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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节课时考了苏菲昨天没有时间准备的宗教知识这门课。 .7

“大概没有吧。”

“那么,一个孩子是怎样产生自由意志的呢?两岁时,她跑来跑去,指着四周每一样东西。三岁时她总是缠着妈妈叽哩呱啦说个不停。四岁时,她突然变得怕黑。所谓的自由究竟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当她十五岁时,她坐在镜子前面练习化妆。难道这就是她开始为自己做决定并且随心所欲做事的时候吗?”

“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

“当然,她是苏菲,但她同时也依据自然法则而活。问题在于她自己并不了解这点,因为她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很多复杂的理由。”

“好了,你不需要再说了。”

“可是最后你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在一个大花园中,有两棵年纪一样大的树。其中一棵长在充满阳光、土壤肥沃、水分充足的地方,另外一棵长在土壤贫瘠的黑暗角落。你想哪一棵树会长得比较大?哪一棵树会结比较多的果子?”

“当然是那棵拥有最佳生长条件的树。”

“史宾诺莎认为,这棵树是自由的,它有充分的自由去发展它先天的能力。但如果它是一棵苹果树,它就不可能有能力长出梨子或李子。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我们人类。我们的发展与个人的成长可能会受到政治环境等因素的阻碍,外在的环境可能限制我们,只有在我们能够‘自由’发展本身固有能力时,我们才活得像个自由的人。但无论如何,我们仍然像那个生长在石器时代莱茵河谷的男孩、那只非洲的狮子或花园里那棵苹果树一样受到内在潜能与外在机会的左右。”

“好了。我投降了。”

“史宾诺莎强调世间只有一种存在是完全自主,且可以充分自由行动的,那就是上帝(或自然)。唯有上帝或自然可以表现这种自由、‘非偶然’的过程。人可以争取自由,以便去除外在的束缚,但他永远不可能获得‘自由意志’。我们不能控制发生在我们体内的每一件事,这是扩延属性的一个模态。我们也不能‘选择’自己的思想。因此,人并没有自由的灵魂,他的灵魂或多或少都被囚禁在一个类似机器的身体内。”

“这个理论实在很难了解。”

“史宾诺莎指出,使我们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与和谐的是我们内心的各种冲动。例如我们的野心和欲望。但如果我们体认到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其必然性,我们就可以凭直觉理解整个大自然。

我们会很清楚地领悟到每一件事都有关联,每一件事情都是一体的。最后的目标是以一种全然接纳的观点来理解世间的事物。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与满足。这是史宾诺莎所说的subspecieaeternitatis。”

“什么意思?”

“从永恒的观点来看每一件事情。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讲这个吗?”

“到这里我们也该结束了。我得走了。”

艾伯特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拿了一个大水果盘,放在茶几上。

“你走前不吃点水果吗?”

苏菲拿了一根香蕉,艾伯特则拿了一个绿苹果。

她把香蕉的顶端弄破,开始剥皮。

“这里写了几个字。”她突然说。

“哪里?”

“这里——香蕉皮里面。好像是用毛笔写的。”

苏菲倾过身子,把香蕉拿给艾伯特看。他把字念出来:

“席德,我又来了。孩子,我是无所不在的。生日快乐!”

“真滑稽。”苏菲说。

“他愈来愈会变把戏了。”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呀……是不是?黎巴嫩也种香蕉吗?”

艾伯特摇摇头。

“这种香蕉我才不要吃呢!”

“那就别吃吧。要是谁把送给女儿的生日贺词写在一根没有剥的香蕉里面,那他一定神经不太正常,可是一定也很聪明。”

“可不是嘛!”

“那我们可不可以从此认定席德有一个很聪明的父亲?换句话说,他并不笨。”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上次我来这里时,让你一直叫我席德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也许他就是那个透过我们的嘴巴说话的人。”

“任何一种情况都有可能,但我们也应该怀疑每一件事情。”

“我只知道,我们的生命可能只是一场梦。”

“我们还是不要太早下结论。也许有一个比较简单的解释。”

“不管怎样,我得赶快回家了。妈妈正在等我呢尸艾伯特送她到门口。她离去时,他说:

“亲爱的席德,我们会再见面。”

然后门就关了。

020、洛克

……赤裸、空虚一如教师来到教室前的黑板……

苏菲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半了,比她和妈妈说好的时间迟了一个半小时。其实她也没和妈妈说好,她只是在吃晚饭前离家,留了一张纸条给妈妈说她会七点前回来。

“苏菲,你不能再这样了。我刚才急得打查号台,问他们有没有登记住在旧市区的艾伯特这个人,结果还被人家笑。”

“我走不开呀!我想我们正要开始解开这个大谜团。”

“胡说八道!”

