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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4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小型机的包机费能付吗?”

摩根问道。

“能付。”

付这点钱还绰绰有余。

“是朋友驾驶的,少付点儿钱吧。乘它去西雅图。若坐定期班机会给发现的。喂,听我的话吧。”

摩根主动地建议。

返回了机场。

三十分钟后,小型机起飞了。

“从西雅图到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道森克里克这个地方的班机正要起飞。道森克里克,是从美国北部至加拿大、阿拉斯加的阿拉斯加高速公路上的一个小城市,恰好位于公路的中部地段。如果在那里拦路搭车,旅行进入阿拉斯加比较稳妥。从那里到阿拉斯加的路程约500公里。”

摩根用粗壮的手指,指着飞机上准备的地图。

“谢谢!”

“大概,那伙人输了。进入加拿大就没关系了。”

摩根的声音象钟一般的洪亮。

飞机从旧金山出了太平洋,沿着海岸线北上,到达西雅图已是夜里了。从飞机上望去,夜景非常选人,万家灯火,交相辉映。如此美丽的城市夜景,在其它地方没有吧。东京是不能与此媲美的。

摩根预定了汽车旅馆。

把原田带进汽车旅客旅馆后,摩根才从那里出来。

“除我以外,无论谁来访也不能开门呀!”

说罢,摩根出去了。

汽车旅客旅馆与一流的旅馆相比,设备还算完善。房间宽敞,外面花坛簇拥,树林成行,还有大片的草地,住宿点散步其间,管理室相距很远,由一位老妪独自管理,付钱就给钥匙,然后就自便了。与日本的汽车旅馆情况不同。摩根已解释过,不相识的旅客不能住宿,因此收费也比饭店便宜。

走廊上放有自动制冰机,整夜都在造冰。旅客随时可以取冰冲水喝。

洗过淋浴,原田开始喝威士忌。饭在路上已吃过了。

约过了三十分钟,有电话打来。

“一切正常吧?”

是摩根打来的。他告之正与朋友会见,就放下了电话。

为了工作需要,他似乎在许多市镇都有朋友。

又过了约一个小时,摩根回来了。

“贝克的住地知道了。”

摩根轻松地告诉说。

“什么地方?”

“阿拉斯加的麦金利山国立公园知道吗?”

“知道。”

“在它的北面有个叫哈利的城镇。在那里的山中,有座饭店叫‘登山旅社’。”

“都知道了!”

“因为是职业的关系吗。”

“谢谢!托您的福……”

“这个,不必客气。”摩根打断原田的话,“明天清晨,在你乘上去道森克里克的飞机之前,还能见到我。问题是在此之后,若是以中央情报局作为对手,要多加注意。但愿平安无事啊!”

摩根拿着玻璃杯。

“一定注意。”

“你是有胆量的。”摩根继续说着,“知道自己已成为中央情报局的目标,还要到美国来。并且只身一人。但与其说是有胆量,不如说是不了解对方吧。那伙人是杀人行家。进了美国,要买把手枪才好。”

“我也是这样考虑。”

“登山旅社……”

摩根将视线垂下。

“听说那是中央情报局成员专用的,属于疗养院的性质,一般人不能去。”

“疗养院……”

“据说是狩猎基地。”

“狩猎的……”

“准备去见贝克吗?”

“是的。”

“还是再仔细斟酌一下吧,就是再有几条命也不行啊。”

“必须要去。”

“是吗……”

摩根沉默了。

房间内并列着两张床。喝了酒之后,两人入睡了。摩根很快酣息了,但原田却辗转难眠。

——中央情报局的专用狩猎基地。

正如摩根忠告的那样,去了也无计可施,在深山之中,倘若被发现,就会象野兔那样,被追逐捕杀。那伙人一定有步枪,并配备有直升飞机等。况且,倘若野麦凉子被幽禁在那儿,设防就会更严,以等待着原田的到来。

真如同是把整个军队作为作战的对手,而自己这方却孑然一身。

但是,既然来了,就没有作罢的念头,无论对手是如何的强大。不,对手越是强大,就越有出其不意的战斗方法——巨象不能与老鼠相争。潜藏在黑暗中,窥视机会进行战斗。虽然不知道这种方法能否成功。但也只能走着瞧了。

只要知道贝克隐藏的地点,就能大概推测中冈的行动计划。中冈一定是从费尔班克斯到登山旅社。可能在那里的基址狩猎。有意把基地作为幽禁野美凉子的地点,其目的一定是引诱原田上钩。

最重要的是救出野麦凉子,就是办不到,退一步说也要杀死中冈,这个目标还达不到,那无论如何也要杀死贝克。总而言之,没有轻易退却的念头。对于生命,毫不吝惜。在原田的胸中,只有复仇、只有雪恨!

