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见《圣经》旧约传道书第七章:“愚昧人的笑声,好象锅下烧荆棘的爆声。”.6
这次与思特里克兰德和勃朗什不期而遇使我非常激动,勾起我无数奇思遐想。但是我还是拼命把精神集中在走棋上,使出全副本领,一定要把思特里克兰德击败。他非常看不起那些败在他手下的人;如果叫他取胜,他那种洋洋自得的样子简直叫你无地自容。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他下输了,他倒也从来不发脾气。换言之,思特里克兰德只能输棋,不能赢棋。有人认为只有下棋的时候才能最清楚地观察一个人的性格,这倒是可以从思特里克兰德这人的例子取得一些微妙的推论。
下完棋以后,我把侍者叫来,付了酒账,便离开了他们。这次会面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地方,没有一句话可以使我追思、玩味,如果我有任何臆测,也毫无事实根据。但这反而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实在摸不透这两人的关系。如果灵魂真能出窍的话,不论出什么代价我也得试一次;只有这样我才能在画室里看到他俩私下如何过活,才能听到他们交谈些什么。总之一句话,我没有可以供我的幻想力发挥作用的最小依据。
三十三
两三天以后,戴尔克·施特略夫来找我。
“听说你见到勃朗什了?”他说。
“你怎么会知道的?”
“有人看见你同他们坐在一起,告诉我了。你干嘛不告诉我?”
“我怕会使你痛苦。”
“使我痛苦又有什么关系?你必须知道,只要是她的事,哪怕最微不足道的,我也想知道。”
我等着他向我提问。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问。
“一点儿也没改变。”
“你看她的样子幸福吗?”
我耸了耸肩膀。
“我怎么知道?我们是在咖啡馆里,我在同思特里克兰德下棋。我没有机会同她谈话。”
“啊,但是你从她的面容看不出来吗?”
我摇了摇头。我只能把我想到的给他讲了一遍:她既没用话语也没用手势向我透露她的任何感情。他一定比我更了解,她自我克制的力量多么大。戴尔克感情激动地两手紧握在一起。
“啊,我非常害怕。我知道一定会发生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可是我却没有办法阻止它。”
“会发生什么样儿的事?”我问道。
“啊,我也不知道,”他用两手把头抱住,呻吟道,“我预见到一件可怕的灾难。”
施特略夫一向就很容易激动,现在简直有些神经失常了。我根本无法同他讲道理。我认为很可能勃朗什·施特略夫已经发觉不可能再同思特里克兰德继续生活下去,但是人们经常说的那句俗话“自作自受”,实在是最没有道理的。生活的经验让我们看到的是,尽管人们不断地做一些必然招灾惹祸的事,但总能找个机会逃避掉这些蠢事带来的后果。当勃朗什同思特里克兰德吵了架以后,她只有离开他一条路好走,而她丈夫却在低声下气地等着,准备原谅她,把过去的事忘掉。我对勃朗什是不想寄予很大同情的。
“你知道,你是不喜欢她的。”施特略夫说。
“归根结底,现在还没有迹象说明她生活得不幸福。据我们所知道,说不定这两人已经象夫妻一样过起日子来了。”
施特略夫用他那对愁苦的眼睛瞪了我一眼。
“当然了,这对你是无所谓的,可是对我说,这件事很重要,极端重要。”
如果当时我的神色有些不耐烦,或者不够严肃,我是有点儿对不起施特略夫的。
“你愿意不愿意替我做一件事?”施特略夫问我。
“愿意。”
“你能不能替我给勃朗什写一封信?”
“你为什么自己不写呢?”
“我已经写了不知多少封了。我早就想到她不会回信。我猜我写的那些信她根本就不看。”
“你没有把妇女的好奇心考虑在内。你认为她抵拒得了自己的好奇心吗?”
“她没有好奇心——对于我。”
我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他垂下了眼皮。他的这句回答我听着有一种奇怪的自暴自弃的味道。他清楚地意识到她对他冷漠到极点,见到他的笔迹一丝一毫的反响也没有。
“你真的相信有一天她会回到你身边来吗?”我问道。
“我想叫她知道,万一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她还是可以指望我的。我要让你写信告诉她的就是这一点。”
我拿出来一张信纸。
“你要说的具体是什么?”