“是真的。”

“你请他参加你的生日宴会了吗?”

“糟糕,我忘了!”

“那么,我现在一定要见见他。最迟在明天。一个年轻女孩像这样和一个年纪比她大的男人见面是不正常的。”

“你没有理由担心艾伯特。席德的爸爸可能更糟糕。”

“席德是谁?”

“那个在黎巴嫩的男人的女儿。他真的很坏,他可能控制了全世界。”

“如果你不立刻介绍你的艾伯特给我认识,我就不准你再跟他见面。至少我要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否则我不会放心。”

苏菲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于是她马上冲到房间去。

“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妈妈在她背后叫她。

一转眼的工夫,苏菲就回来了。

“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他的长相,然后我希望你就不要管这件事了。”

她挥一挥手中的录影带,然后走到录影机旁。

“他给你一卷录影带?”

“从雅典……”

不久,雅典的高城就出现在荧屏上。当艾伯特出现,并开始向苏菲说话时,妈妈看得目瞪口呆。

这次苏菲注意到一件她已经忘记的事。高城里到处都是游客,三五成群的往来穿梭。其中有一群人当中举起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席德”

……

艾伯特继续在高城漫步。一会儿之后,他往下面走,穿过人口,并爬上当年保罗对雅典人演讲的小山丘。然后他继续从那里的广场上向苏菲说话。

妈妈坐在那儿,不时发表着评论:“真不可思议……那就是艾伯特吗?他又开始讲关于兔子的事了……可是……没错哎,苏菲,他真的是在对你讲话。我不知道保罗还到过雅典……”

录影带正要放到古城雅典突然从废墟中兴起的部分,苏菲连忙把带子停掉。现在她已经让妈妈看到艾伯特了,没有必要再把柏拉图介绍给她。

客厅里一片静寂。

“你认为他这个人怎么样?长得很好看对不对?”苏菲开玩笑地说。

“他一定是个怪人,才会在雅典拍摄自己的录影带,送给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女孩子。他是什么时候跑到雅典去的?”

“我不知道。”

“还有……”

“还有什么?”

“他很像是住在林间小木屋的那个少校。”

“也许就是他呢!”

“可是已经有十五年都没有人看过他了。”

“他也许到处游历……也许到雅典去了。”

妈妈摇摇头。

“我在七十年代看到他时,他一点都不比我刚才看到的这个艾伯特年轻。他有一个听起来像是外国人的名字……”

“是艾伯特吗?”

“大概吧。”

“还是艾勃特?”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你说的这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艾伯特,一个是席德的爸爸。”

“你把我弄得头都昏了。”

“家里有东西吃吗?”

“你把肉丸子热一热吧。”

失踪整整两个礼拜过去了,艾伯特消息全无。这期间苏菲又接到了一张寄给席德的生日卡,不过虽然她自己的生日也快到了,她却连一张卡片也没接到。

一天下午,她到旧市区去敲艾伯特的门。他不在家,只见门上贴着一张短短的字条,上面写着:席德,生日快乐!现在那个大转捩点就要到了。孩子,这是关键性的一刻。我每次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得差点尿裤子。当然这和柏克莱有点关系,所以把你的帽子抓紧吧!苏菲临走时,把门上的字条撕了下来,塞进艾伯特的信箱。

该死!他不会跑回雅典去吧?还有这么多问题等待解答,他怎么可以离她而去呢?经验主义六月十四日,她放学回家时,汉密士已经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了。苏菲向它飞奔过去,它也快活地迎向她。她用双手抱着它,仿佛它可以解开她所有的谜题。

这天,苏菲又留了一张纸条给妈妈,但这一次她同时写下了艾伯特的地址。

他们经过镇上时,苏菲心里想着明天的事。她想的主要并不是她自己的生日。何况她的生日要等到仲夏节那一天才过。不过,明天也是席德的生日。苏菲相信明天一定会有很不寻常的事发生。至少从明天起不会有人从黎巴嫩寄生日卡来了。

当他们经过大广场,走向旧市区时,经过了一个有游乐场的公园。汉密士在一张椅旁停了下来,仿佛希望苏菲坐下来似的。

于是苏菲便坐了下来。她拍拍汉密士的头,并注视它的眼睛。

突然间汉密士开始猛烈地颤抖。苏菲心想,它要开始吠了。

然后汉密士的下颚开始振动,但它既没有吠,也没有汪汪叫。

它开口说话了:“生日快乐,席德!”

