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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布尔加科夫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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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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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布尔加科夫

这,可是早就为聪明人所看出的——幸福犹如健康:它在时,你并不会对它留意。

可是,待到年华逝去,你便会对那幸福留恋不已,啊,你定会留恋不已!

至于说到我,我这人呀,——这情形现如今才看出来,——在一九一七年,在那年

冬天,我可是幸福的。那可是难以忘怀的、风狂雪暴、急剧流逝的一年!

已然旋起的那场暴风雪将我裹挟住,就像卷起碎裂的报纸上掉下的一小块纸片似的,

将我从那个荒僻的地段抛到了县城里。你会寻思,一个县城又能算得上是什么了不起的

大地方?可是,倘若有人像我这样,冬天里守在雪地上,夏天里守在清苦而贫困的森林

中,足足守了一年半,一天也不曾离开过,倘若有人在拆开那内装着迟到了一周的报纸

的邮包之时,就像幸福的情郎拆庙情书时那样,倘若有人是坐着马拉雪橇跋涉十八俄里

而去给人家接生,那么,应当指望这位定会是理解我的了。

煤油灯可算是最令人安适的东西,但我还是赞成用电灯照明!

我这总算又看见了它们,这些有魔力的小电灯!这小城里的一条主要街道,被农民

们的雪橇辗轧得平平展展,街上的招牌幌子一个接着一个,可谓琳琅满目而让你眼花缭

乱。这边的招牌上吊着一双靴子,那边的幌子上悬着一个金灿灿的花形的小甜面包圈,

再走几步,便看到一幅画像迎风招展,那上面画的是一个小伙子,这人的那双眼睛,就

像猪一般的放肆;他那个发型,则是绝对的不自然,它在表示,那玻璃门里面便是本地

的巴斯勒①,在这里花上三十戈比,人家便会给您理发的,什么时候都行,节日除外,

而我的祖国节日可是多得很的哩。

①巴斯勒: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名剧《塞维勒的理发师》(1772)中的人物。布尔

加科夫在这里用它来指代理发店。

直到如今,我一想起那“巴斯勒”里所用的布巾就浑身哆嗦,那些布巾可是要迫使

你怎么也禁不住非去设想德国皮肤病教科书上的那一页,那一页赫然清晰地印着某位公

民下巴上的一个硬下疳①的照片。

①硬下疳:梅毒初疮。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一些布巾也还不会使我的追忆黯然失色!

一个神气活现的警察守在那十字街头;积满灰尘的橱窗里,模模糊糊地展示着一些

铁制烤盘,烤盘里盛着馅饼,它们密密匝匝地码放在一起并点缀上褐红色的奶油;广场

上铺满干草,有人徒步而行,有人乘车驶去,有人在交谈;报亭中出售着一些昨日的莫

斯科报纸,那些报纸上刊载着一些惊人的消息,那些来往于莫斯科的列车就在不远处不

时地互相鸣笛致意。总而言之,这才是文明,是巴比伦,是涅瓦大街。

医院的盛况就不必多说了。它拥有外科、内科、传染病科与妇产科。这医院还有个

手术室,高压灭菌器在那里熠熠发亮,水龙头在那里泛射银光,好几张工作台在将其灵

巧的爪子、牙齿与螺旋自如地张开。这医院有一位主治医师,三位住院医师(除我之

外)。还有若干个医士、助产士、助理护士,还有药房与化验室。哪里能想到,连化验

室都有啦!不但那台蔡司牌显微镜赫然摆在那里,还拥有相当可观的一大堆试剂储备哩。

我哆嗦起来,直打冷战,这些印象一时间真让我承受不住了。过了好多天,我才习

惯这新的环境:这医院的几栋平房,在这十二月的黄昏里,仿佛是接受了军令似的,一

下子全都燃亮了电灯。

这灯光让我感到刺眼。浴盆中,水声哗哗,脏兮兮的木质水温计在盆里时沉时浮,

尽兴闹腾。儿童传染病科里,整天是呻吟四起,不时传出孱弱尖细的、甚为可怜的哭泣

声,嗓音干哑的咕嘟声……

助理护士们在奔忙着,跑来跑去……

我心头总算轻松了,如释重负。我再也不用去承担那种性命攸关的责任——那责任

要求不论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将其承揽。人家患了疝气,我不再有什么愧疚了;