下面是我写的信:
亲爱的施特略夫太太:
戴尔克让我告诉你,不论任何时候如果你要他做什么事,他将会非常感激你给他一个替你效劳的机会。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他对你并无嫌怨。他对你的爱情始终如一。你在下列地址随时可以和他取得联系。
三十四
虽然我同施特略夫一样也认为思特里克兰德同勃朗什的关系将以一场灾难收场,我却没有料到这件事会演成这样一出悲剧。夏天来了,天气郁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连夜间也没有一丝凉意,使人们疲劳的神经能够得到一点休息。被太阳晒得炙热的街道好象又把白天吸收的热气散发回来;街头行人疲劳不堪地拖着两只脚。我又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思特里克兰德了。因为忙于其他事务,我甚至连这个人同他们那档子事都不去想了。戴尔克一见到我就长吁短叹,开始叫人生厌;我尽量躲着他不同他在一起。我感到整个这件事龌龊不堪,我不想再为它伤脑筋了。
一天早上,我正在工作,身上还披着睡衣。但是我的思绪却游移不定,浮想联翩。我想到布里坦尼阳光灿烂的海滨和清澈的海水。我身边摆着女看门人给我端来的盛咖啡牛奶的空碗和一块吃剩的月芽形小面包。我的胃口很不好,没能吃完。隔壁的屋子里,女看门人正在把我浴盆里的水放掉。突然,门铃叮铃铃地响起来,我让她去给我开门。不大的工夫我就听到施特略夫的声音,打听我在不在家。我大声招呼他进来,而没有离开我的座位。施特略夫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我坐的桌子前面。
“她死了,”他声音嘶哑地说。
“你说什么?”我吃惊地喊叫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象在说什么,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象个白痴似地胡乱地说了一些没有意义的话。我的一颗心在胸腔里扑腾腾地乱跳,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发起火来。
“看在上帝面上,你镇定点儿好不好?”我说,“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的两只手做了几个绝望的姿势,仍然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他好象突然受到巨大的惊吓,变成哑巴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火冒三丈,我抓着他的肩膀拼命地摇撼。我猜想前几夜我一直休息不好,叫我的神经也崩溃了。
“让我坐一会儿,”最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给他倒了一杯圣加米叶酒。我把杯子端到他的嘴边好象在喂一个孩子。他咕咚一声喝了一口,有好些洒在衬衫前襟上。
“谁死了?”
我不懂为什么我还要问这句话,因为我完全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挣扎着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昨天夜里他们吵嘴了。他离开家了。”
“她已经死了吗?”
“没有,他们把她送到医院去了。”
“那么你说的是什么?”我不耐烦地喊起来。“为什么你说她死了?”
“别生我的气。你要是这样同我讲话,我就什么也告诉不了你了。”
我握紧了拳头,想把心里的怒气压下去。我努力摆出一副笑脸来。
“对不起。你慢慢说吧,不用着急。我不怪罪你。”
他的近视镜片后面的一对又圆又蓝的眼睛因为恐惧叫人看着非常可怕。他戴的放大镜片使这双眼睛变形了。
“今天早晨看门人上楼去给他们送信,按了半天门铃也没有人回答。她听见屋子里有人呻吟。门没有上闩,她就走进去了。勃朗什在床上躺着,情况非常危险。桌子上摆着一瓶草酸。”
施特略夫用手捂着脸,一边前后摇晃着身体,一边呻吟。
“她那时候还有知觉吗?”
“有。啊,如果你知道她多么痛苦就好了。我真受不了。我真受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成了一种尖叫。
“他妈的,你有什么受不了的,”我失去耐心地喊起来,“她这是自作自受。”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呢?”
“你后来做什么了?”
