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洛夫从桌子对面看了我一眼,他像我一样激动得微微发抖。
我们刚刚把酒杯放下,门突然哐的一声开了,正步走进来一队士兵,个个身高超过七英尺,脚上巨大的靴子使他们显得更加高大。他们身上的军装像春天的黑麦草一样翠绿;当他们穿梭在桌子四周时,他们头上戴着的高高的皮帽几乎要碰到枝形吊灯。刚才门突然打开时,许多吓得跳了起来的女士现在尖叫了起来;许多刚才同样吃了一惊的男宾现在则开怀大笑。
“巨人团!巨人团!”夏洛特拍着手叫道。
他们齐步走在锃亮的地板上,靴后跟发出的响声像大炮在齐鸣。他们站到桌子四周,最后一个立正更是像雷鸣般响亮。我直到这时才注意到他们每个人的右手都端着一只白色小碟;听到指挥的命令后,他们弯下腰,将碟子摆到每位客人面前。碟子的正中央有一小块方形面包,上面点缀着一粒鱼籽――我估计是为了增加大家的食欲。又一声命令将这些士兵送出了大门,大厅里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一时间大厅里一片寂静,然后大家突然放声大笑,每个人都冲着女皇鼓掌。“她……她有一支巨人团?”我借着大家的掌声悄悄问夏洛特。
“你真是个蠢孩子!欧洲所有皇室都有巨人团!”她说。这时,三位小提琴家走了进来,开始演奏。“皇室之间还互相交换,把他们作为礼物送给其他皇室,就像赠送鼻烟壶一样!俄国的巨人团最棒!彼德大帝开始收罗这些巨人;告诉你吧,彼德本人就是个巨人!”说到这里,她朝我们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肖像画点了下头。
那幅画完整地显示出了彼德高大的身材。我还以为那只是画家想象出来的,或者是画家出于对沙皇的崇拜而刻意进行的美化,只是那张脸上透出的安详甚于英雄气概。不过,他高大的身材无可置疑:他站在港口旁,凝视着港口的船只。彼德大帝,沙皇,巨人,俄国的传奇。我把目光转向桌子的上首,想看看那位身材矮小的……
女皇正看着我。我们的眼睛只对视了一瞬间;我立刻把目光转向别处,而当我把目光再转回来时,她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对于这次我应该永远难忘的宴会,我已经不记得其中的具体细节了。所有的佳肴当然非常可口,而且精心准备,配以黄油和各种调味酱,再配以果仁和各种调味品。不过,当我今天回想起来时,我仍然暗暗有些失望。我相信我当时想象着皇家一定吃的是仙果;尽管我有着崇高的民主思想,我想象着国王餐桌上的苹果一定要比长老会信徒餐桌上的苹果更甜。结果,我的那份期待被严酷的现实打得粉碎。对于接下来的坐在餐桌旁的两个小时,我最深刻的印象是赴宴者们之间的交流――满头是汗的戈尔洛夫和面带微笑的贝耶芙鲁尔伯爵夫人之间的交谈;那位老将军对尼孔诺夫斯卡娅夫人所献的殷勤;安妮·谢特菲尔德没有任何笑容的表情(她坐在那里,假装在听蒙特罗斯不仅对她也对周围所有人的高谈阔论)。蒙特罗斯坐在椅子上,翘着下巴,发表着自己的高见,而且自认为他的言论吸引着所有的人,因而不允许别人打断他的话。他时不时地抚摸一下安妮的手臂,似乎要分享一下她的快乐。我刚才说她只是假装在听,因为有几次当他把目光转向餐桌另一头那些聆听他的高见的人时,她就会看我一眼。
谢特菲尔德勋爵静静地坐在她的另一边,全然不顾他女儿的无聊。桌子对面尼孔诺夫斯卡娅夫人和将军的调情似乎让他分心。谢特菲尔德越是对他们的举动置之不理,他似乎越少关心其他的事。我不由得暗暗佩服尼孔诺夫斯卡娅,她在和我们一起出行时那么明察秋毫,现在居然会对她引起的不快如此视而不见――
我突然明白了。她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谢特菲尔德的不快,而是在故意这样做。她和那位老将军调情正是为了让谢特菲尔德感到难受,而且挑选了这么一个他又不便发作的时候。
尼孔诺夫斯卡娅是谢特菲尔德的情人。
如果换了一个星期前,天真的我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而这一切现在已变得非常明显,其中的含义也同样显而易见。当我突然意识到她和我的敌人秘密有联系时,我得出了另一个结论:投毒的是人是尼孔诺夫斯卡娅,她的目标不是戈尔洛夫,而是我
他们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在皇城外把我干掉,所采用的手法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们的武器不够精确,结果没有击中我,只击中了我的朋友。毒性一发作,她就试图干脆结果他,以不让人发现她的企图――但我相信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戈尔洛夫。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但我的地位越高,他们得手的机会就越小。
我扫视了一下其他客人,感觉到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欲,都想得到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权力、更多的金钱、更多的宠幸――而在这一刻,当他们如此接近整个俄国最有权势的统治者时,他们感到实现自己欲望的机会近在咫尺。只要他们能让女皇高兴,只要他们的笑声能感染女皇,只要他们的阿谀奉承更让她心花怒放,他们便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他们个个假装不看着她,但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在内,都无时无刻不感到她的存在。
女皇非常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给她的整个宫廷带来的影响。我清楚地看出了这一点。她刚一拍手,整个宴会厅立刻安静了下来。“我要请在座的各位看一样东西,”她说,“尤其是那些我刚刚任命要负责我们春天将开始的各种公共项目的人,以及是我的新任农业大臣。”她拍了两下手,两位宫廷卫士抬着一张木椅子走了进来,椅子上绑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人。宴会厅里的一些人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所看到的居然是个活人。那是一堆被像羊皮纸一样苍白的皮肤包裹在一起的骨头,上面是眼睛凸出、牙齿外露的脑袋,近乎赤裸的这个东西居然是个活人。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时,个个张大了嘴合不拢。卫兵将这位囚犯抬高了一点,好让每个人都看清他。他流着口水,眼睛到处乱转;我相信他也曾多次参加过这种国宴,而且是女皇亲点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