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将实的土产礼品都送给老人。老人固执地回绝了。
“不幸啊!不知道这些事,所以才来。”
老人拿着渔网。
狗跟在老人后面走了。
原田目送着老人,随后也离去了。走到一处无人家的地方,在河岸上坐下来。他把礼品扔到水而。那礼品很久很久地漂浮着。
四万十川的河口,气魄宏大。河中沙洲到处有繁茂的芦苇。秋天的艳阳在这里如同夏日一般,明晃晃地映在水面上。
父来不是原田光政——这一点已毫无疑义,老人未加思索地肯定了这一点。这样一来,父亲究竟是谁呢?户籍又是怎样弄到的呢?在此以前来进行调查的人又是谁呢?
虽在烈日照射下伫立,可原田却被冷冰的寂寥感包围着。父亲若不是原田光政,那自己也不是原田。在此以前,原田从未对自己的什么血统、祖先这类的事表示过关心,而此刻得知父亲过去的抹灭后,突然间一阵阵孤独感朝他袭来。
这感觉,就宛如在漠漠荒野上被放逐出来似的。
原田纹丝不动地伫立着。
从父亲不是原田光政可以得知一点:父亲抹除了原形而变成了原田光政。
——不过,那种事可能吗?
不存在可能不可能,现实就是父亲冒名顶替。三十年来,一直使用他人的户籍,不仅如此,还是用他人户籍死亡的。
究竟父亲是谁?出生在何处?
父亲参加过战争,他本人也这么说过,不会有错。即使说户籍上父亲的年龄不可信,可根据实际年龄椎算,父亲也一定被迫参加过战争。这么说,从特尼安到科罗拉多州战俘收容所一事是真的。
父亲是从科罗拉多州收容所回国的、当时的战俘多半没有用真名,这是因为当时的教育灌输的是活着就不能接受虏囚的耻辱。在美军一方,没有战俘名簿,作为接受一方的日本也没有战俘的名簿。战俘与复员兵一样,趁混乱之机用伪名回国。
父亲用伪名回国,所以回国后也不能用本名,于是打定主意在后半辈的生涯中使用伪名。当然,故乡在哪儿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回去。但是,没有户籍不能生活。
父亲便来到了浜松。
浜松受到了战火的猛烈袭击,全市被野火烧成一片废墟,全家死亡的比比皆是。以寻找血亲为理由,翻阅了户籍簿,自己便作为某全家死亡家族中的一员。这样,便到了东京。
原田突然想到。
——四个人都是这样吗?
原田回想起已故父亲的旧友们都分别用的浜松籍。
关根广一、北条正夫和武川惠吉。
三人都是浜松人。确实是这么听说过。这么说,从科罗拉多州收容所遣返的四位伙伴都是用的伪名?在浜松、广岛,全家死亡的家庭很多,现在仍有幽灵户籍。这四人分别从全家死亡的家族中找出……
“是这样的吗?”
原田嘟哝着。
没有调查的必要了,大致可以肯定四个人都是顶用幽灵户籍。父亲是这样,武川、北条、关根也是这样,不对自己的孩子和妻子谈及过去的事情,过去是绝对不能讲的。
是什么样的过去,必须要抹销户籍,埋名换姓呢?
20
“麻烦事,那个东西。”
峰岸五郎将视线落在杯子上。
“父亲是什么人,若要调查,就只能在派往特尼安的各连队名册上,对每个人用排它法进行调查。可是,这么能办到吗?”
这样的迂回调查得需要多少月,不,得需要多少年呢?原田感到,这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倘若有时间,原田还是想进行调查的——父亲的故乡在何处?那儿还有父亲的家人吗?还有多少原田的堂兄弟姐妹?
可是,时间不允许这样。
“也许不在特尼安。”
峰岸以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着原田。
“不在特尼安?”
“对,可能是在库拉西岛。事到如今已很清楚了,可以断定四个人被派往的是库拉西岛。”
“是吗?”