有雪橇开来,运来了胎儿横位的产妇,我也不再哆嗦起来;有人患上脓性胸膜炎,需要

手术切除,这事也不再与我相干了。……我平生头一回感到,我是这样的一个人,其责

任范围被某种框框限制了。要分娩?——好,请到那边——那栋矮矮的平房,那边——

那个挂满白纱布最靠边的窗户就是。那里有产科医生,就是那个惹人可爱的、胖乎乎的、

留着一副火红色小胡子、已经有点儿秃顶的家伙。这是他的事。请把雪橇掉转头,开到

挂满白纱布的窗子那边去!情形复杂的骨折——有外科主任哩。是肺炎吗?——那就到

内科,找帕维尔·弗拉季米罗维奇去。

噢,这所大医院,犹如一台庞大的机器经过了整修上油,正在全速运转!而我呢,

则像是一颗按预定规模磨制出来的新螺丝钉,被拧在这机器上了,进入运作之中,而承

接了儿科。于是,什么白喉呀,什么猩红热呀,便把我整个儿弄得团团转,不得空暇,

它们耗去我的一个又一个白天。不过,只是白天。我便每天入夜才去就寝,因为那时我

的窗下再也不会传来那种凶多吉少的夜半敲门声,那声音会把我弄起来,召唤我去冲入

黑暗直面危险,迎战不可避免的厄运。每天晚上呢,我便埋头读书(当然,第一个念头

便是攻读那些有关白喉和猩红热的著作,后来不知怎的,对菲尼莫尔·库珀①也怪有兴

趣的了),而十分珍视桌上的这盏灯,茶炊托盘上那灰色的炭渣,已经凉了的那杯茶,

足足一年半的寝睡不安之后而拥有的这睡眠……

在我从那个风雪弥漫的荒僻地段调到县城之后,在一九一七年那个冬天,我可是那

样的幸福呢。

①菲尼莫尔·库珀(1799—1851):美国小说家。

转眼间,一个月的时光如箭一般地飞过去了,接着,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也紧随其

后而一一流逝,一九一七年这一年逝去了,一九一八年的二月也飞逝了。我对自己的这

个新环境习惯了,而开始渐渐地忘却我那个遥远的地段了。那盏咝咝作响的绿幽幽煤油

灯,那份孤寂,那些雪堆……均在记忆中淡漠下去了。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忘掉

了自己的战斗岗位,在那里,我可是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中,凭自己的力量而同种种疾病

搏斗了一番的,就像菲尼莫尔·库珀笔下的主人公一样,使出浑身解数,一心要从那最

为罕见的环境中拼杀出一条生路来。

没错,在我躺在床上惬意地念及我这就要安然入睡那会儿,在我那已然模糊的意识

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些往事的片断。那绿幽幽的灯火,那闪烁的街灯……雪橇的轧轧响

声……一声短促的呻吟,过后便是一片黑暗,野外的暴风雪那低沉的呼啸……然后,所

有这些画面便歪歪斜斜地剧烈地摇晃起来,而终于无影无踪了……

很想知道,现在是谁在那儿接替我而守在那儿呢?……总会有个人守在那儿的……

一个像我这样的年轻医生呗……喏,何必惦记着这事呢,我可是熬过来啦。二月,三月,

四月……喏,姑且还加上五月吧——我这试用期便到头了。也就是说,到五月底我将同

我的这座漂亮的城市告别而回到莫斯科去了。倘若革命之鹰将我裹挟到它的翅膀上——

很可能,不得不再度出行哩……但无论如何我那个地段可是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到的

了……再也不会的……首都……门诊所……柏油马路……星星点点般的灯火……

我就是这样琢磨着。

……可是,我在那个地段呆过,这毕竟还是件好事……我成了一个勇敢无畏的人……

我并不害怕……什么病我没治过?!果真如此?啊?精神病我倒是不曾治过……要知

道……还真的没有哩,让我想一想……那个农艺师那天可是喝得酪叮大醉的呀……我给

他治过的,很不见效……酒狂病①……不是精神病又是什么呢?该读一读精神病学才

是……咳,去它的精神病学。日后到莫斯科再说吧……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攻克儿科