苏菲惊讶得目瞪口呆。汉密士刚才真的跟她讲话了吗?不可能的。那一定是她的幻觉,因为她刚才正想着席德的事。

不过内心深处她仍相信汉密士刚才确实曾开口说话…..•而且声音低沉而厚实。

一秒钟后,一切又恢复正常。汉密士吠了两三声,仿佛是要遮掩刚才开口说人话的事实。然后继续往艾伯特的住所走去。当他们正要进屋时,苏菲抬头看了一下天色。今天整天都是晴朗的天气,但现在远方已经开始聚集了厚重的云层。

艾伯特一打开门,苏菲便说:“别多礼了,拜托。你是个大白痴,你自己知道。”

“怎么啦?”

“少校让汉密士讲话了!”

“哦,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是呀!你能想象吗?”

“那他说些什么呢?”

“我让你猜三次。”

“我猜他大概是说些类似生日快乐的话。”

“答对了!”

艾伯特让苏菲进门。这次他又穿了不同的衣裳,与上次的差别不是很大,但今天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穗带、蝴蝶结或花边。

“可是还有一件事。”苏菲说。

“什么意思?”

“你没有看到信箱里的纸条吗?”

“喔,你是说那个。我马上把它扔掉。”

;“我才不在乎他每次想到柏克莱时是否真的尿湿了裤子,可是那个哲学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才会使他那个样子?”

“这个我们再看看吧。”

“你今天不就是要讲他吗?”

“是,啊,没错,就是今天。”

艾伯特舒适地坐在沙发上,然后说道:“上次我们坐在这儿时,我向你说明笛卡尔和史宾诺莎的哲学。我们一致同意他们两人有一点很相像,那就是:他们显然都是理性主义者。”

“而理性主义者就是坚信理性很重要的人。”

“没错,理性主义者相信理性是知识的泉源。不过他可能也同意人在还没有任何经验之前,心中已经先有了一些与生俱来的概念。这些概念愈清晰,必然就愈与实体一致。你应该还记得笛卡尔对于‘完美实体’有清晰的概念,并且以此断言上帝确实存在。”

“我的记性还不算差。”

“类似这样的理性主义思想是十七世纪哲学的特征,这种思想早在中世纪时就打下了深厚的基础。柏拉图与苏格拉底也有这种倾向。但在十八世纪时,理性主义思想受到的批判日益严格。当时有些哲学家认为,如果不是透过感官的体验,我们的心中将一无所有,这种观点被称为‘经验主义’。”

“你今天就是要谈那些主张经验主义的哲学家吗?”

“是的。最重要的经验主义哲学家是洛克、柏克莱与休姆,都是英国人。十七世纪主要的理性主义哲学当中,笛卡尔是法国人,史宾诺莎是荷兰人,莱布尼兹则是德国人。所以我们通常区分为‘英国的经验主义’与‘欧陆的理性主义’。”

“这些字眼都好难呀!你可以把经验主义的意思再说一次吗?”

“经验主义者就是那些从感官的经验获取一切关于世界的知识的人。亚理斯多德曾经说过;‘我们的心灵中所有的事物都是先透过感官而来的。’这是对经验主义的最佳说明。这种观点颇有批评柏拉图的意味。因为柏拉图认为人生下来就从观念世界带来了一整套的‘观念’。洛克则重复亚理斯多德说的话,但他针对的对象是笛卡尔。”