“他们叫了医生,也把我找去,还报告了警察。我以前给过看门人二十法郎,告诉她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通知我。”
他沉吟了一会儿,我看出来他下面要告诉我的一番话是很难启齿的。
“我去了以后她不同我讲话。她告诉他们叫我走开。我向她发誓,不管她做过什么事我都原谅她,但是她根本不听我讲话。她把头往墙上撞。医生叫我不要待在她身边。她不住口地叫喊:‘叫他走开!’我只好离开她身边,在画室里等着。等救护车来了,他们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他们叫我躲进厨房去,让她以为我已经离开那里了。”
在我穿衣服的当儿——因为施特略夫要我立刻同他一起到医院去——,他告诉我他已经在医院为他的妻子安排了一个单间病室,免得她住在人群混杂、空气污浊的大病房。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又向我解释,为什么他要我陪他去——如果她仍然拒绝同他见面,也许她愿意见我。他求我转告她,他仍然爱她,他丝毫也不责怪她,只希望能帮她一点儿忙。他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在她病好以后决不劝说她回到自己身边,她是绝对自由的。
终于到了医院——一座凄清阴惨的建筑物,一看见就让人心里发凉。我们从一个办公室被支到另一个办公室,爬上数不尽的楼梯,穿过走不到头儿的光秃秃的走廊,最后找到主治的医生,但是我们却被告诉说,病人健康状况太坏,这一天不能接见任何探视的人。同我们讲话的这个医生蓄着胡须、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白衣服,态度一点也不客气。他显然只把病人当作病人,把焦急不安的亲属当作惹厌的东西,毫无通融的余地。此外,对他说来,这类事早已司空见惯;这只不过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同爱人吵了嘴、赌气服了毒而已,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最初他还以为戴尔克是罪魁祸首,毫无必要地顶撞了他几句。在我向他解释了戴尔克是病人的丈夫、渴望宽恕她以后,医生突然用炯炯逼人的好奇目光打量起他来。我好象在医生的目光里看到一丝挪揄的神色;施特略夫的长相一望而知是个受老婆欺骗的窝囊汉子。医生把肩膀微微一耸。“目前没有什么危险,”他回答我们的询问说,“还不知道她吞服了多少。也很可能只是一场虚惊。女人们不断为了爱情而自寻短见,但是一般说来她们总是做得很小心,不让自杀成为事实。通常这只是为了引起她们情人的怜悯或者恐怖而作的一个姿态。”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冷漠、轻蔑的味道。对他说来,勃朗什·施特略夫显然不过是即将列入巴黎这一年自杀未遂的统计表中的一个数字。医生非常忙,不可能为了我们浪费自己的时间。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在第二天某一个时刻来,假如勃朗什好一些,她的丈夫是可以见到她的。
三十五
我几乎说不清这一天我们是怎么过的了。施特略夫没人陪着根本不成,我想尽办法把他的思想岔开,因而弄得自己也疲劳不堪。我带他到卢佛尔宫去,他假装在欣赏图画,但是我看得出来他的思想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妻子。我硬逼着他吃了一点东西;午饭以后,我又劝他躺下休息,但是他一丝睡意也没有。我留他在我的公寓住几天,他欣然接受了我的邀请。我找了几本书给他看,他只翻看一两页就把书放下,凄凄惨惨地茫然凝视着半空。吃过晚饭以后我们玩了无数局皮克牌,为了不叫我失望,他强自打起精神,装作玩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最后我让他喝了一口药水,尽管他睡得并不安宁,总算入了梦乡。
当我们再次去医院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女护士。她告诉我们勃朗什看上去好了一些。她走进病房,问她是否愿意见自己的丈夫。我们听到从勃朗什住的屋子里传出来的话语声,没过多久护士便走出来,告诉我们病人拒绝会见任何来探视她的人。我们事前已经同护士讲过,如果病人不愿见戴尔克,护士还可以问她一下愿意不愿意见我,但是病人也同样回绝了。戴尔克的嘴唇抖动起来。
“我不敢过分逼她,”护士说,“她病得很厉害。再过一两天也许她会改变主意的。”
“她想见什么人吗?”戴尔克问,他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几乎象是耳语。
“她说她只求不要有人打搅她。”
戴尔克做了个很奇怪的手势,好象他的两只手同身体不发生关系,自己在挥动似的。
“你能不能告诉她,如果她想见什么人的话,我可以把那人带来?我只希望使她快活。”
护士用她那双宁静、慈祥的眼睛望着戴尔克,这双眼睛曾经看到过人世的一切恐怖和痛苦,但是因为那里面装的是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的幻景,所以她的目光是清澈的。
“等她心情平静一些的时候我会告诉她的。”
戴尔克心头充满了无限悲悯,请求她立刻把这句话说给她听。
“也许这会治好她的病的。我求求你现在就去问她吧。”
护士的脸上泛起一丝怜悯的笑容,走进病室。我们听到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接着就是一个我辨认不出的声音在回答:
“不,不,不。”
护士走出来,摇了摇头。
“刚才是她在说话吗?”我问。“她的嗓音全变了。”
