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这个我估计是艾米莉的女孩仍然没有做自我介绍,就开始主动给我介
绍这份工作的情况。她单调的了无兴趣的语气告诉我:很明显,她已经多次遇到
这种情况,对我并无多大把握。因此,她不想为我浪费太多的时间。“毫无疑问,
工作很辛苦。每天工作14个小时,虽然不是经常这样,但还是很频繁,”她喋
喋不休地说,还是没有看我,“你要明白不会让你去做编辑工作,这很重要。作
为米兰达的初级助理,你只负责她的生活需要,包括订购她最喜欢的文具、陪她
去商场购物等。不过,还是很有意思的。我是说,你必须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
周,和这个非常有趣的女人在一起。她真的非常有趣。”她吸了口气,看起来好
像来了点精神。这是我们开始谈话后她第一次流露出生气勃勃的样子。“听起来
还不错。”我真心实意地说。我那些大学一毕业就开始工作的朋友们都干着入门
水平的工作,每天早上6点钟上班,生活苦不堪言。银行、广告公司、出版社—
—无论是在哪里工作——他们的生活都是极度悲惨的。他们抱怨漫长的工作日、
同事以及办公室制度,而最让他们难以忍受的是工作的无聊。和学习不同的是,
他们的工作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它们无关紧要,连黑猩猩都可以做。他们谈论那
些浪费在往数据库里填写数字的时间和那些不愿意被电话打扰的态度冷漠的人,
以及那些为了让他们的主管觉得他们有创造性,而常年坐在电脑前无精打采地搜
集信息和连续数月研究那些毫无关联的话题的人。每个人都在诅咒,刚刚毕业不
久,他们就被无聊的工作折磨得沉默寡言,而又无法解脱。我不一定特别喜欢时
尚的东西,但是我当然愿意每天做“有趣的”事情,而不愿意纠缠于相当无聊的
琐事之中。“是啊,这份工作是不错,真的不错。我是说相当,相当不错。无论
如何,很高兴见到你。我现在就把埃里森叫来见见你。她也很不错。”她刚一说
完就很快消失在玻璃后面,只留下皮革和鬈发发出的沙沙声。接着,一个活泼轻
佻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个惹人注目的黑人女孩。她自我介绍说,她叫埃里
森,是刚刚被米兰达提升的高级助理。我马上就看出来她真的是太瘦了。但是,
我没有特别去注意她凹陷的腹部和凸起的骨盆,因为她裸露的胃部实在是太醒目
了。她穿着黑色的皮裤。皮质松软紧绷。毛茸茸的(也许是毛皮的?)白色紧身
短背心紧紧地裹着胸部,长度只到肚脐上面两英寸的地方。黑亮如泼墨般的长发
像一条厚重的毯子垂挂腰际。她的手指和脚趾都涂着发着冷光的白色指甲油,那
光好像是从她身体内部发射出来的一样。露着脚趾的凉鞋使她已经有6英尺高的
身材又高出3英寸之多。半裸露的打扮使她看起来异常地性感,同时又不失高贵
优雅之气。但是,对我来说,她流露出来的多半是冷漠。从外表来看。毕竟,已
经是11月了。“嘿,我叫埃里森,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她边说边从裹着皮革
的大腿上捡起从紧身背心上飘落的绒毛。“我刚刚被提升为编辑,那可真是件美
差。是的,为米兰达工作的时间会很长,而且辛苦,可是,它非常刺激、有挑战
性,许多女孩都希望得到这样的工作。而且,米兰达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女人、编
辑、人,她真的非常关心她的属下。你也许工作许多年才能得到晋升的机会,可
是为她工作一年你就能得到;如果你很有天赋,她会直接把你提升到最高的职位,
而且…
…”她头也不抬地唠叨着,没有一点激情,甚至连伪装一下都不肯。虽然她
没有给我留下沉默寡言的印象,但是她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只有信徒或者被洗过脑
的人才有的那种光亮。我明显地感觉到我快要睡着了,可能还会打呼噜,我真想
马上离开那里。但即使如此,她也未必会注意到。当她终于说完并起身去通知另
一位应聘者时,我几乎要瘫倒在那个令人讨厌的接待区的沙发上了。事情进展得
太快了,渐渐失去了控制。不过,我很兴奋。所以,即使我不知道米兰达·普里
斯利又怎么样呢?其他人似乎都已经对我产生了足够的兴趣。是的,这是本时装
杂志,在这里工作不仅仅是有一点意思而已,而是比在某个可怕的商业出版物工
作要好得多,不是吗?在我的履历表上写上在《天桥》工作过的非凡经历比写上
在《大众机械》工作过的经历,对于我最终去《纽约客》应聘当然会增加更大的
可信度。
