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爱丽面部再次出现变化,肌肉条件反射性地一动,一如抖落脸颊上的小飞虫之时。随后,右眼睑微微颤动了几下。思维的涟漪。在她若明若暗的意识角落,某种小小的断片和另一种小小的断片默默呼应,如波纹扩展一般连在一起。我们在眼前目睹了这一过程。单位便是如此形成,继而同另一处形成的单位结合起来,构成自我认识的基本系统。换句话说,她正在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觉醒。
不久,她在床上欠身,以不确定的视线四下打量。房间相当大。没有人影。这里到底是哪里呢?我在这里做什么呢?她捋着记忆的链条,但所有记忆都如短短的线一样很快中断。她所明白的,仅仅是自己似乎一直睡在这里。证据是自己在床上且身穿睡衣。床是我的床,睡衣是我的睡衣,没错。然而这里不是我的场所。浑身麻痹。假如我睡了过去,那么理应睡得相当久、相当深,而睡了多久却无从知晓。刚要寻根问底,太阳穴开始疼痛。
断然钻出被窝,小心翼翼地光着脚下地。她仍穿着睡衣,蓝色无花睡衣,布料滑溜溜的。房间里空气凉浸浸的。她拿过薄薄的床罩,像围披肩那样裹在睡衣外面。想迈步,却无法直线移动。肌肉记不起原来的走法了。但她还是努力一步步移向前去。又滑又硬的漆布地板事务性地审查她、质问她——你到底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而她当然无法回答。
她缓慢地在宽敞的房间走了一圈。触摸墙壁、触摸开关。无论上下按动哪个开关,天花板的荧光灯都不熄灭。概无反应。房间有两扇门,极普通的贴着一层装饰板的门。她拧了拧一扇门的球形拉手,但只是空转,没有实实在在的手感。推也好拉也好,门都一动不动。另一扇门也一样。这里所有的门窗全都像各自独立的生物,拒绝向她发送信号。
我们发觉这个房间同白川深夜工作过的办公室相似,极为相似,或者是同一房间也未可知。只是,此时成了彻头彻尾的空房间。家具、器具和饰物荡然无存,剩下来的只有天花板的荧光灯。所有物件都被搬出房间,最后一人关门离去后,这个房间就此被整个世界遗忘,沉入海底。被吸入四壁的沉默和霉味向她、向我们暗示着其时间的推移。
她返身上床,用手抚摸棉被,轻拍枕头。理所当然的棉被,理所当然的枕头,既非象征,又非观念。现实的被褥和现实的枕头。她隔着睡衣把双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面,确认那是自己一如往常的乳房。美丽的面庞,形状好看的乳房。我便是这样一个肉块,一个资产,她漫无边际地想道。忽然,她觉得 “自己即是自己”这一点变得不确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