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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4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女人!确实是个女人吗?”

“是的,不会错。这时,一辆驶来的车突然刹住,从车上跳下一个美军军官,将那女人抱上车去,立刻向国立竞技场方向驶去了。”

“美军军官,这是真的?”

“对,是个身材魁伟的军人。穿着漂亮的制服。”

“车上还有其他人吗?”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军人是从车后门跳下来的。”

“大概有多大的年龄?”

“嗯,也许有三十左右吧?”

“车的番号呢?”

那女人摇摇头。

“我一点儿也不懂得有关汽车的常识。”

“你说那女人高声惨叫‘杀人啦’而跑出来,看样子是被谁追赶吗?”

“是的,看那副拼死逃命的模样……”

“看见这些以后,你当时怎样?”

“我想后面一定有凶手,就跑回家了,不过,我立刻就断定是110号。”

“那么说,没看见凶手了?”

“没有。”

“麻烦你了。”

峰岸送走了这个女人。

在此期间,鉴别人员赶到了。经鉴定后可以确认,门上和周围的土中以及路上都有血痕散布,与目击者的证词相符。从而可以推论,那个逃出去的女人,在家中某处被击伤了。

九点正,也就是在得到报案后的十分钟,以新宿御苑为中心,设置了临时检查哨,新宿、涉谷、港等各署都设了包围网,在这周围地区也进行了盘查。

九点半钟了,凶手没有落网,美军军人乘的车没有查到,也没有任何有关那个受伤女人被搭救的消息。

美军?

峰岸感到事情棘手了。若是美军卷入,那一定有相当复杂的背景,他回想起原田光政近十天内行踪不明一事。

中年的相良刑事走了进来。

“那个女人,莫非是同伙?”

他一面深思,一面阐述着自己的意见。

“不会的。故意大声叫嚷,让他人看见自已被美军救走,这不合情理。哦,凶手很可能逃进御苑,请布置一下全面包围。”

“知道了。”

和良刚出去,门口传来了原田义之的声音。峰岸没有动。过了几分钟,原田进了厨房。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和嘴唇都在剧烈地颤抖。

“喝口酒。”

峰岸熟悉地从厨柜内取出威士忌和酒杯,放在原田面前。原田想倒酒,可杯子不住地颤抖,“吧嗒”一声杯子摔碎了。

“是谁干的?!”

“是谁操纵干的。咱们一定要亲手复仇!”

峰岸回答。

“谁把父亲和妹妹……”

原田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哆嗦的手中。

“凶手刚作案后,有个青年女子被追赶着从家里跑了出去……”

“是野麦凉子!”原田唰地一卞站了起来,“现在哪儿?她瞧见凶手了吗?”

“慢点儿,真的是凉子吗?”

“门前的鞋是凉子的,而且我把家里的要是给她了,万一父亲和妹妹不在家,也好在家里等着。她在哪儿,受伤了吗?”

“别着急。现在她下落不明。”

峰岸把原田又按回椅子上。

“……”

“凉子被凶手打伤后,她跑了出去,一辆开过来的美军车搭救了她,向国立竞技场的方向驶去了。现场虽有血迹,但并不多。事情发生在八点五十分,现在是九点五十分,大约过了一小时,但至今还没有任何有关的消息。”

询问了这些情况后,原田站起来,在行凶的那间房屋里拿来了电话,接在厨房的插座上,用那颤抖的手拨着凉子家的电话号码。原子没有回家。也没有打任何招呼。原田心想,她若受伤了可能会进医院,于是又与她实习的那所医院联系,凉子也没有去。

“真糟糕!”原田痛苦不堪地说,“向美军方面打听了吗?”

“正在照会之中。”

“什么,那怎么行!”原田站起来大吼,“眼看受了重伤,抢救迟了会死的!只有野麦凉子见过凶手,要是她再出了事……”

原田颓唐地坐下,他蓦然预感到凉子已经死去——她是带着血迹逃出去的,既然能逃出去,那就说明伤势不重,倘若不是重伤,理应尽早与警察联系,再说无论伤势轻重与否,只要就医,医生就会报告警察。如今一小时已过,没有到任何地方的消息,说明凉子未去就医——那么,是死了。

并且,这不是一般的死亡,若是枪伤至死,美军会立刻交出来,不,无论是否死亡。都一定会交四米,不交出来的唯一理由,就是美军卷入了这一案件。美军将凶手送进原田家,并在外面停车等待,但运气不佳,刚作完案就碰到凉子来访,并看见了凶手。决不能放走她!于是美军佯装救人,强行绑架了惊惶失措地逃出现场的凉子——凉子被杀了。

