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问题便是:洞壁上的这些影子从何而来?你想:如果他一转身,看到墙头上高举着的人偶时,会有何反应?首先,强烈的火光会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人偶的鲜明形状也会使他大感惊讶,因为他过去看到的都只是这些人偶的影子而已。如果他想办法爬过墙,越过火炬,进入外面的世界,他会更加惊讶。在揉揉眼睛后,他会深受万物之美的感动。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色彩与清楚的形体。他看到了真正的动物与花朵,而不是洞穴里那些贫乏的影子。不过即使到了现在,他仍会问自己这些动物与花朵从何而来?然后他会看到天
空中的大阳,并悟出这就是将生命赋予那些花朵与动物的源头,就像火光造就出影子一般。
这个穴居人如获至宝。他原本大可以从此奔向乡间,为自己新 获的自由而欢欣雀跃,但他却想到那些仍然留在洞里的人,于是他回到洞中,试图说服其他的穴居人,使他们相信洞壁上那些影子只不过是“真实”事物的闪烁影像罢了。然而他们不相信他,并指着洞壁说除了他们所见的影子之外,世间再也没有其他事物了。最后,他们把那个人杀了。
柏拉图借着这个洞穴神话,想要说明哲学家是如何从影子般的影像出发,追寻自然界所有现象背后的真实概念。这当中,他也许曾想到苏格拉底,因为后者同样是因为推翻了“穴居人”传统的观念。并试图照亮他们追寻真知的道路而遭到杀害。这个神话说
明了苏格拉底的勇气与他的为人导师的责任感。
柏拉图想说的是:黑暗洞穴与外在世界的关系就像是自然世界的形式与理型世界的关系。他的意思并非说大自然是黑暗、无趣的,而是说,比起鲜明清楚的理型世界来,它就显得黑暗而平淡。同样的,一张漂亮女孩的照片也不是单调无趣的,但再怎么说它也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哲学之国
洞穴神话记载于柏拉图的对话录《理想国》(TheReublic)中。
柏拉图在这本书中也描述了“理想国”的面貌。所谓“理想国”就是一个虚构的理想的国度,也就是我们所称的“乌托邦”。简而言之,
我们可以说柏拉图认为这个国度应该由哲学家来治理。他用人体的构造来解释这个概念。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人体由三部分构成,分别是头、胸、腹。人的灵魂也相对的具有三种能力。“理性”属于头部的能力,“意志”属于胸部,“欲望”则属于腹部。这些能力各自有其理想,也就是“美德”。理性追求智慧,意志追求勇气,欲望则必须加以遏阻,以做到“自制”。唯有人体的这三部分协调运作时,个人才会达到“和谐”或“美德”的境界。在学校时,儿童首先必须学习如何克制自己的欲望,而后再培养自己的勇气,最后运用理性来达到智慧。
在柏拉图的构想中,一个国家应该像人体一般,由三个部分组成。就像人有头、胸、腹一般,一个国家也应该有统治者、战士与工匠(如农夫)。此处柏拉图显然是参考希腊医学的说法。正如一个健康和谐的人懂得平衡与节制一般,一个“有德”之国的特色是,每一位国民都明白自己在整个国家中扮演的角色。
柏拉图的政治哲学与他在其他方面的哲学一般,是以理性主义为特色。国家要能上轨道,必须以理性来统治。就像人体由头部来掌管一般,社会也必须由哲学家来治理。
现在让我们简单说明人体三部分与国家之间的关系:
身体 灵魂 美德 国家
头部 理性 智慧 统治者
胸部 意志 勇气 战士
腹部 欲望 自制 工匠
柏拉图的理想国有点类似印度的阶级世袭制度,每一个人在社会上都有其特殊的功能,以满足社会整体的需求。事实上,早在柏拉图降生以前,印度的社会便已分成统治阶级(或僧侣阶级)、战士阶级与劳动阶级这三个社会族群。对于现代人而言,柏拉图的理想国可算是极权国家。但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他相信女人也能和男人一样有效治理国家,理由很简单:统治者是以理性来治国,而柏拉图认为女人只要受到和男人一样的训练,而且毋需生育、持家的话,也会拥有和男人不相上下的理性思考能力。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统治者与战士都不能享受家庭生活,也不许拥有私人的财产。同时,由于养育孩童的责任极为重大,因此不可由个人从事,而必须由政府来负责(柏拉图是第一位主张成立公立育儿所和推展全时教育的哲学家)。