“我们心灵中所有的事物都是先透过感官而来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在看到这个世界之前对它并没有任何固有的概念或观念。如果我们有一个观念或概念是和我们所经验的事实完全不相关的,则它将是一个虚假的观念。举例来说,当我们说出‘上帝’、‘永恒’或‘实体’这些字眼时,我们并没有运用我们的理智,因为没有人曾经体验过上帝、永恒或哲学家所谓的‘实体’这些东西。因此,虽然有许多博学之士著书立说,探讨这些事物,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提出什么新见解。这类精心构筑的哲学体系可能令人印象深刻,但却是百分之百的虚幻。十七、十八世纪的哲学家虽然继承了若干这类理论,但他们现在要把这些理论拿到显微镜下检视,以便把所有空洞不实的观念淘汰掉。我们可以将这个过程比喻为淘金。你所淘取的东西大多是沙子和泥土,但偶尔你会发现一小片闪闪发亮的金屑。”

“那片金屑就是真正的经验吗?”

“至少是一些与经验有关的思想。那些英国的经验主义哲学家认为,仔细检视人类所有的观念,以确定它们是否根据实际的经验而来,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过,我们还是一次谈一位哲学家好了。”

“好,那就开始吧。”

“第一位是英国哲学家洛克(JohnLocke)。他生于一六三二到一七O四年间,主要的作品是《论人之理解力》(EssayConcerningHumanUnderstanding),出版于一六九O年。他在书中试图澄清两个问题:第一,我们的概念从何而来?第二,我们是否可以信赖感官的经验?”

“有意思。”

“我们一次谈一个问题好了。洛克宣称,我们所有的思想和观念都反映我们曾看过、听过的事物。在我们看过、听过任何事物之前,我们的心灵就像一块Tabularasa,意思是‘空白的板子’。”

“请你不要再讲拉丁文了。”

“洛克认为,在我们的感官察知任何事物前,我们的心灵就像老师还没有进教室之前的黑板一样空白。他也将此时我们的心灵;比做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可是后来我们开始经验一些事物,我们看到周遭的世界,我们闻到、尝到、摸到、听到各种东西。其中又以婴儿最为敏锐。这是洛克所谓的‘单一感官概念’。然而,我们的心灵除了被动地接收外界的印象之外,同时也积极地进行某种活动,它以思考、推理、相信、怀疑等方式来处理它所得到的各种单一感官概念,因此产生了洛克所谓的‘思维’(reflection)。所以说,他认为感觉(sensation)与思维是不同的,我们的心灵并不只是一具被动的接收器,它也会将所有不断传进来的感觉加以分类、处理。而这些是我们需要当心的地方。”

“当心?”

“洛克强调,我们唯一能感知的事物是那些‘单一感觉’。例如,当我吃一个苹果时,我并不能一次感知整个苹果的模样与滋味。事实上,我所接到的是一连串的单一感觉,诸如它是绿色的、闻起来很新鲜、尝起来脆又多汁等。一直要等到我吃了许多口之后,我才能说:我正在吃‘苹果’。洛克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形成了一个有关‘苹果’的‘复合概念’。当我们还是婴儿,初次尝到苹果时,我们并没有这种复合概念。我们只是看到一个绿色的东西,尝起来新鲜多汁,好吃……还有点酸。我们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将许多类似的感觉放在一起,形成‘苹果’、‘梨子’或‘橘子’这些概念。但根本上,使我们得以认识这个世界的所有材料都来自感官。那些无法回溯到一种单一感觉的知识便是虚假的知识,我们不应该接受。”

“无论如何,我可以确定这些事物便是像我们所看到、听到、闻到和尝到的一般。”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谈到这点,我们就要讨论洛克尝试解答的第二个问题。刚才他已经回答了‘我们的概念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现在他的问题是:‘这世界是否真的就像我们所感知的那样?’答案并不很明显。因此,苏菲,我们不能太早下定论。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绝不会遽下定论。”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呀!”