他出了房间,并不清楚峰岸对自己讲了些什么。

去杀!杀!杀!……原田的脑海里,频频闪视出这个念头,一切一切郁全然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杀意存在。

他陷入了极度悲痛之中。

7

八月二十日,法医对父亲和妹妹的尸体进行的解剖经束了。

翌日,原田料理完所有后事。

参加悼念的人不多,除了妹妹的几个朋友,父亲的二位同事之外,就是母亲的几位亲戚,父亲没有任何亲戚。葬仪异常简单,原田没有款待悼念者。悼念者在葬仪结束后分别向原田安慰了几句便告辞了。

家,凋敝了。

原田坐在父亲和妹妹生前活动过的客厅里。家中有一块巴掌大的庭院,父亲不知从哪儿买来几株树,种在院子里。庭院中还放有几个花岔,不知栽的什么,如今已是杂草滋生。

原田呆呆地望着庭院,眼前又浮现出妹妹那惨死的遗体——双手反绑着,贴身衬衫被撕破,遭强奸后下半身全裸露着。一想到罪犯杀死了父亲,又在父亲的尸体前从容地奸污、并杀死了妹妹,原田顿时感到肝胆俱裂。

“在这儿哪?”

峰岸进来了。

“嗯。”

原田一动不动地回答。

“终于结束了。”

峰岸在对面坐下来。

“绝没结束,现在才刚刚开始!”

“向罪犯复仇?”

“是的。不知道父亲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会不会是目击到什么?父亲只不过是个汽车司机,历来又都是规规矩矩的老实人,却遭到连美军在内的某个组织的残酷杀害。这倒也罢了,对于男人说来,生活中总会遇到一些纠葛,麻烦是不可谈免的。但是,罪犯竟又奸污了妹妹,并杀害了她……”

原田说不下去了。

“不仅是你,季美对于我说来,也是世上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我明知在缉查中渗入个人感情不好,但我仍要将这一案件当作自己的事情对待。这是对我的挑战啊!”

峰岸也如同原田一样,将视线转向了庭院。夏日的阳光耀眼刺目,季美那惨遭杀害的尸体好象正躺在阳光之下。

“你无法查明这一案件……”

原田突然冒出这句话。

“无法查明,为什么?”

“即使知道野麦凉子被美军绑架,但警察无权搜查美军驻地。怎么办?”

“千真万确。但若与美军有关,办法总还是会有的。”

峰岸尴尬地说。

野麦凉子的足迹消失在原田家门口,得到目击者报告是美军救了她。所以,已正式照会驻日美军司令部,拜托他们代为搜查。得到的正式答复说:倘若发现当事者,定当引渡。

为进一步确定与美军有关,必须要有充足的证据。他们聘请了科学检查所前来协助,对在野麦凉子面前急刹车的轮胎痕迹也做了分析,然而没有结果,因为痕迹不明显。

谁还见过野麦凉子呢?搜查课正在赶印数千张她的照片,预计明天以内可在全城张贴。野麦凉子没有去找过关东附近的任何一位医生。

难道负伤是伪装的吗?

野麦凉子是同案犯——在搜查本部,持这种观点的人越来越多。根据血迹化验血型,全部是A型,与野麦凉子的一致。并且,又对血点飞溅的情况进行了分析——受伤者若是步行,血点就会朝着前进的方向呈椭圆形稍带尖状I若是跑步,那种特征就更明显,呈感叹号甚至时针形状,若是血点滴到墙壁或床等斜面上,随着倾角的缩小,其形状也相应变得细长;血点下落的高度也能说明问题,在足、腰、肩等部位,若是等量地滴下,其形状也殊异。根据野麦凉子的血迹分析,可以推测血是从上半身滴下的。大致可以确定,是上半身受伤,边流血边奔跑。当然,这并不能断言野麦凉子就不是同伙。

可是,峰岸有如下理由否定野麦凉子是同案犯:

第一,峰岸多次见过野麦凉子,她虽然作为实习大夫而比一般的姑娘干练一些,但毕竟是个娇柔的女子,不象能行凶的人。再说并没有发现什么一定要致恋人的父亲和妹妹于死地的缘由。也就是说,缺少作案动机。