在遭遇若干次重大的政治挫败后,柏拉图撰写了《律法》(ThelaWS)这本对话录。他在书中描述“宪法国家”,并认为这是仅次于理想国的最好国家。这次他认为在上位者可以拥有个人财产与家庭生活,也因此妇女的自由较受限制。但无论如何,他说一个国家若不教育并训练其女性国民,就好像一个人只锻炼右臂,而不锻炼左臂一般。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说,就他那个时代而言,柏拉图对妇女的看法可算是相当肯定。他在《飨宴》(Symposium)对话录中指出,苏格拉底的哲学见解一部分得自于一个名叫黛娥缇玛(Diotima)的女祭司。这对妇女而言可算是一大荣耀了。
柏拉图的学说大致就是这样了。两千多年来,他这些令人惊异的理论不断受人议论与批评,而第一个讨论、批评他的人乃是他园内的一名学生,名叫亚理斯多德,是雅典第三位大哲学家。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苏菲坐在虬结的树根上读着柏拉图的学说,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东边的树林上。当她读到那个人如何爬出洞穴,被外面闪耀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时,太阳正在地平线上露出顶端,向大地窥望。
苏菲感觉自己仿佛也刚从地下洞穴出来一般。在读了柏拉图的学说后,她对大自然的看法已经完全改观。那种感觉就好像她从前一直是色盲,并且只看到一些影子,从没见过清楚的概念。
她并不确定柏拉图所谓永恒范式的说法是否都对,但“每一种生物都是理型世界中永恒形体的不完美复制品”,这种想法多美妙啊!世上所有花、树、人与动物不都是“不够完美”的吗?
苏菲周遭所见的事物在在如此美丽、如此生气盎然,以至于她不得不揉揉眼睛才能相信这些都是真的。不过,她现在眼见的事物没有一样会永远存在。但话说回来,在一百年之后,同样的一些花朵和动物仍然会在这里。虽然每一朵花、每一只动物都会凋萎、死去,而且被世人遗忘,但却有某种东西会“记得”它们从前的模样。
苏菲向远处望去。突然间一只松鼠爬上了一棵松树,沿着树干绕了几圈,然后就消失在枝桠间。
苏菲心想:“我看过这只松鼠!”然后又悟到也许这只松鼠并非她从前看到的那只,但她看过同样的“形式”。在她看来,柏拉图可能说得没错。也许她过去真的见过永恒的“松鼠”——在理型世界中,在她的灵魂还没有栖息在她的身体之前。
有没有可能苏菲从前曾经活过呢?她的灵魂在找到身体寄宿之前是否就已经存在?她的身体内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小小的金色物体,一个不受光阴侵蚀的宝物,一个在她的肉身衰朽之后仍然活着的灵魂?
010、少校的小木屋
.....镜中的女孩双眼眨了一眨.....
时间才七点十五分,没有必要赶回家。苏菲的妈妈在星期日总是过得比较悠闲一些,因此她也许还会再睡个两小时。
她应不应该再深入树林去找艾伯特呢?上次那只狗为何对她叫得这么凶呢?
苏菲站起身来,开始沿上次汉密士走过的路走去,手里拿着那个装着柏拉图学说的棕色信封。遇到岔路时,她便挑大路走。
到处都可听到鸟儿们轻快的叫声。在林梢、在空中、在荆棘与草丛之中。这些鸟儿正忙于它们的晨间活动。对它们而言,周间与周末并没有分别。是谁教它们如此的呢?难道每一只鸟儿体内都有一架迷你电脑,设定好程式,叫它们做某些特定的事?
苏菲沿着路走上了一座小山丘,然后走到一个向下的陡坡,两旁都是高大的松树,树林非常浓密,以至于苏菲只能看到树与树枝间几码之处。
突然,她看到树干间有个东西在闪动。那一定是个小湖。路向另外一头延伸,但苏菲却转向树丛间走去。她不由自主地走着,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做。
这个湖并不比足球场大。在湖的彼岸,一块由银色桦树所围绕的小小空地上,有一栋红色的小屋。屋顶上的烟囱有一道轻烟正袅袅上升。
苏菲走到湖畔。这里有多处泥泞,不过后来她发现了一条小船,船身有一半在水中,里面还有一对桨。
苏菲环顾四周。看来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在不把鞋子弄湿的情况下,渡湖到小红屋那边。于是,她一咬牙,走到小船那儿,将它 推到水中。然后她爬上船,将桨固定在桨架上,开始划过湖面。不 一会儿,船便到了对岸。苏菲跨上岸,想把船拖上来。此处的湖岸要比刚才那边陡。
她只回头望了一望,便走向小木屋。
一探究竟
她对自己如此大胆的行径也感到讶异。她怎么敢这样做呢?她也不知道。仿佛有“某种东西”催促她似的。
苏菲走到小木屋的门前,敲敲门,但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应门。她小心地转了一下门柄,门就开了。
“嗨!”她喊。“有人在家吗?”