而且,我敢肯定确实有成千上万个女孩渴望得到这份工作。我这样胡思乱想
了半个小时之后,另一位身材高挑、瘦削的女孩来到了接待区。她对我说了她的
名字,但是除了她的身体,其他事情丝毫引不起我的注意。她身着一条紧身、碎
片状的斜纹棉布短裙和一件领尖钉有纽扣的白色透明衬衫。脚上是一双有带子的
银色凉鞋。她的皮肤同样是日晒后完美的棕褐色,指甲修剪打磨得整洁光亮。普
通人在下雪天是不会打扮得那样裸露的。直到她终于叫我随她走进层层玻璃门,
我因此不得不站起身来的时候,我才强烈地意识到我的衣服是多么不合时宜,头
发是多么无精打采,装扮是多么粗糙随意,而且全身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以及珠
宝首饰。
直到今天,我对于那天的穿戴——和我拿的那个看起来像手提箱一样的东西
——仍然记忆犹新。每当我回想起自己当时身处纽约气质最为高雅、处于时尚最
前沿的女人们中间的尴尬心情,我都会羞愧得满脸通红。直到后来,直到我也成
为她们其中的一员后才知道,她们在当时轮番面试我时,曾经怎样地嘲笑过我。
经过一番必不可少的审查,一位绝色美女把我带到了谢里尔·克斯顿的办公
室。
她是《天桥》的执行编辑,也是个非常可爱的疯子。像其他人一样,她跟我
谈了好像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不过,这一次我真的认真去听了,因为她似乎喜欢
她的工作。
她神情激动地谈了杂志“文字”方面的工作、她阅读过的精彩篇章,以及她
所负责管理和监督的作家及编辑。“我和这儿的时装领域没有一点联系,”她自
豪地说,“所以最好由别人来给你解答那方面的问题。”当我告诉她,其实她的
工作才真的对我有吸引力,我对于时装没有特别的兴趣,也没有相关的经验时,
她高兴得咧着嘴笑了。“噢,那样的话,安德里亚,你可能正好是我们这儿所需
要的人。我想你该去见一见米兰达了。想听听我的建议吗?正视她、推销你自己。
努力推销你自己,她会欣赏你的做法的。”好像在随时待命一样,那位绝色
美女闪身进来准备带我去米兰达的办公室。走路虽然只有30秒的路程,但是我
能感觉到所有的眼光都聚集在了我身上。他们或者从编辑办公室模糊的玻璃后面,
或者从助理的小房间里偷偷地盯着我看。一个站在复印机旁边的美丽女人转过身
来仔细地打量着我,一个非常健美的男人也在打量我,虽然他明显是个同性恋者,
关注的也只是我的穿着打扮。当我来到米兰达办公室外面助理套房的门口时,艾
米莉一把夺过我的手提箱把它扔到了她的办公桌下面。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个举动
传达出来的信息:带着它,你就会失去所有的信誉。不久我就站在了她的办公室
里。
我只记得办公室的窗户很大,占去了室内很大的空间,明亮的灯光使一切显
得飘忽不定而且不太自然。其他细节我都记不得了。我的眼光简直无法从她的身
上移开。因为,我甚至连米兰达·普里斯利的照片都从来没有见过。我吃惊地发
现她居然瘦得皮包骨头。她伸出的手瘦小、柔软、富有女性特征。她虽然没有站
起来欢迎我,不过却抬起头来认真地审视了我。她染过的金发在脑后松松地束成
了一个别致的结,看起来随意而又整齐优雅。她虽然没有微笑,却并不显得特别
令人望而生畏。她似乎相当地温和。她好像蜷缩着坐在她那张不吉利的黑色办公
桌后面。她虽然没有邀请我坐下,我仍然很随意地坐在了她面前的一张令人感觉
不太舒服的黑色椅子上。那时我才注意到,她正在目不转睛地观察我,表面上轻
松愉快、优雅得体,内心却在衡量着我的意图和目的。她先开口说话了,口气里
有点自以为是,又有点尴尬,没错,不过,我并没有觉得她有多么小气或者卑鄙。
“你怎么会来《天桥》呢,安—德—里—亚?”她仍然盯着我,用英国上流
社会的口音问我。“噢,莎伦与我进行了面谈,她告诉我你正在招聘一个助理。”
我开始说话了,声音有点颤抖。看到她点了点头,我的信心增强了。“与艾
米莉、埃里森和谢里尔面谈之后,现在,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了你在找什么样的
人,我自信地认为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边回忆谢里尔的话边说。她笑了一下,
似乎并没有流露出担忧的神情。
就在此刻,我才开始非常热切地希望得到这份工作,那种心情就像人们渴望
得到他们认为难以得到的东西一样。这不是想进入法学院或者想在校刊上发表文
章的那种渴望,而是在我希冀成功的心目中,一种真正的挑战——因为我是个冒
牌货,而且不是个非常出色的冒牌货。在我步入《天桥》大厅的一瞬间我就知道
自己不属于这里。我的衣服和发型肯定是不合适的,而更加错位的是我的态度。
