有必要抓他们,他们能去哪儿呢?”
波将金的眼帘翻卷着,嘴巴张开,就像一个孩子在撒谎时被人当场揭穿一样。他指着雪橇(佩奥特里正在雪橇上,一面飞快地用俄语祈祷,一面疯狂地划着十字),气急败坏地说道,“显然是去边境!背叛、欺骗、奸细、谎言、不忠诚――”
“爱情。”叶卡捷琳娜轻声说道。她的话再次让大家安静了下来。
她向戈尔洛夫走过去,四周一片寂静,她踏着积雪的响声带着凶兆。“戈尔洛夫将军,”她说,“你说了谎,你装扮成叛逆的哥萨克,你让我的臣民惊恐不安,你冲着我的治安官撒尿。”
戈尔洛夫耸耸肩,似乎那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过失。
但是,从女皇说话时的口吻和音量来看,她的怒火正越来越大。“还发表攻击我的言论,藐视神圣俄国女皇!”
戈尔洛夫的嘴唇抽动着,胡子乱颤,就像一瓶黑色的毛毛虫在闻到欢宴气味时蠢蠢欲动一样。
“所有这一切都是出于对朋友的忠诚,”叶卡捷琳娜接着说道,“什么也不奢望,什么都拿来冒险。”她停顿了一下,“俄国需要这样的男人。”
戈尔洛夫的胡子不再乱颤,他的眉头也不再乱抖,而是定在了最高的姿势中。她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将目光转到波将金身上。“波将金亲王……”她说,让他的名字在自己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我认为你不妨去某个修道院休息休息,在那里好好反思一下你以我的王国作为代价为自己敛财所采用的那些智慧。”
波将金的脸刷的一下变得像白桦树皮一样白。他的侍卫抓住了他的坐骑的缰绳,没有向他行礼,就将他带走了,静静地沿着他们刚才到来时的那条大道渐渐远去。叶卡捷琳娜看着他离去,我觉得我似乎看到她脸上带着一丝遗憾,但她表情中的任何遗憾都被她坚定不移的怒火所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