“与岛中有关连,这是可以理解的。你父亲在临终时说的是‘库拉西’。在此之后就是贝克。贝克听说了‘库拉西’一句话,就把野麦凉子给隐藏起来了。也许,贝克正在调查库拉西岛上的什么事情。这件事情,对于你父亲在内的四人和岛中大佐,都是同一件事情。可以推测,贝克可能知道你父亲四人,也许还在暗中监视。我们可以假定:四人在库拉西岛被俘,因为库拉西岛有什么重大秘密,中央情报局在收容所时就对四人进行了彻底调查;四个人并没有交待,没办法只好放回国,但中央情报局并没放弃自己的目的。要是这样考虑,一切都是合理合情的。”
“的确如此。”
“然而,在特尼安也好,库拉西也好,反正都一样。在库拉西,派遣部队有五千人,并且是混合部队。事到如今,一名一名地调查,再找出你父亲等四人,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嗯,”原田表示赞同。“可是,即使是这样,也很奇怪呀?”
“有什么奇怪的?”
“你试着想想,在库拉西岛驻扎了五千人,父亲等四人也在其中,那为何岛中大佐至今一定还要杀,并且仅仅是还要杀这四人呢?再说,连美国中央情报局……”
“关于这点,我也没弄清楚,这是谜的关键所在。这一点弄清了,事件就迎刃而解了。一定还有什么!”
“嗯,是的。”
倘若没有什么,当然就不会消除自己的户籍了。
“我们调查的库拉西岛是‘饥饿岛’,但仅有防卫厅公布的正式简报,详情尚不清楚。是谁?为何要搜寻残生者以讯问详情?库拉西岛上又有什么呢……”
“大概是这样吧?”
“可是,棘手啊!”
峰岸的音调变了。
“什么棘手?”
“搜查中止了。横田这小子,向检事自供了,又有纸币作证,所以已经起诉了。如今什么也不能做了。贝克这样与本案有重要牵连的人物,也象是回美国了。你父亲的身世即便是要调查,单凭你的力量也做不到。现在已找不到进攻的方法了,一切都处于停滞状态。见鬼!”
“总会有办法的。确实,从横田被定罪的情况可看出这是个难以应付的对手。但倘若有半点线索,我也要去追查。”
“岛中的情妇呢?”
“是的,可以在那里安装窃听器,若能得到点儿什么情报,再打别的主意。”
“可是,怎么进行呢?”
“装扮成东电的检查员。”
“千万不能被抓住呀!”
除了此话之外,峰岸再没有别话可说了。事件的全貌可以大致窥测,岛中教授、中央情报局的贝克、再就是使用幽灵户籍的四人能联系起来的过去,那南海的一个孤岛——库拉西。虽然知晓凶杀和阴谋都围绕着库拉西,可作为搜查员,却无从下手。仅仅抛出了一个横田,这事件就要被埋葬在茫茫夜色之中了。
原田已立志舍身复仇。然而原田一人,单枪匹马,绝不是对手。峰岸虽然明白这一点,却无能为力,心里真憋气。
“我,到底是谁呢?”
原田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对于“原田”——这样一个熟悉的姓,现在也日开始淡漠了。他的姓是从四万十川汽水域的某位老人那儿盗来的,为此原田内。已很不平静。
岛中教授的情妇住在武藏野市吉祥寺的公寓中。
岛中教授的家在获洼。原田已探听到岛中每周去两次。
牧丘美都留——
这是她的姓名。她现年二十四岁,以前是中央医疗中心的护土。这些情报是从护士平野高子那儿得到的。
与平野高子同居了三次,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原田也感到有必要再联系,保持一段时间的友好关系,但一想到这是在欺骗她,就于心不忍。
在九月十二日的午后,原田装扮成东电的检查员走访了牧丘美都留的住宅。原田记得在他的病员中,有一个是步行检查东京地区漏电情况的青年检查员。原田找到他,借了一套制服,并学会了要领。这位青年得知了原田家的悲惨遭遇,也了解到搜查的必要性,所以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牧丘美都留长得十分漂亮。岛中就这么一个情妇。她身材高而各部分匀称,下半身修长,臀部隆起,丰满的大腿将牛仔裤绷得紧紧的。
牧丘美都留对检查员没有任何怀疑。
这是座相当家华的公寓,带厨房的三套间。原田开始检查保险。虽然听说一般都不检查屋内的配线,但原田却不能这样照章办事,他连屋内的电灯都查遍了。
电话在会客室,不可能在电话附近安装窃听器。隔壁是卧室,就安在那墙上的油画后。
原田迅速地将窃听器贴在了油画后。
“行了吗?”