我对时装一无所知,并且对此感到无所谓。根本无所谓。所以,我必须要得
到这份工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成千上万个女孩都想得到它。我继续回答她关
于我的一些问题,那种直率和信心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来不及害怕。毕竟,她
的表现令人非常愉快,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我对于她的负面东西一无所知。我
们俩结结巴巴地谈了一会儿,然后,她问我都懂什么外语。当我告诉她我懂希伯
来语的时候,她把两个手掌平放在桌子上,停了一会儿才冷冰冰地说:“希伯来
语?
我还以为你会法语呢,或者至少是某种更有用的语言。”我刚准备为自己辩
解,就马上止住了自己。“遗憾的是,我对法语一个字都不懂。不过我对自己有
信心,法语不会成为我的问题。”她紧握双手,并把它们从桌子上缩了回去。
“据说你是布朗大学的毕业生?”“是的,我,嗯,我的专业是英语,主修
方向是创作。
写作一直是我的激情所在。”太糟糕了!我责备着自己。我真的一定要用
“激情”
这个词吗?”那么,你喜欢写作是否意味着你对时装不是特别感兴趣呢?”
她从一个玻璃杯里呷了一口泛着泡沫的液体,然后轻轻地把杯子放下。我迅
速瞥了一眼杯子,发现她是那种不会在杯子上留下令人恶心的口红印的女人。不
管是什么时候,她的唇线都会完美无缺,唇妆都会圆润饱满。“啊,不,当然不
是。
我喜欢时装,”我相当老道地撒着谎,“我希望对时装有更多的了解,因为,
我认为将来写写关于时装方面的东西会很有意思的。”我究竟是怎么编出来的?
这成了一种脱离意识和灵魂的体外经历。直到她问我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
一切进展得都还算顺利。我经常读哪些杂志?我把身体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说
:“噢,我只订阅《纽约客》和《新闻周刊》,不过我经常阅读《巴兹》。有时
候读一读《时代》,不过,枯燥乏味。《美国新闻》又太保守了。当然,作为消
遣,我会浏览一下《潇洒》,但它使我感到内疚。因为我刚刚旅行回来,所以读
了所有的旅游杂志和……”“你看过《天桥》吗,安—德—里—亚?”她打断了
我的话,俯身过来,比此前更加专注地盯着我。她问得太快、太突然了,我第一
次失去了警觉。我没有撒谎,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解释的愿望。“没有。”沉默
了大概10秒钟后,她示意艾米莉把我送出去。我知道我得到了这份工作。
“听起来根本不像你已经得到了这份工作。”当我经过一天的折腾,把疼痛
的脑袋靠在他的大腿上休息时,我的男朋友亚历克斯一边拨弄我的头发一边温柔
地说。我面试后直接来到了他在布鲁克林的公寓。我不想在莉莉的沙发床上睡觉
了,而且我需要告诉亚历克斯刚刚发生的一切。我曾经想过一直呆在他这儿,可
是我又不想让他觉得压抑、不舒服。“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得到那份工作。”
他又考虑了一会儿说。“其实,这个工作听起来像是个相当不错的机会。我
是说,如果这个埃里森是从米兰达的助理做起,现在当上了杂志的编辑,那么,
对我来说也很有利。所以我应该努力争取这份工作。”他在努力装出真为我感到
高兴的样子。我们在布朗大学上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约会了,因此我对他声音的
每一点变化、每一个神情和动作都了如指掌。他几个星期前开始在布朗克斯区的
第227公立小学上班。工作使他疲惫不堪,连话都懒得说。他的学生虽然都只
是些九岁大的孩子,但是他却失望地发现他们已经是那么疲倦不堪、玩世不恭。
他们随意地谈论口交,知道10种关于大麻的俚语词汇,喜欢夸耀他们偷来
的东西或者谈论谁的堂兄刚刚被关进一个更为残暴的监狱。他厌恶他们的这些行
为。
“监狱鉴赏家。”亚历克斯这样叫他们。“他们能写一本书来描述纽约的星
星监狱相对于雷克的细微优势,却不会读一个英语单词。”他一直在努力想办法
改变他们。
我把手伸进他的T 恤衫里,开始挠他的后背。我可怜的亚历克斯看来是那么
痛苦。
我感到内疚,觉得不应该把我面试的细节告诉他。可是,我需要找人聊这件
事。
“我知道。我明白她们不会让我做任何编辑工作,但是,我相信几个月后,
我就能写东西了,”我说。“你不会认为在时尚杂志工作就是完全背弃自己的原
则吧?”