病……除了儿科病还是儿科病……尤其是这苦苦地折磨人的儿科病处方学……呸,鬼东

西……譬如说,要是一个病儿十岁了,那么可以给他服用多大剂量的安替比林呢?是一

百毫克,还是一百五十毫克?……我忘了。要是一个三岁的病儿呢?……只攻儿科病……

其他的什么再也不……那些让你伤透脑筋的偶发病症可是够多的呀!别了,我的那个地

段!……为什么今晚我那个地段是这样坚执地闯进我的脑海呢?……绿幽幽的灯火……

要知道,我可是已经与它彻底了结,今生今世再无瓜葛啦……喏,得啦……入睡吧……

①即震颤性谵妄。

——有封信哩。人家捎来的……

——请拿过来吧。

助理护士站在我寓所的前厅里。她那件盖上了戳印的白大褂上套着一件衣领部位的

毛都磨光了的大衣。雪花正在那个廉价的蓝色信封上融化哩。

——今儿是您在急诊室值班吗?——我问道,一边打了个哈欠。

——是我。

——一个病人也没有?

——没有,空空的。

——要希……(这个哈欠使我裂开了嘴,而弄得发音都不清晰了)——要是送来了

什么病人……您就过来通知我一声……我这就要睡觉去了……

——好的。可以走了吗?

——是呀,是呀。您走吧。

她走开了。门吱地响了一声。我呢,则踏着拖鞋吧嗒吧嗒地往卧室走去,边走边用

手指歪歪扭扭地撕开那信封。

这信封里装着的竟是一张皱巴巴的、长方形的格式纸,它上面带有我那个地段我那

所医院的蓝色印戳……这可是一张让人难以忘怀的格式纸哟……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

“这可真有意思……整个晚上我都在念及这个地段,瞧,它这就来了,主动提醒你

记起它……预感呀……”

在那印戳的下方,是一个用化学铅笔写出的一个处方,那几个拉丁文,字迹潦草,

难以辨认,又被勾来勾去,模糊不清……

——我可是一点也看不明白……一个胡乱地开出的处方……——我嘟哝道,将目光

盯在了“morphini……”①这个词上。——喏,这个处方里究竟又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呢?……哦,有了……莫不是这百分之四的溶液?究竟是谁开出这百分之四的吗啡溶

液?……用途何在呢?!

我将这张纸翻了过来,我的睡意顿时就消失了。只见这纸的背面是一封信,它是用

萎靡无力的、粗粗拉拉的钢笔写出的:

①拉丁文:吗啡。

1918年2月11日

亲爱的collega①!

请原谅我在这块小纸片上写信。手边没有信纸。我病了,病情很重,

症状不妙,没有人能帮助我的,我也不想向什么人求助,只向您开口。

我这已是第二个月守在您曾呆过的这个地段,我知道,您现在在城里,

离我还不大远。

看在我们的友情与大学同窗多年的情分上,我请求您尽快到我这儿来

一趟吧。即便只呆一天。即便只呆一小时。即使您要说,我这人已经没救

了,我也会相信您的……兴许,能有救呢?……是呀,兴许,还能有救呢?

……希望还会朝我闪现呢?我请求您,可别向任何人透露这封信的内容。

coc1①拉丁文:同行。

——玛丽娅!请马上就到急诊室去一趟,把那位值班护士叫到我这儿来……她叫什

么来着?……喏,我忘了……一句话,那位值班的,就是刚才给我送信来的那位。赶快

去!

——这就去。

几分钟过后,那位助理护士便站在我面前了。雪花还正在那块已充作大衣领子的、

毛都掉光了的猫皮上面融化哩。

——这信是谁捎来的?