44

翌日清晨,喷气式飞机在西雅图机场起飞。

至道森克里克的航程约六百英里。席位基本已满。原田邻席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妊娠女性,挺着肚子。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呢?——她凑过来搭话,真是一个健谈的女人。如果是紧邻,理所当然应该交谈。原田是一副东洋人的面孔。要是在重要航线那姑且不论,但乘座这种地方性航线的日本人倒是罕见。

女人的名字叫海伦。

“到哪儿去?”

“到加拿大拦路搭车旅行,去阿拉斯加。”

只有这个回答。

“真羡慕呀!”

海伦歪着头,眺望窗外的云层。高高的鼻子,如同塑像一般。

“我是搞焊接的。”

“焊接?”

对于这话,原田不太明白。

“锻工。”

海伦笑了。

“哦。”

这回明白海伦的职业了。锻工就是锻冶工人。焊接就是进行熔接的工人。经这么一说,原田果然看见她手上有许多烧伤的痕迹。原田对于这位自报是锻工的女性。有什么感想呢?不太清楚。反正,在日本女性中是没有这么表达思想的。能够想象出,海伦在焊接工厂劳动的姿态——敏捷、刚毅。

海伦正侧着脸,可见那侧影中浮现出哀愁,这是对能自由旅行的人们的羡慕。从而,原田领悟到在海伦健全的躯体中,潜藏着的哀愁。

“顺着听号公路走,可以到我家。在我家附近可以租借到房屋。”

“谢谢。”

97号公路是从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到加拿大的道森克里克,然后接阿拉斯加高速公路,通向育空地区的沃森莱克,整个公路蜿蜒两千英里以上。1号公路从沃森莱克通向阿拉斯加的安科雷季。

“想去逛逛日本。不过,可能不行呀。”

海伦爽快地收回视线,然后询问了各种有关日本的事情。

道森克里克是个晴天。原田是初次到加拿大,与西雅图相比,显得寒冷一些。

乘辆出租汽车到了海伦的家门口。

不顺便到家里去坐坐吗?——海伦多次劝诱。原田断然回绝了。海伦虽然呈现出孤闷的表情,可仍然挥手目送着原田。在机场丈夫没有来迎接她。大家的人生经历各不相同——原田边走边想着。

原田顺着阿拉斯加高速公路往北走。一出街道,公路两侧都变成延绵不断的白桦树,景色显得旷大。

没有拦路搭车的旅行者。旅游旺季已过,现已转入冬季了。八月份是旅游高峰期,据说从美国各地来的露营者在这个公路上结集,然后去阿拉斯加。这时,已不能露营了。

好几辆大型卡车过去了,谁也没有停下。

原田坐在路旁。

过了一小时左右,来了一辆大型露营车,与其说是露营车,不如说是牵引车。是美国车号。虽然说回美国的露营车还可以见到,但北上的这还是第一辆。

原田挥了挥手。

司机是个女性。她刹住车。

“去什么地方?”

那女人问道。

“去阿拉斯加。”

“好的。”

女人很自然地点点头。

原田坐到了助手席上。

“我叫凯瑟琳。”

女人自我介绍。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瞳孔蓝蓝的宛如一池湖水。鼻子是通天鼻,但又不如典型的欧洲人那样高。由她的身材便可得知她有一副温柔的面孔。旅行者们都说美国女性漂亮、可爱,有一种混合的美。

“会开车吗?”

“会。”

“那好,就拜托你啦。从美国出来一直不停地在跑。”凯瑟琳停住车,换了席位。

“从美国哪儿来?”

原田握住方向盘。

“威斯康辛。”

“到哪儿?”

“阿拉斯加,目的是放浪。现二十五岁了,单身一人。在此以前在办公室工作。叫我凯西好了。”

“谢谢,凯西。”

原田用拇指指着后面的拖车。

“不,不,”凯瑟琳摇摇头。“孤独的放行嘛,拖车是装的行李。用以前工作贮蓄的钱买的拖车。这是唯一的财产。”

“好哇。”

“准备绕阿拉斯加一周。从阿拉斯加高速公路利费尔班克斯,从那儿乘飞机到北冰洋的巴罗角、白令海的霍普转一圈,再返回费尔班克斯。再一边过着拖车生活,经过麦金利国立公园、安科雷季,渡海去科迪亚克岛。返回的路线预定从库莱西·贝伊到朱诺。不过,是否回来我自己也不清楚。”

在进行说明的时候,她眼中闪着光芒。

“不回来?”