他轻轻握住我的胳膊,在我身边躺下。“宝贝儿,你是个才华横溢的优秀作
家,我知道你无论在哪里都会做得很好。这当然不是件背弃原则的事。这是个必
经阶段。你说你在《天桥》工作一年相当于你在别处当个狗屁助理三年多的时间
对吧?”
我点点头。“艾米莉和埃里森都是那么说的,她们说它是个交换条件。只要
为米兰达工作一年而不被炒掉,她就会为你找一份你自己中意的工作。”“如果
你不能呢?说正经的,安迪,工作一年后你就能得到一份在《纽约客》的工作。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当然,好像你做这份工作比做其他工作能让你更快
地实现你的梦想。”“你说得对,非常对。”“此外,它能使你搬到纽约来住,
我承认,目前这对于我非常有吸引力。”他吻了吻我,以一种似乎是我们自己独
创的漫长、慵懒的方式。“不过,不要过于担心。就像你自己说的,你还不能肯
定你是否真的得到了这份工作。我们等等看吧。”我们简单煮了点晚饭,然后看
着赖特曼的晚间秀节目睡着了。我梦见令人讨厌的九岁小孩儿在操场上做爱,他
们同时囫囵吞枣地背诵着40个古英语单词,并向我可爱仁慈的男朋友大声嚷嚷
着。
这时电话响了。亚历克斯拿起话筒,把它紧贴在耳朵上,却不愿意睁开眼睛
或向来电人表示问候。他很快就把电话丢给了我。我简直没有力气拿起它。“喂?”
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瞥了一眼钟表,发现是早上7点15分。到底是谁
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是我。”莉莉叫喊着说,听起来非常生气。“嘿,没出什
么事儿吧?”
“你认为没出什么事儿我会给你打电话吗?我昨晚余醉未消,难受得要死,
最后终于停止呕吐,睡着了。然后就被一个可怕的、得意洋洋的女人叫醒了。她
说她在伊莱亚斯—克拉克大厦的人力资源部工作。她在找你。在该死的早上7点
15分。给她回电话吧。告诉她别再打我的电话了。”“对不起,莉莉,因为我
还没有手机,所以就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了她们。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早打电话!
不知道是好消息或是坏消息?”我拿起无绳电话,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并
轻轻地把门关上。“不管怎样,祝你好运!把结果告诉我一声。不过,千万别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给我打电话,好吗?”“好吧。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又看了看手表,真不敢相信我马上就要开始一个商务会谈。我把咖啡煮上,
它停止沸腾时,我倒了一杯端到沙发椅上。该打电话了。我别无选择。“你好,
我是安德里亚·萨克斯。”我口气坚定地说,虽然我的声音里明显透露出不耐烦
和刚刚睡醒的痕迹。“安德里亚,早上好!希望我打电话的时间不会太早,”莎
伦抑扬顿挫地说,声音里充满了阳光的感觉,“我相信当然不算早,亲爱的,特
别是对于不久就会成为早起一族的你来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米兰达对你的
印象很好,她说非常希望与你共事。这难道不是很好的消息吗?祝贺你!亲爱的。
做米兰达·普里斯利的新助手感觉如何?我估计你——”我的大脑在快速旋
转。
我试图从沙发椅上站起来再去倒些咖啡、水,或者任何可以使我清醒、可以
让我听得懂她的话的东西,但是,我却在垫子里陷得更深了。她是在问我是否喜
欢那个工作吗?