“洛克将感官的性质分为‘主要’与‘次要’两种。在这方面他承认受到笛卡尔等大哲学家的影响。所谓的‘主要性质’指的是扩延世界的特质,如重量、运动和数量等等。我们谈的是这类特质时,我们可以确定我们的感官已经将它们加以客观地再现。但事物还有其他特质,如酸或甜、绿或红、热或冷等。洛克称它们为‘次要性质,。类似颜色、气息、味道、声音等感觉并不能真正反映事物本身的固有性质,而只是反映外在实体在我们的感官上所产生的作用。”

“换句话说,就是人各有所好。”

“一点都没有错。在尺寸、重量等性质上,每个人都会有一致的看法,因为这些性质就存在于事物本身之内。但类似颜色、味道等次要性质就可能因人而异,因动物而异,要看每个人感觉的本质而定。”

“乔安吃柳丁时,脸上的表情跟别人在吃柠檬时一样。她一次最多只能吃一片,她说柳丁很酸。可是同样的一个柳丁,我吃起来却往往觉得很甜、很好吃。”

“你们两个人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你只是描述柳丁对你的感官所产生的作用而已。我们对颜色的感觉也是一样。你也许不喜欢某种色调的红,但如果乔安买了一件那种颜色的衣服,你最好还是不要加以批评。你对颜色的体验与别人不同,但颜色的本身并没有美丑可言。”

“可是每一个人都会说柳丁是圆的。”

“是的,如果你面前的柳丁是圆的,你就不会‘以为’它是方的。

称会‘以为’它是甜的或酸的,但如果它的重量只有两百克,你不会‘以为’它有八公斤重。你当然可以‘相信’它重达几公斤,但如果这样的话,你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如果你同时要几个人来猜某东西的重量,那么一定会有一个人的答案比较接近。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数目。罐子里豌豆的数量要不就是九八六个,要不就不是,动作方面也是一样。一辆汽车要不就是正在移动,要不就是在静止的状态。”

“我懂了。”

“所以当牵涉到‘扩延’的实体时,洛克同意笛卡尔的说法,认为确实有些性质是人可用理智来了解的。”

“在这方面取得共识应该不会太难才对。”

“洛克也承认笛卡尔所谓‘直觉的’或‘明示的’(demonstrative)知识在其他方面也存在。例如,他认为每个人都有相同的一些道德原则。换句话说,他相信世间有所谓‘自然权利’(naturalright)存在。这正是理性主义者的特征。洛克与理性主义者相像的另外一点是:他相信人类凭理性就自然而然可以知道上帝的存在。”

“他说的也许没错。”

“你是指哪一方面?”

“上帝确实存在这件事。”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不过他并不以为这只是一种信仰,他相信关于上帝的概念是原本就存在于人的理性之内的。这也是理性主义者的特色。还有,他也公开提倡知识自由与宽容的精神,并很关心两性平等的问题。他宣称,女人服从男人的现象是受到男人操纵的结果,因此是可以加以改变的。”

“这点我不能不同意。”

“洛克是近代哲学家中最先关心性别角色的人之一。他对于另外一个英国哲学家弥尔(JohnStuartMill)有很大的影响。而后者又在两性平等运动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总而言之,洛克倡导了许多开明的观念,而这些观念后来在十八世纪的法国启蒙运动中终于开花结果。他也是首先倡导‘政权分立’原则的人。”

“他的意思是不是说国家的政权必须由不同的机构共同持有……?”

“你还记得是哪些机构吗?”

“人民所选出的代表握有立法权,法院握有司法权,政府握有行政权。”

“政权分立的观念最初是由法国启蒙运动时期的哲学家孟德斯鸠(Montesquieu)提出。但洛克最早强调立法权与行政权必须分立,以防止专制政治。他生在路易十四统治的年代。路易十四一人独揽所有政权,并说:‘朕即国家。’因此我们说他是很‘专制’的君主。这种政治我们称之为‘无政府状态’。洛克的观点是:为了确保国家的法治,必须由人民的代表制定法律,而由国王或政府执行法律。”

021、休姆

……将它付之一炬……

艾伯特坐在那儿,低头注视着茶几。最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窗外。

“云层愈来愈厚了。”苏菲说。

“嗯,天气很闷热。”

“你现在要谈柏克莱了吗?”

“他是三位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中的第二位,但在许多方面他可说是自成一个格局。因此我们还是先谈休姆(DavidHume)好了。休姆生于一七一一到一七七六年间。他是经验主义哲学家中最重要的一位,也是启发大哲学家康德,使他开始走上哲学研究道路的人。”

“你不介意我对柏克莱的哲学比较有兴趣吗?”