美都留问道。
“行了。”
“电工师傅——”美都留对正向大门走去的原田叫道,“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原田收住了脚,没有回头,医生和护士,都在同一系统的大医院里,见过面这完全有可能。
“因为是电工,以前可能来打扰过吧。”
“不,象是在什么别的地方……”
“记错了吧?”
原田依然背着身,走了出去。
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虽然还不能说已被识破,可原田也确实感到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当晚,监视的工作便开始了。
在公寓对面,有一座两层楼的公寓,原田在那里租了一间房屋。这公寓一半是空的,因为预定要拆除,所以暂借十五天。
若十五天内无收获,就只好中止,届时再想其它的办法。
翌晚九点过,岛中教授来了,可以见到他下车进了公寓。原田打开调频收音机的开关,把窃听送话器插头插入了调频收音机。
美都留的屋内一会儿是对话,一会儿又哑雀无声。
转入高潮时,已是十点左右了。岛中好象在会客室喝威士忌,发出杯子和器皿的声响。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一直持续昔的都是男女间的家常话。在此期间,当然是美都留的声音高。
“常平!”
意外的尖叫,震动得使原田的耳朵离开了机子。这是在怒吼。常平是岛中教授的名。
“在这儿跪下,常平!”
“是是……”
岛中粗声地说。
“今晚,不准动,你懂吗?”
“是,知道了。美都留小姐。”
声音带着颤抖。
“喂!”
美都留怒吼着。
“是,美都留小姐。”
“赫,你这小子!”
响起了鞭声,持续不断的鞭声。再也没有高声的喊叫,只有抽在肉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岛中的悲鸣——那抑制的悲鸣。他在向美都留求饶。
“美、都、留小姐!”
仿佛是男子的声音。
原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听到这里,已可以知道两人在干什么勾当了。与此同时,也就如自己的行为被人窃听到似的,原田感到羞耻。岛中赤身裸体,另一方美都国也一定是裸体,拿着鞭子在抽打,显得盛气凌人。
原田又点燃支香烟。在一阵羞耻感之后,随之出现的是对这种性变态行为的愤怒。岛中剥去了那平日傲慢自大的面孔,发出被护士美都留苛待后喜悦的悲鸣。这种性变态虽也说不上什么特别不好,然而表里太不如一,就显得卑鄙无耻。就如同粘上了污秽的东西而不能脱掉似的厌恶感缠绕着原田,一想到“美都留小姐”这种细声细气的声音,不由一阵恶心。
“好,我要随心所欲地处置你。不准动!”
美都留的声音。
“啊,美都留小姐,饶恕我吧!”
岛中发出的声音。
“混蛋小子!”
原田嚷道。
随后,他关掉了开关。
21
原田义之出了公寓。
公寓前面有座公共电话亭,他走了进去。
安装窃听器的目的是窃听电话,当然不是想听到岛中和美都留谈论这事件的本身。要是打一个胁迫性的电话给这公寓中的岛中,他会有什么反应呢?原田想达到的目的是:岛中感到受到威胁,就一定会打电话给在某地的杀人组织,以讨论一个妥善的对策。
打开收音机的开关。
“怎么样,被奸污后,感觉还好吗?”
美都留说,声音轩昂。
“你、你、你——”
岛中发出的声音简直无法想象,主客完全本末倒置。
原田拔着转号盘。
收音机内传出了电话铃声。哑雀无声了。
“是谁?在这个时候。”
传来岛中不高兴的声音。
一会儿,美都留出来了。
“岛中,出来。”
原田无造作地说。
“你,是谁?……”
“是谁都没关系。你是岛中教授吗?出来接电话的。”
“不过,你……”
“我是原田。有与你性命相关的话要告诉你,家伙!”
传话筒被塞住了。可是,两人的悄悄匿语又原封不动地从收音机中传出。
岛中的声音又出现在电话中。
原田打开了装在收音机里的微型录音机。
“你这讨厌的家伙!”
岛中发出了怒吼。
“行,好好听着!”原田压住了岛中怒吼的声音。“大部分证据尚未找到。不过,你们妄图加罪于横田,以平息这一事件,办不到!我已调查了父亲等被你们杀害的四人的身世。父亲虽曾说过他们被派往特尼安,可这是谎言。并且,父亲等四人从科罗拉多州收容所以伪名归国,以后又冒用浜松他人的幽灵户籍。三十年来,就这样匿名隐姓地苟活着。当然,一次故乡也没归,因为早已是战死的人了。他们为何这样做——这,你是很清楚的。然而,运气不佳,武川惠吉偏偏碰上了你的麻醉分析。哦,你在听吗?”