——我可不认识。一个留着胡子的人。他是一个合作社工作人员。他这是进城来,

他说。

——嗯哼……那么,您且走吧。不,请等一等。我这就给主治医写个便条,劳驾您

给带过去,再将回条捎给我。

——好的。

我给主治医写的便条:

1918年2月13日

尊敬的帕维尔·伊拉里奥诺维奇:我刚刚收到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波利

亚科夫医生的一封信。他正孤苦伶仃地守在我先前呆过的那个戈列洛沃地

段。他病了,看来,病情还很重。我认为,我有义务到那儿去看看他。如

蒙您允准,我明天就将科里的工作交给罗多维奇医生照管一天,而到波利

亚科夫那儿去一趟。人家孤苦无助哩。

尊敬您的

博姆加德医生

主治医的回条:

尊敬的弗拉基米尔·米哈伊洛维奇:您就去一趟吧。

彼得罗夫

我把一晚上的时光全花在铁路时刻表上。可以这样到达戈列洛夫的:明天下午两点

搭乘从莫斯科开过来的那辆邮件专列,在铁路线上行驶三十俄里,在N站下车,再从那

里坐雪橇行二十二俄里,便可抵达戈列洛沃医院了。

“要是运气好,我明天夜里就能到戈列洛沃。”——我躺在床上琢磨着。——他患

上了什么病?伤寒?肺炎?两者都不是……要是那样的话,他便会直截了当地写道:

“我患上了肺炎”。可是这里却是一封语无伦次、几近于造作的信……“很重……症状

不妙……”什么病?梅毒?没错,毫无疑问,准是梅毒。他吓坏了……他不敢声张……

他担心……但是,很想知道,从火车站出来之后,我乘什么马车前往戈列洛沃呢?要是

车次不好,到达车站时已是黄昏时分,那就无车可乘无法前往了……喏,不要紧。我总

会有办法的。我就在车站上向人家借辆马车。拍个电报去,让他派一辆马车来!不顶用

的!电报是要在我人到之后再过一天才能到的……要知道电报还不能直通戈列洛沃。电

报将搁置在车站上,直到有人顺道儿把它捎走。我可了解这个戈列洛沃。唉,真是个穷

乡僻壤!

用格式纸写就的这封信,放在夜间用的小桌上,躺在台灯的光环里,它旁边,便是

心神不宁无法成眠的状态中总形影相随的东西——成堆的烟蒂,烟灰缸。我在皱巴巴的

床单上辗转反侧,一股懊恼在心头油然升起。这封信开始惹我生气了。

真的,要不是患了什么又重又急的大病,譬如说,梅毒,那他为什么不亲自上这儿

来呢,凭什么我就该冒着风雪而急急地往他那儿跑呢?难道我在一个晚上就能将他的梅

毒治愈?抑或是食道癌?再说,哪儿来的癌呀!他比我还小两岁哩。他今年二十五岁……

“很重……”长肉瘤了?这封信真荒唐,简直是歇斯底里般的。这封信能使其收信人犯

起偏头疼的……瞧,它这就发作了。一侧太阳穴的筋脉绷紧了,发沉了……你早晨醒来,

想必这份感觉就会从这根筋脉上延展到头顶上,半边头就会像被钳住了一样,到晚上呢,

你就得吞服那含有咖啡因的匹拉米洞①了。可是,服用了安替比林而乘坐雪橇那会怎样

呢?应当向医生借一件旅行用的皮大衣才是,明天穿自己的那件大衣准会冻死的……他

出了什么事啦?……“希望还会朝我闪现……”在小说里才这么写的,在严肃正经的医

生的书信中根本就不能这样来!……入睡吧,入睡吧……再也不琢磨这事了。明天一切

就会都清楚了……明天。

①匹拉米洞,即氨基比林,一种解热镇痛药。

我揿了一下台灯开关,霎时黑暗便吞噬了我的房间。入睡吧……那根筋脉隐隐作

疼……在还没有弄清真相之时,我可是没有权力为一封荒唐的信而生人家的气哟。人家

是在备受他自己的苦楚折磨着,这才给他人写信诉说。喏,他哪里会,他哪里能理解……

就因为闹偏头疼,就因为心绪不宁,而指摘起人家来了,这可是不光彩的,即使只是在

心里有了这一念头。也许,这可是一封并不造作的、并无浪漫色彩的信,我同他,谢廖

什卡·波利亚科夫,已有两年不曾相见了,但我还是非常清楚地记得他的,他可是一个

向来就审慎的人……没错。这就是说,他这回准是遭遇上什么大祸了……我这根筋脉变

得轻飘飘的了……

看来,这就要做梦了。梦的机理是什么?……我在生理学中读过的……但这可是说

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我弄不明白,梦意味着什么……这些脑细胞是怎样入睡的?!我