“她的声带似乎被酸液烧坏了。”
戴尔克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声叫喊。我叫他先到外面去,在进门的地方等着我,因为我要同护士说几句话。他并没有问我要说什么,便闷声不响地走开了。他好象失去了全部意志力,象个听话的小孩似地任凭别人支使。
“她对你说过没有,为什么她做出这件事来?”我问护士说。
“没有。她什么话也不说。她安安静静地仰面躺着,有时候一连几个钟头一动也不动。但是她却不停地流眼泪,连枕头都流湿了。她身体非常虚弱,连手帕也不会使用,就让眼泪从脸上往下淌。”
我突然感到心弦一阵绞痛。要是思特里克兰德在我跟前,我真能当时就把他杀死。当我同护士告别的时候,我知道连自己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我发现戴尔克正在门口台阶上等着我。他好象什么都没看见,直到我触到他的胳臂时,他才发觉我已经站到他身边。我们两个默默无言地向回走。我拼命地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逼得这个可怜的人儿走上这条绝路。我猜想思特里克兰德已经知道发生的这个不幸事件了,因为警察局一定已经派人找过他,听取了他的证词。我不知道思特里克兰德现在在哪里。说不定他已经回到那间他当作画室的简陋的阁楼去了。她不想同他见面倒是有些奇怪。也许她不肯叫人去找他是因为她知道他绝不会来。我很想知道,她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悲惨的无底深渊才恐惧绝望、不想再活下去。
三十六
这以后的一个星期简直是一场噩梦。施特略夫每天去医院两次探听妻子的病况,勃朗什始终不肯见他。头几天他从医院回来心情比较宽慰,而且满怀希望,因为医院的人对他讲,勃朗什似乎日趋好转;但是几天以后,施特略夫便陷入痛苦绝望中,医生所担心的并发症果然发生了,病人看来没有希望了。护士对施特略夫非常同情,但是却找不到什么安慰他的言词。病人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两眼凝视着半空,好象在望着死神的降临。看来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有一两天的活头儿了。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施特略夫走来看我。不等他开口,我就知道他是来向我报告病人的死讯的。施特略夫身心交瘁到了极点。往日他总是滔滔不绝地同我讲话,这一天却一语不发,一进屋子就疲劳不堪地躺在我的沙发上。我觉得无论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无济于事,便索性让他一声不响地躺在那里。我想看点书,又怕他认为我太无心肝,于是我只好坐在窗户前边默默地抽烟斗,等着他什么时候愿意开口再同他讲话。
“你对我太好了,”最后他说,“没有一个人不对我好的。”
“别胡说了,”我有些尴尬地说。
“刚才在医院里他们对我说我可以等着。他们给我搬来一把椅子,我就在病房外边坐着。等到她已经不省人事的时候他们叫我进去了。她的嘴和下巴都被酸液烧伤了。看到她那可爱的皮肤满是伤痕真叫人心痛极了。她死得非常平静,还是护士告诉了我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他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浑身瘫软地仰面躺着,好象四肢的力量都已枯竭,没过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是一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不靠吃安眠药自己进入了梦乡。自然对人有时候很残忍,有时候又很仁慈。我给他盖上被,把灯熄掉。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睡醒。他一夜连身都没翻,金边眼镜一直架在鼻梁上。
三十七
勃朗什·施特略夫死后因为情况复杂需要一关一关地办理许多道手续,但是最后我们还是取得了殡葬的许可证。跟随柩车到墓地去送葬的只有我同戴尔克两个人。去的时候走得很慢,回来的路上马车却小跑起来,柩车的车夫不断挥鞭抽打辕马,在我心上引起一种奇怪的恐怖感,仿佛是马车夫耸耸肩膀想赶快把死亡甩在后面似的。我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不时地看到前边摇摇摆摆的柩车;我们的马车夫也不断加鞭,不让自己的车辆落后。我感到我自己也有一种赶快把这件事从心里甩掉的愿望。对这件实际上与我毫不相干的悲剧我已开始厌烦了,我找了另外一些话题同施特略夫谈起来;虽然我这样做是为了解除自己的烦闷,却骗自己说是为了给施特略夫分一分神。
“你是不是觉得还是到别的地方去走一走的好?”我说,“现在再待在巴黎对你说毫无意义了。”
他没有回答我,我却紧追不舍地问下去:
“你对于今后这一段日子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你一定得重新振作起来。为什么不到意大利去重新开始画画儿呢?”
他还是没有回答,这时我们的马车夫把我从窘境里解救了出来。他把速度降低了一些,俯过身来同我讲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好把头伸出窗口去;他想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下车。我叫他稍微等一会儿。
“你还是来同我一起吃午饭吧,”我对戴尔克说,“我告诉马车夫在皮卡尔广场停车好不好?”