“如果找到一个喜欢的男人,留在阿拉斯加也行啊。”

“在威斯康辛没有恋人吗?”

“有过,好几个呢。不过,没有结婚的情绪。这次,绕加拿大、阿拉斯加一周,正是想找个王子呀。哦,这个蓝图宏伟吧?”

“是的。”

“密斯特原田,你从日本来寻找什么呢?”

“父亲和妹妹的仇敌。”

“仇敌?”

“不共戴天的仇敌。”

不共戴天之仇——但能否复仇,没有信心。

“这,是怎么回事?”

凯瑟琳白白的脸蛋,变得严肃了。

原田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没有理由定要隐匿,不能认为寻求放浪而外出的凯瑟琳会向警察告发。原田这点洞察力还是有的有的,进入阿拉斯加,就必须要买手枪了。手枪虽说在枪支店等地方有卖的,可是否仅出示护照就能买到,这不清楚。要是能请凯瑟琳帮着买,就没有问题了。

“你现在正被中央情报局追缉……”

凯瑟琳盯着原田看。

“正是由于这样,才绕道加拿大的。”

“我一定保守秘密。”

“谢谢。”

车继续向前开着,沉默了一会儿。

阿拉斯加高速公路延绵不断。沿途多是平原,四车线的道路显得单调。在道路的两旁,好象是喜马拉雅松似的矮木森林无边无际,其间也杂有白烨树。这是作为战略需要而建设的泛美高速公路的一部分。在这里没有日本东名道上跑的那种人工整齐感,仅仅是开拓了原野而直接灌入混凝土,因而显得粗糙。然而,这却使旅行者的视线感到合谐。

“你父亲和妹妹真可怜呢!能救出恋人就好了。”

“准备救出。”

“能帮你什么忙吗?”

凯瑟琳脸色苍白。

“能乘到阿拉斯加就足够了。我想买支手枪,如果不是太麻烦你的话……”

“行呀,尽管吩附好了。你有着极其高尚的精神。”

凯瑟琳叹息说。

“怎么说呢?我现在的处境是:政府,警察都到敌人一方去了,只能这么办了。”

凯瑟琳沉默了。

阿拉斯加高速公路在途中就改变了名称。97号公路在育空地区的沃森莱克终止,再往前就是1号公路,一直沿伸到阿拉斯加。

到达沃森莱克已是夜里十点了。从道森克里克出来已经跑了五百英里——八百公里了。

凯瑟琳把卡车从公路上开进森林停放。

她招待原田吃晚饭。卡车中应有尽有。有床也有起居室、厨房,连浴室也有,是一座移动房屋。原田也曾经听说过在加拿大、阿拉斯加一带流行这种形式的卡车。据说有这样的房东,即把城镇的电话线牵进来,把厕所的软管直通地下水道,从而靠将几辆这种卡车租赁给别人维持生活。

从进餐间拿出了威士忌。原田一面喝酒,一面看着不停地忙碌的凯瑟琳。迷人的臂、高耸的胸,长得很匀称。国力的不同才会造就出这种类型的人。在日本,若是具备这种具材、容貌的女人,百分之百的都是些自命不凡的人,肯定会染上令人作呕的习气,而象这位凯瑟琳这样抛弃都市生活,冒险出走,到阿拉斯加探求未知的生活,是决不会有的。

“吃饱了。”

原团认为差不多了,便站起身。

“让我来驾驶汽车。”

“密斯特原田。”

凯瑟琳注视着原田。

“什么?”

“我令人讨厌吗?”

凯瑟琳的视线落在桌上。

“不。”

“若是这样,那能一块睡觉吗?”

白净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原田坐下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欲望是有的,曾数次地想象凯瑟琳的裸体。因为是男人,这也是很自然的。倘若抱着她,至少可以从紧迫感中暂时地超脱。进入了阿拉斯加后,就可以感到死神已在什么地方等待着自己了。完全可以想象,在旧金山虽然逃走了,可是中央情报局又正在阿拉斯加的机场、加拿大的国境公候,或者已与海关人员联系妥了吧——总之,被追击一事,原田是有清醒意识的。

凯瑟琳站在了原田的旁边。

原田抱住凯瑟琳,彼此的嘴唇交合了。凯瑟琳寻求的是浓郁的“克什”。他们相互拥抱着,倒在床上。原田已不再想什么了,脱了凯瑟琳的衣服。凯瑟琳闭上了眼睛。乳房多么的丰满。原田的脸埋进了乳房。

