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孔在“白雁”客栈的门口等着我,手里拿着戈尔洛夫让他交给我的便条。我看了戈尔洛夫写在便条上的内容后,皱着眉头望着季孔,他摇摇头,除了我一回来就立刻把便条交给我外,他对其他的事一无所知。我立刻走出了“白雁”客栈,沿着旁边的一条小巷来到公用马厩,看到那里的马夫还没有给我的马卸下马鞍。我骑上马,按照戈尔洛夫在便条里所说的,一路骑到河滨路上的第五栋房子,也就是女皇举行火把游行那一晚戈尔洛夫停下来凝视着的那座已经破落的豪宅。
我所看到的情形让我感到万分惊讶,我起先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我确实来到了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两旁仍然是树叶已经飘零的阔叶树。这就是戈尔洛夫前一年冬天带我来看过的同一座巨大的旧宅子。可是这宅子现在看上去很新,侧面的挡板新近被油漆过,比刚刚落在地上的雪还要白,这幢三层结构的两边都有烟囱,现在正露出干净的砖头,冒出两股浓烟,表明里面的炉火一定烧得很旺。屋顶上的积雪已经溶化,露出了上面新的雪松木瓦。我骑着马向那里走去,心里感到非常疑惑不解。
宅子右边的树林里搭了一个有屋顶的马厩,新锯好的木材仍然带着松树的芬芳。我骑马进去时,看到戈尔洛夫的骟马正站在其中一间马房里,旁边挂着一副精美无比的鞍具,散发出用油处理过的皮革的浓烈气味。旁边一间马房里放着佩奥特里的雪橇,上面盖了个罩子。两个异常热情的马夫接过我手中的缰绳,向我保证一定把我的马喂饱。
我穿过积雪覆盖的院子,上了台阶。隔着雕花大门上花花绿绿的玻璃,我看到戈尔洛夫正背对着我站在客厅一个耀眼的枝形吊灯下。听到我的敲门声后,他抬起头,但是没有立刻朝我转过身来,而是先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再过来开门让我进去。“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一边说一边惊讶地打量着这座房子恢复原貌后的奢华。我上次看到这座房子时,它已经快要被拆毁了。“这里出什么事了?”
“没出任何事,但该发生的又都发生了,”他说,“这是我家的老宅。我曾在那里玩过玩具兵……我父亲曾坐在那张椅子上念书给我听……”他的眼睛里仍然闪着泪光。接着,戈尔洛夫脸上的表情,总是像他火山般情感中的熔岩一样变化无常,从充满柔情的回忆变成了沉思。“波将金把我带到了这里,”他说,“驾着他本人的马车,停在路边,让我看看他的工人们在我们获胜后这段时间里完成的工程。我的土地也被归还给了我。这就是给我的奖赏,对我效忠女皇的奖赏。”
不管他当时在想什么,他的思绪都已在我眼前消失,进入了他那俄国心灵的深处。我在这寂静之中感到不舒服。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他。“戈尔洛夫,我的朋友……看到你如此心满意足,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当我离开时,这会让我感到好受一些。”
“离开?”他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了过来,皱着眉头望着我,似乎我要返回美利坚这个念头根本不可想象。他像对待一个白痴一样对我说,“他们会像奖赏我一样奖赏你。”
“我的奖赏是完成我来这里要做的事,然后回家。”我轻声说。他仍然紧紧盯着我。“和你分手我会感到非常难过,”我接着说,“但我很高兴看到你能拥有这一切。”
我拥抱了他,感到忧伤之情正在我内心翻腾。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我立刻离开了那里,不愿意过多地去想他的友情对我来说是多么难得,不去想下一次与他告别――也许是诀别――会多么痛苦。我快步走回到新的马厩,骑马离开那里,尽量不去催马快走,免得把我的忧伤显露出来。
当我重新回到“白雁”客栈后面的公用马厩里时,我发现那里没有马夫在等着接过我的母马。马房里有一些其他马匹,叉草料用的铁叉靠墙放着,仿佛刚刚被人放在那里;我估计看马厩的人可能刚刚走开去喝杯热茶或吃块面包。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所以我把马系在那里,卸下马鞍,将一块毯子盖在马背上,走进了被客栈的影子笼罩着的小巷里。前面角落里传来了客栈酒吧里很响的说话声和笑声,但周围仍然没有一个人影。我用法语、德语、甚至我学会的几个俄语单词大声喊叫,可既没有人答应,也没有人出现,任何方向都没有。这有点怪,但我排除了这带给我的一丝不安,因为我想起马什就是在这条小巷中被人杀死的。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踏着粉末状的积雪,向客栈大门走去。
我刚走了一半,就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有人踩在积雪上的轻轻的响声;我回头看了一眼,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我的身后有几扇门,通向储藏室,但周围一片寂静。我转过身,就要走到拐弯处时,突然听到尖利的响声,以及肌肉和骨头运动起来的响声。我猛一转身,低头躲闪,然后跳到一旁去拔刀。
但是我已经不需要再拔刀了。蒙特罗斯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握着一把刀。他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很大,下巴僵硬在那里,就像他需要吸口气却无法做到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从他腰部穿过来的八英寸多长的刀尖,然后脸朝下倒在地上,死了。
他的身后是戈尔洛夫,仍然骑在马背上。他从马背上掷出马刀救了我一命。戈尔洛夫飞快地跳下马,走到我跟前,从蒙特罗斯的后背上拔出了马刀。他用蒙特罗斯的大衣擦干净自己的马刀,然后将它插进刀鞘。“他是谁?”他一面问一面环视四周,以确保没有人看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