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的灯火闪烁可见。
岛中的坦白是真实的,这从事件前后联系起来考虑便可以确定。包括父亲在内的四位伙伴归国后须用幽灵户籍、抛弃故乡生活,是因为有曾用盟军士兵和平民做活体实验这种虐杀的沉重包袱。父亲他们异常惧怕作为战犯被送上绞刑架。可是作为下级士兵的父余他们并没有责任,这是很清楚的。
下了命令只有执行。而且,父亲他们当对年仅二十左右,没有现在年轻人所具备的那种卓识。那对灌输的是军国主义数育,充满着帝国必胜的信念,而美英都是鬼畜。对于虐待鬼畜一样的故国俘虏,有什么必要为此烦闷不安呢。
强奸鬼畜一样的白种女人又有什么克制的必要呢?
就这一点,同现在的年轻人比较可能有不同之处。这些人,一面鼓吹自己的思想,一面又惨无人道地大量杀害同类;这些家伙,毫无顾忌地扔炸弹伤人。如果说这种行为也能称为思想,那只能是所谓军人的思想。
但无论如何,原田对父亲的昔日并没有批判的情绪。
抛弃了故乡,顶用幽灵户籍,战战兢兢地生活了二十几年。倘若说从前曾有罪过,那么这种罪过也已被洗涤清了。
不能饶恕的是岛中和中冈。岛中和中冈是医科大学毕业,与士兵相比,教养有天渊之别,并且又是大佐,在研究所是绝对的权威。岛中和中冈首先奸污白种女人,玩腻了才交给士兵。两人若是懂得军纪,是不会发生边种事情的。仅限于活体实验,是迫于军今而无可奈何,从这个意义上讲,岛中和中冈也可以说是战争受害者。
但是,岛中和中冈在撤退之际,杀害了所有的工作人员。由于没有杀死在此之前就逃亡了的父亲等四名士兵,他们就感到自身的安全无保障,搜寻的目光一直没有合上,认为只有杀死四人才能领到免罪护身符。在岛中和中冈身上,原田看见了权力者常常具有的无比残忍和狡诈。为了保身,杀了近二十人,还想杀害剩下的四人——他们异样地贪恋自己的生命。
不过,岛中和中冈也忘却了恶梦。
在三十余年后,当那四人当中的一个,作为病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也没能想起。
当时,在窥视到武川惠吉大脑深层的记忆时。岛中的惊恐万状是可以想见的。可憎的东西。过了三十余年,即使成为教授也……不,可能正因为是教授等大权在手的人,才能很快地涌现杀意。权力常常产生罪恶。
岛中和中冈又染指了惨杀。
——中央情报局呢……
原田丢掉了香烟。
中央情报局要着手除掉原田,可能确实如此。若在这种时候自已被杀死,事件就彻底埋葬了。
不能被埋在政治的沟壑中。原田清楚地看到了政治的残酷无情。一百三十六人作为活体实验,种植细菌而遭虐杀这一事实,美国政府为了政治的需要,竟然打算埋葬它。中冈就是由于是中冈,甚至就能得到中央情报局的协助去埋葬这一事件。所以,父亲和妹妹,再加上野麦凉子在内的六人,就象虫子一样地被杀害,横田也要被冤枉地送上绞刑架。
不能佯作不见,敌人确实强大无比。从理论上讲,敌人就是日美两国政府。原田是孤独的,既赤手空拳,又无援军。正如岛中所说,哪怕是有中央情报局和根来组在追赶,也不能向警察求救,投入警察的怀抱,反而更增加危险。这些是清楚地知道了。此刻的原田不但清楚地知道这些,而且还有继续战斗的决心。
原田并不是要揭露日美两国政府勾结的阴谋——权力存在的地方常常伴随着腐败。这个腐败,对于原田说来怎么都行。原田要做的仅仅是一件事。
——要复仇!
就这一件事。父亲和妹妹、还有野麦凉子的仇一定要报。其余的事情。无论怎样都可以。原田并没有心思要去把三十多年前的恶梦披露于国民面前。以眼还限,以牙还牙——这就是原田的决心。
现在不是要逃走,而是要追击。追击,杀掉作为元凶的中冈。
——岛中怎么办?