或者她是在发出正式的邀约?我一点也搞不清她刚才所说的话的意思,只知
道一个事实,那就是米兰达·普里斯利喜欢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很高兴吧。
谁会不高兴呢,是吧?那么,让我看一下,你可以在星期一开始上班吗?其
实,她那时会在度假,不过,那是你开始工作的好时机。你可以有点时间去认识
一下其他女孩儿——啊,她们可都是不错的人!”认识一下?什么?星期一开始?
不错的女孩们?我的思维一片混乱,很难理清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我随便
挑了一个我听得懂的词汇,作为对她说的话的反应。“嗯,我想我不能从星期一
开始上班。”
我轻声说,但愿我的话听起来还算连贯。说了那些话后,我心中一惊,瞌睡
醒了一半。前一天我才第一次走进伊莱亚斯—克拉克大厦,现在就有人把我从睡
梦中叫醒,要我三天后开始上班。今天是星期五——在该死的早上7点钟——他
们希望我星期一开始上班?我开始觉得一切都在失去控制。太可笑了,为什么那
么急?
这个女人的地位就那么重要?她为什么那么急于让我过去工作呢?可是,听
莎伦说话的口气,她自己又为什么那么害怕米兰达呢?星期一开始上班是不可能
的。
我没有住的地方。我的大本营是我父母在埃文的家,我毕业后就不大情愿回
那里住了。可是我夏季外出旅游时,我把大部分东西都放在了那里。那些为面试
准备的所有衣服都堆在莉莉的沙发床上。为了不让莉莉讨厌我,我曾经计划为她
做饭、倒烟灰缸、买几品脱的哈根达斯,可是,我认为我离开几天,给她一些必
要的空间也许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所以,周末我就到了亚历克斯这里。这样,
我就把周末穿的休闲服和游玩时用的化妆品带到了亚历克斯在布鲁克林的家,而
我的手提电脑和面试时穿的不大相配的衣服还在莉莉位于哈莱姆的工作间,其他
生活用品都在我父母在埃文的家里。我在纽约没有公寓,还不大明白人们是怎么
知道麦迪逊大街通向住宅区,而百老汇是通向闹市区的。我实际上还不太清楚住
宅区是什么样子。而她却希望我星期一就去上班?”嗯,哦,我想我这个星期一
还无法去上班,因为我现在不在纽约住,”我抓住电话,很快解释说,“我需要
几天时间去找一套公寓,买些家具,然后才能搬过来。”“噢,那么,我想星期
三应该可以吧。”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经过几分钟的讨价还价,我们最终把时
间定在了11月17日,下下个星期一。这样,我就可以有八天多的时间在几乎
是世界上最疯狂的地产市场去安顿一个家。我挂断电话,扑通一声跌倒在沙发上。
双手仍在颤抖,电话机掉到了地上。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就要开始我刚
刚接受的那份工作,去做米兰达·普里斯利的助理。可是,等一下!那正是我感
到不安的原因……实际上我还没有接受那份工作,因为她们甚至还没有正式通知
我。
莎伦甚至没有说“我们决定录用你了”这句话,因为在她看来,很明显,任
何有点智商的人都会接受这份工作的。甚至还没有人提起过“薪水”这个字眼。
我几乎大笑起来。这是她们练就的某种战争策略吗?等到受害人经过一天的
紧张工作之后进入疲惫的睡眠状态时再把改变人生际遇的消息告诉她吗?或者她
只是认为,这是《天桥》杂志,发录用通知然后等申请人表示同意是件浪费时间
的事儿?莎伦肯定以为,我毫无疑问会像伊莱亚斯—克拉克大厦里的人们一样,
为这个机会的到来欢呼雀跃、欣喜若狂的。她猜对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太令
人激动了,我根本没有时间去与人商讨和认真考虑。不过,我有一种美妙的感觉
:这确实是一次我不能错过的机会,除非我疯了。它很可能是我能够进入《纽约
客》而迈出的伟大的第一步。我必须试一试。很幸运我得到了这个机会。我重新
来了精神,于是大口喝完剩余的咖啡,又为亚历克斯煮了一杯,然后很快冲了个
热水澡。我回到卧房时,他才刚刚坐起身来。“你已经穿好衣服啦?”他一边问
我,一边找他的小金属边眼镜,不戴眼镜他就像个盲人。“早上有人打电话,还
是我梦见有人打电话了?”“不是做梦。”我说着,爬进了被窝,虽然穿着牛仔
裤和一件翻领毛衣。我尽量不让刚刚洗过的头发把他的枕头弄湿。“是莉莉打来
的。
伊莱亚斯—克拉克大厦人力资源部的那个女人把电话打到了她家,因为我把
她家的号码留给了她们。你猜怎么着?”“你得到了那份工作?”“我得到了那
份工作!”