休姆“这不重要。休姆生长在苏格兰的爱丁堡附近,家人希望他修习法律,但他觉得自己‘对哲学和学习以外的事物有不可抗拒的排斥心理’。他生在启蒙时代,与法国大思想家伏尔泰与卢梭等人同一个时期。他早年曾经遍游欧洲各地,最后才回到爱丁堡定居,度过余年。他的主要作品是《人性论》(TreatiseonHumanNature),在他二十八岁时出版。但他宣称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有了写这本书的构想。”

“我看我也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了。”

“你已经开始了。”

“但如果我要建立一套自己的哲学,那这套哲学会和我们到目前为止所谈过的任何哲学理论都大不相同。”

“你认为我们谈的这些哲学理论缺少了什么东西吗?”

“这个嘛,首先,你谈的这些哲学家都是男人,而男人似乎只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我对真正的世界比较有兴趣。我是指一个有花、有动物、有小孩出生长大的世界。你说的那些哲学家总是谈什么‘人与人类’的理论。现在又有人写了一本《人性论》,好像这里面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似的。我的意思是,生命是从怀孕和生产开始的。但是到目前为止,却从来没有人谈到尿布呀、婴儿啼哭呀什么的。也几乎没有人谈到爱和友情。”

“你说得当然很对。但在这方面,休姆可能和其他哲学家不太一样。他比任何一位哲学家都要能够以日常生活为起点。我甚至认为他对儿童(世界未来的公民)体验生命的方式的感觉很强烈。”

“那我最好洗耳恭听。”

“身为一个经验主义者,休姆期许自己要整理前人所提出的一些混淆不清的思想与观念,包括中世纪到十七世纪这段期间,理性主义哲学家留传下来的许多言论和著作。休姆建议,人应回到对世界有自发性感觉的状态。他说,没有一个哲学家‘能够带我们体验日常生活,而事实上哲学家们提示的那些行为准则都是我们对日常生活加以省思后,便可以领悟出来的’。”

“到目前为止他说的都不错。你能举一些例子吗?”

“在休姆那个时代,人们普遍相信有天使。他们的模样像人,身上长着翅膀。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没有。”“可是你总见过人吧?”“什么傻问题嘛!”

“你也见过翅膀吗?”“当然,但不是长在人的身上。”

“所以,据休姆的说法,‘天使’是一个复合的概念,由两个不同的经验组成。这两个经验虽然事实上无关,但仍然在人的想象中结合在一起。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不实的观念,应该立即受到驳斥。同样的,我们也必须以这种方式厘清自身所有的思想观念和整理自己的藏书。他说,如果我们手里有一本书……我们应该问:‘书里是否包含任何与数量和数目有关的抽象思考?’如果答案是‘没有’,那么我们应该再问:‘书里是否包含任何与事实和存在有关的经验性思考?’如果答案还是‘没有’,那么我们还是将它付之一炬吧,因为这样的书内容纯粹是诡辩和幻象。”

“好激烈呀”

“但世界仍然会存在,而且感觉更清新,轮廓也更分明。休姆希望人们回到孩提时代对世界的印象。你刚才不是说许多哲学家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说你对真实的世界比较有兴趣吗?”

“没错。”

“休姆可能也会说类似的话。不过我们还是继续谈他的理念吧。”

“请说。”

“休姆首先断定人有两种知觉,一种是印象,一种是观念。‘印象’指的是对于外界实在的直接感受,‘观念’指的是对印象的回忆。”

“能不能举个例子呢?”

“如果你被热炉子烫到,你会马上得到一个‘印象’。事后你会回想自己被烫到这件事,这就是休姆所谓的‘观念’。两者的不同在于‘印象’比事后的回忆要更强烈,也更生动。你可以说感受是原创的,而‘观念’(或省思)则只不过是模仿物而已。‘印象’是在我们的心灵中形成‘观念’的直接原因。”

“到目前为止,我还可以理解。”

“休姆进一步强调印象与观念可能是单一的,也可能是复合的。你还记得我们谈到洛克时曾经以苹果为例子吗?对于苹果的直接经验就是一种复合印象。”

“对不起,打断你的话。这种东西重要吗?”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就算哲学家们在建构一个理论的过程中偶尔会讨论一些似乎不是问题的问题,但你也绝对不可以放弃。笛卡尔曾说,一个思考模式必须从最基础处开始建立,我想休姆应该会同意这个说法。”

“好吧,好吧。”