原田推倒了凯瑟琳。

凯瑟琳受到爱抚,发出了不间断地、低微的呻吟,伸直的腿开始痉挛、波动着……

起风了,刮在卡车上嗖嗖地呼啸。

9

第十部分

45

翌日清晨,还在黑暗之中车就出发了。

从沃森莱克到国境线约有五百英里路程。

凯瑟琳时常呈现郁闷的表情。

已商定在费尔班克斯分手。预计到达费尔班克斯是在翌日黄昏时分,日本时间是十月二十日。若按日程安排,中冈干事长到达安克雷季,是十月二十四日,还有四天,时间宽裕。

在这四天期间,从费尔班克斯乘阿拉斯加的火车或拦路搭车到麦金利,然后只能徒步去“登山旅社”。没有道路,必须要翻越荒芜的山岳。在阿拉斯加,有道路的只有安科雷季之至费尔班克斯一线,其它地方都是莽莽荒野,交通工具只能利用飞机。

作好登山的准备是必要的。

“原田,费尔班克斯分手后,就再不能见面了吗?”

看着前方,凯瑟琳问。

“大概是吧。在中央情报局的巢穴里战斗,活着回来的可能,几乎太小了。”

“我从费尔班克斯飞到波因特巴罗,四天以后——即十月二十五日返回,暂时在麦金利国立公园野营。倘若你活着返回,就到旅客通报中心去询问,便可得知我的野营地点。”

“谢谢!”

“要是你和恋人一起回来,我即便是心里悲哀,可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

原田没有回答。凯瑟琳怀的好意是很清楚的,可是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侥幸生还的希望几乎没有。

姑且能够杀掉中冈干事长,也不可能从阿拉斯加逃走。阿拉斯加有理查森空军基地和韦恩赖特陆军基地,在那里可以出动大批的搜索机、空降部队,军犬也会出动的——不可能逃走。

假定只是救出野麦凉子,在这种情况下,追踪的可能只有中央情报局,警察和部队不会出动。要是能争取逃出,就可以跑进日本领事馆要求保护。

可是,正在等待着的,不是这么简单的对手吧。

不会再见到凯瑟琳了。

两人交替地开车,一直持续到深夜。

这一夜,在国境附近一个城镇的郊外露营。

刚一吃完饭,按耐不佳的凯瑟琳又向原田要求,强烈的爱欲燃烧着。事情完毕之后,凯瑟琳也不愿意离开原田,赤身裸体地抱着原田睡觉。

拂晓,凯瑟琳又开始挑逗了。

这里,所包含的激烈程度,仿佛彼此都想让生命之火燃烧殆尽。

翌日清晨,越过了国境。

顺利地通过了海关。

刚出海关,凯瑟琳就从卡车里取出护身的手枪和子弹。

“送给你作为纪念。装上子弹带着,路上可能会遭到袭击。”

“好。”

枪是柯尔特式自动手枪,射程为45米。这是赶时髦的,对女人来说不太适合。

在路上不会遭到袭击,因为尾行的车并没有出现。

黄昏时分,平安抵达费尔班克斯。

当天晚上,原田还是和凯瑟琳一起度过的。认识后已是第三个夜晚了。彼此都已熟悉对方的每一个角落了。一上床,很快地就燃烧起来了。凯瑟琳的性感带原田已经知道。

这个夜晚,凯瑟琳非常贪欲。

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时,已是夜里九点过了。卡车的窗户还透进光亮。夏季里,太阳十点过沉没,凌晨两点又升起。这种深夜里的太阳,被称之为“午夜太阳”。在北极附近,太阳仅在地平线上转而绝不会沉没。

凯瑟琳的热情也是这样,永远没有尽头。

“不死的话,一定要到麦金利来啊。”

凯瑟琳把脸埋进了原田的怀里。

原田搂着凯瑟琳的细腰熟睡了。

翌日清晨,与凯瑟琳告别了。

出了卡车,原田向城镇走去。凯瑟琳没有从车里出来,原田也没有回头。他迈着大步向远方走去。凯瑟琳是个美丽的姑娘,性格也挺可爱,她一定会找到一个自己理想的男人。对原田说来,最后的时刻已在等待自己。

到了街上,买了登山用具。虽然这里是阿拉斯加的第二大城市,但是规模很小,街上几乎不见行人。没有行人似乎是阿拉斯加的一个特点。虽说也有街道,可是称得上繁华的却是很少见,因为人们都是用车上街,一次就购买能吃几天的食品。这里无论是谁的车子,冲撞痕迹比比皆是,哪怕新车也是如此。大概车开得粗野,即或是撞车也不修理吧。