“无稽之谈。可你若感到这样做才称心如意,那就说吧。妄想狂!”
“好吧。父亲和他的伙伴,不是被派往特尼安,而是库拉西岛。这一点只要一清楚,谜就解开了一大半。因为你不知道,所以转告你一声。还有一个极其秘密的事,父亲临死之际,曾对野麦凉子说过‘找警察,库拉西’这样的话。不是有被外国人的车搭救的公告发表吗?在车里乘坐有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要员。野麦凉子情绪激昂地对他们讲述了事件的经过。然而,就在那个叫贝克的中央情报局要员听到‘库拉西’这句话之后,将野麦凉子带走了。他为何如此关切这个,你是明白的。”
“……”
“一切都指向‘库拉西’。那个岛上究竟有什么?从即日起,我就要去找库拉西岛上活着的士兵,做彻底地调查。无论你如何隐匿,败局终归会展现在你的面前。你们可能会向警万施加压力,但我要把事件的全貌在报上披露。苦恼了吧?对不起,无论如何,我要在近期间内,把你杀死。明白吗?”
“对于我,这无论如何也是不明白的。你这个精神失常的人。”
“是吗?下次见面时,我一定要杀死你。记住!”
原田放下电话。
出了电话亭,迅速赶回公寓,走进房屋还不到一分钟。
“怎么了,那个人?”
美都留问,声调显得很担心。
情欲早已荡然无存,她看见岛中国不转睛地盯着漆黑的夜空。
“没什么,那个男子是个妄想狂。”
“不过,你脸色不好。”
“别担心。”
“哦,这样,就好了——嗯,我们继续好吗?”
“不。今晚作罢吧。”岛中的声音有气无力,“哦,一会儿到外面叫辆车来好吗?若找到了,把司机叫进来。”
“不再继续了吗?再……”
“事完后再来吧。”
“好。”
——开始挂电话了!
原田紧张了。美都留走后,岛中开始打电话了。
——往哪儿打?
倘若弄清了打电话的对方,甚至于内容,那一定会有突破性的发现。大概,岛中是在给杀人凶手挂电话吧?父亲、妹妹、还有父亲那三个伙伴,都惨死在这个残酷的凶犯手里。原田恨不能催促他快说,以好尽早惩办凶手。
岛中握着电话。
原田的全部神经都缩紧了。
拨号盘转了。是七次。
“喂、喂,”岛中轻声地呼叫。“我是岛中。来了吗?”
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是吗?……”
要我的人似乎不在。
“联系?”
对方在回答什么。
“不。好,就这么。”
岛中放下了电话。
原田喘了口气。
——打完了。
恐怕……,不会错,岛中为了打电话才把美都留差走。这是一个危险而事关重大的电话,可对方偏巧不在。从瞬间的对话气氛中,可以感觉到对方接电话的是个女性。岛中问:
“来了吗?”电话是挂到对方要去的一个女人的家中。
“你……”远处传来了声音。“哎,车没来。”
是美都留。
“是嘛?那……好。”
可以听出,岛中的回苦心不在焉。
“嗯,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呢?不干、不干。”
美都留似乎是坐在膝上。
“下来吧,我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应该立即办理。”
“不,要是不陆续完成的话。”
“唉,又不是说不清楚的事。”
听到此刻,原田关了收音机,把录音机从里边取出来,放进了口袋里。
出了公寓。
他向大街走去。在事隔许久之后,斗志又重新高涨起来了。这一事件陷入了越黑的泥潭,迷失方向,但如今又渐渐地望到了曙光,这曙光虽然微弱——这是原田此刻的感受。从岛中拨号时的长短音可以得知电话号码。对一般人说来这是难以办到的,可峰岸能解读。哪怕全日本仅有一台号码解读机,从峰岸那儿也能知道它放在哪个机关。
——如果是杀人凶手。
由于过份紧张,原田颤抖起来。
要为父亲和妹妹算仇,索还血债!
22
与峰岸联系上,已是翌日十四号了。
晚上,九点以前峰岸来到了旅馆。
“知道了吗?”