第二,凶手强奸了季美,野麦凉子若是同伙,那一定会目睹这一全过程。这不合情理。

第三,按照常理,作案者不会故意喧哗而制造目击者。

野麦凉子受枪伤、被美军绑架,这是事实。警视厅正全力以赴寻找野麦凉子。只要找到见过凶手的野麦凉子,案件就容易破获了,反之倘若野麦凉子被害,此案就棘手了。

凶手的指纹没找到,唯一的遗留物就是残存在季美阴道中的精液。根据精液分析血型为O型,但凶手是否就是O型血仍不能肯定。在血液中可以分为分泌型血液和非分泌型血液,要是非分泌型血液,例如即使是A型,在精液中也可能出现O型。这无异于没有证据。

所以,搜查到此已经搁浅,搜查本部里笼罩着一派低沉、阴郁的气氛。然而,在峰岸的身上,只有不屈的斗志。调查与美军有牵连的部分,并非绝对不可能,峰岸在外事警察中有好友,那位好友与日本自卫队调查室和美国中央情报局要员保持着秘密联系。但是,倘若不是美军个别人员的介入,而与整个美军无关,那大概中央情报局也得不到这类情报。峰岸一边依赖外事警察搜集有关情报,一面全力以赴地寻找野麦凉子。

“我自己干!”

原田郑重地宣布。

“还是不干为好吧。你无法去搜查,况且你还在医院上班呢。”

“我要辞职!”

“辞职?”

“对。父亲和妹妹遭到惨杀,恋人被绑架,或许也已被害,我难道还能苟且偷生吗?”

“这……”

峰岸点点头,他完全理解此刻原田的心情,悲痛已填满了聪慧的头颅。从儿童时代起,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说了就执意要做,只要下定决心复仇,哪怕是赴汤蹈火也不能改变他那坚强的意志。

“无论怎么说,解开这案件之谜的一个关键,是你父亲去北海道参加友人葬仪之后到何处去了?你父亲对什么东西感到恐惧,打算出走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畏怯什么呢?你应当有所察觉。”

“……”

“说吧。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也有权讯问,请不要忘记这点。”

关于原田光政那一段不明行踪,原田完全保持沉默,倔强地沉默。没有听父亲说过要去旅行的事。

“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没有。”

原田摆摆头。

“愚蠢!你沉默吧,只是危险可能更迫近野麦凉子了。细细地权衡一下吧!”

“给我回去。”原田冰冷地说,“我自己干。”

没有什么想对警察说,再则也没有什么可说。也许,父亲顿生疑窦的是,他那三位旧友蹊跷地相继死去——武川惠吉死后未隔数日,北海道的北条正夫又死于车祸,正因如此,父亲仅仅见到报纸的报道,就匆忙赶到北海道去了。若是在平常,这么遥远的路程,拍封唁电或送去香奠就足够了,亲自赶去一定是有必要知道死因。随后父亲又挂电话给大阪的关根,正说明他已深感北条之死非同小可,因此才打算与唯一剩下的关根广一商量。可是,就在父亲到达大阪的同时,关根广一也死了。从那以后有几天的时间,父亲去向不明,回家时他已心衰力竭了。他还准备辞去汽车司机的工作,并等义之和季美上班后,做出走的准备,把装有衣物的皮箱藏在汽车中。峰岸的部下发现了皮箱,峰岸便以推测父亲要出走,去银行调查,近2O0万日元的现金已被提走。这些钱在原田家行凶现场消失了。

峰岸委托北海道警方调查有关北条正夫的死因,对方答复说,是事故死亡或是蓄意谋杀,正在调查之中。峰岸仅仅知道这些,至于武川惠吉和关根广一的事情却一无所知。

原田计划待葬仪一结束,便立即着手调查三人的死因。在三人死亡的周围,一定潜藏着一个令父亲感到恐惧的幽灵,若再往前追溯,父亲的沉默不语……包括父亲在内四位旧友的过去,无疑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情。倘若警方出面调查,死者家属可能会因怯懦而不敢吐露真情,况且原田也从未闪现过这种念头,即要依靠警察侦破此案。实在太残忍横暴了,父亲、妹妹、恋人同时惨遭杀害。此刻的原田只有憎恶,他决心用自己的手结束凶手罪恶的生命。

法律确实是正义的,也会严惩凶手,但是无法找到能够消除原田那满腔仇恨的条文。

1

第二部分

8

似乎有人跟踪。夜里,在练马站原田察觉到有人跟踪。一个青年男子,在人群中窥探着原田,偶然目光相遇,那男子若无其事地避开,又消失在人群中。这跟踪者的目光,冷若冰霜,又如同豹子盯住自己的猎获对象那样,阴险、凶残。乘出租汽车去访问武川惠吉家的途中,也看见了同样使人不寒而采的目光,是路旁的行人还是错车时的乘客?这些都模糊不清了。