弄不明白,我这说的是心里话。而且,不知怎的我还确信,生理学的编写者本身也不是

非常坚定地确信其所言……一种理论总与另一种相抵梧……瞧,谢廖什卡·波利亚科夫

身着那缀有金色纽扣的绿色制服,就站在那锌板桌子的上方哩,而那桌上则是一具尸

体……

咳,没错……这可是一个梦……

笃笃,笃笃……砰,砰,砰……啊哈……谁?谁?什么?……哎呀,有人敲门,哎

呀,见鬼,有人敲门……我这是在哪儿?……怎么回事?没错,躺在自己的床上哩……

为什么非要把我叫醒呢?人家有权力这样做,我是值班医生呀。您醒一醒,博姆加德医

生。瞧,玛丽娅拖着她那双便鞋吧嗒吧嗒地过去开门啦,几点了?十二点半……午夜,

这就是说,我只睡了一个小时。偏头疼怎样了?还没过去哩,这不,它正闹腾呢!

有人在轻轻敲门。

——什么事呀?

我稍稍推开通往餐厅的那道门。只见助理护士的那张脸在黑暗中朝我瞥了一眼,我

立时就看出,这张脸面色苍白,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惊惶不安的神色。

——送来了什么病人?

——戈列洛沃地段的医生,——助理护士打开她那嘎哑的嗓门高声回答道,——这

医生开枪自杀。

——是波……利……亚……科……夫?不可能!是波利亚科夫?!

——他姓什么,我还不清楚。

——竟是这样的……我这就来,这就来。您呢,赶快上主治医那边去一趟,叫醒他,

立即。请您告诉他,这是我紧急召请他赶快上急诊室。

助理护士急切切地跑开了——只见一个白色的斑点在眼帘中消失了。

两分钟之后,干燥而刺骨的暴风雪已经在门廊上恶狠狠地扑打着我的面颊,掀动我

的大衣下摆,将我那受惊的身躯冻得冰凉。

急诊室的窗户里闪现出,的白色的、令人心绪不宁的灯光。在门廊上,在一团雪雾

中,我同主治医撞个满怀,他这也是急匆匆地要去我要去的那个地方。

——是您的?波利亚科夫?——外科医生一边咳嗽一边问道。

——我一点也不明白,显然,是他。——我回答道,我俩急匆匆地奔进急诊室。

一位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迎着我从长凳上站了起来。那双熟悉的眼睛从褐色的

头巾底下泪水涟涟地冲我看了一眼。我认出来了,她是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来自戈

列洛沃的助产士,我在戈列洛沃医院给产妇接生时,她可是我忠实的助手。

——波利亚科夫?——我问道。

——是的,——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答道,——太可怕了,大夫,我这来的一路

上都发抖,只惦记着能把他送到……

——什么时候?

——今儿早上,快要天亮的那会儿,——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嘟哝道,——守夜

人跑来了,他说……“医生那边有枪声……”

在那抛洒出令人恶心的、让人心神不安的光线的急救灯下面,躺着波利亚科夫医生,

我一抬眼就瞥见他那毫无生气,犹如石头般的毡鞋底,刹那间,我心头便习惯性地悸动

了一下。

摘去了他的帽子——出现的是粘乎乎、湿漉漉的头发。我这双手,助理护士那双手,

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那双手全都在波利亚科夫身上闪来闪去,忙乎起来,一块布满了

黄色红色斑点的白纱布,从大衣里蹦了出来。他的胸部吃力地向上挺着。我号了一下他

的脉搏,不禁哆嗦了一下,这脉搏正在我手指下消失,它绷得紧紧的,就像一根细线缠

上了许多密密匝匝又不结实的结头,眼看着就要断了。外科医生的那只手已经伸向他的

肩部,一把扭住他臂膀上毫无血色的肌肉,这就要给他注射樟脑液。就在这会儿,这受

伤者咧开了嘴唇,这个动作使他的嘴唇上立刻出现了两条玫瑰色的血带,他微微地努了

努那发青的嘴唇,冷冷地、有气无力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请将樟脑液拿开。见鬼去吧。

