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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4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那家伙在什么地方?如此胡说八道!”

横田叫着。这是个性急的男子,额上的青筋暴胀横突。

“横田,嚷什么。”峰岸用平静的声音制止道。“就算是睡觉吧,可睡觉之前又在哪儿?”

“没去什么地方!下午我起得很晚,打算黄昏时出去,可是我浑身软弱无力——不,我就又睡了,所以哪里也没去!”

忽然,横田向桌子冲过来,眼睛直愣愣的。烟灰缸、纸、笔等四处飞溅。

刑事抱住了横田。

“咦,你们不是要打吗?好,警察先生们,就请你们把我打个半死吧!”

甲斐和另外两个人,把叫嚷的横田绑了起来。

“此后的事,拜托了。”

峰岸出了调查室。

出了新宿署,回本厅去了。

夜幕降临,街道淹没有纵横交错的霓虹灯、车灯之中。

“问题解决了。”

与甲斐年龄相仿的相良刑事拉开了话题。

“横田可能不是罪犯。”

峰岸回答。

“可是……”

“不知是谁巧妙地安排的,不是这个男子犯下的罪行。”

“应该是个行家,先杀死一人,然后又将一位姑娘强奸后杀害。这一切易如反掌,可见凶手并不蠢,犯罪时冷酷无情,擅长杀人,并有一定的文化。作为被派遣的凶手,必须是值得信赖的人。”

“你和加田君,从明早开始到横田住地的周围搜寻好吗?必须证明他无罪,不然的话,就会以横田的砍头来草结这一案件。也许,横田是被服了强效安眠药,或者是在食物中被混入了什么东西,再者就是横田在睡觉时被注射了什么。这些都是可能的。”

“明白了。股长你呢?”

“我要追捕贝克。要弄清事件的全貌,只有抓住贝克。”

“可是,横田的口供呢?”

相良担心地问。

“无论如何,要在这期限之内……”

审查拘留的最长期限是二十天。被拘留多日,再加上昼夜兼程地被审查,人就会感到难以忍受。相同的事情,几百次地审问,教唆、恐吓、怒吼,最后人的精神就会崩溃,从而就会照着审问者理想的那样去招供。

峰岸对此也是惧怕的。横田被抓后若不能证明他无罪,那么这一案件的大门也就封闭了。要是这样,再想成立搜捕罪犯的机构,就毫无理由了。从其它途径进行搜查,即使经长期审判,最后宣告横田无罪,效果也是一样,因为那时原田父女遭惨杀事件已被忘却。

一定要让对手的圈套落空!

——这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对手。

峰岸这样认为。对手是准备扰乱警察的视线,不论是否愿意,还是把曾犯过抢劫、强奸案的横田洋一送了进来。很快,横田就会招供,有了物证,检事就要起诉。要是这样,在搜查本部,此案就算了结,即便峰岸一人持有异议,也无济于事。况且,本厅搜查一课,虽然有九个班,但由于案件众多而深感人手不足,这种状况今后还会长久持续下去。

峰岸要重新提起原田父女被杀案件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不能听任事件象这样发展下去!

峰岸将视线转向了新宿的夜景。

15

峰岸五郎住在中野附近一座六层楼的公寓里。

电话铃响了。

已是深夜,使用过的玻璃杯还放在桌子上。他拿起了电话,是相良打来的,说是有意外情况发生。

不到十分钟,相良来了。

“横田逃跑了。”

相良坐在椅子上报告。

“已经……”

峰岸正在混合酒,不由地停住了,一阵寒意一直渗到心里。逮捕横田是在昨天傍晚,太快了吧?眼前闪出了横田往桌前蹦窜的暴躁面孔——那莫非在作戏?

大概,横田一定受到了刑事的虐待,从自己走了以后,一直受到暴虐。听说刑事为了让他规矩,将手倒撇过来,因而横田的左手脱臼了。

中了横田的诡计了。

让医生治疗,在公证庭可以作为证据,强调受到了警官的暴力。招供是在这种暴力下产生的,裁判官对此也是同情的。对于横田的作法,可以理解为想去法庭的一种策略。由于在他的房间中找到了纸币,而他又提不出他不在现场的任何证据,他就无法申诉。因为陷入了这种困境,便迅速地招供了。

“明天送检察厅。在署搜查课,个个喜形于色。”

“是吗……”

募然间,峰岸感到精力殆尽,横田之流的罪犯,穷追峰岸。横田在检查厅也会招供吧?总之,倘若结果相同,大家就可以兔去天天搜查的苦楚,所以人人都感到欣喜。

“这小子。”

峰岸握住玻璃杯。在检查厅要是同样地招供,搜查工作就会完全停止。

“唉!”