原田义之抑制着内心的激动。
“干得好。”
峰岸喜形于色,昔日紧锁的愁眉已舒展开来。
“我们不能搜查的,你能够。越是无视刑诉法,越可以走得远,从而越逼近事件的核心。真羡慕你!”
若是搜查员,窃听败露了,是会赔脑袋的。
“开场日就免了吧。”
“现仅仅明白了电话号码。不,是电话所有者。岛中挂电话的对方,是一个叫芝树叶子的女人。”
“是什么人?”
“目前不清楚。家在代代木,是租借的。以后,再进行深入调查。”
“懂了。”
“已秘密派去了一名搜查员,一切都布置好了。有关那个女人何时、在何处、与什么人会见,以及生平来历,都有必要进行彻底地调查。仅根据电话情况推断,大概与牧丘美都留都同属情妇吧。岛中将美都留差出去再挂电话,这说明蓄乏村叶子的那个男人一定不是个寻常的人物。你的威胁使岛中惊厥惧怕,挂电话是想商量对策。那男子的身份,只要调查芝村叶子的活动范围就清楚了。我总预感会有什么重要收获。这不能性急,不要让对手警觉,缜密地反复调查、积累证据。或许能从这个芝村叶子的周围寻觅到岛中的破绽吧。”
“嗯,我也有同样预感。那家伙,已开始走向灭亡的道路了。”
原田脑中又浮现出昨晚岛中的狂态。剥去尊严的面孔,肥硕的躯体,赤裸裸地爬在美都留的面前,虽是哭泣地接受美都留的鞭斥,可却体验到喜悦的快感。美都留裸体地站在岛中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握鞭的姿态也似觉可见。美都留是凶暴的男子,而岛中是被奸淫的女人,无论谁都是性变态。这种现象不仅是人类,在一定的条件下,动物界中也存在。
然而,在原田眼中,昨晚岛中的狂态,即是走向灭亡的前奏。岛中暗怀着不除掉这四人,自身就要遭灭顶之灾的隐密,设法搜寻以伪名归国、冒用幽灵户辖的四人。可以想象,从军医大佐返回医学界,径直爬到医学界巨头的帝国大学医学部教授,这不是寻同一般的努力的结果。
岛中在朝巨头的努力过程中,尽管在升迁,可仍不断地遭到“库拉西”恐怖的袭击,无论怎样升迁,恐惧也无法根除。四人倘若出现,一什么教授等等,都会转瞬即逝。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得知了四人的住址,一因而决意要除掉他们。
而且,除掉了。
原田认为,岛中的性变态,也许是由于不断的梦幻压迫所致,那遥远昔日的恐惧,扭曲、摧毁了他的本性。
原田看见,岛中的狂态令人作呕,在受到美都留鞭笞、奸辱而感到喜悦的岛中身上,儒肉似地胆怯和宁愿杀死所有的人也要保全自己的残忍性已溶为一体。
这个男人不能饶恕!
“谨慎地干。你若愿意的话,我们还可能再次搜查。”
峰岸有强烈的愿望。
“听凭你了。”
原田一直看着峰岸,点点头。
在旅馆走廊上与峰岸告别后,原田出去了。
代代木很近,原田到达被告知的地点,走路也用不了十分钟。那座建筑就在南新宿站附近,不大,但略带洋味而又结实,并有一个约十坪①左右的院子。
①坪为日本的一种面积单位,一坪为3.30579平方米。
原田走访了那座建筑物对面的一座两层楼的小房子。一位颇有风度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由老太太领着上了二楼。
屋里已有一位半老的男子,是搜查员相良。
“这家只有老两口,正好。”
相良介绍了情况。他脸上已浮现皱纹,仅从外貌看,一点不象是搜查课的刑事。
窗户开了一个缝,从那儿可以看见芝村叶子的家。
“是你的功劳。”
相良面部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托你们的福!”
“这是哪儿的话呢。哦,要是能从这女人那儿得到些什么的话——决不能放跑真正的凶手。”
“是的。谁也没来过吗?”
“从黄昏时起是这样。”
相良点燃了一支烟。
“换换吧。”
“好吧。”
相良换了席位,”这是一项需要耐心的工作呀。有可能,今天就来,但也可能三天、四天,甚至半个月也不来。”
“不论等到何时,也要在这儿监视。”
“哦,按照一般常识,是在深夜两点左右。”
“是这样?”