是一个组织吗?原田感到微微的惊悸。经过反复思考,不能认为凶手的目的仅仅是杀死父亲,而妹妹纯属偶然被卷进入的,妹妹也应包括在谋杀的对象之列。他们将武川北条和关根三人的死,都伪装成事故死亡,仅仅父亲是遭枪杀,这是因为那个组织知晓,父亲已觉察到这一连串的死亡。只有父亲敏感地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三个人并非死于一般事故。于是,那个组织已无暇再巧装事故了,因为有了戒备,再伪装事故死亡决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万一父亲去找警察,将三人之死的可疑点全盘托出……所以枪杀了父亲。那组织见到父亲自大阪返回后,没找警察而对两个孩子讲了些什么,为此十分惧怕,所以执意要杀绝一家三口以断祸根。杀死父亲、妹妹然后迅速离去,只需两、三分钟时间,之所以这样从容地强奸了妹妹,是因为在等待自己归来。然而,野麦凉子的意外出现,使计划落空了。

葬仪完毕后的翌日,他再访了武川家。原田拟定了一个计划——从这儿飞到北海道,然后再飞到大阪,重复父亲走过的路线。这是一个异常艰难的计划,那个组织倘若觉察,是决不会轻易放过的。

原田在乘坐电车的途中,心里琢磨着:塔伊沙——这是武川家属说出的,是武川莫名其妙地说的话。武川接受了岛中院长的诊断,并刚进行麻醉分析后,就如同梦呓式地说着:“是塔伊沙……可能是塔伊沙”,又希望转换医院。这个“塔伊沙”是什么呢?原田试着给这几个假名的读音安上汉字,立刻就想起了“大佐”、“大差”,然后无论怎样左思右思,也想不出来了。显然不是“大差”,武川想换医院,但中央医疗中心是高级医院,当然没有理由要离开那儿。因为胆怯?“塔伊沙”是“大佐”或是人名?若是人名,其它的汉字也不是不能考虑的。原田假定有这两种可能性。

假定为大佐——武川因车祸而出现记忆伤害,院长用麻醉分析进行检查,麻醉医生当然也在场。武川可能认为这两人当中的某个人是“大佐”,并且非常惧怕“大佐”。

假定为人名——例如“泰左”这个名字,可能是院长或是麻醉医生过去的名字,也是合乎情理的。武川就是惧怕那个男子。

再者,除院长和麻醉医生之外,主治医生、实习医生和护士也可能在场。倘若这样,可以设想,除主治医生而外,在武川见过的其他人中,有大佐或者名叫“塔伊沙”的人。

重要的是线索:据武川家属说。父亲来访时,也是这么对他讲的。父亲可能因此受到震动,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促使他匆忙去北海道了解北条的死因。要解开父亲和他的三位旧友神秘死去之谜,这个“塔伊沙”可能是关键所在。武川临终时趁家中无人之际潜入的小偷,也不能说与此完全没有关系。

哦,要注意后面的尾随者!

倘若美军也参与了尾随者所在的组织,那就不是一个寻常的对手了。然而,原田已下定决心要搏斗到底。他打算寻找时机,抓住尾随者,即便是打个半死,也要让他开口。警察虽然有强行搜查权,但象这类的事情,峰岸却做不到——这超出了警察的权限范围,从而也就完全抵消了警察的作用。原田是不存在这些顾忌的,他只有满腔的愤懑和由此产生的复仇烈焰——非把这个尾随者打个半死而决不宽恕!

美军!

突然,原田若有所悟地想到了什么,他凝视着夜空思考着——难道不能认为美军与“大佐”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吗?原田回想起从武川家属那里听到的关于武川的军历。“特尼安岛”——这就是武川家属所仅知的。与原田的亡父一样,武川也缄口不谈往日的事,仅仅是在结婚之际,做过简短的说明。昭和十九年①七月,美军在特尼安岛进行登陆作战,同年八月,日本军方发表了岛上全军将土为国捐躯的战报。但实际上,武川是被捕而被送到美国科罗拉多州的收容所。

①昭和是前日本天皇裕仁的年号。昭和十九年相当于公历1944年。

父亲也是缄口不谈自己的军历。哦,原田猛然想想,父亲曾经说过,自己在什么时候出征过南方并被俘,大概也是到了科罗拉多州的收容所。

四位旧友当时是否都在特尼安呢?是否他们又是一起去的科罗拉多州收容所呢?在那儿他们又遇见了什么呢?战败后历经三十余年后的今日,以“塔伊沙”这一谜语为发端,四人相继被害,并且可能又涉及到美军——原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夜空。

出了信浓町站,已是夜里十点过了。原田穿过外苑,再有十分钟就可以到家了。他喝了大量的酒。家里的灯火熄灭了,笑语欢声也永远永远地消失了,一切都不可能再逆转。家,已变成了一具亡骸。

原田穿过街道时,肩膀碰到了迎面并排走来的两个男子,原田虽想避开,对方却故意不让。

“对不起。”

原田按照通例倒了个歉,对方却勃然起火。

“对不起?”一个人迅速抓住原田的前胸,“说话别这么神气。”

原田推开那人的手腕。

“你这小子!”