她走进去,进入一个客厅,但却不敢把门带上。
这里显然有人住。苏菲听到柴火在旧炉子里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客厅里的一张大餐桌上放了一台打字机、几本书、几支铅笔和 一沓纸。面湖的窗前有一张较小的桌子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屋里很少家具,不过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放满了书。一个白色的五斗柜上方挂了一面圆形的大镜子,外围镶着巨大的铜框,看起来已经是老古董了。
另外一面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是油画作品,画里有一个建有红色船坞的小港湾,距港湾不远处有一栋白屋。船库与白屋之间是 一个有点坡度的花园,种了一株苹果树、几棵浓密的灌木,此外还有几块岩石。一排浓密的桦树像花环一般围绕着这座花园。画的题名为“柏客来”(Bjerkely)。
这幅油画旁挂了另一幅古老的肖像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中放了一本书,背景也是一个有树、有岩石的小港湾。这幅画看来像是几百年前画的,题名是“柏克莱”(Berkeley)。画家的名字叫史密伯特(Smibert)。
“柏克莱”与“柏客来”,苏菲心想,多奇怪呀!
苏菲继续勘查这座小木屋。客厅有一扇门通向一间小厨房。不久前这里刚有人洗过碗,盘子与玻璃杯都堆在一条茶巾上,其中几个碗杯上面还有几滴闪闪发光的肥皂水。地板上有一个锡碗,里面放着一些剩饭剩菜。这房子的主人一定养了狗或猫。
苏菲回到客厅。另外一扇门通向一间小小的卧室,里面有一张 床,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两、三条捆得厚厚的毯子。苏菲在毯子上发现几根金色的毛发。这就是证据了]现在苏菲知道住在这栋小木屋里的就是艾伯特和汉密士。
再回到客厅后,苏菲站在五斗柜上方的镜子前。镜面已经失去光泽,而且刮痕累累,因此她在镜中的影像也显得模糊不清。苏菲开始对着镜中的自己扮鬼脸,就像她在家中浴室里做的一般。镜中人也一如预期的跟着她的动作做。
突然间,一件骇人的事发生了。有一刹那,苏菲很清楚地看到镜中的女孩同时眨着双眼。苏菲吓得倒退了一步。如果是她自己同时眨动双眼,那她怎么看到镜中的影像呢?不仅如此,那个女孩眨眼的样子仿佛是在告诉苏菲:“我可以看到你喔!我在这里,在另外一边。”
苏菲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着。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远处的狗吠声。汉密士来了!她得马上离开这里才行。这时她看到镜子下方的五斗柜上面有一个绿色的皮夹,里面有一张百元大钞、一张五十元的钞票以及一张学生证,上面贴着一张金发女孩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女孩的名字:席德……
苏菲打了一个冷颤。她再次听到狗叫声,她必须马上离开!
当她匆匆经过桌旁时,看到那些书与纸堆旁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两个字:“苏菲”。
在她还没有时间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前,她已经一把抓起了那封信,把它塞到装着柏拉图学说的棕色信封里,然后她便冲出大门,把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
狗叫声愈来愈近。但最糟的是小船不见了。一两秒钟后,她才看到它,原来它正在湖心漂浮,一只桨也在船边漂着。这都是因为她那时无力将它拖上岸的缘故。她听到狗叫声已经逼近,同时湖对岸的树林间也有一些动静。
苏菲不再迟疑。手里拿着大信封,她飞奔到小木屋后面的树丛中。不久她就已置身一片潮湿的沼地。当她在草地上跋涉时,好几次不小心踩进比她脚踝还高很多的水洼中。但是她非继续往前走
不可。她必须回家……回家。
不久,她看到了一条路。这是她来时所走的路吗?她停下来把衣服拧干,然后开始哭泣。
她怎么会这么笨呢?最糟的是那条船。她忘不了那船还有那只桨在湖上无助地漂浮的景象。真难为情,真是羞死人了……
她的哲学老师现在可能已经到达湖边了。他必须要坐船才能回到家。苏菲觉得自己几乎像是个罪犯一般,不过她不是故意的。
对了,那封信!这下,事情更糟了。她为什么要拿它呢?当然,
是因为信上写着她的名字,因此可以说那封信是她的。但即使如此,她仍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更糟的是,她这样做无异留下证据,
显示擅闯小屋的不是别人,就是她。
苏菲把那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上面写着:
鸡与鸡的观念何者先有?