相良拿起了玻璃杯。

“顺便到署里去,也许还可以看见那份招供。看看那个厚脸皮家伙的再次表演。哼,这还不能算完呢……”

“那,好。不过,那家伙的血型?”

“据说是O型。”

“O型?”

峰岸瞑目沉思——O型,根据精液的血液检查,大概也得出的是O型。这么看来,对手在事先是有准备的。

“那么,这家伙无罪的证据呢?”

“这个……”

相良摇摇头。

虽然不断地搜寻,可是没有得到任何横田不在现场的证据。对一切可能混入安眠药的食物,都进行了检查,例如每天送来的牛奶、电冰箱里的水瓶、果子汁、咖啡杯等都进行了检查,也没发现任何端倪。看见横田十一点过后回房间的目击者是公寓同层楼的房客,仅仅是看见背影。横田是水蛇腰,目击者也仅从远处见到那个水蛇腰的男子打开门进去。

“是吗?”

在这一点上,策划这一事件的庞大组织并没有疏忽,把安眠药放入容器后,在当时就已处理了吧。

“怎么办?”

相良问道。

“搜查本部若被关闭,那就什么也干不成了。但是,如果说服课长……”

峰岸的情绪低落了。

检查厅若已决定起诉,警方就不能再搜查别的罪犯了。如果再继续搜查,检查厅就会提出抗议。警察的权力是什么呢?他们可以把犯人,即便不是真正的罪犯送到检查厅,并对此不作解释,哪怕是横田的辩护律师知道这种情况,也要拿出无罪的证据才行。

应该说,搜查贝克的理由还是有的。因为贝克绑架了野麦凉子。这可以作为搜查的理由。虽说如此,可也还是有障碍——这就是情报本身得不到确认,因为情况的来源不能泄露,与外事警察伊庭的约定不能破坏。这个情报的来源若是泄露,伊庭今后的情报活动机能就得停止。

峰岸阴暗的脸,这时拉得更长了。

翌日,峰岸被搜查一课课长叫住了。

“辛苦了。”这是吉田课长的第一句话,“解散搜查本部。”

“是吗?可是,我反对把横田洋一作为罪犯。”

峰岸作出一副拼命抵抗的架势。

“为什么?”

吉田课长有一张神经质的面孔,虽说是个能干的人,可度量太小;并且,他又是一个官僚主义者,典型的官吏。他有洁癖,办公室里一尘不染,一有空闲就自己打扫。

见到吉田这种眼神,蜂岸深深感到已绝望了。

“你的怀疑没有什么新鲜的。怀疑武川惠吉之死是遭杀害,这仅是想象。由于这种想象的支配,便认为岛中教授是‘大佐’。武川惠吉、北条正夫、关根广一、原田光政,这四位旧友相继死亡一事,是有可疑之处,但细看每个人的情况,不是就可以理解了吗?”

“……”

“武川是脑外伤,北条是车祸事故、关根是酒醉失足,并且,原田父女又是为横由洋一这个强盗强奸、杀害的。要是这么看,疑点就消除了。另一方面,岛中教授仅仅是大佐,而没有任何杀人动机。岛中教授曾被派往库拉西岛,可原田等四人没有兵籍,科罗拉多州收容所又没有记录,特尼安岛驻军部队中也不见记载他们的名字。虽然根据一些事情可知他们的过去都是伪造的,可那些事情与岛中教授以及这次的事件,即便是有点什么关系,也没有积极的证据。”

吉田课长深深地吸了口气。

“将原田临终时说的‘找警察,库拉西’与岛中教授战时曾被派往库拉西岛联系起来,我是不赞成的。在临终之际说‘很痛苦,叫医生’,这是顺理成章的。再说,你得到的情报,没有提供者。原田果真说过那种话吗?倘若仅因为岛中大佐曾被派往‘库拉西’,就这样论断,我是不能接受的。作为搜查本部的刑事部部长,他的意见也是同样的。还有,美国中央情报局绑架野麦凉子这一说法也非常含混,根据目击者的话分析,情况也是这样。而依你的意见着,一个叫做克拉哈的芙国军人把野麦凉子拉上车,是偶然的,可就在这偶然之中,中央情报局又介入了——不太妥当吧。贝克这个男子对‘库拉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并以此为契机而介入事件。但是,这个情报本身不一定能成立。”