这个男子扑过来抱住原田,另一个男子“嗖”地一下窜到身后。这时,一辆小车徐徐驶来。原田感到身后那男子在掏东西,是无声手枪还是匕首?他想将搂住自己的这个男子作为屏障,但是饮酒过量而力不从心,只好束手待毙了。

“不准动!”

原田还没弄清是哪儿传来的声音,接着又响起了枪声,随后传来皮靴声。那徐驶而来的车打开了车门,两个男子飞奔窜入车内,车瞬间便消失了,只留下一阵排气声。

原田茫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过来,停住脚步,借着街灯光亮,可以看见他握着手枪,但没有抠着枪机,路对面出来几个人,似乎是他的同伴,宛如从森林中冒出来似的。车的尾灯也消失了。那男子从口袋中掏出微型步话机,说了些什么之后,走到原田的身边。

“还打算复仇吗?”原来是峰岸,“没留神吧?下次再漫不经心,脑袋可就搬家了!”

声音有点嘶哑。峰岸和原田并肩走着。

“在跟踪我吗?”

“是的。”

“那么,在练马场见到的尾随者,是刑事吗?”

“那个,不是。”

峰岸很随便地回答。

“不是?”

“是警察之外的尾随者。”

“那么,为什么不抓呢?”

“别着急,已叫刑事跟踪着呢。”

刹那间,原田感到十分泄气,双重的跟踪者,自己竟然没有发现!一场围绕自己的无声暗斗正在黑暗中展开。

“我有话要说。”

峰岸变换了口气。

“我知道。”

于是,两人默默地走着。到了家,原田拿出了威士忌。

“喝吧,救命大恩人。”

“在武川家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吗?别不说话,这是盘问。”

峰岸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非常严肃地看着原田。

“实话说吧。”原田想了想开口了,“父亲有几个奇妙的好友,加上父亲一共四人。武川惠吉就是其中的一个,最先死的就是他,其次是北海道的北条正夫……”

“……”

“再其次就是在大阪的关根广一,最后才是父亲。”

“怎么沉默了。”

峰岸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老实地听着。我仍决心自己复仇,但既然你已知道了,也没有瞒着的必要。可究竟父亲旧友们的死与这一事件有无联系,我还不太清楚,所以……”

原田把酒倒进了自己的杯子。

“有联系吗?”

“有。”

原田解释说。

峰岸注视着原田。青年医生那种精悍的感觉不在了。昔日那豁达的风采,如今已被忧闷的外表中潜藏着的凶残代替了。

“我想,大概武川惠吉所说的‘塔伊沙’,就是这一事件的关键吧?”

原田终于说明了。

“塔伊沙?……”

峰岸将视线移到了空中,久久地沉默着。

“也许,‘塔伊沙’不是人名而是军阶吗?在特尼安或在科罗拉多发生过什么事情,而到了三十年后的今日,发展成为一件有美军参与的连续杀人案。若要调查,则必须弄清北海道的北条、大阪的关根也是否曾在一起在特尼安或科罗拉多待过。可是……”

“可是什么?”

峰岸打断原田的话,面部表情显得阴暗。

“那个武川惠吉可能是在中央医疗中心被杀的。”

“哦!”

“……”

原田叙述了他所了解的情况。

“我认为,仅就你说的情况分析,院长也许就是武川所惧怕的那个大佐。要是这样,院长大概也在特尼安服过役。虽然不清楚三十年前在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但无论怎样讲,这都是一个很复杂的案件,明知将要被杀,却不敢寻求警方的庇护而准备悄悄潜逃——你父亲的行动正说明了这一点。”

峰岸推测道。

“这点我也懂,但实在无法想象武川是在医院被杀的……院长岛中常平是医学界的权威,又是我的老师,他不可能是杀人犯,武川也决不是在医院被杀的。咦,武川不是有主治医生吗?病情的突然变化,主治医生值得怀疑。”