人是否生来就有一些概念?
植物、动物与人类的差别在哪里?
天为何会下雨?
人需要什么才能过好的生活?
苏菲现在没法思考这些问题。不过她想它们大概与下一位要讨论的哲学家有关。他不是叫亚理斯多德吗?
解释
苏菲在树林间跑了很久。当她终于看到家附近的树篱时,感觉就好像发生船难后游泳上岸的人一般。从这个方向看过去,那排树篱显得很滑稽。
她爬进密洞后,看了看腕表,已经十点半了。她把大信封放进饼干盒里,并把那张写着新问题的纸条塞进她贴身衬衣内。
她进门时,妈妈正在打电话。她一看到苏菲,马上挂掉电话。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我……我去……树林里散步。”她舌头有点打结。
“原来如此。”
苏菲静静地站着,看着水滴从她的衣服上滴下来。
“我打电话给乔安……”
“乔安?”
妈妈拿了几条干布来。苏菲差一点藏不住哲学家的纸条。然后她们母女两个一起坐在厨房里,妈妈泡了一杯热巧克力给苏菲喝。
过了一会儿后,妈妈问道;“你刚才是跟他在一起吗?”
“他?”
苏菲的脑海里想的只有她的哲学老师。
“对,他……那个跟你谈兔子的人。”
她摇摇头。
. “苏菲,你们在一起时都做些什么?为什么你会把衣服弄得这么湿?”
苏菲坐在那儿,神情严肃地看着桌子,心里却在暗笑。可怜的妈妈,她现在还得操心“那档子事”。
她再度摇摇头。然后妈妈又连珠炮似的问了她一堆问题。
“现在你要说实话。你是不是整晚都在外面?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换衣服就睡了?你是不是一等我上床就偷跑出去了?苏菲,你
才十四岁。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和什么人交朋友!”
苏菲哭了起来,然后她便开始说话。因为她心里还是很害怕, 而当一个人害怕时,通常会想要说些话。
她向妈妈解释:她今天早上起得很早,于是便去森林里散步。
她告诉妈妈有关那小木屋与船,还有那面神秘镜子的事情,但她没有提到她所上的秘密函授课程。也没有提到那只绿色的皮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她觉得她“不能”把有关席德的事说出来。
妈妈用手抱着苏菲,因此苏菲知道妈妈相信她了。
“我没有男朋友。”苏菲啜泣说,“那是我编的,因为那时候我说白兔的事情让你不高兴。”
“你真的一路走到少校的小木屋去……”妈妈若有所思地说。
“少校的小木屋?”苏菲睁大了眼睛。
“那栋小木屋叫少校的小木屋,因为多年前有一位老少校住在那儿。他性情很古怪,我想他大概有点疯狂吧。不过,别管这个了。
后来,小屋就一直空着。”
“不,现在有一个哲学家住在那里。”
“得了,苏菲,别再幻想了。”
苏菲待在房间内,心里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的脑袋像一个满是大象、滑稽小丑、大胆空中飞人与训练有素的猴子闹哄哄的马戏团。不过有一个影像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就是一艘只有一只桨的小舟在林间深处的湖面上漂浮,而湖岸上有一个人正需要划船回家的情景。
苏菲可以肯定她的哲学老师不会愿意见她受伤,同时,即使他知道她到过他的小木屋,也一定会原谅她的。但是她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协议。这就是他为她上哲学课所得的报酬吗?她要怎样才能弥补呢?
苏菲拿出粉红色的笔记纸,开始写信:
亲爱的哲学家:
星期天清晨闯进你的小屋的人就是我。因为我很想见到你,和你讨论一些哲学问题。现在我成了柏拉图迷,不过我不太确定他所说的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观念或形式的说法是否正确。当然这些东西存在于我们的灵魂中,但我认为——至少现在如此——这是两回事。同时我必须承认,我还是不太相信灵魂是不朽的。就我个人来说,我不记得前生的事。如果你能够让我相信我奶奶死后的灵魂正在观念世界里过得很快乐,我会很感谢你。
事实上,我最初写这封信(我会把它和一块糖一起放在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里)并不是为了有关哲学的问题。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抱歉没有遵守你的规定。我曾想办法把船拉上岸,但显然我的力气不够大,或者可能是一个大浪把船打走了。
我希望你已经设法回到家,而且没有把脚弄湿。但就算你把脚弄湿了,你也可以稍感安慰,因为我自己也弄得湿淋淋的,而且可能还会得重感冒。当然啦,我是自作自受。
我没有碰小屋里的任何东西,不过很惭愧的是,我受不了诱惑,拿走了放在桌上的那封信。我并不是想偷东西,只是因为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所以我在一时糊涂之下,便以为那是属于我的。
我真的很抱歉,我答应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P.S:从现在开始,我会把所有的新问题很仔细地想过一遍。
PP.S:白色的五斗柜上那面镶铜框的镜子是普通的镜子还是魔镜?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不怎么习惯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影像同时眨着两只眼睛。
敬祝安好
学生 苏菲敬上
苏菲把信念了两遍,才装进信封。她觉得这次的信不像上一封那么正式。在下楼到厨房拿糖之前,她特地再看了一下纸条上的问题:
“鸡和鸡的观念,是何者先有?”