“……”

峰岸无言以对,因为无论怎么说,内容都是空泛的。在这种情况下,语言已失去了它自身的活力。

“你的一个个疑问都变成了幻影,所以我必须作出决断了。我们遇到的问题被‘库拉西’搅乱了。库拉西岛被称为饥饿岛,在战史中是有明确记载的,可其它就什么也没有了。在三十年后的今日,我们有什么理由去推测,一定要杀害这四个人呢——不,这种事对我说来是不能设想的。固然,兵土饿死而军官逃生,有怨恨是可能的;反之,当时士兵为逃生,将军官们一个一个地杀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即便这样,为什么中央情报局一定要介入呢?难道仅仅因为听到一个三十余年前曾作为战场的南方小岛的名字,就……”

“明白了。”

峰岸打断了谈话。

为什么仅仅听到武川惠吉临终前的一句话,就使原田光政感到恐惧呢?为什么他要乘飞机去北海道、去大阪呢?为什么那两人又相继死亡了呢?为什么原田光政要准备逃亡呢?

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不解之谜只好掩埋在峰岸的心里了。吉田课长的看法已如冰坚雪寒,要想改变是不可能了。

横田洋一有纸币的物证,又有他的自供,反之却找不到他不在现场的证据,加上抢劫、强奸的作案前科以及在警察面前的表演,定罪是免不了的。一切一切,都是按照某个看不见的巨大组织所运筹的那样在运行,它将以横田走上断头台作为尾声,永恒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倘若峰岸不肯鸣金收兵,就必须将有关克拉哈和贝克的情报来源讲出来。但这是绝对不行的。外事警察、公安警察以及自卫队的调查机关——陆军幕僚二部特别室等等,都主要是收集情报的机构。这些机构的成员,都是宁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要恪守机密,倘若不是这样,这些机构也就不复存在了。

退一步讲,姑且认为伊庭会同意将他的情报来源披露,也无法推翻横田的自供。

峰岸感到前功尽弃了。

原田季美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又浮现出来。

“理解了吧?”

吉田递过来一支香烟。

“搜查本部解散,可事件也不能全部完结吧?那野麦凉子怎么办呢?”

“基本上可以把那个叫贝克的男子作为嫌疑犯追查,野麦凉子被美军汽车搭救一事是有家庭主妇目击的。那个军人是否就是克拉哈中校还不能肯定。虽然已再次拜托驻日美军司令部进行调查,可是已得到正式答复,说那不是事实。据说克拉哈中校是电子工业学校的技术军官,性情温和、为人忠厚。向美国本土去询问,贝克是否已调换工作,答复是不知道此人。当然,也有证人说野麦凉子当夜在家。

“哦,是这样?”

“我推测,野麦凉子极可能是被道德败坏的外国人得到后,作为发泄情欲的对象了。要是这样,那是绝不许可的,应该从这方面继续搜查。”

“是。”

峰岸立正地站着。

行完礼后,峰岸依然无端地站着不动,再次凝视着吉田课长的面庞。

然而,他默默地站着,什么也没有说。

16

原田义之和峰岸五郎会面,是在八月三十日深夜。

原田在新宿K旅馆自己租的房间中,等待峰岸的来访。

“喂,为什么不通气?”

峰岸一见面就责难他。

“哦,很抱歉。”

原田用脚踢了把椅子过去,给一直站着的峰岸。峰岸的脸显得有点儿憔悴,眉间隐匿着凶色。

“说呀。”

峰岸追问。

“我去见了岛中教授,想动摇他的自信心。”

“想动摇他的自信心!”

“是的。虽然没有成功,但已宣战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寻找证据,然后杀死他。”

原田将加水酒递给峰岸。

“混蛋!尽干些小孩干的事。”

峰岸的语气粗鲁。

“他怎么会毫无反应呢,谁能以悠然自得的心情来对待这种事。我恫吓他,想从这一连串事件的罪魁祸首身上,发现一鳞半爪的证据。无论如何也要这么做。”

“那么,收获呢?你过家伙。”

“没有。可是却打听到这家伙有个情妇,我想在他的情妇房间里安装窃听器。”

“在这之前,你已先被杀了。”

“现在我很谨慎,所以住在旅馆里。”

“就算在这儿,也不能掉以轻心。”

“对。”原田点点头,“可我也要等待凶手。岛中不是千方百计想除掉我吗?要是抓住了凶手,也许还会意外地追溯到岛中那里去。”

“你呀,总是个乐天派。”

峰岸显出愤慨的神情,狠狠地喝了一口威士忌。

“可是,横田那小子……”

“别提了,那家伙!”