——别说话。——外科医生回答他说,将那黄色油液注入他的皮下。

——应当认定,心包已被擦伤。——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低声说道,她紧紧扣住

桌子边,开始仔仔细细地翻看受伤者那已经耷拉下来而显得颀长无端的眼皮(他的眼睛

已经闭上了)。只见两条暗紫色的阴影,犹如落日的阴影一般,在他鼻梁两侧凹陷处愈

来愈深愈来愈浓,那细小的简直就似水银般晶亮的汗珠,正从那阴影上沁出来。

——左轮手枪?——外科医生的半边脸颊抽动了一下,询问道。

——勃朗宁手枪。——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悄声说道。

——唉,唉呀。——突然间,仿佛是又气愤又气恼,外科医生这么叹息了一声,突

然间,他挥了挥手,就走开了。

我惊惶不安地朝他转过身去,一时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几双眼睛的目光也向他

的背影投射过去,走过来另一位医生。

波利亚科夫忽然努了努嘴,把它弄得歪歪扭扭,就像梦中的人一心想驱赶开那纠缠

不休的苍蝇似的,紧接着,他的下颚动弹起来了,仿佛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而他一

心想把它吞咽下去。啊,举凡见过那类令人恶心的手枪或猎枪枪伤的人,对这种动作都

是十分熟悉的!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叹息了一声。

——博姆加德医生……——波利亚科夫用勉强可以听清的小嗓音说道。

——我在这儿。——我悄声应答道,我的声音直接贴在他的唇边轻柔地鸣响着。

——一个笔记本留给您……——波利亚科夫嗓门嘎哑了,声音更为孱弱地吐出这一

句。

这时,他睁开了双眼,将目光投向这急诊室那毫无快乐可言、掩入一片黑暗之中的

天花板上。仿佛是由里往外迸射出光芒,他那对黑眼球开始倾泻出亮光,那对眼白则仿

佛是透明的了,蔚蓝蔚蓝的。这目光在往上升腾的高空中凝滞住了,随后暗淡下去,失

去这瞬息即逝的色泽。

波利亚科夫医生死了。

夜。拂晓临近了。灯光燃得很亮,因为这小城入睡了,电力甚足。万籁俱寂,波利

亚科夫的遗体则停放在小教堂里。夜。

桌上,在我这由于阅读而已经发炎的眼睛前面,摆着一个已拆开的信封和一张信纸,

那张纸上写道:

亲爱的同学!

我不再等您了。我改变了主意,不治疗了。治也无望。我再也不愿再

受折磨了。我可尝试够了。我要提醒他人:可要小心提防这白色的、用二

十五倍的水加以溶解的结晶体哟。我是过分地信赖了这一溶液,而它们则

把我给毁了。我将自己的日记送给您。我一向觉得,您是一个富有求知精

神、爱读人类文献的人。如果您有兴趣,您就读一读我这人的病历吧。

别了,您的谢·波利亚科夫

下面,则是用粗体写的附笔:

我请求不要就我之死而去怪罪任何人。

医生谢尔盖·波利亚科夫

1918年2月13日

自杀者的这封绝笔信旁边,摆放着一个跟普通的笔记本一样的黑漆布面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的前半部分被撕去了。剩下的这一半是简短的札记,起初还是用铅笔或钢笔写

