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菲。”
“麦克菲说你把一个哥萨克砍成了两半,但你自己也受了伤,需要一位医生。”她停了一下,我看得出来,这消息让她感到非常不安。“女皇问你在哪里,听到他说出你所在的位置后,女皇立刻看出他太累了,无法再赶回去。她大声问有没有人知道怎样来这个庄园,娜塔莎说,‘我的女仆知道。’”
她以危险的速度在寒风中骑马,把那位医生带到了我的床边。我望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我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戈尔洛夫正站在那里俯身看着我。他的身旁站着一位老妇人,正在冲着我微笑。老妇人右边的牙齿为绿色,左边的牙齿已经完全掉光。我觉得这个干瘪的老太婆有点面熟,可能在别连契科夫的仓房里见过她。她完全会让人联想到某个恶梦。她手里捧着个布袋,上面用各种颜色画出了之字形图案,很像一个俄罗斯复活蛋。她把布袋放在我身旁,然后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十字。比阿特丽斯从我的床边后退了两步,但仍然离我很近,可以看着我。
“瞧瞧这里!我必须抗议这种做法!”女皇的私人医生冲进来,用手帕捂着嘴说。他的身后跟着别连契科夫伯爵,踮着脚轻声走了进来。见戈尔洛夫对他的话不加理睬,医生转过身来对伯爵说,“你居然容忍如此愚蠢的行为,如此肮脏的做法,怎么还能说你在消除农奴中的迷信和无知……”
我不知道戈尔洛夫做了什么――大概是瞪了他一眼――反正医生立刻住了口。女皇的私人医生转身和别连契科夫一起走了出去,临出门时还不忘记大声说了一句,“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如果你想断送他的性命,我可不负责!我这就去书房,喝威士忌!”他特意强调他要喝什么酒,似乎喝威士忌是他的一项特殊报复。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戈尔洛夫朝那位老太婆点点头。老太婆在女皇的私人医生那番发作的过程中一直面带微笑,反正她也听不懂。她解开布袋口,伸手进去,拿出来一只已经死了好几天的僵硬的乌鸦。乌鸦的眼睛紧紧闭着,上面已经结了一层硬壳,它的肚子涨得很大。她把那只鸟脚朝天放在我的床上。戈尔洛夫在一旁看着,一个眉头上扬,一个眉头下垂,然后噘着嘴,满意地点点头。我等待着她念出某种咒语。
干瘪老太婆确实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祷告了一番,但只是默默祷告。她从布袋里掏出来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像一把扔掉的切菜刀。戈尔洛夫看到后打断了她,把自己闪亮的匕首递给了她。她高兴地笑着接了过来。
她垂下手腕,把刀尖插进了乌鸦的肚子,那立刻像甜瓜一样破开了。她在自己的衣袖上擦了擦匕首,还给戈尔洛夫,而戈尔洛夫将匕首又擦了一次后才将它插到腰间。老太婆把手伸进已经剖开的乌鸦的胸膛,掏出来一把白色的东西。那些白色的东西在动,因此是活的。是蛆。比阿特丽斯差一点叫出声来,往后退缩了一步。
干瘪老太婆将那一大把蛆放到了我的伤口上。
她从乌鸦肚子里又掏出来一把蠕动着的蛆,再次放到我的伤口上。我闭上眼睛,真想一死了之。
我倒在床上,并没有陷入昏睡之中。疼痛和失血过多带走了我的知觉,却又不给我睡眠。我呻吟着;我出汗;我喊叫。我的思绪总是和死亡最可怕的形象混杂在一起,甚至比死亡还要糟糕。
我醒来了,没有睁开眼睛,身子躺在戈尔洛夫上次被尼孔诺夫斯卡娅的毒药折磨过的屋子里。我把右臂向下伸去,手指摸到了自己的侧胸。我听到了戈尔洛夫的笑声。“感到意外吗?”他说。
我睁开眼睛,看到他正坐在窗户前喝着汤。他用匙子搅动着木碗,伸出舌头舔掉了滴落在他胡子上的汤汁。比阿特丽斯坐在床旁的一张椅子上。她一直在打盹。看到我的手又在动,她立刻站了起来。我用手指戳了戳伤口,很痛,但带着那种伤口愈合后新肉长出时的疼痛。“那些蛆……”我有气无力地说。
“非常科学!”戈尔洛夫大声说,“那位医生大人可能会把从功劳算在自己头上,而且可能会因此而获得一枚皇家勋章。那些蛆吃掉了腐肉,清理了伤口。这种治疗方法用在俄国的马身上非常见效。”
“要是有苍蝇从我体内飞出来,我就杀了你们。”我说。
戈尔洛夫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跑了出去,我随即就听到他在向全世界大声喊叫,“他活了!他活了!”
我转过头来对着比阿特丽斯微笑,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和她说话,她就已经溜了出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