“我不想去了。我要回我的画室去。”
我犹豫了一会儿。
“你要我同你一起去吗?”我说。
“不要。我还是愿意独自回去。”
“好吧。”
我告诉车夫应该走的方向,马车继续往前走,我们两人又重新沉默起来。戴尔克自从勃朗什被送进医院那个倒霉的早上起就再也没回画室去。我很高兴他没有叫我陪伴他,我在他的门口同他分了手,如释重负地独自走开。巴黎的街道给了我新的喜悦,我满心欢喜地看着街头匆忙来往的行人。这一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我感到我的心头洋溢着对生活的欢悦,这种感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我一点也由不得自己;我把施特略夫同他的烦恼完全抛在脑后。我要享受生活。
三十八
又有将近一个星期我没有再看到他。一天晚上刚过七点他来找我,约我出去吃晚饭。他身服重孝,圆顶硬礼帽上系着一条很宽的黑带子,连使用的手帕也镶着黑边。他的这身丧服说明在一次灾祸中他已经失去了世界上的一切亲属,甚至连姨表远亲也没有了。他的肥胖的身躯、又红又胖的面颊同身上的孝服很不协调。老天也真是残忍,竟让他这种无限凄怆悲惨带上某种滑稽可笑的成分。
他告诉我他已打定主意要到外国去,但并不是去我所建议的意大利,而是荷兰。
“我明天就动身。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说了一句适当的答话,他勉强地笑了笑。
“我已经有五年没回老家了。我想家里的情况我都忘记了。我好象离开祖传的老屋那么遥远,甚至都不好意思再回去探望它了。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是我唯一的栖身之地。”
施特略夫现在遍体鳞伤,他的思想又让他回去寻找慈母的温情慰抚。多少年来他忍受的挪揄嘲笑现在好象已经把他压倒,勃朗什对他的背叛给他带来了最后一次打击,使他失去了以笑脸承受讥嘲的韧性。他不能再同那些嘲笑他的人一起放声大笑了。他已经成了一个摈弃于社会之外的人。他对我讲他在一所整洁有序的砖房子里消磨掉的童年。他的母亲生性爱好整洁,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简直是个奇迹。锅碗瓢盆都放得有条不紊,任何地方也找不出一星灰尘。说实在的,他母亲爱好清洁简直有些过头了。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小老太太,生着红里透白的面颊,从早到晚手脚不停闲,终生劬劳,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施特略夫的父亲是个瘦削的老人,因为终生劳动,两手骨节扭结,不言不语,诚实耿直。晚饭后他大声读着报纸,妻子和女儿(现在已经嫁给一个小渔船船长了)珍惜时间,埋头做针线活。文明日新月异,这个小城却好象被抛在后面,永远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此年复一年,直到死亡最后来临,象个老友似地给那些勤苦劳动一生的人带来永久的安息。
“我父亲希望我象他一样做个木匠。我们家五代人都是干的这个行业,总是父一代子一代地传下去。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智慧——永远踩着父亲的脚印走下去,既不左顾也不右盼。小的时候我对别人说我要同隔壁一家做马具人家的女儿结婚。她是一个蓝眼睛的小女孩,亚麻色的头发梳着一根小辫。要是同这个人结了婚,她也会把我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还会给我生个孩子接替我的行业。”
施特略夫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思想萦回在可能发生的这些图景上,他自动放弃的这种安全稳定的生活使他无限眷恋。
“世界是无情的、残酷的。我们生到人世间没有人知道为了什么,我们死后没有人知道到何处去。我们必须自甘卑屈。我们必须看到冷清寂寥的美妙。在生活中我们一定不要出风头、露头角,惹起命运对我们注目。让我们去寻求那些淳朴、敦厚的人的爱情吧。他们的愚昧远比我们的知识更为可贵。让我们保持着沉默,满足于自己小小的天地,象他们一样平易温顺吧。这就是生活的智慧。”
这一番话我听着象是他意志消沉的自白,我不同意他这种自暴自弃的态度。但是我也不想同他争辩,宣讲我的处世方针。
“是什么使你想起当画家来呢?”我问他道。
他耸了耸肩膀。
“我凑巧有点儿绘画的才能。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画图画得过奖。我的可怜的母亲很为我这种本领感到自豪,买了一盒水彩送给我。她还把我的图画拿给牧师、医生和法官去看。后来这些人把我送到阿姆斯特丹,让我试一试能不能考取奖学金入大学。我考取了。可怜的母亲,她骄傲得了不得。尽管同我分开使她非常难过,她还是强颜欢笑,不叫我看出她的伤心来。她非常高兴,自己的儿子能成为个艺术家。他们老两口省吃俭用,好叫我能够维持生活。当我的第一幅绘画参加展出的时候,他们到阿姆斯特丹看来了,我的父亲、母亲和妹妹都来了。我的母亲看见我的图画,眼泪都流出来了。”说到这里,施特略夫自己的眼睛也挂上了泪花。 “现在老家的屋子四壁都挂着我的一张张画,镶在漂亮的金框子里。”
他的一张脸因为幸福的骄傲而闪闪发亮。我又想起来他画的那些毫无生气的景物,穿得花花绿绿的农民啊、丝柏树啊、橄榄树啊什么的。这些画镶着很讲究的金框子,挂在一家村舍的墙上是多么不伦不类呀!