“休姆的意思是:我们有时会将物质世界中原本并不共存的概念放在一起。刚才我们已经举过天使这个例子。以前我们也曾提到‘鳄象’这个例子,另外还有一个例子是‘飞马’。看过这些例子后,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心灵很擅长剪贴拼凑的工作。因为,这些概念中的每一个元素都曾经由我们的感官体验过,并以真正‘印象’的形式进入心灵这个剧场。事实上没有一件事物是由我们的心灵创造的。我们的心灵只是把不同的事物放在一起,创造一个虚假的‘观念’罢了。”

“是的,我明白了。这的确是很重要的。”

“明白了就好。休姆希望审查每一个观念,看看它们是不是以不符合现实的方式复合而成的。他会问:这个观念是从哪一个印象而来的?遇到一个复合观念时,他要先找出这个观念是由哪些‘单一概念’共同组成的,这样他才能够加以批判、分析,并进而厘清我们的观念。”

“你可以举一两个例子吗?”

“在休姆的时代,许多人对‘天堂’或‘新耶路撒冷’有各种生动鲜明的想象。如果你还记得的话,笛卡尔曾说:假使我们对某些事物有‘清楚分明’的概念,则这些事物就可能确实存在。”“我说过,我的记性不差。”

“在经过分析后,我们可以发现我们对‘天堂’的概念事实上是由许多元素复合而成的,例如‘珍珠门’、‘黄金街’和无数个‘天使,等。不过到这个阶段,我们仍然还没有把每一件事物都分解为单一的元素,因为珍珠门、黄金街与天使本身都是复合的概念。只有在我们了解到我们对于天堂的概念实际上是由‘珍珠’、‘门’、‘街道’、‘黄金’、‘穿白袍的人’与‘翅膀’等单一概念所组成后,我们才能自问是否真的有过这些‘单一印象’。”

“我们确实有过,只是后来又把这些‘单一印象’拼凑成一幅想象的图像。”

“对,正是这样。我们在拼凑这类想象图画时除了不用剪刀、浆糊之外,什么都用了。休姆强调,组成一幅想象图画的各个元素必然曾经在某一时刻以‘单一印象’的形式进入我们的心灵。否则一个从未见过黄金的人又怎能想象出黄金街道的模样?”

“很聪明,但他怎么解释笛卡尔对于上帝有很清晰判明的观念这个现象呢?”

“休姆的解释是:假设我们想象上帝是一个无限‘智慧、聪明、善良的事物’,那么‘上帝’这个观念就是由某个无限智慧、某个无限聪明与某个无限善良的事物共同组成的一个‘复合观念’。如果我们不知道何谓智慧、何谓聪明、何谓良善的话,我们绝不可能形成这样一个对上帝的观念。当然,也有些人认为上帝是一个‘严厉但公正的父亲’,但这个观念同样是由‘严厉’、‘正义’与‘父亲’等元素所组成。休姆之后的许多宗教批评人士都指出,人类之所以对上帝有这些观念,可能和我们孩提时代对父亲的感觉有关。他们认为我们对于父亲的观念导致我们对于‘天父’的概念。”

“也许是吧。但我从不认为上帝一定是个男人。有时我妈会叫上帝‘天母’(Godiva)以求公平。”

“无论如何,只要是无法回溯到特定感官认知经验的思想与观念,休姆便不接受。他说他要‘推翻那些长久以来主导哲学思想,使得哲学蒙羞的无稽之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常使用一些复合观念,而不去思考这些观念是否站得住脚。以‘我’(或自我)这个问题为例。这是笛卡尔哲学的基础,是他全部的哲学赖以建立的一个清晰判明的知觉。”

“我希望休姆不要否认‘我’就是我,否则就真的是太胡扯了。”

“苏菲,我希望这门课能教你不要妄下定论。”

“对不起。你继续说吧。”

“不,我要你用休姆的方法来分析你所认知的你的‘自我’。”

“那我必须先了解自我是一个单一概念,还是复合概念?”

“你认为呢?”

“我必须承认我觉得自己挺复杂的。比方说,我很容易发脾气,也满优柔寡断的。有时候我会对一个人又爱又恨。”

“那么,这个‘自我概念’就是一个‘复合观念’。”

“好吧。那我现在得想一想我是否曾经对于这个自我有过这样的‘复合印象’。我想大概有吧。事实上,我一直都有。”

“你会因此而担心吗?”