在到费尔班克斯途中,见到了好几百架家庭自备飞机。汽车停车场没有,可小型停机场却到处可见。阿拉斯加值得夸耀的是,小型飞机的普及率居世界第一,取得驾驶执照者的比例也居世界第一。公路虽说有六条,但与阿拉斯加辽阔的幅员相比,仍然很少。所以小型机的普及,是理所当然的。汽车在这里,可以视为自行车。

原田步行向阿拉斯加火车站走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原田回过头去,口袋里握着手枪。

“早上好。”

这是个年过半百、满脸胡须的男子,他过来与原田并排走着,说着一口不太流畅的日本话。

“你是日本人吧?”

“是。”

原田手枪一直握着,作好随时待发的姿势。

“中村先生认识吧?”

这是男子问。

“中村?”

“安克雷奇的中村,那家伙是个好人。”

“不知道哇。”

“但是,你是日本人呢。”

“是的。”

“奇怪呀。”

“姓中村的在日本有几十万呢,和美国姓吉姆的一样。”

“是吗?”男子张开大嘴笑了。“那,去哪儿呢?”

“打算乘阿拉斯加火车。”

“那是好火车啊。”男子赞美道,“我在叶山呆了三年。叶山的良子认识吧?”

“不认识。”

“是个好女人呀。”

“那家伙好吗?”

“当然。好,再见。”

那男子挥挥手,穿过道路向一边走了。

一辆路过原田身边的出租汽车停下来。不知为什么原田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刚才的那人,你认识吗?”

是一位中年的司机,他用日语问。

“不。”

日语讲得如此熟练,原田感到惊诧。

“伙计。我正在出租卡车,拼命地干活,如今已有三台卡车了,再加之出租汽车,能够充裕地度日了。”

这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自夸,从说话的神态和精通的日语,原田感到这两个男子是中央情报局的成员。

“刚才的那人?”

“哦。他在阿拉斯加输油站干活。那家伙,喜欢炫炫耀日语,一见到日本人就开始搭腔。”

“你在什么地方……”

“我参军在日本呆过,在费尔班克斯,会日语的很多。”

“是吗?”

当然不能相信。

可是什么意外情况也没发生。出租汽车很快到了车站。

出租汽车又很自然地开走了。

火车开动了。

是镶玻璃的双层除望车。正如大胡子男人所说的那样,是漂亮的火车。座席都有靠背,连踏板也是折叠准备着的,前后席位的间隔几乎等于日本的两倍。而且,乘客也不多,一节车箱仅十几个人。这是阿拉斯加唯一的国有铁路,所以不存在赤字的问题吧。只是速度慢得令人吃惊,似乎是以自行车的速度在行驶。原田在车箱的后面找了个角落坐下,这样便不用担心来自背后的袭击。

列车沿着尼纳纳河行驶。这是一条注入育空河的支流。育空河从加拿大的育空地区发源,是条全长三千六百八十公里的大河,横贯阿拉斯加而流入白令海。

车窗外,白桦树森林亘延不断,尼纳纳河河水混浊呈褐色。列车象一条长虫那样在旷大的原野中行驶,速度也犹如爬虫一样缓慢。

车里没有使人感到异样的人物,带孩子的妇女,工人模样的青年,年老的夫妇和单身旅行的女人——没人注意观看原田。

那两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倘若操日语的那两人不是中央情报局路成员,那中央情报局的人在旧金山被甩掉后。又究竟在干什么呢?当然,他们一定要在阿拉斯加各地机场警戒,考虑到从大路进来也必须在边境海关进行监视。原田固执地认为从羽田机场到旧金山他们是有联系的,这是自然的。两人倘若仅是普通人,那么简直不明白中央情报局是在玩弄什么阴谋。

——仍然是阴谋诱惑吗?

这么说,摩根对麦金利附近中央情报局的山庄进各的调查过于简单了。虽然调查时贝克并不在家,但会不会是预先估计到原田要来调查而故意散布的烟幕?