监视任务是严峻的。
直到深夜两点钟,谁也没来过。
“睡吧?”
相良关了窗户。
毛巾和枕头已备好了。
相良一倒下便入睡了。
天已快亮了,原田仍然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刚要睡着,就浮现出父亲和妹妹那惨死的遗体。眼看就要搜寻到能揭开这犯罪之谜的人物,原田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父亲和妹妹。
原田盯着眼前这一片漆黑。为什么父亲在暗中切齿咬牙也愤懑,却一声不吭,不对自己讲明真情呢?倘若说明了就不会遭害,至少不会出现把妹妹卷入事件这样一种结局。
缺少决断力而怯懦的父亲,真令人诅咒。
然而,在诅咒之余,随之又产失对怯懦的父亲这苦恼一生的恻隐之心。一想到父亲从战场上回国后,甚至连家乡也不能归,而只敢顶用他人的幽灵户籍惨度余生,原田就心如刀铰。
这种矛盾心情一直留在原田的心里。不仅是父亲,大概其他三人也是幽灵户籍吧。在黑暗中,有一种巨大的力量紧紧地压迫着四人,迫使他们顶用幽灵户籍……
白日来临了。
原田和相良还没起床,老太太就已送来了早点。她将外面买来的面包和牛奶放在这儿,叫他们吃。原田对她的好意表示感谢。从事件发生以来,对他人表示感谢的心绪,这还是第一次出现。
原田突然想到,在事件揭晓之际,可能会知道自己的如同这对慈祥的老两口那样的祖父母,还在何处活着的吧。
芝村叶子没有动静,仅去过浆洗房和酒店。漫长的白日渐渐过去,夜暮又已降临。
“要是装上窃听器……”
原田焦急了。
“我也这么想,可是不行啊。”
相良笑了。
仍无动静。又是夜深了。
“今晚又告吹了……”
近零辰了,原田叹了口气。可能要等待多日的感觉,随着夜色的加深而逐渐变得强烈。
行人、车辆,都绝迹了。因为是住宅区,九点钟一过,就鸦雀无声了。
零辰已过了。
“换班吧。”
相良站起来。
“等等。”
站起来的原田,看见了车头灯。从拐角处的路面上传来两道光柱。一辆小汽车徐徐驶来。
“来了。”
相良的音调都变了,显得有些颤抖。
小汽车缓缓地滑过来,在芝村家前面停住,车上下来两个男子,若无其事地站在车的两端。
“那……”
相良带着杀机的声音嘟哝着,感到惊诧。
随后下来的是一个男子,看上去已过中年,胖胖的躯体,大腹便便地进了芝村家,从容地开了门,消失在里面。
两个男子进了车。车慢慢地后退,开走了。
“这是一伙的,是经济流氓集团吗?”
瞧见两个男子站在前后警戒,原田这样想。这两个男子虽然作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可却一点也不敢疏忽。
“不对。”
相良很肯定地摇摇头。
“那两个,是警官。”
“警官?绝不……”
“那个,还不是寻常的警官,是SP。”
“SP?”
今人难以置信。要是SP,那就是特别警察,是重要人物的护卫,精通射击和武术……
是SP?究竟?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要是SP也登场了,那进芝村家的男子……
“你没注意到吗?”
相良声音嘶哑,包含着严重的不安。
“是什么?”
“那个进去的男子,仅从背影着,大概是保守党干事长中冈亮介。”
“干事长?”
原田盯着相良。是开玩笑吧?但是,又不象。相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芝村家。
窗帘的缝隙中,透出一丝光亮。
——绝不会!干事长。
原田打消了这种想法。政府和党的干事长,是一国政治的执牛耳者。深更半夜,悄悄潜入女人的家,这实在令人无法置信。再说干事长纳妾,不可思议。但是,进入芝村家的倘若无容置疑地就是干事长呢……
岛中电话的对方——干事长。
——究竟,这个?
原田感到战栗了。
“事态的发展真是瞬息万变、错综复杂。”
相良的声音微微颤抖。
4
第五部分
23
“不会弄错了吧?”