思索
这个问题就像“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这个老问题一样难以回答。没有蛋就没有鸡,但没有鸡也无从有蛋。“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观念”这个问题真的一样复杂吗?苏菲了解柏拉图的意思。他是说早在感官世界出现鸡以前,“鸡”这个观念已经存在于观念世界多时了。根据柏拉图的说法,灵魂在寄宿于人体之前已经
“见过“观念鸡”。不过这就是苏菲认为柏拉图可能讲错的地方。一个从来没有看过一只活生生的鸡,也从来没有看过鸡的图片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任何有关鸡的“观念”呢。这又让她想到下一个问题:
“人是否生来就有一些观念呢?”苏菲认为,这是不太可能的。
她很难想象一个初生的婴儿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当然,这点我们无法确定,因为婴儿虽不会讲话,也并不一定意味着他的脑袋里没有任何想法。不过我们一定要先看到世间之物,才能对这些事物有所了解吧!
“植物、动物与人类之间有何区别?”答案太明显了,苏菲可以立即指出来。
例如,她认为植物没有复杂的感情生活。谁听过风铃草伤心欲碎?植物生长、吸收养分,然后制造种子以繁衍下一代。除此之外,
就没有什么了。苏菲的结论是:植物所有的,动物与人类也都有,但动物还有其他的特色。例如,动物可以移动,(谁听说过一株玫瑰可以跑六十公尺?)至于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区别就比较难说了。人类能够思考,动物也会吗?苏菲相信她的猫咪雪儿懂得如何思考。至少它很会为自己打算,但是它会思索哲学问题吗?一只猫会去思考植物、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差异吗?这是不太可能的。一只猫可能很快乐,也可能不快乐,但它会问自己“世间有没有上帝”或“猫儿有没有不朽的灵魂”这类问题吗?苏菲认为这是非常令人怀疑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问题就像婴儿有没有自己的想法一样难以回答。就像我们很难和婴儿讨论这类问题一样,我们也很难跟一只猫谈这些问题。
“天为何会下雨?”苏菲耸了耸肩膀。下雨是因为海水蒸发,云层凝聚成雨滴的缘故。这个道理她不是三年级就学过了吗?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天之所以下雨是为了要让植物、动物能够生长。但这是真的吗?天空下雨真的有任何目的吗?
无论如何,最后一个问题至少与目的有关
“人需要什么才能过好的生活?”
哲学家在课程开始不久时曾经谈过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需要食物、温暖、爱与关怀。这类事物是良好生活的基本条件。接着哲学家指出,人们也需要为一些哲学问题寻找答案。除此之外,拥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可能也是很重要的。举例来说,如果你讨厌塞车,那么你要是当个计程车司机绝对不会快乐。如果你不喜欢做作业,那么你也许不太适合当老师。苏菲喜欢动物,想当兽医。不过,无论如何,她不认为人一定要中百万大奖才能过得好。事实上很可能正好相反。不是有句俗话说“游手好闲,易生祸端”吗?
苏菲一直待在房间内,直到妈妈叫她下楼吃晚饭为止。妈妈煮了沙朗牛排与烤马铃薯。真棒!餐桌上点了蜡烛,饭后还有奶油草莓当甜点。
吃饭时,母女俩谈天说地。妈妈问苏菲想如何庆祝自己的十五岁生日。再过几个礼拜苏菲的生日就到了。
苏菲耸了耸肩。
“你不想请别人到家里来吗?我的意思是,你不想开个宴会吗?”
“也许。”
“我们可以请玛莎和安玛丽来……还有海姬,当然啦,还有乔安,说不定还可以请杰瑞米。不过这得由你自己决定。你知道吗?