峰岸激烈地否定。

“不,我还是要问,虽然读过报纸了,可其间有些遗漏。”

“横田是中了圈套。那家伙,说不定要受重刑。托他的福,我也被摒除在搜查之外了。不,搜查算是闭幕了。我感到搜查受到了压力。那一伙人,神通广大,能够影响官方机构,使搜查夭折了。”

峰岸已经说明,横田若被起诉,自己就再也无能为力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以可怜的山羊头作为祭品……但是,我的复仇之途现在才刚刚开始,一定也要残酷无情地杀死岛中和那些杀人凶手!”

幸而,从一开始,就未寄希望于警察,所以原田也没感到失望。

“至少在表面,我已不能再协助你了。”

“我知道。”

“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使得要想揭露出这次犯罪行为的真相,就非要走到不得不辞职的地步。”

正面顶着压力搜查是不行的。从课长的口气中峰岸已猜测到,这一事件的波纹已不能再加以扩大。倘若抵抗,职务就要被解除,并且可能会被派到边远的署去。

“你不愿意结束人生的旅程,难道只有我的情感特殊吗?我也不愿抛弃人生。但是,父亲和妹妹那惨死的尸体已深深刻入了我的脑海。要除去它,只有复仇。复仇之后怎样残废余生,在此之前我不愿考虑。可能不会在残存了,我的人生航程就此也结束了。”

“……”

“倘若你辞去警察职务,就无法得到情报了。”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峰岸凝视着杯子。季美和自己是订了婚约的,没想到未婚妻遭强奸后被杀害了。所以,自己有责任站出来,即便丢掉职务也要为未婚妻报仇雪恨。可是,此刻的自己却有些踌躇,与原田相比显得忸怩。不过,要是辞去警察职务就再也不能得到情报,这也是事实。事件背景虽然还不明了,但可以肯定与美国中央情报局有瓜葛。因而,这个看不见的组织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要是到了连情报也得不到的地步,原田就会如同一条瞎眼的狼似的左冲在撞,最后以被消灭而告终。同样,自己辞去警察职务而单独行动,也只能是相同的下场。

“告诉我在此之前你得到的情报。”

原田并无意要把峰岸挽入泥沼,即使峰岸要那么做,也打算拒绝。

“告诉你吧。可是有几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

峰岸叙述了在此之前搜查中遇到的几处疑点。克拉哈和贝克从那儿路过而偶然地搭救了野麦凉于,贝克对野麦凉子在叙述中提到的“库拉西”表示关切,岛中大佐的被派遣地是“库拉西岛”、原田光政等四人的姓名不见于兵籍簿、科罗拉多州俘虏收容所并没有公文名簿——对这一切,峰岸都作了说明。

“当前最重要的是抓住贝克。”

峰岸脸色阴暗。

“是的。贝克是用为期三年的商用签证入境的,本籍是美国西雅图。外国人凡是在日本停留六十天以上,就必须去所在地的市町村政府机构登记。这在外国人登记法中有明文规定。贝克是在港区区投所登记的,住地是在西班牙大使馆附近的‘布鲁斯克公寓’。这是一家几乎都是外国人住的公寓。六大前,也就是二十四日,管理员还曾见到他。贝克还在日本。我们去入国管理事务所调查,证明他还没有出国。在航空署也没见到他的出国签字。”

“贝克是中央清报局的要员,能肯定吗?”