眺望渔火,原田在考虑这个。诚然,岛中与杀害父亲和妹妹、以及野麦凉子无直接的关系,可事件的起因在于岛中,这是事实。就算是发现了武川惠吉,也完全可能在不出现任何事态的情况下暗中了结此事。例如,以交谈的方式处理,这也是可能的。但是却假托治病将其杀害了。原田就是打算杀死岛中才追到这里来的。这是一个令人深恶痛绝的人。这一看法此刻并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岛中终于悔恨了。虽然是被追赶、死到临头时的悔恨,可确实是悔恨,并且还道出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这又使原由感到踌躇。岛中说要向警察自首,但倘若从这里逃走,那这种决心在瞬间就会逆转,这点原田是清楚的。医学院教授自己转变成杀人犯——这能办到吗?
纵使岛中反悔,对原田说来也无关紧要,事件的全貌已经知道了。原田的目的,是从现在起要杀掉中冈,也许,现在放走岛中,相反他可能会异常热衷于杀死原田。倘若是这样,不如现在杀死岛中以免后患。
是在这里杀死岛中呢?还是放了他?
原田在反复酌量。
原田的肌肉突然收缩。感到背后有杀气。
——完了!
一股寒意通过脊背。原田背向岛中,毫无戒备地望着远处的渔火。可以感觉到岛中从身后的袭击。原田距悬崖仅数米远,若被岛中巨大的身体一推,就会直下悬崖。在崖边没有任何可供抓扯的灌木。
觉悟到这点,只在刹那间。
原田立即将身体侧下,除此之外别无它法了。一边倒下,心里充满悔恨之情。怎么就没想到岛中会垂死挣扎,反过来袭击自己呢?
巨大的力量,击在倒下的身体上。
“见你的鬼去吧!”
岛中叫道。
原田一下就被推了出去。用手殊死地抠住地面,那是一个斜面,勉勉强强刹住了身体的滚动。岛中的脚踢到了颜面上,面颊顿时象破裂似的。管它的呢,随它便吧!死的寒流袭击着全身。原田集中生智地抓住了岛中踢过来的这只裤脚,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拼命一拉。
岛中一声嚎叫,巨大的躯体倒下了。
“住,住手,住手,饶了我吧!”
岛中绝望地嚎啕大叫。巨大的躯体滚到原田旁边。原田敏捷地翻身而起。
岛中一面嚎叫一面下滚,巨大的躯体不能抑制,被悬崖吞噬了。下落的时候,已不再能听到声音了。
40
当地警察得到岛中教授失踪的消息时。已是翌日——十月八日了。
牧丘美都留一直等到天明,也没得到岛中的任何消息。与住宿的金华山饭店负责人商量后,在旅馆与东北大学医学部教授会联系,询问岛中教授是否与对方有联系。东北大学方面教授会的服务员答复说没有任何联系。这样,警察便出动搜索了。
救援的车是停在饭店的停车场。
在昨晚九点过,有一位教授模样的人在停车场与谁谈话——警察得到了男女目击者的证辞。
尸体被发现,已是午后很晚了。是渔船发现的。岛中凄惨的尸体是从悬崖上滚下去的。
悬崖上争斗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县警在很大范围内设置了非常线。岛中教授是日本医学界的重要人物。岛中遭他杀的尸体被发现,县警不能不出动。根据目击者的证辞,搜查三十岁左右的身材高大的男子,举动可疑的人被依次讯问。
警视厅搜查课的峰岸五郎得知这一消息时,是八日的黄昏。
“这家伙。”
峰岸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峰岸打电话到原田的住宅。原田不在。
临近午夜,又打了一次电话,仍然不在。
原田的直接复仇顺利与否,峰岸未认真想过。杀死岛中教授的,一定是原田。原田好象正在接触到库拉西岛热带传染病研究所的真实内幕,至此便杳无音讯了。若是原田得到了什么有用的情报是会来联系的,没有联系便亲然直接行动,肯定是因寻找证据已完全绝望了。
杀死岛中以前得到自白了吗——峰岸关心的是这个。也许自白了吧?没有自白便杀死是不妥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呢?
峰岸并不反感直接复仇。中央情报局的介入、岛中和中冈又是当事者,这一案件警察是无能为力的。在国家的庇护下隐藏起来,结局一目了然。不可能依靠国家复仇。所能干的事,就只有直接杀死岛中和中冈。峰岸认为该杀。
所谓正义,从国家开始,在那些机构中已不复存在,正义在复仇之中——这就是峰岸的想法。虽说这种想法很危险,可被夺走的,就要夺回来,被杀害的,就要杀回来——这就是男人活着的道理。被夺走了,被杀害了,最后依赖国家权力的希望又破灭了,仅是因为怀恨而偷生,这是令人不快的。
对此,自己也有强烈的感受。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必须意识到自身同时也毁灭了。
对于杀死了岛中教授、现在又把目标转向中冈干事长的原田说来,前途没有了。
十月九日,那天原田又不在,也没有得到原田方面的任何联系。
夜里,峰岸走访了外事警察伊庭的公寓。
伊庭住在涉谷区的代代木。在外事警察中,普遍穿着时髦。伊庭也是这样,并且独身一人住在相当高级的公寓。
伊庭喝着威士忌。
峰岸与伊庭对面坐着。
“得到什么情报了吗?”