峰岸五郎讯问相良。
“一定是干事长,我可以打百分之九十九的包票。”相良自信地回答。“那位中冈干事长是大日本狩猎协会名誉会长。可以说是个酷爱狩猎的人。而我也喜欢打猎,因为对此有兴趣,所以记得清楚。日本的狩猎事务可以说是由那个人操纵着的。”
“是吗?……”
峰岸背着手。
深夜一点过后,原田义之和相良看见干事长消失在芝村叶子的家中后,立刻赶到中野——峰岸住的公寓来了。
“若是干事长……”
原田的声音中含有说不尽的苦衷。
“我们挖出了一个超级人物。”
峰岸嘟哝着。怎么样好?良久,想不出一个妥帖方案。岛中电话的对方倘若是干事长,那事件的幕后操纵者也就是干事长了。
“岛中教授、干事长、中央情报局……”
原田住杯子里斟水,喉头感到疼痛。
“事态严重。”
峰岸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上司——搜查一课长的面庞。吉田课长对搜查冷淡、无视一切旁证,不正说明已经受到了压力吗?
——崩溃了。
峰岸的肌体都已感到不安。若是干事长也纠缠上了,莫说警察,就连检查厅的意志也要随之转动,峰岸哪儿是对手。稍不留神就会掉脑袋,哪怕是略有要抗争下去的意愿,顷刻间就可能变成一具尸体。
室内笼罩着沉郁的气氛。
“我有一个提议。”
原田打破了沉默。
“你把搜查任务交给我吧。对手毕竟还是对手。倘若我们已追到了干事长,那只要再进而一击,一切都会粉粹的。这个,就交给我一个人吧。反正我连命也豁出去了,无论对手是谁,我绝不惧怕。”
“……”
“刑诉法不能束缚我。我可以进行彻底的、非合法的调查。巨象不会和蝴蝶斗。我将化做一只黑色的蝴蝶,在黑暗中飞翔,寻觅证据。倘若抓住了确凿的证据,那就好了。你要是在这边行动,结果可能反而不妙。要是对方注意到警察已在行动,这一事件就会全部葬送。”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
峰岸也是这么考虑。这已不是警察能介入的事,要完全中止,只能让原田继续搜索。若是证据到手,时机成熟,则怎么都好办。上司若要压制,可求助于在野党,或者在报纸上披露。
“那么,这事我已经忘了。”
原田站了起来。
峰岸默默地目送着原田。
身材高大的原田大步出了房间。
“我什么也没看见,已经忘了。”
相良痛快地说。
“是的,忘了。”
峰岸的目光注视着桌上的杯子。
翌日,是十七号。
原田被电话铃闹醒。一看表,已近正午十二点。
“是我。”
电话是峰岸打来的。
“把那男人的经历告诉你。嗯,那男子也是军医大佐,毕业于西海大医学部。战败前曾被派往库拉西岛,在战败前一年半,和岛中一起归国。”
“是事实吗?”
原田声音嘶哑。
“是事实。好,外出时,要当心擦肩而过的人,明白吗?即使女人的诱惑也不能上当。危险啊!我要说的只有这些。”
峰岸放下了电话。是公用电话。从这点可看出峰岸的细心。不,是对手的庞大……
准备好之后,原田出了旅馆。正如蜂岸告诫的那样,他把大部分的行人视为刺客。不用多久,对手就会查明原田潜伏的地点。要是查到了,那是会不择手段的。
回到老夫妇的二层楼房。
继续监视芝村叶子。
原田决心已定。是的,慢不经心地去探索,结局只能适得其反——失掉自己的头颅。再说,对手绝非孩童,随随便便就想得到证据?必然全力以赴!
索味辛苦的监视工作仍在继续。
两天以来,原田就这么持续地坐着。在这两天之中,芝村出去过两次,是买东西。
虽是远远望见,但也能感觉到是一位美女。修长的身材,肌肤白皙无比,看上去性格温顺,似乎只有二十五、六岁。干事长中冈亮介肯定有六十左右了。六十岁的男人,以松弛的躯体沉溺于青年女子,是可以想象的。岛中教授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他跪倒在牧丘美都留的脚下。干事长是否也是如此呢?
