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吉娅尖叫着从客栈里跑了出来,冲到马车旁。她在洁白的围裙上擦着手,长长的裙子拖在身后。戈尔洛夫已经下了马,现在正试图不让她跪在街上新下的雪上。但是她的动作比他还要快,在胸前划了三个十字后,才让他把她拉起来。她看着他的脸,喊叫了一声,仿佛她在那一刻才刚刚认出他来,然后抬头望着天空。她看到佩奥特里时惊呆了,再次跪在覆盖着积雪的地上。当我砰的一声推开马车门时,她再次举起了双手,可一看到我身上的绷带,感谢苍天的动作做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戈尔洛夫拦不住她。她跑到我面前,把肩膀伸到我的胳膊下,架着我向客栈走去。
“玛吉娅,你――斯威特!你们不能――”戈尔洛夫刚开口就只好无奈地随她去了。
我虽然非常想走动,但我也不想把玛吉娅累坏。可是,她非常有力气,当我每走一步就感到疼痛时,她的这种搀扶的确帮了我。一走进“白雁”客栈的大门,她就开始飞速地说着俄语,弄得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明白,只能从她的手势中推测,她要我在客栈的店堂里休息,直到她能肯定我的房间已经完全准备妥当。她让我坐到沙发上,然后推着我的肩膀,我只好作出让步,躺了下来。然后,她一路跑上了楼。季孔在门口探进头来,冲着我一笑,不过他像“白雁”客栈的其他伙计一样,退在一旁。我估计他们一定是被人命令那么做的。戈尔洛夫显然已经事先传了口信过来,要动用“白雁”客栈里的他认为必需的一切资源来确保我完全康复。我只能想象他动用了什么样的影响力来确保做到这一点。我知道“白雁”客栈仍然不如玛吉娅的意;我听到她在厨房嚷了起来。
戈尔洛夫走进店堂,仔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让自己重新熟悉这地方。他看到我时笑了,但当他把目光转向过道时,他又皱着眉头说道,“玛吉娅,你别在这里忙活!快停下来,我求你了!”
她气喘吁吁地嘀咕了几句,然后我听到她又忙开了。“玛吉娅!”戈尔洛夫冲着她的背影喊叫道,但她已经进了厨房。看到我又站了起来,戈尔洛夫吼道,“怎么回事!这里每个人都不要命了?快坐下,你这笨蛋!玛吉娅一直想伺候一个病人,看样子她非把自己整病了才高兴!”
“你看,戈尔洛夫!我站着没什么!”
“你想干什么?”
“上楼梯!我不想――啊!”戈尔洛夫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将手臂伸到我的膝盖下,把我像个孩子一样抱了起来。然后,他噌噌噌地上了楼,把我送进了我的房间。
“你这笨蛋,血都流到床罩上了!”我冲着他嚷道。
“玛吉娅又有活干了!”他怒气冲冲地说,“她求之不得呢!”
戈尔洛夫没有说错。我伤口渗到床罩上的血迹似乎让玛吉娅感到非常满意,她剥掉了我的衬衣,给我换了绷带,就像我是个婴儿。一小时后,她让佩奥特里把一张餐桌抬进了我的房间,然后在上面摆上了足够十多个人吃的饭菜。戈尔洛夫已经洗过了澡――玛吉娅坚决不允许我享受洗澡带来的快乐。她坚持说,洗澡对戈尔洛夫的身体已经非常有害了,换了我就会要了我的命。戈尔洛夫把茶炊放到桌上后,桌子刚好摆满。“我真应该让你留在店堂,”他气鼓鼓地说,“她现在要把整个厨房都搬到楼上来了。佩奥特里!进来,我们就在这里吃!我们应该把整个骑兵团都请来――反正足够他们吃的!”
我感到很滑稽,自己坐在床上吃,而戈尔洛夫和佩奥特里只能把盘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因为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根本没有地方让他们放盘子。玛吉娅自己不吃,但她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开始盯着我。“鱼【原文为俄语。――译注】,”她说。
我看着她。她刚刚说了俄语单词“鱼”。
“鱼【原文为俄语。――译注】,”她又说了一遍,伸出一根患有关节炎的手指,指着我面前的一个盘子,轻轻碰了碰盘子里的鲑鱼。
“鱼【原文为俄语。――译注】,”我说。
“她不是在教你单词,”戈尔洛夫吼道,“她是要你吃鱼。”
“我已经吃过鱼了!”
“她要你再多吃一点!”
我朝玛吉娅笑了笑,说,“不用了,谢谢。我已经……【原文为俄语――译注】”我想不起来“吃饱了”俄语怎么说,只好拍拍肚子告诉她我已经吃不下了。
“鱼!”她毫不让步。
我只好再夹了一点鱼。
“面包,【原文为俄语。――译注】”玛吉娅说。
“戈尔洛夫,请你告诉她我已经不要面包了,告诉她我能看见面前的东西,我非常喜欢吃,而且会尽量多吃点。”
戈尔洛夫把我的话翻译了过去。玛吉娅眉头一皱,两道眉毛在额头中央聚集到了一起,眼睛也湿润起来。
“好吧!”我对戈尔洛夫说,“对不起。可我只是希望她能明白,我自己能知道什么时候饿。”趁着戈尔洛夫把我的这番话翻译给玛吉娅听时,我又拿了一片面包。
“烤肉,【原文为俄语。――译注】”她指着烤肉说。
“斯威特,杜布瓦侯爵来了。”
佩奥特里刚刚把桌子从床边拖开,把它放到一边,供玛吉娅下次虐待它。我正在怀疑我从坏疽那里死里逃生是不是仅仅为了被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