峰岸拿着酒杯。伊庭发出问话。
“喂,喝吧。”
伊庭沉默了,那不松不紧的直线脸颊上,似乎隐藏着什么。
“中央惰报局又动起来了。”
伊庭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
“中央情报局……”
“六本木地点活动所的那伙人行踪不明。那些家伙都是些行家里手。”
“……”
“那伙人凡是要干什么的时候,行踪就不明了。得到情报,不到三天前,在横须贺基地的中央情报局远东分部召开一个什么工作会议。反正不会有好的企图。”
“情报就这些吗?”
“嗯……”
伊庭点点头。
“看来没了吧。”
伊庭沉默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伊庭所在的机构,与公安警察、内阁调查室、自卫队的谍报机构陆幕二部别室等都有秘密的联系,其它如美国中央情报局、韩国谍报情况等也有联系,能得到中央情报局出动的消息,但当然不知道它的目的。
“似乎是要干掉谁。”
伊庭看着峰岸。
“谁……”
“通常中央情报局要干掉谁,对象的姓名是知道的,我们由此决定是默认还是阻止。这次,情况被封锁了,内调、陆幕、公安,还有我们,都成了局外人。这是一个异常现象。可能是接到本土中央情报局总部发出的绝密指令。对手是个超级人物,或是掌握了超级人物的秘密……”
“是这样……”
峰岸握着酒杯,点点头。
“岛中教授被杀了。”
伊庭与其说在询问,不如说是在自言身语。
“是。”
“是曾被派往库拉西岛的热带传染病研究所的军医,在兵籍中记载的其他人物还有中冈干事长。”
“嗯。”
外事警察以及各个机关的动向,由这段话中便可知道了。
“十天前,美国总统的心腹部下来日,极其秘密地会见了首相和干事长。那人虽说是在国务院,可我们都知道他是中央情报局的官员。”
伊庭到此住口了。
“情报就这些吗?”
“就这些。”
伊庭点点头。
“我就要被杀了。”
峰岸站起来。
“卷进去了吗?”
“是的。”
峰岸向门口走去。
“中冈干事长酷爱狩猎,预定本月二十日以后去阿拉斯加。阿拉斯加输油管已大体竣工。在竣工之际,准备就日本的燃料供给问题举行政府间会议,并视察工程兼去狩猎……”
伊庭在峰岸的身后嘟哝着。
峰岸原地停下来听着。
“那个贝克,有消息说他和野麦凉子一起去阿拉斯加了。地点不明……”
峰岸听到此,背着身默默地点点头。
门打开了。
8
第九部分
41
原田义之被一阵电话铃吵醒了。
他看着手表,九点刚过。猜不着是谁打来的电话。他已经换了一座饭店,并且自信谁也不知道。
好象是从正面拿起了电话。
“义之——是义之吗?”
听到突然传入的那个声音,原田直怀疑是否还在梦中——是野麦凉子的声音。
“凉子——在什么地方?”
“你家里呀。才到。我本来就有钥匙,打开门进来了。”
“究竟……”
“我想说的话象山一样……”
“我马上回去。哦,你是怎么知道这旅馆的呢?”
“贝克呀。是贝克告诉的。”
“可你不是去美国……”
“不,在日本的美军基地呢。”
“好,马上就来。行吗,把门关好,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准进。”
“好吧。”
原田放下电话。
骤然间放出大量热能,已不能感到身体中还有重量存在。虽然认为有必要考虑考虑,可考虑什么好呢,已完全不知道了。
他稍稍整理一下装束,便走出房间。
虽然这样,走出饭店时还是紧张。根据岛中的话,已意识到中央情报局开始进行暗杀活动了,根来组也已擦拳磨掌。岛中被杀,会使根来组变得更穷凶极恶;他们发觉针对原田派出的杀人犯反而被杀之后,更会是如此。
警察也转到敌人一方了。
现在是四面受敌,原田把所有的过路人都看成敌人——为了生存,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无论怎样戒备也不过份。
乘坐了一辆送客过来的出租车,对于正在待客的车还是敬而远之为好,根来组尚且不论,中央情报局作为对手,是无论什么地方都可能设下陷阱的。真是一个望而生畏的对手。从新宿的饭店搬到纪尾井町的饭店一事,就已被贝克打听到了,这就是一个证明。
一想到此,就不禁打个冷战。
中央情报局为什么要放了野麦凉子呢?