我还很清楚的记得我自己过十五岁生日酌情景。感觉上好像才没过多久。当时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大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苏菲。我觉得从那以后,自己好像一点都没变。”
“你没变啊。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你只是不断成长,一年比 一年大罢了……”
“嗯……你说话已经有大人的口气了。我只是认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害怕。”
011、亚理斯多德
……一位希望澄清我们观念的严谨的逻辑学家,
妈妈睡午觉时,苏菲跑到密洞去。之前她已经把一块糖放在那个粉红色的信封里,信上并写着“艾伯特收”。
密洞中并没有任何新的信,但几分钟后她听到狗儿走近的声音。
“汉密士!”她喊。一转眼,它已经钻进密洞,嘴里衔着一个棕色的大信封。
“乖狗狗!”汉密士正像海象一般在咻咻喘气。苏菲一手抱着它,一手拿起装有一块糖的粉红色信封,放在它的嘴里。然后汉密士便钻过树篱,奔回树林中。
苏菲焦急地打开大信封,心想信里不知是否会提到有关木屋与小船的事。
信封里还是像往常那样装了几张用纸夹夹住的打字信纸过这次里面还有另一张信纸,上面写着:
亲爱的侦探小姐(或小偷小姐):
有关阁下擅闯小屋的事,我已经报警处理了。
说着玩的。其实,我并不很生气。如果你在追求哲学问题的答案时,也有同样的好奇心,那你的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只是我现在非搬家不可了,这是颇恼人的一点。不过我想我只能怪自己,我应该早就知道你是那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祝好。
艾伯特笔
苏菲松一口气,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原来他一点也不生气,但他为何非搬家不可呢?
她拿了这一沓信纸,跑到楼上的房间去。她想,妈妈醒来时,她还是待在屋里比较好。不久她便舒适地躺在她的床上,开始读有关亚理斯多德的种种。
亲爱的苏菲:
柏拉图的理型论也许使你很震惊。其实有这种感觉的不只你 一个人而已。我不知道你对这个理论是否照单全收,还是有所批 评。不过,即使你不能完全同意,你也大可放心,因为同样的批评亚理斯多德(公元前三八四~公元前三二二年)都曾经提出过。
亚理斯多德曾经在柏拉图的学园中进修了二十年。他并不是雅典当地的人士,他出生于马其顿,在柏拉图六十一岁时来到他的学园进修。他的父亲是一位很受人敬重的医生(所以也算是一位科学家),这个背景对于亚理斯多德的哲学事业影响颇大,他因此对研究大自然极感兴趣。他不仅是希腊最后一位大哲学家,也是欧洲第一位大生物学家。
我们可以说柏拉图太过沉迷于他那些永恒的形式(或“理型”),以至于他很少注意到自然界的变化。相反的,亚理斯多德则只对这些变化(或我们今天所称的大自然的循环)感到兴趣。
说得夸张一些,我们可以说柏拉图无视于感官世界的存在,也无视于我们在周遭所见的一切事物。(他只想逃离洞穴,观察永恒的概念世界。)
亚理斯多德则正好相反:他倾全力研究青蛙与鱼、白头翁与罂粟等事物。
我们可以说,柏拉图运用他的理性,而亚理斯多德则同时也运用他的感官。
他们有很大的不同,这些差异也显现于他们的写作上。柏拉图是一位诗人与神话学家,亚理斯多德的文章则朴实精确,一如百科全书。此外,他有许多作品都是他进行实地研究的结果。
根据古籍记载,亚理斯多德写了一百七十本书,其中只有四十七本保存至今。这些作品都不完整,大部分都是一些演讲的笔记。
在他那个时代,哲学主要仍是一种口头的活动。
亚理斯多德在欧洲文化的地位并不仅是因为他创造了许多现代科学家使用的辞汇,同时也是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组织家,他发明了各种科学并且加以分类。
亚理斯多德的作品涉及各种科学,但我只想讨论其中较为重要的领域。由于我们已经谈了许多柏拉图的哲学,因此一开始我们要听听亚理斯多德如何驳斥柏拉图的理型论。然后,我们再来看他
如何总结前人的理论,创立他自己的自然哲学。
我们也会谈到他如何将我们的概念加以分类,并创建理则学(或称逻辑学)这门学科。最后,我将略微讨论亚理斯多德对人与社会的看法。
如果你可以接受这种安排,那就让我们卷起袖子开始吧!