“我那可怜的母亲认为她把我培养成一个艺术家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但是说不定要是父亲的想法得以实现,我如今只不过是个老老实实的木匠,对我说来倒更好一些。”
“现在你已经了解了艺术会给人们带来些什么。你还愿意改变你的生活吗?你肯放弃艺术给与你的所有那些快感吗?”
“艺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他沉吟了片刻说。
他沉思地看了我一会儿,好象对一件什么事拿不定主意。最后,他开口说:
“你知道我去看思特里克兰德了吗?”
“你?”
我吃了一惊。我本来以为他非常恨他,决不会同他见面的。施特略夫的脸浮起一丝笑容。
“你已经知道我这人是没有自尊心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给我说了一个奇异的故事。
三十九
我们那天埋葬了可怜的勃朗什,分手以后,施特略夫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走进自己的房子。他被什么驱使着向画室走去,也许是被某种想折磨自己的模糊的愿望,尽管他非常害怕他必将感到的剧烈痛苦。他拖着双脚走上楼梯,他的两只脚好象很不愿意往那地方移动。他在画室外面站了很久很久,拼命鼓起勇气来推门进去。他觉得一阵阵地犯恶心,想要呕吐。他几乎禁不住自己要跑下楼梯去把我追回来,求我陪着一起进去。他有一种感觉,仿佛画室里有人似的。他记得过去气喘吁吁地走上楼梯,总要在楼梯口站一两分钟,让呼吸平静一些再进屋子,可是又由于迫不及待想见到勃朗什(心情那么急切多么可笑!)呼吸总是平静不下来。每次见到勃朗什都使他喜不自禁,哪怕出门还不到一个钟头,一想到同她会面也兴奋得无法自持,就象分别了一月之久似的。突然间他不能相信她已经死了。所发生的事只应是一个梦,一个噩梦;当他转动钥匙打开门以后,他会看到她的身躯微俯在桌子上面,同夏尔丹的名画《饭前祷告》里面那个妇女的身姿一样优美。施特略夫一向觉得这幅画精美绝伦。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房间不象没人住的样子。勃朗什习性整洁,施特略夫非常喜次她这一点。他小时候的教养使他对别人爱好整洁的习惯极富同感。当他看到勃朗什出于天性样样东西都放得井井有条,他心里有一种热呼呼的感觉。卧室看上去象是她离开没有多久的样子:几把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梳妆台上,每一把放在一只梳子旁边;她在画室里最后一夜睡过的床铺不知有谁整理过,铺得平平整整;她的睡衣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摆在枕头上面。真不能相信,她永远也不回这间屋子里来了。
他感到口渴,走进厨房去给自己弄一点水喝。厨房也整齐有序。她同思特里克兰德吵嘴的那天晚上,晚饭使用的餐具已经摆好在碗架上,而且洗得干干净净。刀叉收好在一只抽屉里。吃剩的一块干酪用一件什么器皿扣起来,一个洋铁盒里放着一块面包。她总是每天上街采购,只买当天最需要的东西,因此从来没有什么东西留到第二天。从进行调查的警察那里施特略夫了解到,那天晚上思特里克兰德一吃过晚饭就离开了这所房子,而勃朗什居然还象通常一样洗碟子刷碗,这真叫人不寒而栗。勃朗什临死以前还这样有条有理地做家务活儿,这说明了她的自杀是周密计划的。她的自制能力让人觉得可怕。突然间,施特略夫感到心如刀绞,两膝发软,几乎跌倒在地上。他回到卧室,一头扎在床上,大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勃朗什!勃朗什!”