原田想到了这点,可百思不得其解——没有理由一定要放。也许是为了堵嘴吧,否则日方可能会起诉美国中央情报局监禁野麦凉子。把日本人诱拐、监禁在美军基地,事态是十分严重的。侵犯国家主权,可能会惹起政治问题。
把野麦凉子的裸体照片或被强奸的照片,作为封住她嘴的威胁材料,这是可以想象的。扬言要把它公诸于世,以此堵住女人的嘴。可是,倘若那样做了,就应该杀掉野麦凉子,而不会把可能引起国家间摩擦的活证人放了。
但是,野麦凉子回来了。
野麦凉子被放回,原田感到放心了。可是其间,又卷起了新的巨大疑问。
中央情报局嗅到了原田的行踪,并得知他隐藏的饭店,是为了杀掉他。现在不但没有杀,反而放了野麦凉子,并告诉她原田隐藏的饭店。
——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究竟是怎样的陷阱呢?
从纪尾井町到自己家距离很近,思考还未结束就到了。一下车就可以看见自家门里的灯光,这是父亲和妹妹被害以来首次出现的灯光。
光亮从房间里泄出。
门没有锁。还特意叮嘱过她锁门的——疑虑一闪而现。但是,待原田开门后,疑虑就打消了。有女人的鞋,还飘溢着嗅惯了的春水芬芳。
可以听见在厨房用水的声音,象是在洗东西。房间里传出喧哗的录音机声。
“凉子!”
原田提高嗓门叫道,大步迈进了厨房。
厨房有人,是外国人,面颊长着胡须,象是在哪儿见过,手里握着无声手枪。
“又和您见面啦。”
那人笑了,皮笑肉不笑。灰色的眼珠象被磨光了似的贼亮有神。
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也站着一个曾见过的男子,蓝色的眼睛。
“是吗?……”
原田紧靠着椅子。
“怎么不放水了,付钱的是我呀。”
取出了香烟,点燃了。
“已经不能再付钱了吧?”
蓝眼睛的男子,从口袋里取出注射器具,动作熟练地打开安瓿,将液体吸入注射器。
“要毒、杀吗?”
在这声音中,可以听见尾音的颤抖。
“稍为安静一会儿,死是以后的事。”
蓝眼睛的男子,抓住原田的手腕。
“在这之前,先让我见见野麦凉子。”
“野麦凉子——她不在这儿。”
“可是,电话……”
说到这个,原田象是被当头一棒。野麦凉子虽然说是从家里挂的,可未必就是,也可以从基地挂电话。
“是挂的呀。”蓝眼睛功突然笑了。“那个电话是从阿拉斯加来的。”
“阿拉斯加!”
“用拨号盘直接挂的。您不知道吗?”
“决不……”
说不下去了。竟能用拨号盘直接从阿拉斯加通电话。在被注射之前,原田的肌肉就已开始萎缩了。自己怎么这么愚昧呢?一听见野麦凉子的声音就感情冲动,连斗争策略都忘了,戒备、怀疑都不知道了。
真该狠狠地咒骂自己!
那人在衣服外面就随便地把针截了进去。原田无动于衷地目睹这一切。反正是马上就要被杀死的人,没有消毒的必要。
“把我抱着运出去吗?”原田问道。“这会被人瞧见的。”
“不用担心。”蓝眼睛的笑了。“这种注射剂叫人不能出声,不能乱闹,但却可以走路。关键在于不能反抗。”
“真不愧为是中央情报局。”
“谢谢。”
原田交互地看着两人。面前的这两人,正是准备报复的对象,被缚着剥光衣服、被蹂躏的屈辱复苏了。
“在杀之前,再爱抚爱抚吧。”
面颊生须的家伙察觉了原田表情里隐藏的屈辱。灰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情欲的贪婪。
原田感到不寒而栗。
毫无办法抵抗。
“五分钟以后,从这儿出去。”
蓝眼睛的看了看手表。
这时,大门口响起了急剧的声音,是门被踢开的声音,好象把原田上的锁踢破了。这声音令人飒然。
蓝眼睛和大胡子握着手枪,脸色苍白地互相望着。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是谁呢?