“情报是绝对可靠的。”

“要是这样,那无论如何也能在航空署抓到他的。”

“不!”峰岸轻轻摇了摇头。“要是知道警察也出动了,那家伙可以乘军用飞机出国。这样就不在我们的权限之内了。所以……”

“要极其隐蔽地搜查。”

“是的。”

峰岸递过去一张照片,是贝克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去搜查过一次那个酒吧。但是,在搜查之前她就不在了。”

“好,要找到这个小子。”

原田收起了照片。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你父亲等四位伙伴的经历。据家属告诉,四人都曾被派遣到特尼安。可是,在派遣人员名单中,却没有他们的名字。为了慎重起见,又调查了库拉西岛的,可那里也没有。这是一个谜。四人的过去可能是伪造的。你去向亲戚和他们童年时代的朋友打听一下,大概能了解些过去的情况。这样也许能揭开这一连串事件的发端之谜。”

“知道了。我去调查一下吧。”

“肯定要去。你已向可能是罪魁祸首的岛中教授提出了挑战,他对于你的调查也不会等闲视之,很可能会派老练的杀手来对付你。你要多加小心啊!”

原田笑了,真诚地笑了,一点也不做作。

“要克制急躁,可能由于是医生,你性格太直、太露了。”

“我已辞去医生职务了。”

“那钱怎么办呢?”

“暂时没问题。若见底了,就卖地皮,再廉价也要把它卖掉。”

“是吗?……”

这些话,不是峰岸应该说的、原田的微笑中隐藏着透骨的寒意,这是用语言无法表达的。峰岸慢慢地避开了原田的视线,而停留在他那阴沉却又藏着精悍的脸上。

17

整个港区酒吧众多,原田义之基本上都没有去过。

在调查之前,原田走访了风俗营业合作社,在那里把照片拿出来,问那个女人是哪个酒吧的。但仍然不清楚,因为没有入社的酒吧很多。

原田走了,开始以布鲁斯克公寓为中心逐渐扩大搜索半径。

公寓的值班人员中有一人是峰岸的部下,暗中保护着他。

第一天晚上,原田走访了二十几家,无论在那儿都要了一瓶啤酒,但却未喝。在酒吧,他出示照片,询问有谁认识那个女人和贝克,但仍然一无所获。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都是如此。

第四天晚上,原田到了我善坊街。

出入了七、八家酒吧,都出示照片,但都没能如愿以偿。酒吧毕竟不同于照像馆。原田开始对在酒吧寻找产生了怀疑,即使说贝克住在港区,可酒吧却并不一定限于港区,新宿也有可能,再远些,就连大阪也有可能。

贝克不会再返回公寓了,也许已乘军用飞机口国了。

——今晚就停止吧。

水中捞月的搜索应该停止,也许去调查父亲和他那些伙伴的过去更有用,更实际一些。

“喂。”在一个酒吧里,巴顿歪着头。“在这儿,外国客人多呀。请……”

巴顿拿过照片,突然好象发现什么似的。把照片递给在原田旁边的两个外国男子。

“这个,不是你的同伙吗?”

巴顿开玩笑地说。

其中的一个外国人看着照片。

“这个,是惠子。”

他用清澈的蓝眼睛看看原田,笑了。

“认识吗?”

“知道她住的地方。”

“在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我告诉你。”

“那就拜托了。”

“可是,没有预约……”

那个外国人耸耸肩,爽快地笑了。通过这种方式,可以明白惠子这个女子的职业了。原田略微有点失望,不能指望从这种几乎都以外国人为对手的女子中,获得有关贝克的消息,但也不能不去试试。

约莫过了十分钟,原田和两个外国人一起走出酒吧。两人往身前一站,都是彪形大汉,原田个子不矮,可还要仰头看他们。

原田被引到停在附近路面的一辆小汽车旁。他正要进去,却看见了车上的外交官番号,猛然间想起了D·尼克洛逊,野麦凉子不就是被暂时带到他家去的吗!

原田的手不由地从车门上缩了回来,右臂碰到了站在身后那男子的胸部。啊,一切都晚了!在这一瞬间,后脑勺被手枪猛击了一下。

原田醒过来了。

不,是被打醒的,两颗遭到猛击,又恢复了知觉。双手被反绑着,弄不清楚这是在什么池方。在铺着草席的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刚才那个蓝眼睛的外国人,另一个是长着胡须的男子。

“找照片上的男子干啥?”

两颊生须的男子问,一口道地的日本话。

“想见见他,有话对他说。”

头部和身体如同喝了酒似的沉重。

“有什么话说,原田义之君?”