没有的概念
柏拉图和他的前辈一样,想在所有变化无常的事物中找出永恒与不变之物。因此他发现了比感官世界层次更高的完美理型。他更进一步认为理型比所有的自然现象真实。他指出,世间是先有“马”的理型,然后才有感官世界里所有的马匹,它们就像洞壁上的影子一般达达前进。因此“鸡”的理型要先于鸡,也先于蛋。
亚理斯多德则认为柏拉图将整个观念弄反了。他同意他的老 师的说法,认为一匹特定的马是“流动”的,没有一匹马可以长生不死,他也认为马的形式是永恒不变的。但他认为马的“理型”是我们人类在看到若干匹马后形成的概念。因此马的“理型”或“形式”
本身是不存在的。对于亚理斯多德而言,马的“理型”或“形式”就是马的特征,后者定义了我们今天所称的马这个“种类”。
更精确地说,亚理斯多德所谓马的“形式”乃是指所有马匹都共有的特征。在这里姜饼人模子的比喻并不适用,因为模于是独立于姜饼人之外而存在的。亚理斯多德并不相信自然界之外有这样一些模子或形式放在他们所属的架子上。相反的,亚理斯多德认为“形式”存在于事物中,因为所谓形式就是这些事物的特征。
所以,亚理斯多德并不赞成柏拉图主张“鸡”的理型比鸡先有的说法。亚理斯多德所称的鸡的“形式”存在于每一只鸡的身上,成为鸡之所以为鸡的特色,例如:鸡会生蛋。因此真正的鸡和鸡的“形式”就像身体与灵魂一般是不可分割的。
这就是亚理斯多德批评柏拉图的理型论的大要。这是思想上的一大转变。在柏拉图的理论中,现实世界中最高层次的事物乃是那些我们用理性来思索的事物。但对亚理斯多德而言,真实世界中最高层次的事物乃是那些我们用感官察觉的事物。柏拉图认为,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看到的一切事物纯粹只是更高层次的概念世界(以及灵魂)中那些事物的影子。亚理斯多德的主张正好相反。他认为,人类灵魂中存在的事物纯粹只是自然事物的影子。因此自然就是真实的世界。根据亚理斯多德的说法,柏拉图是陷入了一个神话世界的图像中不可自拔,在这个世界中人类的想像与真实世界混淆不清。
亚理斯多德指出,我们对于自己感官未曾经验过的事物就不可能有意识。柏拉图则会说:不先存在于理型世界中的事物就不可能出现在自然界中。亚理斯多德认为柏拉图如此的主张会使“事物的数目倍增”。他用“马的理型”来解释马,但那是怎样的一种解释呢?苏菲,我的问题在于:这个“马的理型”从何而来?世间会不会有另外一匹马,而马的理型只不过是模仿这匹马罢了?
亚理斯多德认为,我们所拥有的每一种想法与意念都是透过我们看到、听到的事物而进入我们的意识。不过我们也具有与生俱来的理性,因此天生就能够组织所有的感官印象,并且将它们加以整理与分类,所以才会产生诸如“石头”、“植物”、“动物”与“人类”等概念。而“马”、“龙虾”、“金丝雀”这些概念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形成的。
亚理斯多德并不否认人天生就有理性。相反的,根据他的说法,具有理性正是人最大的特征。不过在我们的感官经验到各种事物之前,我们的理性是完全真空的。因此人并没有天生的“观念”。
一件事物的形式乃是它的特征
在批评柏拉图的理型论后,亚理斯多德认为实在界乃是由各种本身的形式与质料和谐一致的事物所组成的。“质料”是事物组成的材料,“形式”则是每一件事物的个别特征。
苏菲,假设现在你眼前有一只鼓翅乱飞的鸡。这只鸡的“形式”正是它会鼓翅、会咕咕叫、会下蛋等。因此我们所谓的一只鸡的“形式”就是指鸡这种动物的特征,也可以说是鸡的各种行为。当这只鸡死时(当它不再咕咕叫时),它的“形式”也不再存在。唯一剩下的就是鸡的“物质”(说起来很悲哀),但这时它已经不再是鸡了。
就像我先前所说的,亚理斯多德对于自然界的变化很感兴趣。
“质料”总是可能实现成某一特定的“形式”。我们可以说“质料”总是致力于实现一种内在的可能性。亚理斯多德认为自然界的每一种变化,都是物质从“潜能”转变为“实现”的结果。
这点显然我必须加以解释,我将试着用一个小故事来说明。有一位雕刻家正在雕凿一块大花岗石。他每天一斧一斧的雕凿着这块没有形状的岩石。有一天,一个小男孩走过来问他:“你在找寻什么?”雕刻家答道:“你等着瞧吧!”几天后小男孩又回来了,看到雕刻家已经将花岗岩雕成了一匹骏马。小男孩惊异的注视着这只马,
然后转向雕刻家问道:“你怎么知道马在里面呢?”