中冈干事长要去阿拉斯加,半个月以前就通过情报网透露出来了。仔细想想就会感到不可思议。这可能是为了使原田有时间得到旅游护照的一种计谋吧。如果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去美国的前夕,也许是以为原田水来就持有护照,但由于签证等原因而不能去美国。

而且,贝克老家的地址也在情报关系网中流传。

细想这种种原委,就强烈意识到已陷入中央情报局的圈套了。正因如此,中央情报局虽然在旧金山放跑了原田,可也没有继续追赶和埋伏,反正原田一定会在登山旅社再露面的。

——不能不得出这种结论。

于是,原田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冷笑——那两个自称喜欢日语的小子,就不象正经美国人的气质。

列车自始至终在广漠的原野上行驶。速度宛如不变速的自行车一般。尽营加此,有时时速还是达到六十公里左右。长满喜马拉雅松、白桦等的寒带交混林无垠无际。阿拉斯加空旷得使人兴味索然。

46

列车驶入了麦金利车站。

冬日的麦金利车站,除了原田之外再也没有人下车了。

车站寒冷异常。虽称为车站可名不符实,仅有一间小屋作为售票处,无论哪里都没有栅栏。冬日的枯草覆没了铁轨,一天仅往返一班火车的阿拉斯加铁路,轨道已经出现铁锈。这一切,不能不让人产生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小型机的机场就在旁边,这里也被比人高的杂草包围着。

背着背囊,原田向旅馆走去。附近仅有一家旅馆。说是旅馆,实际上起只是把列车车厢并排放着、隔成客房而已。

即便是不预定也有房间住。因为旅馆旺季已过,游客稀少。

原田住在一间车厢房间里,从窗户中可以望见芒特山,在它的背后是多杜山脉,这些海拔近六千英尺的高山,山腰以上被皑皑白雪覆盖着。面向原田的是芒特山,在它的对面应该有登山旅馆。麦金利山脉的主峰是麦金利山,这里望不见。

原田放下行李,向旅客通报中心走去,为了确认登山旅馆的位置。虽然摩根已经告之了旅馆的大致情况,可是山区的地形复杂,稍不留神就会迷路。中心并不知道那个旅馆的存在,服务人员查找了航空照片后告诉他,那里可能是座狩猎小屋吧。在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建筑,它的位置已在麦金利公园的范围之外。

在公园内登山。尤其是登麦金利山,有严格的规定。因为公园内有冰河,又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气候恶劣地带。在登山前六十天以前,就必须把填有健康诊断,通讯设备详情等项目的登山旅游申请书交给监督官员,并且还规定要出示登山经历书、队员构成、登山记录和向山下报告的义务等等。

在中心,原田受到注意。他被告之天气可能要转坏,一个人不能进山,因为非常危险。但是,因为是在公园范围以外,所以仅仅是提醒原田注意,也就到此为止了,再说登山旅馆的海拔也不高。然而,虽说海拔不高,可除了乘飞机以外无路可通,必须穿越荒蛮无径的山岳地带。中心的人劝原田携带无线电通讯设备。

“究竟去干什么呢?”

服务员向已经转过身去的原田问道。这是一个大胡子的青年人。在阿拉斯加,青年人十之八、九都蓄着胡须。

“有朋友,想干惊人的事。”

“祝你平安!”

青年人笑了。据说日本人会莫名其妙地笑。能让原田说话,这位阿拉斯加的青年开心地笑了。能够把笑颜理解成一种美德。使索性可以说,如今的青年人没有笑容,不知为什么在旅行时都呈现出阴郁的面孔。

原田返回旅馆,走进了食堂。

他被带到餐桌旁。就餐的还有一对日本的青年男女,看上去象是靠薪金度日的。他们看着原田。但又回避他的视线。不知为什么,在旅行途中日本人彼此之间都互不理睬。

饭后,原田回到了车厢房间。

这里,真正的夜晚也很不容易降临。原田倒在床上望着车窗外的山脉。从旧金山出来以后一直是强行军,时差变了两、三次,再加之与凯瑟琳如火如荼的风流韵事,身体疲惫已极。可是,仍然睡不着。

——凯瑟琳?

今天是二十一日。四天后,凯瑟琳就将来到这里。自己真的还能活到那时吗?

原田的脑子里浮现出凯瑟琳那丰满的裸体。硕大的臀部和乳房。性格也顽强,决不会踟蹰不前,到达兴奋极点时的呜咽,至今仍感到非常纯洁。就那样继续和凯瑟琳一起旅行,结果又会如何呢?可以预测,决不会感到厌倦,但可能会被埋没吧?