“我是很善变的。今天的我已经不是四岁时的我。我的脾气和我对自己的看法可能会在一分钟内改变,我可能会突然觉得自己使‘变了一个人’。”

不可知论者“所以说,以为自己有一个不变的自我事实上是一种不实的认知。你对自我的认知实际上是一长串你同时体验过的单一印象造成的结果。正如休姆说的,这个自我‘只不过是一束不同的知觉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接连而来,不断改变并移动’的过程。他说,心灵是‘一个剧场。在这个剧场里,不同的感官认知在各种位置和情况下轮流出现、经过、再现、消退及融合’。休姆指出,我们心中有的只是这些来来去去的知觉与感觉,并没有一定的‘自我同一性’(per-sonalidentity)。这就好比我们看电影一样。由于银幕上的影像移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我们无法看出这部电影事实上是由许多不相连的单一图像所‘组成’的。而实际上,一部影片只是许多片刻的集合而已。”

“我投降了。”

“你是说你不再认为人有一个不变的自我了吗?”

“我想是吧。”

“你看,不久前你的想法还正好相反呢!我应该再提到一点:休姆的这些理论在两千五百年前世界的另外一端已经有人提出了。”

“谁?”

“佛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两人的想法极为相似。佛陀认为人生就是一连串心灵与肉身的变化,使人处于一种不断改变的状态:婴儿与成人不同,今日的我已非昨日的我。佛陀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因此,并没有‘我’或不变的自我。”

“确实很像休姆的论调。”

“许多理性主义者因为认定人有一个不变的自我,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人有一个不朽的灵魂。”

“难道这也是一个不实的认知吗?”

“据休姆和佛陀的看法,这的确是一个不实的认知。你知道佛陀在圆寂前对弟子说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世间复合之物必然衰朽,应勤勉修持以求己身之解脱。’这很像是休姆或德漠克里特斯会说的话。无论如何,休姆认为人类没有必要去证明灵魂不朽或上帝确实存在。这并不是因为他认为人没有不朽的灵魂或上帝不存在,而是因为他认为要用人类的理性来证明宗教信仰是不可能的。休姆不是一个基督徒,但也不是一个无神论者,他是我们所谓的‘不可知论者’。”

“什么意思?”

“就是指一个怀疑上帝是否存在的人。休姆临终时,有一个朋友问他是否相信人死后还有生命。据说他的回答是:‘一块煤炭放在火上也可能不会燃烧。”’“我懂了。”

“休姆的心灵没有任何成见。这个回答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他只接受他用感官所认知的事物。他认为除此之外,一切事情都有待证实。他并不排斥基督教或奇迹,但他认为两者都属于信仰的范踌,与知识或理性无关。我们可以说在休姆哲学的影响下,信仰与知识的关系终于被切断了。”

“你说他并不否认奇迹可能会发生?”

“但这也并不表示他相信奇迹。事实上正好相反。休姆指出,这些被现代人称为‘超自然现象’的奇迹似乎很少发生,因为我们所听过的奇迹统统发生在一些遥远的地方或古老的年代。实际上,休姆之所以不相信奇迹,只是因为他从未体验过任何奇迹。但他也从来没有体验过奇迹一定不会发生。”

“请你说得明白一些。”“根据休姆的看法,奇迹是违反自然法则的。但是我们不能宣÷称自己已经体验过自然法则,因为这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放掉一块石头时,会体验到石头掉在地上的事实。但如果石头不掉在地上,那也是我们的体验之一。”

“要是我的话,我就会说这是一个奇迹,或是超自然现象。”

“这么说你相信有两种自然——一种是‘自然的’自然,一种是‘超自然’的自然。那你不是又回到理性主义的空谈了吗?”

“也许吧。但我还是认为我每次把石头放掉时,它一定会掉到地上。”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不是这样,苏菲。哲学家问问题是绝对没有错的。从这个问题出发,我们也许会谈到休姆哲学的要点。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石头每次都会掉下来?”

“我看过太多次了,所以我才百分之百肯定。”

“休姆会说你只是有许多次石头掉在地上的经验而已,但你从来没有体验过它一定会掉。通常我们会说石头之所以掉到地上是受到重力定律的影响,但我们从未体验到这种定律。我们只是有过东西掉下来的经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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