“我的名字你怎么……”

原田明白了,这是徒劳的质问,他们什么都知道。正因为这样,才设下这圈套。

——要被杀了。

原田心里感到一阵恐惧。蓝眼睛的男子,此刻露出野兽般的凶相,原田很快地就明白了一切。这里,很可能是峰岸曾被查过的D·尼克洛逊的住处,现在他们已转移了。房间异常宽大,只能隐约听到街上的声音,房内却悄无声息。

原田绝望了。倘若手没被绑,从这两人手中逃脱也不是没有可能。可现在在这儿,就是想死也不能畅快地死去。

“给我松了绑我就说。”

“不行。好吧,给你个开口的方法。”

两颊上须的男子说。

“要杀我吗?”

“……”

“受谁的指使?”

两颊生须的男子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受谁的指使其实无须点明。美国中央情报局绑架、杀害了野麦凉子。野麦凉子是凶杀案的目击者,放了她,凶手就暴露了。再说,搜查已涉及到岛中教授,要保住他就只有杀掉野麦凉子。

岛中教授在外苑指使人袭击原田,要不是有峰岸尾随,原田在那儿早就被杀了。如今的岛中更是穷凶极恶、充满杀机,他的同伙不会不这么干的。

“野麦凉子也是这么被杀的吗?”

“野麦凉子?不知道。”

两颊生须的男子答道。

“不可能。是被你们的同伙贝克带到这儿来的。”

“你,你怎么知道贝克?”

笑容从那人的脸上消失了。

“连警察也知道了。”

“是的。警察正在寻找贝克。”

“……”

“你和警察,还知道些什么?”

“只有这些。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贝克要杀野麦凉子。所以,我才到处寻找。”

“不,你还知道许多情况。”

“不知道,只有这些。我哪怕是死,也要寻找野麦凉子。”

“撒谎!你要全部说出来!”

“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岛中教授与中央情报局合作,竭力想掩盖这一案件。大概,他们准备在杀死原田之前,证实一下原田究竟对案情真相掌握多少。原田了解到的情况与原田妹妹的未婚夫峰岸五郎了解的完全一样。原田一招供,随即峰岸也会死于什么事故吧。

峰岸说克拉哈和贝克是偶然路过,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不正是在伺机接走凶手吗?而且,杀人犯就是他们的同伙。

蓝眼睛的男子将原田推倒在草席上,解开了倒在地上的原田的腰带。

原田感到全身萎缩。

18

一阵清风,使原田苏醒过来。

在黎明的树林中,小鸟在争相啼鸣。

原田义之撑起了上身,手来被捆绑,裤子、鞋也穿着的。

原田正要起身,突然,双眉颦蹙,下身一阵巨痛,不能动弹。看看四周,地面有掉下的枯枝,他拉起一根作为拐杖,象重病人一样缓缓地挪着步子。

是什么地方了不清楚,好象是武藏野。枥树鳞次伟比。远处有汽车的声响,往那个方向去吧。

上了大路,在路旁坐下,等待来往的出租汽车。没过几分钟,过来一辆空车。

“到新宿。这儿,是什么地方?”

乘上车,原田向司机询问。

“在练马区的外面,马上就要到崎玉县的和光市了。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稍微有点……”

原田凭靠在座席上,双手交叉,闭上眼睛回想昨晚的屈辱。

——决不能饶恕他们!

无论发生什么事,决不能饶恕这两人。一想到昨晚的事,心里就一阵蜷缩。

那座房子在什么地方呢?原田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它。

走进我善坊町的酒吧时是十点过,可由于后脑勺遭殴打而失去知觉,被带进那座房子的时间不清楚。那男子是个老手行家,原田的手表被取了,是为了防止他从时间上推算地点。现在,手表已停了,口袋里还有纸币。

结果还是无法推算。被殴打后,大概在车上又被注射了麻醉剂,醒来的时候,人象醉汉似的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不能判断时间,就无法得知那座房屋的方位。

——但是?

对原田来说,令人费解的是那些家伙为何不杀自己。那两个男人,肯定与中央情报局有关,是知道原田在寻找贝克后,才设了圈套。既然是贝克的同伙,当然也就与岛中教授相识。从野麦凉子事件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岛中教授要杀原田,就必定会派出刺客,加今他充满杀机。但是,为什么……

中央情报局和岛中教授没有关系吗?

克拉哈和贝克是偶然搭救了野麦凉子,当听说原田的父亲讲过“库拉西”这个地方后才表现出兴趣——是这样吗?