另一方面,原田与野麦凉子没有肉体接触,婚约当然也没有。不过原田和野麦凉子是那么想的,也是在那样交往着。

若是抛弃野麦凉子,与凯瑟琳继续施行,也可能会另辟一条人生道路。日本的医师行医许可证在美国也是通行的。这样可能会沉溺在凯瑟琳的心和身体里,凯瑟琳也许会成为好的伴侣。

原田摇摇头。

不能抛弃野麦凉子,交往虽说是无形的,可这也束缚了原田。野麦凉子已卷入到原田家的旋涡中。

——只能翻越芒特山。

自己在告诫自己。

气候变得恶劣了,天一直压到了山顶。

关上窗帘,在车厢房间里令人窒息。自来水管出了故障而水不断地往外流,厕所的水也不进入便器中而在外喷。

原田闭上了眼睛。

翻越芒特山,是在翌日——二十二日午后很晚的时间了。虽说是翻越,可并不是越过山巅,而是穿过山的鞍部。这里是喜马拉雅杉原始森林和嶙峋乱石的交错地带。

步履艰难,达到极点。进入了迷茫无垠的原始森林,巨岩不断出现,悬崖又拦住去路。

当夜,原田在森林里露营。

没有帐篷,但带有睡袋。身边各有一个星期的食物。打开罐头,喝着威士忌。海拔虽然不太高,可是有积雪。在麦金利公园,每到九月中旬,初雪就降临了。

将手枪放在枕头下面。这一带是狼、灰熊和黑熊的栖息之地。尤其是灰熊,具有凶暴的性格和惊人的本领,一巴掌可以将汽车打得支离破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遭到它的袭击,简直就不堪一击、成群的狼也是强大的敌人。阿拉斯加的狼,属于最大种的狼。

此刻,周围寂静得令人耳鸣。

平安地进入深夜了。

半夜,原田被阵阵风声惊醒,森林在呼啸。风里夹杂着冰冷的东西,哦,好象是雪?

——飘雪了!

原田翻身而起。微暗中雪花纷扬,可以感到阵阵寒气袭来。这样下去是危险的,飘舞的雪花会很快夺走体温,即使有帐篷或登山鹅毛被,也很准免于冻死。

原田背着行李。想尽可能下到低地去,至少也要找个岩穴之类的避难地才行。

黑暗里,原田在漫天飞雪中,为寻找确切的放脚之处一步一步地走着。登山的经验是有的,虽说不是专业,可日本的北阿尔卑斯却已登过几次。这时,他一面回忆着过去的体验,一面走着。丝毫没有后悔的情绪,天气变坏是事先预计到的。因为时间币允许再等到天气转晴,再说又是攀登高山——毫无办法。

雪越降越大。

原田继续走着,由于雪而眼前的视线清楚了。视线虽然清楚了,可方位却迷茫了。若到了低地,就会有克拉克河,哪怕是迷了路,再走一天、两天也会到坎西河。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要经过尼纳纳河的支流。到了河边,方位就清楚了。要是迷了路走到东边,就会到海伊威伊,即使作最坏的打算,有两、三天时间也能脱出吧。

走了三个小时,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可躲避的场所。相反,雪却越下越大,森林、岩石都隐匿起来了。

原田焦急万分。气温在急剧下降,体温也在下降。虽然有一种因没有高山而存在的稳定感,可同时也意识到正是这种稳定感可能会夺走生命。脚冻僵了,手也冻僵了,渐渐地,脚失去了知觉。原田突然涌现出一阵恐怖感——脚可能冻伤,若冻伤了就不能再走路了。这样下去是危险的。可是,若停下来钻进睡袋中又会有另一种危险——被雪埋没、冻死。

雪猛烈地擦着地表,发出阵阵响声,地面的雪也再度飞卷起来,伴随着空中的雪花而形成旋涡。

天昏地暗了。

不知又走了多久。天该亮了,但仍然是昏暗的。

不久,原田在一片低地的林中停了下来。虽说叫树林,可并不浓密,只是一些稀疏的树木。要避开飞雪,这个地方虽然并不适宜。但是原田再也无力动弹了。手脚完全冻僵了。他停下来,双手相互敲打,血液还可以流通,但双脚却无论如何都不行了。鞋中的水气已结成了冰,脚仿佛象块木板,完全没有知觉。

原田疲劳已极,睡魔也开始袭击。这里虽然距极地很近,但是在这片地带由于飞雪而死去,原田根本没有想过。然而,使出全身的力气,还是不能支配自己的身体,呼啸的寒风正在掠走原田的体温。

只有蹲下了。

原田蹲下后,从背包中拉出袋状鹅毛被——钻到里面去,这是剩下的唯一办法。很清楚,要是进去了,不久就可能睡着,然后就是冻死。冻僵了的手,已不能随心所欲地将鹅毛被打开。

原田的手突然停住了——眼前有个什么东西在晃动。

47

那是个巨大的黑色东西。

隔着一道雪幕可以模糊地看见,就宛如看见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潜入了不透明的海里。

——是灰熊!