想到她受的那些罪孽,施特略夫简直无法忍受。他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她的幻影:她正站在厨房里——一间比柜橱大不了多少的厨房——刷洗盘腕,擦拭刀叉,在刀架上把几把刀子飞快地蹭了几下,然后把餐具一一收拾起来。接着她把污水池擦洗了一下,把抹布挂起来——直到现在这块已经磨破的灰色抹布还在那里挂着。她向四边看了看,是否一切都已收拾整齐。他仿佛看见她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摘下了围裙——围裙挂在门后边一个木栓上——,然后拿起了装草酸的瓶子,走进了卧室。
痛苦使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冲出了屋子。他走进了画室。屋子里很黑,因为大玻璃窗上还挡着窗帘;他一把把窗帘拉开。但是当他把这间他在里面曾经感到那么幸福的房间飞快地看了一眼以后,不禁呜咽出声来。屋子一点也没有变样。思特里克兰德对环境漠不关心,他在别人的这间画室住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把什么东西改换个位置。这间屋子经过施特略夫精心布置很富于艺术趣味,表现出施特略夫心目中艺术家应有的生活环境。墙上悬着几块织锦,钢琴上铺着一块美丽的但光泽已有些暗淡的丝织品,一个墙角摆着美洛斯的维纳斯①的复制品,另一个墙角摆着麦迪琪的维纳斯②复制品。这里立着一个意大利式的小柜橱,柜橱顶上摆着一个德尔夫特③的陶器;那里挂着一块浮雕美术品。一个很漂亮的金框子里镶着委拉斯凯兹的名画《天真的X》的描本,这是施特略夫在罗马的时候描下来的;另外,还有几张他自己的画作,嵌着精致的镜框,陈列得极富于装饰效果。施特略夫一向对自己的审美感非常自豪,对自己这间具有浪漫情调的画室他总是欣赏不够。虽然在目前这样一个时刻,这间屋子好象在他心头戳了一刀,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一张路易十五时代的桌子稍微挪动了一下。这张桌子是他的最珍爱的物品之一。突然,他发现有一幅画面朝里地挂在墙上。这幅画的尺寸比他自己通常画的要大得多,他很奇怪为什么屋子里摆着这么一幅画。他走过去把它翻转过来,想看一看上面画的是什么。他发现这是一张裸体的女人像。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因为他马上就猜到这是思特里克兰德的作品。他气呼呼地把它往墙上一摔,——思特里克兰德把画留在这里有什么用意?——因为用力过猛,画掉了下来,面朝下地落到地上。不管是谁画的,他也不能叫它扔在尘土里;他把它捡了起来。这时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想要好好地看一看,于是他把这张画拿到画架上摆好,往后退了两步,准备仔细瞅一瞅。
①一称“断臂的阿芙罗底德”,1820年在希腊美洛斯发现的古希腊云石雕像,现存巴黎卢佛尔宫。
②十七世纪在意大利发掘出的雕像,因长期收藏在罗马麦迪琪宫,故得名,现收藏于佛罗伦萨乌非济美术馆。
③德尔夫特系荷兰西部一个小城,以生产蓝白色上釉陶器闻名。
他倒抽了一口气。画面是一个女人躺在长沙发上,一只胳臂枕在头底下,另一只顺着身躯平摆着,屈着一条腿,另一条伸直。这是一个古典的姿势。施特略夫的脑袋嗡的一下胀了起来。画面的女人是勃朗什。悲痛、忌妒和愤怒一下子把他抓住;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是嘶哑地喊叫了一声。他握紧了拳头对着看不见的敌人摇晃着。他开始扯直了喉咙尖叫起来。他快要发疯了。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简直太过分了。他向四周看了看,想寻找一件器具,把这幅画砍个粉碎,一分钟也不允许它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但是身边并没有任何合手的武器,他在绘画用品里翻寻了一遍,不知为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他简直发狂了。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一把刮油彩用的大刮刀。他一把把刮刀抄起来,发出一声胜利的喊叫,象擎着一把匕首似地向那幅图画奔去。
施特略夫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同事情发生的当时一样激动,他把放在我俩中间桌子上的一把餐刀拿起来,拼命挥舞着。他抬起一只胳臂,仿佛要扎下来的样子。接着,突然把手一松,刀子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望着我,声音颤抖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快说啊!”我催他道。
“我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正当我要在画上戳个大洞的时候,当我已经抬起胳臂正准备往下扎的时候,突然间我好象看见它了。”
“看见什么了?”
“那幅画。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我不能碰它。我害怕了。”
施特略夫又停顿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我,张着嘴,一对又蓝又圆的眼珠似乎都要凸出来了。
“那真是一幅伟大的、奇妙的绘画。我一下子被它震骇住了。我几乎犯了一桩可怕的罪行。我移动了一下身体,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的脚踢在刮刀上。我打了个冷战。”