下的,字体细小而清晰,结尾则是用化学铅笔与粗粗的红铅笔写下的,笔迹潦草,字迹

跳跃,还夹杂着不少缩写的词语。

……七年①,一月二十日。

……而且十分高兴。谢天谢地:越荒僻,越好。我是不能看见人们的,而在此地,

我是什么样的人们也看不到的,除了见见病人与农民。但他们可是丝毫也不会触动我的

伤口的吧?不过,被安排到地方自治局所辖的各个地段的其他人,不会比我这个地段更

糟糕的。我这一期全体毕业生,身为免征兵役者(一九一六年那一期毕业生则是二期民

兵后备役士兵),均被安置在各个地方自治局。不过,对此谁也不感兴趣。友人当中我

只打听到伊万诺夫与博姆加德的情况,伊万诺夫选择了阿尔汉格尔省(这是个人口味问

题),博姆加德呢,诚如一位女医士所言,他守在一个跟我这个地段相类似的偏僻地段,

在同我相隔三个县的戈列洛沃。我曾想给他写信的,但又打消了这念头。我不愿看见也

不愿听见人们。

coc1①毫无疑问,该是1917年。——博姆加德医生注

一月二十一日。

暴风雪。什么事也没有。

一月二十五日。

多么灿烂的落日景观。米格列宾——内含antiPyrinaCoffeina u ac citric①。

粉末每次一千毫克……难道每次可以服用一千毫克?……可以的。

coc1①拉丁文:氨基比林、咖啡因和拘橼酸。

二月三日。

今天收到上周的报纸。还没有去翻阅,可是心里总是惦记着剧讯栏。上周演的是

《阿伊达》①。也就是说,她走上高处放声吟唱:“我心爱的朋友,请到我这儿来……”

①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于1870年创作的一部歌剧。

她那嗓子着实不凡,说来也怪,一个黑心眼的女子竟拥有一副清澈而洪亮的嗓子

哩……

(此处中断了,撕去了二三页)

……当然,这不光彩,波利亚科夫医生。而且这简直跟中学生一般——用大街上流

行的那类下流话粗鲁地臭骂一个女子,就因为她出走了!她不愿过下去——就出走了。

这就了结啦。一切实际上是多么简单哟。一个唱歌剧的女歌手与一个年轻的医生意气相

投,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就出走了。

杀死她吗?去杀?哎呀,这一切是多么愚蠢,无聊,没救了!

我不愿琢磨,我不愿……

二月十一日。

没完没了的暴风雪……将我卷走得啦!一晚上一晚上我都是孤单一人,孤单一人。

独伴孤灯。白天里,我倒还可见到人们的。但我是在机械般地工作着。我习惯于工作了。

它并不像先前我认为的那么可怕。其实,战地医院已让我受益匪浅。我来到这里时毕竟

还不是一无所知而无从下手。

今儿我头一回做了个体内回转手术。

就这样,三个人在这里被埋在雪下了:我,安娜·基里洛夫娜——女医士兼助产士,

还有一个男医士。这男医士已经结婚了。他们(医士们)都住在厢房里,而我是单住。

二月十五日。

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我就要躺下睡觉了,突然间,我的胃部疼起来。

可厉害啦!我的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我们这医学毕竟还是——一门疑点甚多的科学。

一个人根本就没有任何胃部或肠部的疾病(譬如,阑尾炎),一个人的肝脏与肾脏均十

分完好,一个人的肠功能完全正常。可是,他何以会在夜间闹起了这么厉害的疼痛,疼

得他直在床上翻滚呢?

我呻吟着,很吃劲地挣扎到厨房里,厨娘同她的丈夫弗拉斯在这里过夜。我便打发

这弗拉斯去找安娜·基里洛夫娜。夜里,这一位来到我这里,不得已给我注射了一针吗

啡。她说,我的脸整个儿都发青了,什么缘故呢?

我不喜欢我们那位男医士。他性情孤僻。安娜·基里洛夫娜却是个很惹人爱、成熟

而有见识的人。让我惊奇的是,一个还并不老的女人怎么能绝对孤身一人地守在这白雪

堆成的坟墓里呢。她的丈夫被德国人俘虏去了。

我不能不赞扬那个率先从罂粟花茎中提炼出吗啡的第一个人。人类真正的恩人。注

射之后过了七分钟,疼痛便终止了。真有意思:疼痛就像一股狂浪似的涌动,没有任何

间歇,弄得我真的喘不过气来了,就像是有人把那烧红的钢钎插进我的肚子里搅来搅去

似的。注射之后大约过了四分钟,我便开始分辨这疼痛的波形。

要是医生有机会以自己的身体来检验许多药品,那该有多好。他对那些药品的疗效

就会有完全异样的了解。注射之后,便沉沉而甜美地睡去,——这可是最近这几个月以

来的头一回哩,——没有去惦记我那个女人,那个欺骗了我的女人。

二月十六日。

今天,安娜·基里洛夫娜在接诊时探问了我的健康状况,她还说,这么长时间第一

回看到我不是愁眉苦脸的。

——难道我总是愁眉苦脸的?