从两人的表情上可清楚地证明,不是中央情报局的同伙;从这粗暴的举动推断,也不象是根来组的。
“是警察!”
脚步声在廊下啪嗒一下就停了。
“把手枪扔出来!已被包围了,要抵抗就打死你们。”
原田一下就崩溃了,听声音是峰岸。
两人把手枪扔到走廊。
峰岸走进厨房。
“还活着吗?”
“是的。”
声音嘶哑。
“你要是被杀了,那无论谁说什么,也要把这些家伙以杀人罪犯送进监狱。哪怕就是压力很大,把内幕向报界透露,我也要斗争。”
相良刑事进来了。
“把这两家伙铐上。”
语气很严厉。
“可是……”
原由感到惊讶,蜂岸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现场呢?
“一直都在戒备着——这座房子。得到情报说中央情报局已悄悄潜入了,所以赶来。果然正如所料,你毫不在乎地回来了。”
“是这样……”
“给别人添麻烦,要适可而止。依我看,你是在东倒西歪地走路,这个毛病在于过份地自以为是。”
“对不起。”
回答声音很小。原田浑身软弱无力。
“怎么啦。”
“被打了丧夫抵抗力的注射剂。”
“喂!”
峰岸面向两人,变成一幅凶狠相。
“这人要是有个三长二短,那不会这么随随便便地了事。”
手枪对着的。
“没关系,一小时后就可以恢复。”
蓝眼睛摊开双手。
“美国大使馆的车看见我们就回去了。把这两个家伙带走吧?”
相良问道。
“不,”峰岸摇摇头。“你在外面警戒。”他命令相良。
相良到外面去了。
峰岸把两人移到寝室。原田自己也走着过来,身体埋在沙发里。简直就象瘫痪了似的,神经系统象是也被注射了松弛剂,面部肌肉松弛,嘴已不起作用,面部表情痴呆。
峰岸烧了开水,煮了很浓的咖啡端来,叫原田喝。原田默默地、缓慢地喝着。让他喝着咖啡。蜂岸心里逐渐充满怒火。原田的父亲和妹妹遭惨杀,恋人被夺走,自己也被穷追到距死神咫尺之隔的地步,变成了如智力低能的孩子那样表情迟钝,并可能就这样地被杀掉。一想到这些,就燃起了对权力的憎恨。
哪怕中冈干事长为保全自己杀死多少无辜,可在报纸上、在电视中仍然作为党的重要人物,陈述廉洁的政治。首相虽然从中央情报局那里得知了中冈过去的行迹,但还是决心将这事埋葬在黑暗之中。不仅如此,还希望中央情报局在暗中活动,认为只要杀死原田义之就可以把一切剪除。
确实,倘若原田被杀,事件的一切蛛丝马迹都将随之消失,以横田洋一的惨遭杀害而结束事件。死掉几个小人物,而权力依旧延续。要是没有自己,原田肯定被杀了。假设死于车祸事故,周刊杂志上就会大书特书——“不幸的一家”吧。这就是墓志铭。原田一家泯灭的复杂背景,谁也不能再发掘出来了。这样的事,并不鲜见。权力者沾染的犯罪,就是这样。
因为峰岸是朋友,才到这里来把原田从死神的手中搭救出来。原田若不是自己的朋友,峰岸早就可以从这一事件中脱身而撒手不管了。当然,现在也还可以脱身,至少表面是这样。但是,为了拯救原田,无论上刀山下火海,蜂岸也在所不辞。
搜查员知道,权力的肮脏是会弄浊身体的。
这些东西令人厌恶。
原田的表情依然迟缓。
峰岸开始审问二人。
“请允许我给大使馆挂个电话。”
蓝眼睛多次地说道。
峰岸充耳不闻。
怎么办,要等原田恢复过来才能决定。
原田恢复了,约过了近一小时。
原田默默地注视两人,身体依然还残留着摇曳感。交谈仍然吃力,可是肌肉渐渐恢复了。在完全恢复之前默默地注视着两人。
在脑海中浮现出了影像。
这影像,是身体被剥棵、肛门被奸污、被这个男人的手屈辱地手淫的阴暗的影像。
原田站起来了。两人望着原田,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可毕竟是中央情报局的成员。没有高声悲鸣、乞求这类的举动。两人用蓝色和灰色的眼睛盯着原田。
“贝克在美国的什么地方?还有,野麦凉子在阿拉斯加的什么地方监禁着!”