“在医院被杀是很有可能的,你父亲不是在听了武川说‘大佐’之后,才飞到北海道去的吗?‘大佐’就是这一事件的起因。就是说,武川因车祸住进中央医疗中心,手术后虽然恢复很快,可记忆有损伤。院长进行了仔细的诊断,认为可能是脑器质伤害,于是用麻醉分析以唤醒记忆,就在此期间得知武川是三十多年前,在同一战场上那四个人中的一个……”

峰岸暂时中断了讲话,注视着原田。

“……”

“同样,武川方面也可以这么认为:武川从院长的容貌中也看到了三十多年前大佐的幻影,但因年代久远而不敢确认了,所以他想换医院。也许,大佐在什么地方有某种特征。”

“也就是说,大佐、武川都回忆起了三十年前的恶梦。”

原田“砰”地一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恶梦复生了,这个恶梦引出了杀人魔鬼……”

“……”

“如今只能拜托你了。”

峰岸将双手紧紧地合在一起。

“为什么?”

“武川的尸骨已化成了灰烬,无法找出被杀害的证据,即便是查阅病历也丝毫没有作用,对手不会愚蠢到如此地步。就算我们从正面着手调查,也不会看出破绽。岛中不曾经是你的老师吗?你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搜集到证据就行,给我们找个突破口。”

“试试吧。

“要绝对地隐蔽,他若知道我们搜查已经到了他的身边,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

“你难道还不知道其中的微妙之处,此事牵涉美军,倘若岛中教授知道了……”

“会向警视厅施加压力?”

“正是如此,倘若牵涉美军,这事百分之百要流产,所以必须在施加压力之前,揭露事件全貌。”

此刻,峰岸的目光显得犀利、炯异。

庭院中,秋虫啾鸣,声音是那样出奇地清脆、高亢。

9

已是八月二十五日,事件发生后一周了。

峰岸五郎显得焦虑不安。张贴了几千张启事,却不见任何地方传来有关野麦凉子的消息。关于驻日美军方面也没取得任何联系;从练马场跟踪的刑事也令人扫兴地归来;原田方面的联系完全中断,每天打电话他都不在。一切都处于休克状态。

例行的搜查某种程度上仍在进行。去北海道和大阪府的人员报告,北条正夫和关根广一很可能是有预谋地被杀害,并如推测的那样,据两名死者的家属讲,他们都应征去过特尼安并进过科罗拉多战俘收容所。这是目前的唯一战果。

岛中教授的经历也大致摸清。岛中作为军医大佐曾被派到库拉西岛。根据防卫厅编纂的《二战史》,库拉西岛的别名叫作“饥饿岛”,位于南洋诸岛的一端,在菲律宾附近,周围十公里都是瑚珊礁。岛上约有四百土著居民,再多就无法居住了,因为岛上多为潮湿地带,棱树繁茂,粮食生产受到很大限制。二战期间,岛上居民被强迫迁到南洋厅本部所在的科罗卢岛,从而岛上进驻了五千名日军。在库拉西岛,真正的战斗基本上没有进行过,因为盟军将此岛弃之不理,主要的战斗是与饥饿做斗争,有四千多名军人死干饥饿。岛中教授是在战败前一年半回国的。

对于岛中教授是大佐一事,峰岸是满意的。自己的预感正确,事情也正如预想地那样展开。然而,这种满意瞬间即逝,新的难题随之又出现了。

岛中被派往的库拉西岛和原田等四人被派往的特尼安岛相距千里之遥,特尼安岛属于马里亚纳群岛,库拉西岛属于西加罗林群岛,从距离上观察两者没有任何关系。再则,一边是军医大住,一边是一等兵或二等兵,在等级上也是天壤之别,怎么能拉到一块儿?其中定有奥秘——峰岸对此深信不疑。他再次派人调查原田光政等四人的兵籍,发现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令人费解。

原田光政等四人都没有兵籍,四人交给公司的履历表上,籍贯都是浜松市,也都是小学毕业。那么,四人肯定是由浜松市应征入伍的,上溯其年龄,当时分别应在十九至二十岁之间。那时,在浜松应征入伍的,应在步兵三十八连队,这个连队从满洲被调到古阿姆。当时,南方战线混乱,步兵被七零八落地调遣,那个连队的一部分被派往特尼安,原田等四人就在其中——关于这些,没有特别令人生疑的地方。但是,兵籍簿无记载。这是为什么?峰岸感到困惑。