“啊,过来!”他边说边坐起来抱住我。“我太为你自豪了!这可是个好消
息,真是好消息。”“那么你真的认为这是个好机会?我知道我们谈论过这事儿,
不过,她们甚至没有给我做决定的机会。她只是想当然地认为我肯定会喜欢那份
工作。”“这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机会。时尚不是世界上最坏的事情——甚至可
能会比较有趣。”我陷入了思考。“好吧,也许我扯得太远了。但是,把在《天
桥》工作的经历写进你的履历表,再拿到一封米兰达为你写的推荐信,也许只是
一些对你的简单介绍,你就会无所不能。《纽约客》的人会踏破你的门槛。”
“我希望你说得没错,真的,”我跳起来,开始往背包里塞我的东西,“我
可以借你的车用一下吗?我回家越早,回来得也就越早。倒不是因为我的工作有
多么重要,因为我就要搬到纽约来了,正式搬过来了!”亚历克斯每周两次回他
在韦斯切斯特的家,去照看他的小弟弟,因为他妈妈外出工作很晚才回去,就把
她的旧车给了他。但是,他只有到星期二才开始用车,而我在星期二之前就能回
来。
我本来就计划着那个周末回家的,现在我又有了好消息,所以我得回去告诉
我的父母。
“当然可以,没问题。车就停在离这儿有半个街区的格兰德大街,钥匙在厨
房桌子上。到那儿后给我打个电话,好吗?”“好吧。你真的不想去吗?那儿的
东西很好吃——我妈妈会叫人送来最好吃的东西的。”“听起来挺诱人的。你知
道我很想去,可是我组织了一些年轻教师明天晚上聚一下,这样可能有助于我们
更好地合作。我真的走不开。”“讨厌的、幼稚的理想主义者。总在做好事,总
在为别人营造欢乐的气氛。如果我不是那么爱你的话,我会恨你的。”我弯下身
子,和他吻别。我一眼就看见了他的绿色小捷达车。然后,我只用了20分钟就
找到了通往北95大街的车道。这是11月份比较寒冷的一天,温度在华氏35
度左右,旁边的小路上结着光滑的冰。太阳出来了,冬日那种炫目的光会使敏感
的眼睛流眼泪或者眯起来。空气清新寒冷。我把车窗摇下来,一路重复听着“快
要出名”的歌曲。我把潮湿的头发梳成马尾辫,一只手不停地捋着它,以防它挡
住我的视线。同时我用力地往手里哈着气,希望能把手暖和起来,至少能够使它
们把握住方向盘。走出大学校门才六个月,我的生活就要扬帆远航了。米兰达·
普里斯利——
3
昨天还是个陌生人,不过的确是个女强人——经过精挑细选,把我纳入了她
的团队之中。现在我真的有理由离开康涅狄格州搬到——完全靠我自己,像个真
正的成年人一样——- 曼哈顿,并把它当作我的家。当我驶上通往我家的道路时,
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充溢了我的内心。从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因为长时间吹风而
满面通红,头发乱糟糟地四散飞扬。虽然我没有化妆,而且由于刚刚跋涉于城市
的烂泥地里,牛仔裤的裤脚已经是污渍斑斑,可是,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非常
地美丽。清新自然、充满活力。我推开大门,大声喊着我的妈妈。那是我记忆中
最后一次觉得生活是如此轻松。“一个星期?宝贝儿,我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一个
星期之后就开始工作。”我妈妈边说边用小匙搅动着茶水。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
餐桌旁,妈妈喝着她常喝的低糖无咖啡因咖啡,我则一如既往地喝着大杯加糖的
英式早茶。虽然四年来我都没有住在家里,但是,一大杯用微波炉煮制的茶和一
些Reese 花生酱却使我产生了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家的感觉。“噢,我别无选择,
而且,说实话,我感到很幸运。你不知道这个女人在电话里多难对付。”我说。
她看着我,无动于衷。“不过,无论如何,我不应该对此感到担忧。我毕竟
从杂志业一个女强人那里、在一个非常知名的杂志社谋到了一份工作。而这份工
作是无数个女孩子都梦寐以求的。”我们微笑着看着对方,但是,她的笑容里流
露出一丝伤感。“我为你感到高兴,”她说,“我有一个这么漂亮、成熟的女儿。
宝贝儿,我知道这是你美好生活的开始。啊,我想起了自己大学毕业时搬到