原田问道。
“不知道。”
蓝眼睛的男子,胡须的剃痕呈病态的青色。
“我们接受的任务仅是诱拐你。从阿拉斯加什么地方挂来的电话,不清楚。”
“把裤子脱了!”
原田命令道。
蓝眼睛和长胡须的两人彻底醒悟了,由于腕部被手铐锁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脱下裤子。
“唉。”
峰岸叫道。他对于原田想干什么不清楚。
“不想强奸这俩家伙的肛门吗?”
原田询问峰岸。
不明白原田的真实用意,峰岸紧蹙双眉。原田要怎么折磨两人,峰岸都无异议。对方也能明白这一点。为了杀害别国的公民而到处狂奔,连警察也不能介入,那么自已被杀的精神准备当然也应作好。在相反的一端,原田可能也有这样的准备。峰岸并无要阻止的意图。可是眼前的光景却显得异样。
“我曾被这俩家伙带到他们的活动点遭强奸过。这次要捞回来。”
“可是……”
峰岸着急了。这种事还是首次听说。无论如何,被强奸了就要强奸回来,总还是欠妥吧。对方是男性女性姑且不论……
“你自己看着,别开腔!”
原田进了厨房,从碗柜里的什么地方找出一根研磨棒,拿了出来。
一见研磨棒,两人大惊失色。
……
“事情完了。”
原田扔掉了研磨棒。
峰岸无言地点点头。多么凶猛的报复!与事件发生前相比,原田瘦了,面颊凹陷了。露出了未曾有过的凶残。是瘦鬼?还是复仇鬼?在屏除了踌躇的原田那修长的身体中,漂泛着凶猛。
毛虫可以变成蝴蝶。原田正在从人变成鬼。
42
“阿拉斯加了……”
握着杯子,原田眺望着远方的天空。
“野麦凉子从什么地方打来的电话,调查一下就可得知。可那里,不是足迹轻易可至的地方。我得到的情报,是阿拉斯加。中冈干事长要在阿拉斯加输油管接近完成之际,到阿拉斯加去交涉燃料供应问题。奇怪呀!不用说,交涉在进行中,可这本应是主管大臣去的。况且,还要顺便到那儿去狩猎。这真是一个谜。”
峰岸把从外事警察伊庭那里得到的情报,告诉了原田。
把中央情报局的两人驱出去了。
“野麦凉子还活着,从刚才的电话可以确知。如果在阿拉斯加……”
岛中在死之前也说过,贝克乘军用飞机回国了。具体是怎么处理的不太清楚,总之野麦凉子是被带到美国去了,这可以肯定。贝克从野麦凉子的说话中,得知这是一个重大的事件,因而报告了中央情报局本部,然后又转到了总统那里。总统派遣特使来日本面见政府首脑。两国首脑间秘密处理这一事件达成了协议。
美国中央情报局接受中冈干事长的请求。前来暗杀原田。
若是这样,野麦凉子被释放的可能性完全没有,只有野麦凉子知道父亲临终时的话。倘若把整个事情比喻成千丈之堤,现在仅存在着蚁穴那样微小的破绽。即使这样,也要防止千丈之堤,溃于蚁穴。对于两国政府首脑说来,半点破绽也不能容忍。
没杀野麦凉子的唯一理由,是原田还在。原由若是被杀,野麦凉子一定也会被杀掉。没杀她,只是想作为诱饵使用。
被监禁在阿拉斯加某地的野麦凉子,与中冈干事长去阿拉斯加有什么关系呢?
“中冈干事长在阿拉斯加的日程安排,还不知道吗?”
原田往杯里斟威士忌。
“去哪儿不清楚。听说是在费尔班克斯与美方阿拉斯加输油管国营公司的当事人会谈,然后的打算,美方好象是不太关心,预定租架小型飞机去狩猎。“其地点是保密的。总之,在阿拉斯加行动不便,去什么地方的交通工具都是飞机。当地的习惯是,几乎所有的人家都自备小型飞机。”
“贝克的根据地在何处尚不清楚。中冈顺便去狩猎,可能就是计划与贝克会见吧……”
“那是为什么?姑且认为是要杀野麦凉子,中冈只要下一道指令就可完成。再说。中冈也没有必要会见被幽禁中的野麦凉子。也许仅仅是要和贝克碰头,那用轻型飞机使两人在某处猎场会面就行了。那……”
峰岸把玻璃杯里的冰块摇得铿锵作响。
“那什么?”