是不是与战俘有关?据说四人都进过科罗拉多州的战俘收容所。峰岸派人与厚生省联系,要求查阅战俘战俘名簿。可是,厚生省没有这种名簿,因为旧日本军队是一支不能接受作囚犯这一耻辱的军队——在这一铁的纪律下,军队和厚生省的资料中都没有战俘这一项目。日本战俘没有以国际红十字会为中介进行过交换,即使交换本国也不会接受,所以战败前俘虏当然都是在美国度过的。战败后,厚生省引扬援护局也没有把战俘作为战俘对待,而是作为一般引渡者接收的。

既然如此,峰岸只好通过警视厅,拜托驻日美军司令部调查战俘名单。这也是窄路难行,在美国本土,没有正式设置战俘收容所,所以也没有这种记录,仅知道在科罗拉多州、犹他州、怀俄明州、阿肯色州、爱达荷州的不毛之地和沙漠地带分散设置了日本人收容所,更为棘手的是,据美军查明,战俘大部分都是用的假名字,因为惧怕成为战俘的这一耻辱,所以美军安置他们,也不用姓名,只要有番号就行了。不难想象,原田光政等四人,也可能是申报的伪名,并以此回国的。

结果,岛中大佐和四人在过去的关系仍有待澄清。

峰岸突然感到,原田光政等四人过去的经历会不会是伪造的?姑且认为四人用伪名从战俘收容所回国一事还能解释,但步兵三十八连的兵籍簿中,没有他们的姓名实在令人费解。并且,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对自己的家属谈及自己的过去,尤其是战败以前的事。仅从这点看,什么特尼安、科罗拉多等等,可能都是编造的。

然而,那个“塔伊沙”究竟意味着什么?峰岸重新陷入了深深的沼泽。亡灵的暗影曾一度展现出来,可又渐渐潜去了。

看了看时间,已是黄昏五点了。峰岸又准备给原田打电话,由于杳无音讯,他越来越感到焦虑不安。难道已遭暗算了?他说过高度戒备,而且只身怀一套好拳术,如此精明一个男子……可是,也不该这么久不捎个消息。

电话响了,是外事警察伊庭叶介挂来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

伊庭压低了嗓音。

峰岸与他约好见面的地点,出了警视厅,向新宿方向走去。

伊庭指定的地点是在K饭店的咖啡馆。峰岸进去时,他正独自坐在那儿喝咖啡。

“情况怎样?”

伊庭凑过身来询问。

“如同钻进了五里雾中,毫无头绪。”

伊庭是峰岸大学时代的好友。真不愧是外事警察,神色非常老练,可以说是都市型的冷酷,内心的一切都不会轻易地溢于衷表。

“得到情报啦。”

伊庭尽量压低了嗓音。

“好样的,真该谢谢!”

峰岸将一支香烟递过去。

“先谈结果吧。无论如何,认为美军已卷入这一事件,还为时尚早。”

“……”

“若是认为卷入了,那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

“还有其他同伙吗?”

“绑架野麦凉子的车知道了。”

伊庭毫无造作地说。

“哦!……”

“还有穿制服的人物呐。”

“是谁?那家伙。”

“横田基地的G·克拉哈中校。”

“……”

“可这人好象与事件无关,嗯,基本上可以肯定。他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忠厚、谦和的绅士,在基地内还有一个美貌的妻子和小孩。”

“……”

峰岸默默地注视着伊庭。伊庭真宛如魔术师一般,不断地从帽子中取出犯罪的构成要素,最后再确定有无搜查的必要。他手中握有惊人的情报网。

外事警察与专门从事情报工作的陆军幕僚二部特别室、美国中央情报局、内阁调查室、外务省等一系列的情报组织有秘密关系,以相互支持。对于搜查课说来,就没有这些联系。

“与克拉哈中校同车的还有一个叫贝克的。这个贝克是中央情报局驻远东人员,问题就出在这个人身上。”

伊庭递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日本女子和一个中年的外国男子,两人紧靠着头。看来照片是在暗中拍摄的。

“这么说,野麦凉子……”

峰岸看着照片问。

“那天晚上,克拉哈送贝克去六本木,偶然路过出事现场,听到女人的悲鸣声便驱车过来,停车后一瞧,见一女子腕部受伤,边呼‘杀人啦’边向克拉哈奔来。克拉哈将女子抱入车内,并给她的腕部进行了临时包扎。贝克将车驶向自己熟悉的爱宕署方向……”

伊庭观察着修岸的反应。峰岸的脸色略为有点发青。

“去爱宕署?……”

“是的。去警察署,但结果贝克没去找警察。若是去找警察……”

“为什么……”

“那女人的情绪异常激动,边走边叙述她所见到的情景。贝克和克拉哈都会日语。在谈话过程中,贝克说还是先治伤口为好,给警察打电话反而不妥。于是,车转向中央情报局在六本木租的房子驶去……”

“野麦凉子现在在哪儿?”