未被杀掉一事,对于原田说来再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照这样推测,原田的父亲和他的伙伴知道库拉西岛隐藏着的巨大秘密,而中央情报局暗中打听的也正是这个。

在另一方,这个谜若被揭露,就会有人被致于死地。这个人也许就是岛中教授,所以岛中教授就杀死了四人。

那么,中央情报局为何要始终参与野麦凉子事件呢?参与的应该是岛中教授,并且,既然已损伤了一个男子的尊严,那就应该杀掉原田,这样就不存在复仇之忧了。

也许,野麦凉子活着,监禁在什么地方吧?

——绝不会。

倘若这样,中央情报局就成了岛中教授的对手了。可要足与岛中教授对立的,就不应该如此残酷地对待野麦凉子的恋人原田了,因为这样做会引起复仇的。

——实在是不明白。

原田越想越觉得混沌。

仅有一点是清楚的,这就是中央情报局一方,知道警察在搜寻贝克。贝克不会再返回公寓了。大概已回国了。克拉哈可能也回国了。

显而易见,搜寻贝克毫无益处。同样,原田意识到要寻找昨天的两人也是无益的。那个地点也极不易发现,目前,迫在眉睫的问题是要弄清事件的真相。在这一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会知道,昨夜的两个男子、贝克,还有野麦凉子的消息。

——野麦凉子。

原田感到整个五脏六腑都在隐约作痛了。

野麦凉子被带到D·尼克洛逊的公寓,可能已被杀害,被杀之前还遭受了各种凌辱。在原田的眼前,浮现出那些男子在奸污野麦凉子雪白的肌体,就象昨夜自己受到屈辱的情景。

九月六日。

原田来到浜松市。

浜松市是父亲的故乡。虽说是故乡,但只是徒有虚名,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他们都在空袭中死去了。

浜松市在战争中遭到了可伯的空袭。从昭和十九年六月至二十年八月共计遭到二十七次攻击。攻击集中于炮舰射击和空袭两方面。受害最大的是昭和十九年六月十八日的空袭。当时有五十架飞机袭击,投下了六千五百枚燃烧弹,全城顷刘间成为一片火海,造成了一万六千户人家无家可归,死伤两千人的大惨案。

浜松市之所以前后遭到二十七次反复攻击,是因为这里有陆军浜松飞机和无数的军工工厂,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中岛飞机工厂。当然,各个民间小型工厂都是军工厂的加工配套厂,所以数量极多。再者,在浜松有火药生产,这也是在民间小厂制造的。

攻击浜松市就等于打击了日本的军需物资供应。正因为这种背景,才遭到二十七次的反复猛烈攻击。

如同遭受原子弹袭击的广岛那样,在浜松市一家人全部死亡的为数也不少。

以广岛为例,有称为“原爆幽灵户籍”的户籍,即全家死亡的户籍。若只剩一人存活而全家死亡的也归入全灭户籍。要申报所有的死亡者是不可能的,因为二十几万人死于一瞬间,这是毫无办法的。

在广岛,由于需要整理那样的幽灵户籍,每年有关部门行使权力,把幽灵户籍簿上满一百岁的人名除去。

浜松也出现同样的状况。因为全部死亡的家族无人申报,只有作为自然消亡处理。

原田光政一家除光政之外,都死了。听说在市内的亲戚也都死了。

原田为了调查父亲神秘的过去,来到了浜松市。可是,亲戚全都死亡,市内的人也大半死去,究竟找谁询问父亲的情况呢?这真是件棘手的事情。

原田走向市政机关,只能仰仗户籍簿了。据说在户籍中,有“除户籍”一类,也就是把死亡者从户籍中除掉。原田并不想追溯自己的根源,也不关心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说,父亲也从来未提到过这类事情。

倘若见到除户籍,就可以知道祖父母的兄弟姐妹。祖父母和父亲的兄弟姐妹在空袭中全部死亡了,可是祖父母的兄弟姐妹又流散到何处?如果是分散的,或许还能发现点儿什么线索。原田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

在市政机关查阅了除户籍簿。

祖父是次子,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弟弟六岁就死了,哥哥还活着。十七岁那年祖父从高知县迁到浜松来的。

“高知县……”

出了机关,原田念叨着。

去不去呢?原田拿不定主意,他感到即使去,也还是无功而还。在一般情况下,有交往的是父亲的兄弟姐妹,也就是叔父、叔母或伯父、伯母,以及他们的孩子们。若住在同一城市就姑且不论,若是远隔它乡,那祖父的兄弟也就情同路人了。他是否同父亲有交往也不清楚。