“你执拗地追踪岛中;这对于中冈说来,除了杀死你已再无路可寻。他会竭尽全力杀你的。在日本国内杀你,常常伴随以危险而异常棘手,再说也已失败几次了。也许,去阿拉斯加是圈套吧?”
“是为引诱我吗?”
“这样考虑,也能讲得通。你的复仇心,就如同鬼神一般,终于把岛中干掉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干掉和被干掉的问题,你的存在,就是日美两国首脑的隐患、只要你没被干掉,对他们说来就如同抱着一颗炸弹。中冈可能想故意卖个破绽,让你感到有机可乘,而中央情报局事先准备好,所以让你知道野麦凉子从阿拉斯加挂来电话就行了,当然,在此之前,中央情报局或根来组要想成功地除掉你,也是可以的。不过,他很想寻找一个理想的地点,就不动声色地把中冈去阿拉斯加一事让你知道,期待着你追去。对你说来。在国内杀死中冈近乎不可能,若在阿拉斯加狩猎时阻击,可能容易些……”
“确实如此。”
可能事实就如推测的那样。原田已杀死岛中。杀死岛中而放过元凶中冈,是不合情理的。作为中冈,也只能铤而走险了。完全可以认为,中央情报局事先设有圈套。
“舞台应该移到阿拉斯加了。”
修岸的目光惴惴不安。原田若说要去,那是阻止不了的。真的去了,那一定会长眠在阿拉斯加。峰岸此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去吧。”
原田嘟哝着。
“中冈有两名SP同行,而且在阿拉斯加还有中央情报局的保护。要去,就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恐怕在安克雷奇降落的瞬间,你就落入了中央情报局战包围之中,刚一出海关就以什么名义被捕了。这种事情很可能发生。”
“避开去阿拉斯加的直航机。”
“……?”
“先到旧金山,再从那儿路经加拿大去阿拉斯加。难道不能从旧金山经加拿大去吗?”
“也许可以吧。可是,中央情报局会怎样做呢。能够想象,会在机场警戒所有从日本来的飞机。中冈去阿拉斯加,若是根据与中央情报局达成的协议作为诱饵,当然会严加防范的。即使担心会使中央情报局丢面子,也一定要杀掉你。”
在峰岸看来,原田去阿拉斯加可以说是条绝路,在美国本土,与无比强大的中央情报局抗争,原田太弱小了。
“护照上,要借用他人的名字。”
原田一直注视着玻璃杯中玻璃色的液体。
“即使使用化名护照,可相貌掩饰不了。你的照片已被分发到各个机场了吧。”
“没办法啦。”
原田突然笑了。
峰岸看见,笑容中包含着无限的愁闷。
“不要有意赶去。”
峰岸的声音没有力量。原田是一个执拗的男子,在此以前拼命地要为父亲和妹妹复仇,而最后的舞台哪怕是移到了阿拉斯加,也一定要去,虽然明知设有陷阱——这种性格峰岸是清楚的。
“仅是为了杀死中冈,没有必要特意去一趟。但是。野麦凉子还被幽禁在阿拉斯加。没杀而让她残生,可能是留作诱惑我去的王牌。但我必须去。我也知道,杀死中冈、救出野麦凉子,是件非常棘手的事,因为可以说是去中央情报局的巢穴,而且连野麦凉子监禁在何处也不清楚。我可能已荒唐到连到什么地点也不知道,就要去美自送死的地步了。——野麦凉子还活着。仅知道这点,对我说来就不能不去。”
野麦凉子是受到原田光政带来的那恶梦的株连,被抛到了绝境——哪怕是中央情报局的圈套,也下能不去。
“这……”
峰岸叹了口气。
“幸运的话,在美国什么地方能买到枪。”
在原田的表情中,笑已经冻结了。
“嗯。”峰岸点点头。要寻求帮助。我至少能安排到使你从旧金山平安地出去。但能否成功没有把握。再以后,就全凭自己的力量去开拓了。”
“不用为我担心。”
“担心嘛……”
峰岸眼见朋友要赴死地而自己又无能为力,心里痛苦万分。
43
原田乘座的是去旧金山的日航机。
十月十六日。
不是初次去美国了,在学生时代曾去旅行过。因此,心里比较踏实,自信在日常会话中能自如应付。
飞机在羽田机场起飞后,原田打开了在候机室峰岸给的纸条,上面写着贝克的原籍和一个叫G·摩根的人的电话号码。