的确,就某一方面来说,雕刻家确实在那块花岗岩里看到了马的形式,因为这块花岗岩具有变成一匹马的潜能。同样的,亚理斯多德相信自然界的每一件事物都可能实现或达成某一个特定的形式”。
让我们回到鸡与蛋的问题。鸡蛋有成为一只鸡的潜能,这并不表示每一个鸡蛋都会变成鸡,因为许多鸡蛋到头来会变成人们早餐桌上的煎蛋、蛋卷或炒蛋等佳肴,因而未能实现它们的潜能。同理,鸡蛋显然不能变成一只鹅,因为鸡蛋没有这样的潜能。因此,一件事物的“形式”不但说明了这件事物的潜能,也说明了它的极限。
当亚理斯多德谈到事物的“质料”与“形式”时,他所指的不仅是生物而已。正如鸡的“形式”就是会咕咕叫、会鼓翅、会下蛋,石头的形式就是会掉在地上。正如鸡无法不咕咕叫一般,石头也无法不掉在地上。当然你可以捡起一块石头,把它丢向空中,但由于石头的天性就是要掉在地上,因此你无法把它丢向月亮。(你做这个实验的时候可要小心,因为石头可能会报复,并且由最短的一条路径回到地球上。希望上帝保佑那些站在它的路径上的人!)
目的因
在我们结束“所有生物、无生物的‘形式’都说明他们可能采取的‘行动’”这个话题前,我必须声明亚理斯多德对自然界的因果律的看法实在很高明。
今天当我们谈到一件事物的“原因”时,我们指的是这件事物为何会发生。窗子之所以被砸破是因为彼德丢了一块石头穿过它;
鞋子之所以被制造出来,是因为鞋匠把几块皮革缝在一起。不过亚理斯多德认为自然界有各种不同的原因。他一共举出了四种原因。
我们必须了解他所谓的“目的因”是什么意思。
在窗予被砸破后,问问彼德为何要丢石头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我们所问的就是他的目的。在这里,目的无疑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在制鞋的例子中也是如此。同样的,亚理斯多德认为自然界种种循环变迁中也可能有类似的“目的”存在。我们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好了:
苏菲,你认为天为什么会下雨?不用说,你曾在学校里念过天之所以下雨,是因为云层中的湿气冷却凝结后变成雨滴,然后受重力的吸引,降落在地上。对这个说法,亚理斯多德应该会点头同意。
但是,他也会补充说你只提到其中的三种肇囚。“质料因”是在空气冷却时湿气(云层)正好在那儿。“主动因”是湿气冷却,“形式因”则是水的“形式”(或天性)就是会降落地面。不过假如你只提到这三者,亚理斯多德会补充说,天空下雨的原因是因为植物和动物需要雨水才能生长,这就是他所谓的“目的因”。因此,你可以看出来,亚理斯多德赋予雨滴一个任务或“目的”。
我们也许可以反过来说,植物之所以生长是因为它们有了湿气,你应该可以看出这两种说法之间的不同,是不是?亚理斯多德相信自然界的每一件事物都有其目的。天空下雨是因为要让植物生长,柳橙和葡萄之所以生长是为了供人们食用。
这并不是现代科学思维的本质。我们说食物、雨水是人类与动物维生的必要条件。如果没有这些条件,我们就无法生存。不过,水或柳橙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供人类食用。
因此,就因果律的问题而言,我们往往会认为亚理斯多德的想法是错误的。但我们且勿遽下定论。许多人相信上帝创造这个世界,是为了让它所有的子民都可以生活于其间。从这种说法来看,我们自然可以宣称河流里面之所以有水是因为动物与人类需要水才能生存。不过,话说回来,这是上帝的目的。雨滴和河水本身对我们人类的福祉可是一点也不感兴趣。
逻辑
亚理斯多德说明人类如何区别世间事物时,强调了“形式”与“质料”的差别。
我们区别事物的方法是将事物分门别类。例如,我先看到一匹马,然后又看到另外两匹。这些马并非完全相同,但也有一些相似之处。这些相似之处就是马的“形式”。至于每匹马与其他马不同
之处就是它的“质料”。
就这样,我们把每一件事物都加以分类。我们把牛放在牛棚里,把马放在马厩里,把猪赶进猪圈里,把鸡关在鸡舍里。你在清理房间时,一定也是这样做的。你会把书放在书架上,把书本放在书包里,把杂志放在抽屉里。然后再把衣服折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衣橱里:内衣放一格、毛衣放一格、袜子则单独放在抽屉里。注意,我们心里也是做着类似的工作,我们把事物分成石头做的、羊毛做的或橡胶做的;我们也把事物分成活的、死的、植物、动物或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