——还很厉害哩,——她肯定地回答道,接着又补了一句:她真惊讶,我这人总是

沉默寡言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

但这可是谎言。在我的家庭悲剧发生之前,我可是个十分乐观而愉快的人哩。

黄昏早早地降临了。我孤身一人呆在寓所里。晚上,那疼痛又来劲了,但不剧烈,

就像是昨日疼痛的余波,那痛点,就在胸骨后面的什么地方。我担心昨日那样的大发作

卷土重来,便亲自往自个儿大腿上注射了十毫克。

那疼痛几乎当即就中止了。好在安娜·基里洛夫娜还留下了这一小瓶。

二月十八日

注射四针也不可怕。

二月二十五日。

这位安娜·基里洛夫娜真是个怪人!就好像我并不是医生似的,还特地标明一又二

分之一注射器的morph①。没错的。

coc1①拉丁文:吗啡。

三月一日。

波利亚科夫医生,您可要当心啰!

无稽之谈。

黄昏。

我这可是已经有半个月一回也没再惦记过那个把我给骗了的女人了。她那阿姆涅丽

丝独唱声部的旋律不再缠我了。我为此感到非常自豪。我——可是个男子汉。

安娜·基成了我非正式的妻子啦。也不可能不这样。我们被国在这荒岛上。

雪变样儿了,变得好像是更灰暗了一些。刺骨的严寒已然过去,可是暴风雪还时不

时地骤然刮起……

头一分钟:那是一种轻轻触摸脖颈的感觉。这种触摸,渐渐变成暖融融的,并且漫

射延展开来。第二分钟里,心口下面陡然间有一股寒流涌过,紧随其后而来的,便是思

绪异常明澈,工作能力的大爆发。所有不愉快的感觉全然中止而消逝。这是一个人的精

神力量得以发挥的极点与峰巅。倘若我这人不曾受到医学教育的损害,那我一准就要说,

一个人是只有在注射吗啡之后方能正常地工作的。真的,要是小小的神经痛就能把一个

人从马鞍上给打下来,那么这人又还有什么作为呢!

安娜·基害怕了。我说,我这人自幼以来就是以具有极强的意志力而出众的,我这

是在安慰她。

三月二日。

有传闻,说的是发生了什么一个特大事件。仿佛就是尼古拉二世被推翻了。

我早早地就躺下就寝了。九点左右,我也睡得很甜。

三月十日。

那边正在闹革命。白天变长了些,而黄昏则仿佛是淡淡地披上了一层浅蓝色。

拂晓时分我还从没有做过这样的梦。这可是双重梦。

况且,其中的那个主梦,我倒想说成是玲珑透剔的。它是透明的哩。

那是这样的,——我看见一盏亮得令人发怵的灯,一条由星星点点的灯火组成的彩

带从这灯里喷射出来。阿姆涅丽丝在吟唱着,一边轻轻地摇动那根绿色羽毛。乐队呢,

绝非尘世所有,音响异常丰满。不过,对此情此景我是无法形诸词语的。总而言之,在

正常的梦中音乐乃是无声的……(在正常的梦当中?什么样的梦才算比较正常呢,这还

是一个问题!不过,我这是在开玩笑……)它是无声的,而在我的梦中它可是宛如那仙

乐一般而可以听见的。主要的是,我可以随心所欲而去使这音乐得到加强或减弱的。记

得,(战争与和平)中就描写过:别佳·罗斯托夫在半睡半醒的朦胧中就体验过这种状

态。列夫·托尔斯泰——真是卓越不凡的作家!

现在来说说那透明:是这样的,透过《阿依达》那一浪一浪地流溢开来的色彩,我

那张从书房的门里才可以看见的书桌的桌边,那盏灯,那锃亮锃亮的地板,全都栩栩如

生清晰可见,而透过大剧院乐队的声浪,一阵令人愉快地踏动着的、犹如那低沉的响板

在叩击着的、轻盈的脚步声,也端然可以听见。

这就是说,——八点钟了,——这是安娜·基,她这是上我这儿来,来唤醒我,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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