“唉,别着急嘛。贝克突然要回避警察,是因为野麦凉子的一席话。她对两人讲了原田光政临终时说的话,据说是‘找警察,库拉西’或者是‘找警察,库马西’①贝克听了这句话后,沉思了一会儿,又再次追问了这句话。”

①都为日语的读者,若读“乌”。那么就应该是“痛苦”的意思。

“那么说,原田光政当时还活着?”

“是的。据实习医生野麦凉子讲,当时他还有一口气,野麦原子将他扶上床,这时他突然心脏收缩小,说出了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当野麦原子再问他时,他的生命已结束了。这时,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野表凉子立刻向屋外冲出去。就在要出大门的瞬间,她的手腕被击中了……”

伊庭说出了这一过程。

“找警察,库拉西?”

峰岸重复着这句话。

“贝克究竟……若是‘找警察,痛苦的’,就不可能包含其它隐语,贝克也就没有理由回避警察。对我说来,可以认为这句话没有特殊含义,可贝克并非如此,对这句话显然极其敏感。”

伊庭用平缓的语气断言。

“那么……”

“那么,就完了。把贝克和野麦凉子送到目的地后,克拉哈就返回了基地。在回去的路上,他对同车的司机——一位黑人士兵讲述了这件事,因为这士兵不懂日语,可又想知道这件事。克拉哈对于贝克突然要回避警察感到诧异,准备汇报这件事,可回去后却接到上级下达的缄默命令。”

“……”

“克拉哈接到调防命令,于前几天回国了。”

“那,野麦凉子呢?”

“下落不明……”

伊庭慢慢地摇摇头。

“贝克呢?”

“那家伙,也销声匿迹了。”

伊庭喝完了已冷的咖啡。

“这情报的来源?”

“那可不能讲啊!”

“这就是全部的吗?”

“是的,追踪的线索到此就断了。以后,可就看你们这些勇士的了。”

“六本木是中央情报局的地下活动点?”

“嗯。”

伊庭把地址写在餐巾上递过去。

“谢谢!”

“要袭击吗?”

伊庭询问道。峰岸的面部呈现出一种神经质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恋人遭强奸后又被杀害而产生的复仇心理吧。

“我一定要追查杀人凶手,即使是中央情报局也决不宽恕!”

“容我忠告一句。”伊庭按住了峰岸。此刻的峰岸己掏出了传票,“要干就要趁热打铁,否则的话……”

“明白了。”

峰岸握着传票站了起来。

10

原田义之和平野高子吃完饭后,便先相互告别了,他打算再与濑尾麻美在一起谈谈。

濒尾麻美是原田工作的那所医院的护士。平野高子在中央医疗中心当护士,她和濑尾是好友。

“这么回去,多妙呀!”

在新宿的歌舞街头,濑尾麻美笑着也与平野高子告别了。

“不过,这样做罪过不小哇!”

濑尾说道。

“嗯。”

“那就需要发生肉体关系吧?”

“要那样……”

原田的脸上出现了踌躇的神色。

“可是,要不那样做,她恐怕不会接受侦探的任务呀。”

“一想到先生要和她同床就寝,我可真嫉妒哇!”

她开朗地笑了。

“无论怎样说,真是太感谢了!”

“好好干下去吧!虽然我的鼓励显得有点变态……”

“好,就这样干。”

“糟糕,我总感到自己也沾染上了放荡的恶习。”

“放荡?……”

原田点点头,与濑尾麻美告别了。随后他向旅馆走去。从前天开始,他已不再回自己的家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也绝没想到要躲避袭击才到旅馆来。尽管如此,他已没有任何情绪再回到那座墓地一样寂静的家了。

翌日,他挂电话给平野高子,邀请她能否一起共进晚餐。象这样唐突地邀请一个女人,还是平生第一次,原田本是一个作风正派的男子,若不是为了达到刺探岛中教授的目的,他是绝不会干出这种事的。平野高子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约好下午五点在新宿见面。

原田走进鲚鱼专卖餐厅,只见平野高子正在喝啤酒,面颊发红,从瞳孔中可以看出她兴致高昂,如同夜猫子似地炯炯发亮吃,东西也象猫似的,连柔软的小手也用上了,她甚至将烧鱼的小骨头也一起吞了,象动物那样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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