第三天夜里,芝村叶子首次出门,是打扮后出门的。原田一着时间,近九点钟,看来是去会年轻的情人。那么,不会很快地回来吧。
原田出了房门。
芝村家是铁格子门。可以看见芝村叶子出去时没上锁。街上没有行人,原田迅速出了门,潜入黑暗之中。
在行动时,没有踟躇不前,他径直开了院门,进了芝村家。一进大门,就是花草丛,然后是房屋正门,右边是草坪庭园,再看左边,走廊的墙和房屋之间有一条通道,似乎能通后门。商店的人来预约定货时,就从这里出入。
房门是里面锁着的,惊田把预备好的别针拿出来。据说这种锁用别针容易打开。
拼命地弄了多次,几分钟之后总算打开了。进去之后又锁上。原田手提着鞋,进了屋里。
有四间屋,两间卧室,内客厅和客厅各一间。原田观察了每间房屋,没有一处较理想的地方能装窃听器,放在电话附近吗?但电话是插入式的,万能插口在会客室和卧室都有。
安在哪儿好呢?因为不了解中冈干事长的习惯,原田犹疑不决。也有人喜欢在床上打电话。
沉思片刻之后,原田决定安在卧室。他推断,中冈来的时间晚,但其担任的公职繁忙,来后立刻就会上床。
卧室相当宽敞,约有十五的叠,铺着浅茶色的厚绒地毯,一张双人床,在小桌上放着三本象是秘密进口的色情杂志。
原田开始寻找放置地点。
有一个壁柜,打开一着,是放皮具的,平常似乎不使用,在两开门中间有一缝隙。是搁在柜中的一隅呢,还是放在床下?他在考虑。因为是敏感度极高的麦克风,即便是放在柜中效果也很好。
原田正在观察壁柜的内部,外面传来了响动,他迅速地转身。是大门打开的声音。打算逃走,可走廊的脚步声已经迫近,原田大惊失色。想从窗上跳出,可是嵌有玻璃。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这脚步声已迫近寝室了。门是半掩着的。别无它法,只好钻进壁柜,屏住呼吸。只能伺机再脱身了。
“啊,门开着的!”
芝村叶子惊诧地说。
“是不是小偷?”
传来男子的厚重声音。
是中冈干事长。
“绝不会。”
叶子好象在观察房间的内部。
原田蜷缩着身体。在这儿倘若被发现,计划就算告吹了。虽然有可能不被抓住而逃走,但被发现后干事长一定会加强戒备。中冈不会以为是小偷。岛中受到警告,他会怀疑是否是那个原田呢?若是这样,他会警觉到可能已被安置了窃听器,会叫警视厅的人来检查。也许他不会这样做吧?不,不会不这样做的。原田心里嘀咕着。倘若这样,苦心盘算的复仇计划就会受到空前的挫折。
门关了。
中冈和叶子进了隔壁的房间。隔壁是会客室。可以听见酒杯的声响,似乎是中冈开始饮酒了。叶子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来来去去。走廊对面是兼作餐室的厨房。
原田冒汗了,同时又感到寒冷。想要逃脱是绝望了,从房门里出去要通过走廊才能出大门,在此期间会不会被发现,原田毫无把握。门开了,叶子可能正在厨房。
——究竟,为什么?
叶子是打扮后外出的,为什么二十分钟之内就回来了,甚至还和中冈干事长一起。
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仅知道自己现已身陷囹圄,处境危险。
传未低声的谈话,不知说的什么。又过了许久,一阵淋浴声传入了感到绝望的原田耳里。似乎是中冈在洗澡,走廊上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大概是叶子在照顾他。
毫无机会逃脱。
随后,中冈重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并高声地向叶子讲什么。
脚步迫近了。
原田屏住呼吸。呼吸太急促了,自己都能听见。进行深呼吸,要镇静!
门开了,灯也开了。
可以听见身体在床上发出的声响。原田的身体已僵硬了。这下绝无逃脱的机会了。一种深切的绝望感袭击着原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也许,待到清晨两人熟睡时,不知能否有机会?
光从狭窄的缝隙射进来。倚在棉絮上,将身体轻轻挪动,把眼睛靠近缝隙。原因可以见到床上,中冈仰身躺着,赤身裸体,腹部高耸,宛如孕妇一般,手和脚也是圆滚滚的。
他正在看色情杂志,一页一页地慢慢欣赏。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从那肥胖的身躯和那种看色情杂志的姿势看,就令人感到品质恶劣、丑陋异常。
远处的淋浴声停止了,一会儿,叶子进来了。她手里拿着盒子,穿着透明的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