“G·摩根?……”
峰岸说是旧金山警察推荐的私人侦探。好象是有势力的人。是谁介绍的不太清楚。峰岸在情报机构中有知已。不管怎样,这位叫G·摩根的人物在那个机构中也有什么关系吧。
原田衷心感谢峰岸的关心。据说G·康根的人倘若来机场迎接,那无论几个中央情报局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绑架原田。
日航机中外国客人约有半数。原田即使吸烟,也要在规定的地方。周围都是外国人。
原田预定了掺水的威士忌。虽说是直航机,可也需要九个小时,喝完之后只能睡觉了。乘客中是否混入了中央情报局的成员不清楚。原田是以他人的名义取得的护照,仅通过护照不知道原田要进入美国。虽然中央情报局的成员在羽田机场有准备,但哪怕是知道了这一点,他们也不能做什么。
邻座是一个当地退伍的黑人士兵,胸前不知挂着什么勋章。他开始提起各种话题,但发觉原田的反应迟钝后,就睡觉了。
没有聊天的情绪。
喝了几杯对水酒之后睡了。
午后,到达旧金山机场。
在海关比较顺利。一个大胡子瘦高个的海关人员对原田没带行李感到奇怪。外国人对空手旅行认为不可思议,问他为什么不带行李。
在海关出口处,站着一个脚似铁扇的魁伟汉子,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间夹着手帕。
“是摩根先生吗?”
原田走到旁边。
摩根笑着摇了摇飘动的手帕。
旧金山的气候清香如春,久旱之后正下着雨。摩根是乘车来的。
“去饭店吗?”
摩根询问。
车飞快地行驶。
“不。”
“那,就住在我家吧,保证你能平安地从旧金山出发。”
“谢谢!”
摩根给人以一种直爽、磊落的感觉,这可以说是美国人的共性。喜欢说话,而且是没有必要地大声说话。
“那么,去什么地方?”
“路经加拿大,去阿拉斯加。”
摩根敲着方向盘。
“为什么绕这么远呢?”
“由于有某个组织干扰。”
“哦,是这样。”
摩根不再继续追问了。
“另外还有件事想拜托。这个男人现在在哪儿,能找到吗?”
原田有贝克的家庭地址,在西雅图。那里,应该有他的双亲和妻子。调查一下,也许会对了解贝克在阿拉斯加的什么地方有所帮助。若不这样做,就只能等待中冈干事长来阿拉斯加,期待着在他周围出现贝克的影子。
“很急吗?”
摩根看着纸条。
“是的。如果可以,想从这里去西雅图。”
“这里吗?”
摩根点燃香烟。现在是午后两点。
“还是,那个车……”
摩根望着倒车镜说。
“跟踪车吗?”
“是的。从机场出来就隐约可见。似乎不是普通的车。”
“……”
“托付在我身上吧,既然已受人之托了。”
摩根踏动了加速器。
车在唐人街上奔驰。在原田的记忆中,顺着这一条路一直走,穿过哥罗姆依多就到奇蒙多了。
摩根的车迅速地驰过唐人街。就这样毫不减速地在路上曲折穿驰,随时可能辗到过路行人。
“下去!”
摩根在大楼前刹住车。
“在这大楼一楼有门廊,在那儿等。”
原田从车上下来。原田刚一下车,摩根猛地一蹬油门,车从街上消失了。
原田进了门廊,在那里窥视路上。一辆车飞速驰过大楼前面,里面坐着两个男子。车从摩根消失的路上驰过。
仅隔数分钟,摩根走进了大楼。这速度之快,使原田愕然,一刹那间还以为是认错人了。
“那伙人使用了好几辆车,好象一边跟踪一边用无线电联络。不是普通的对手,是中央情报局的吧?”
摩根边走边询问。
“是。”
“你从日本出来,那伙人已知道了。”
外面停着一部出租汽车,由一个身材矮小的黑女人驾驶。
“去机场。”
摩根告诉司机。
“究竟是怎么……”
“我安排了一个伙伴在街角等待,那家伙现在正在开车飞跑吧。如果对方发现上当了,会恼羞成怒的。”
“是吗?”
不愧是个行家,想得真细致周到。原田由衷地感谢峰岸的关照。倘若役有摩根的迎接,会很快地落入对方的手中。同时,原田也觉悟到敌人异同寻常的决心。在羽田机场也同样有设访。如果从这里走,也许能平安到达阿拉斯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