激动着施特略夫的那种感情我确实体会到了;他说的这些话奇怪地把我打动了。我好象突然被带进一个全部事物的价值都改变了的世界里。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好象一个到了异乡的陌生人,在那里,一个人对于他所熟悉的事物的各种反应都与过去的不同了。施特略夫尽量想把他见到的这幅画描述给我听,但是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许多意思都只能由我猜测。思特里克兰德已经把那一直束缚着的桎梏打碎了。他并没有象俗话所说的“寻找到自己”,而是寻找到一个新的灵魂,一个具有意料不到的巨大力量的灵魂。这幅画之所以能显示出这样强烈、这样独特的个性,并不只是因为它那极为大胆的简单的线条,不只是因为它的处理方法(尽管那肉体被画得带有一种强烈的、几乎可以说是奇妙的欲情),也不只是因为它给人的实体感,使你几乎奇异地感觉到那肉体的重量,而且还因为它有一种纯精神的性质,一种使你感到不安、感到新奇的精神,把你的幻想引向前所未经的路途,把你带到一个朦胧空虚的境界,那里为探索新奇的神秘只有永恒的星辰在照耀,你感到自己的灵魂一无牵挂,正经历着各种恐怖和冒险。
如果我在这里有些舞文弄墨,使用了不少形象比喻,这是因为施特略夫当时就是这么表达他自己的。(估量大家都知道,一旦感情激动起来,一个人会很自然地玩弄起文学词藻来的。)施特略夫企图表达的是一种他过去从来没经历过的感觉,如果用一般的言语,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来。他象是一个神秘主义者费力地宣讲一个无法言传的道理。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清楚的:人们动不动就谈美,实际上对这个词并不理解;这个词已经使用得太滥,失去了原有的力量;因为成千上万的琐屑事物都分享了“美”的称号,这个词已经被剥夺掉它的崇高的含义了。一件衣服,一只狗,一篇布道词,什么东西人们都用“美”来形容,当他们面对面地遇到真正的美时,反而认不出它来了。他们用以遮饰自己毫无价值的思想的虚假夸大使他们的感受力变得迟钝不堪。正如一个假内行有时也会感觉到自己是在无中生有地伪造某件器物的精神价值一样,人们已经失掉了他们用之过滥的赏识能力。但是施特略夫,这位本性无法改变的小丑,对于美却有着真挚的爱和理解,正象他的灵魂也是诚实、真挚的一样。对他说来,美就象虔诚教徒心目中的上帝一样;一旦他见到真正美的事物,他变得恐惧万分。
“你见到思特里克兰德的时候,对他说什么了?”
“我邀他同我一起到荷兰去。”
我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瞪口呆地直勾勾地望着他。
“我们两人都爱勃朗什。在我的老家也有地方给他住。我想叫他同贫寒、淳朴的人们在一起,对他的灵魂是有好处的。我想他也许能从这些人身上学到一些对他有用的东西。”
“他说什么?”
“他笑了笑。我猜想他一定觉得我这个人非常蠢。他说他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我真希望思特里克兰德用另一种措词拒绝施特略夫的邀请。
“他把勃朗什的这幅画送给我了。”
我很想知道思特里克兰德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好大一会儿,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
“你那些东西怎么处置了?”最后我问道。
“我找了一个收旧货的犹太人,他把全部东西都买了去,给了我一笔整钱。我的那些画我准备带回家去。除了画以外,我还有一箱子衣服,几本书,此外,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财产也没有了。”
“我很高兴你回老家去。”我说。
我觉得他还是有希望让过去的事成为过去的。我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他觉得无法忍受的悲痛会逐渐减轻,记忆会逐渐淡薄;老天是以慈悲为怀的!他终究会再度挑起生活的担子来的。他年纪还很轻,几年以后再回顾这一段惨痛遭遇,在悲痛中或许不无某种愉悦的感觉。或迟或早,他会同一个朴实的荷兰女人结婚,我相信他会生活得很幸福的。想到他这一辈子还会画出多少幅蹩脚的图画来,我的脸上禁不住浮现出笑容。
第二天我就送他启程回阿姆斯特丹去了。
四十
在施特略夫离开以后的一个月里,我忙于自己的事务,再也没有见到过哪个同这件悲惨事件有关的人,我也不再去想它了。但是有一天,正当我出外办事的时候,却在路上看到了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一见到他,那些我宁肯忘掉的令人气愤的事马上又回到我的脑子里来,我对这个造成这场祸事的人感到一阵嫌恶。但是佯装不见也未免大孩子气,我还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加快了脚步,继续走自己的路。可是马上就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挺忙啊。”他热诚地说。
对于任何一个不屑于理他的人他总是非常亲切,这是思特里克兰德的一个特点;从我刚才同他打招呼时的冷淡态度,他清楚地知道我对他的看法。
“挺忙。”我的回答非常简短。
“我同你一起走一段路。”他说。
“干什么?”我问。
“因为高兴同你在一起。”
我没有说什么,他默不作声地伴着我走。我们就这样走了大约四分之一里路。我开始觉得有一点滑稽。最后我们走过一家文具店,我突然想到我不妨进去买些纸,这样我就可以把他甩掉了。
“我要进去买点东西,”我说,“再见。”
“我等着你。”
我耸了耸肩膀,便走进文具店去。我想到法国纸并不好,既然我原来的打算已经落空,自然也就用不着买一些我不需要的东西增加负担了。于是我问了一两样他们准不会有的东西,一分钟以后就走出来了。
“买到你要买的东西了吗?”他问。
“没有。”
我们又一声不响地往前走,最后走到一处几条路交叉的路口。我在马路边上停下来。
“你往哪边走?”我问他。
“同你走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