可是……

一定要去——原田得出了结论。要探索父亲的过去只能从这里开始。城市被烧成了荒野,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就算访问了父亲以前居住地的滨松市仓吉町514号,也不会有人记得三十年前的事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那繁华的街道,昔日永远地湮没了。

去访问高知,倘若在那儿又无所获,再另打主意。

3

第四部分

19

高知县中村市下田町。

这是祖父的长兄,原田作太郎——也就是原田家的先祖所在地。

这是在四万十川河口的一个临海的小町。

原田顺便到了町役场,说明来意,希望能查查原田作太郎的户籍。因为是小町,所以町役场的公务人员知道原田家。

当然,原田作太郎已经死了。他的儿子原田保高现在是户主。他现在过着半农半渔的生活。

经公务人员的指点,原田向四万十川旁的原田家走去。原田家的房屋是一座不大的建筑,仅从外观看去就可知道家境并不富裕。

原田久久地伫立在水边,心中充满奇妙的感慨——这里是父亲的出生地,简直做梦也没想到;这里就是原田家的发祥地,一代代的人从这里出来,为谋生而远走它乡,租父就是其中之一。据说祖父迁到了浜松,晚年开了个做西装的裁缝店,若不是战争的缘故,父亲恐怕也成了做西装的裁缝了吧。

那些姑且不论。有一个从这里出去,甚至还不知道这里的存在的族人,仅仅为了查访户籍,才来到了这里。原田一面凝视着原田家,一面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

一位手持渔网的老人出来了,是一位瘦小的老人。褐色的皮肤上布满皱纹。

“是原田保高先生吗?”

原田问道。

“是的……”

老人将渔网放在路边。

“我是……”

原田通报了自己的姓名。

在原田说话的时候,老人的脸上并未泛滥出格外亲切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听着,不大看原田的脸,而转向水面。

在交谈过程中,原田已知道自己不会受到欢迎,血缘关系已不存在。原田感慨万分,而这些情绪对于老人,似乎毫无缘份。

狗走了出来,蹲在老人的旁边,它抬起头看了看原田,觉得没有兴趣,头转向了一边。

“没有什么新鲜的……”

刚一讲完,老人就冒出一句。

“嗯?”

老人是什么意思,原田不能立刻领会。

“俺的同胞兄弟,也就是你的爷爷,确实在浜松当西服裁缝。这俺知道。”

老人仍然望着水面。

“是吗?”

来访有何作用,原田也不清楚。可是老人插入的答话不尽兴,而且乏味。虽说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家族一员,居然也不招呼进屋。

“那个,俺见过你爹爹。”

“爹爹,是吗?”

“见过。奇怪……”

艺人歪着头。

“有什么奇怪的,”

“浜松被烈火饶成荒野的时候,离战争结束还有很久。俺去了浜松,听说一家人都死光了的很多,而且光政一家确实也死了。这样,俺到了市政府申报了他们的死亡后就回来了。”

“嗯。这件事我也听父亲讲过。但那时他成为俘虏在美国,几年后才回国……”

“不,”老人转过身来,一个劲摇头,打断了原田的讲话。“光政没有去参加打仗。”

“没有去参加打仗?”

“当然不会去。光政生下来,脚就不好,走远路,左脚就不听使唤,不用拐杖就不能动弹。”

“怎么?”

突然,原田感到一阵寒意,这寒意中包含着无法形容的不安。

——父亲用拐杖。

“这个,不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吧?父亲当然参加过战争。拐杖?身体还好嘛。是和谁弄混了……”

“没那话。”

老人摇摇头。

“老作次常常因为光政的脚而衰声叹气,我都见过好多次。光政不仅是脚,身体也很差劲。我以为他活不长的。”

“真的吗?”

原田的血涌到了脸上。

“当真是的,什么都……”

老人再次将视线返回汽水域了。

“要是那样……”

原田没话了。

“你的父亲不是原田光政。可能是这么的,不是俺的血亲原田光政,而是其他的人。”

“但是,父亲的户籍上写的是滨松市仓吉町514号,原田作次的次子……”

“到底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反正我也不清楚。在这以前,也有人来问过这事……”老人缓缓地摇摇头。

“以前?”

“嗯。”老人。点点头。“是我老婆把这些事告诉他的。”

“是吗……”

原田小声地答道。

“我不知道这些。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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