原田用冻僵而失去知觉的手握住了口袋里的手枪。感觉和思考都显得迟钝了。在这种暴风雪的时候,灰熊是不会出来的,但此刻着见这巨大的黑影在晃动,原田仍然要这么认为。倘若是灰熊,用手枪袭击打不倒,而反被能一击,那自己便完了。

原田用双手握着枪。可是,那黑影没有动。

——错觉吗?

他想可能是出现幻觉了吧?人处在一种极限的状态下,很容易看见幻影——在暴风雪的山里突然看见有人家等等,都属于这种情况。也许是岩石?要是岩石,侥幸可能有洞窟,刚才见到的晃动,大概是雪花飞舞而产生的错觉?现在,又纹丝不动了。

原田并没有站起来。如果,靠在旁边的是灰熊……

随即,原田又开始浮想了。那不动的黑影要是灰熊,杀死了它,能饮热血。虽然也意识到射程45米的手枪击不倒灰熊,可是灰熊那温暖的血压倒了一切。血——此刻在原田意识中就只有血。

原田抠动了枪机,连射四发。他忘掉了一切,一心只想杀死灰熊。

黑影动了。

——终于!

不是幻觉,巨大的黑影终于动了。原田充满了无限喜悦,站起来了。眼前,那黑影无声地倒下了。

原田蹒跚地走着。对手由于什么原因而倒下的呢?在六七米的距离内还可以尽情地思考,可是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一个躯体庞大的动物倒在那里。原田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省悟到这是个什么动物。好象是马,大小也与马相仿,又转到这动物的头部,看到长有掌形的,巨大的角。才知道是只麋。

原用取出小刀,刺进麋的腹部割开,然后用双手捧着喷出的血喝着。一股暖流通过喉头。一会儿,喝够了。原田意识到冻僵的手正渐渐恢复知觉,于是双手伸进了割开的洞里。手触到了内脏,感觉异常的温暖。

他脱掉了鞋,在麋的腹部下侧也开了个洞,将赤脚伸进去。原田将背包放在雪地上,坐在上面,把手脚都伸进了麋的腹部。内脏还活着——不,是象活着那样缠住手脚。手脚迅速地都恢复了知觉。

原田把身体紧贴在麋的腹部,脸也贴在上面。从巨大的腹部传出的体热渐渐地消失了,但是原田却复苏了。原田感到自已被夺走的体热又在漫漫地积蓄起来,精力也恢复了。

通常,雄性麋栖息在山岳地带,雌性麋则栖息在低地的灌木地带。每年九月中旬至十月上旬,雄性的下山,雌性的上山,在中间地带变尾。交尾结束,再分别回到高地和低地。这头雄性麋可能是交尾结束正处于返回栖息地的途中。因为与几匹雌性麋挤命地交尾,再返回山上时,脂肪消耗已尽,遇到暴风雪,正在鸦雀无声地躲避吧。

原田感到非常幸运。

在手脚、身体恢复知觉的同时,暴风雪也开始减弱了。

当天黄昏,原田到达图克拉克河。

雪停了,是一个阴天,但不清楚什么时候又会再下。

选择了一处森林茂密的地方,原田露营了。体力已经恢复。

原田用枯枝点燃了火,开始焙烤割下来的生鹿麋肉。在出发前他异常贪婪地吃了一些生肉,体力恢复了。但是生肉毕竟不可口,还是烤肉的滋味鲜美。麋在冬日以苔桃为食,它的肉在脂类中可以说是最为鲜美的。这时的原田已完全不知道什么是鲜美了,只是贪婪地吃着,然后钻进鹅毛睡袋。

——明天是二十四日。

这是中冈干事长抵达安科雷季的日子。中冈要与美方当事人举行非正式会谈,所以狩猎当然是安排在二十五六日。

“在此以前……”

面对薄暮的低空,原田盘算着。

余下的路程是明天还是后天才能完成呢?预定的计划是假定在没有风雪的情况下实施的,但遇到积雪就不能成立了。

翌日清晨,原田一大早就出发了。

午后,雪又开始飞舞了。雪虽然还没有大到不能辨路的地步,可多行的速度却越来越缓慢了。连预定目标三分之一的行程还没走完,夜幕又降临了。

第二天的行程也大体相同,雪时降时停,原田在雪原中掘出一条深沟,象游泳似地滑动前进。夜幕再次降临。中冈已经到达安科雷季了,原田虽然焦急万分,但也丝毫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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