纽约的情景。一个人在那个疯狂的大城市里。恐慌但却非常、非常地兴奋。我希
望你珍惜那里的每一分钟,去欣赏所有的戏剧和电影,去热爱那里的人、那里的
商店和书籍。那将会是你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我完全清楚。”她把手放在我
的手上,她很少这样。“我真为你感到骄傲。”“谢谢你,妈妈。你的意思是说,
你为我感到骄傲,所以决定为我买一套公寓、家具和一个全新的衣橱?”“是呀,
不错。”
她拿起一本杂志在我头上拍了一下,然后去用微波炉再热两杯茶。她既没说
不,也没有真去拿她的支票本。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给所有我认识的人发了电子
邮件,向他们询问是否有人需要室友,或者是否认识需要室友的人。我把信息挂
在网上,并打电话给那些数月来没怎么联系过的人。一无所获。惟一的选择只能
是——- 为了不无休止地住在莉莉的沙发上,从而不可避免地损害我们的友谊,
也为了避免寄宿在亚历克斯那里,因为我们两个都还没有做好住在一起的准备—
—- 短期转租一个房间,等我熟悉环境后再作打算。最好是找一个房间单独住,
如果是家具齐备的房间就更好了,那样的话就不用我费心了。午夜刚过,电话响
了。我扑向话机,差点从儿童床上掉下来。墙上照片里的克里斯·艾弗特我童年
时代的英雄——- 向我微笑着。照片上有他的亲笔签名。照片的上方是一个简报
栏,上面仍然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有关柯克·卡梅隆的图画。我微笑着拿起了
电话。
“嘿,宝贝,我是亚历克斯。”他说话的口吻告诉我,一定有什么事儿。我
无法确定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我刚刚收到个电子邮件,一个女孩儿,名字叫
克莱尔·麦克米伦,在找室友。她是普林斯顿的在校大学生。我好像以前见过她。
她正在和安德鲁谈恋爱,心智完全正常。你觉得怎么样?”“当然好了,为
什么不呢?你有她的电话号码吗?”“没有,我只有她的电子邮件地址,不过我
会把她的有关信息给你转发过去的,你可以和她直接联系。我想她应该还不错吧。”
我一放下亚历克斯的电话就给克莱尔发了封电子邮件,然后终于在我自己的
床上睡了一会儿。也许,仅仅是也许,问题会得到解决吧。①美国温布尔登网球
公开赛前冠军。②美国情景喜剧《成长的烦恼》中的男主角扮演者。克莱尔·麦
克米伦不怎么样。她的公寓昏暗阴沉,就好像位于地狱的中央。我去的时候,一
个瘾君子艰难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其他公寓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对夫妇正准备
把他们公寓里一个多余的房间租出去,他们暗示房客必须忍受他们做爱时经常发
出的喊叫声;一个三十多岁的艺术家养了四只猫,并强烈地希望再多养几只;黑
糊糊的走廊尽头的那个卧房,没有窗户也没有橱柜;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同性恋者
称自己正处于“放荡期”。我看过的这些房间虽然非常糟糕,但它们的月租金都
超过1000美元,而我的年薪却只有可怜的3万2千5百美元。尽管数学向来
不是我的强项,但我仍然不难算出每年的房租将用掉我1万2千美元的收入,剩
下的钱只够我缴税用。唉,我父母也准备没收我的信用卡,以备不时之需,因为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太好了。经过三天的努力寻找,莉莉终于有了收获。
因为她急于把我从她的沙发床上永远赶走,所以她给所有认识的人都发了电
邮。
与她同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一个同学有个朋友,这位朋友的老板
认识两个女孩子,她们正在寻找室友。我马上就给这两个女孩儿打了电话,并与
其中一个名叫香提的女孩取得了联系。她非常友好地告诉我,她和她的朋友肯德
拉正在寻找愿意和她们合租公寓的人。她们的公寓位于东区,里面还有一个房间,
虽然很小,但是有一个窗户和一个壁柜,甚至还有一面裸露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砖
墙。
的确如此(当然,没有洗碗机、浴缸或者电梯,不过,这对于一个初次租房
的人来说,已经够奢侈的了)。哦!我后来才知道香提和肯德拉其实是两个非常
可爱、恬静的印度女孩儿。她们刚刚从杜克大学毕业,在投资银行做着地狱般的
超时工作。
在我看来,我的工作从第一天起,而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和她们没什么两
样。
我有家了。
我虽然在新搬来的房间里已经住了三个晚上,却仍然觉得像是住在一个陌生
的地方。房间很小,也许比我家后院的储藏室大一点。不过也不一定。大多数地
方放满家具后都会显得比实际空间更大一些,而我的房间放满家具后看起来却只
有原来的一半。我当初看到这个房间时曾天真地以为,它和正常的房间差不多大,
因此还曾经想着去买一套正常尺寸的卧房家具:一个大床、一个梳妆台,也许再
买一两个床头柜。我和莉莉开着亚历克斯的车到宜家,大学毕业生租公寓时最喜
欢去的地方,挑了一套漂亮的浅色木制家具和一条织着浅蓝、深蓝、品蓝和靛蓝
色图案的地毯。如同对于时尚一样,我对家庭装饰不是很在行。我觉得宜家进入
了它的“蓝色时代”。我们买了一床印有蓝色斑点图案的羽绒棉被和他们店里最
柔软的那条床罩。她说服我买了一盏放在床头柜上的、用中国宣纸做的台灯,我
选了一些装裱起来的水墨画,准备回去装饰一下那面粗糙的非常夸张地裸露着的
红砖墙。高雅、随意而又没有丝毫的禅宗气。这种格调对于我在这座大城市里找
到的、我成年以来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来说,是再完美不过的了。等把这些东
西全都运到房间里的时候才叫真正的完美。看房间和测量房间似乎完全不是一回
事儿。没有一件东西合适。亚历克斯把床放在了裸露的砖墙(曼哈顿人把它叫做
“未完之墙”)旁边。这时,它已经占去了所有的空间。我不得不让送货员把带
有六个抽屉的化妆台、两个可爱的床头柜和拖地的大镜子运回去。那些人和亚历
克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床抬了起来,我赶快把那个印有三种蓝色的地毯塞到
了床下。不过,还是有几寸蓝色地毯从那个木制的大家伙下面偷偷探出头来。由
于没有床头柜或者梳妆台来放那个宣纸台灯,我只好把它放到了地板上,刚好可
以放进床腿和壁橱拉门之间的那6英寸地方。虽然我尝试着用了特殊的固定胶带、
钉子、管状胶带、螺丝刀、金属丝、强力胶水和双面胶,可是,令人气愤的是,
我还是无法把那些装裱好的画贴到砖墙上去。经过将近三个小时的奋战,虽然我
的指关节在砖头上磨破了皮,可是我还是无能为力,最后只好把它们放在了窗台
上。只好这样了。这有点影响住在通风管道对面的那个女人的视线,她不能直接
看到我的房间了。不过,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虽然看不到通风管道,只能看到
一线天空,虽然没有放橱柜的空间,虽然壁柜小得连一件棉袄都放不下,可是,
房间是我的——- 第一个完全靠我自己装饰起来的房间,没有靠父母,也没有依
靠我室友的帮助——我喜欢它。第二天就要开始上班了,我在那个星期天的晚上,
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情,因为我为自己第二天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感到焦虑不安。肯
德拉,我的两位室友中比较友好的那个,不停地探头进来,轻声问我她是否能帮
上我的忙。考虑到她们两个每天都穿着极其保守的套装去上班,我谢绝了她们的
好意。我在客厅里尽可能远地踱着步子,其实每个边距只有四步长。然后我在电
视前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到底在上班的第一天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呢?尤其是
在最时尚的时尚杂志的最时尚的时尚编辑面前?我听说过Prada (从布朗大学几
个背着背包的日本女孩那里)和Louis Vuitton (因为我的两位祖母都拿着印有
Louis Vuitton 签名的提包却不知道他有多酷),甚至也许是Gucci (因为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