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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作者:瑞典-阿斯特丽德·林格伦/翻译:李之义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当我看到卡曼亚卡的滕格尔之后,我才真正算看到了残暴的人。

他乘坐金色的帆船从盘古河来,但是我和马迪亚斯一起站在那里等着看他。

是约拿旦派我来的。他希望我能看看滕格尔。

“因为这样你才能更好地理解为什么这个山谷里的人受奴役、忍饥挨饿或者死去都有一个唯一的愿望和梦想——看到自己的山谷重新解放。”

在盘古山的山顶,滕格尔有自己的城堡。他住在那里。约拿旦说,他只是偶尔坐船来蔷薇谷,目的是恫吓人民,使任何人都不能忘记他是谁或者梦想更多的自由。

开始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前面站了很多滕格尔士兵。他在蔷薇谷时,有长排的士兵保卫他。我认为他很害怕从后边的某个地方射来一只箭。约拿旦说过,暴君总是害怕的。而滕格尔是所有暴君中最坏的一个。

啊,开始我们几乎什么也没看到,不管是马迪亚斯还是我都是这样。

但是后来我想好了我应该怎么办。滕格尔的士兵都叉着腿雄赳赳地站着。如果我趴在他们后边,我就可以从他们的腿中间看过去。

但是我无法使马迪亚斯照办。

“主要是你看,”他说,“你永远也不要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

我看着。一条美丽镀金的大船逐渐靠近,船上的桨旁边站着很多穿黑衣服的人。船桨很多,我数都数不过来,每次它们被举出水面时,都在阳光下闪亮。水手们吃力地工作着。强大的水流冲击着帆船。在河的下游可能有瀑布,它有力地吸着船,我听到远处大水在奔腾咆哮。

“你听到的是卡尔玛瀑布,”当我问马迪亚斯时他说,“卡尔玛瀑布之歌是蔷薇谷的摇篮曲,当孩子要睡觉时,他们躺着听。”

我想到了蔷薇谷的孩子们。过去他们在河边跑呀,做游戏或玩水,十分快乐。现在他们不能玩了。因为围墙的原因,那个残酷的墙把各处都圈了起来。整个围墙只有两个门,一个是我走过的——叫大门——另一个在码头外边的河岸上,滕格尔的帆船正停在那里,这个门因为滕格尔的原因已经打开,通过门洞和几个士兵的腿我看见了码头和等着滕格尔的黑色马匹,金的马鞍和金的笼头闪闪发光。我看见他从船上下来,骑到马背上,经过大门走过来,突然就到我身旁了,所以我能看清楚他残暴的面孔和他残暴的眼睛。约拿旦说,他残暴得像条毒蛇,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残暴和嗜血成性。他的衣服像血一样红,他的头盔就像在血中浸过一样。他的眼睛旁若无人似的向前看着,好象这个世界除了卡曼亚卡的滕格尔以外没有人存在,啊,他残酷无情。

蔷薇谷所有的人都接到来村广场的命令。滕格尔将给他们训话。

马迪亚斯和我当然也去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小广场,周围坐落着美丽的老式房屋。就像滕格尔命令的那样,蔷薇谷所有的人都到了他那里。他们默默地站在那里,只是等待,但是,啊,人们怎么能了解他们的痛苦和悲伤呢!同样在这个广场,他们昔日有过快乐。夏季的夜晚他们在这里跳舞、演戏和唱歌,或者坐在酒馆外面的长凳上,或者在椴树底下聊天。

两棵古老的椴树还长在那里,滕格尔骑着马来到这两棵树之间站住。

他坐在马背上,凝视着广场和人群,但是他谁也没有看见,这一点我保证。他旁边有一个顾问,是一个高傲自大的人,他叫皮尤格,这是马迪亚斯告诉我的。皮尤格有一匹白马,和滕格尔的黑马差不多一样好,他们像两个太上皇那样骑在马背上,直视前方。他们站在那里很长时间。

他们周围站着士兵警卫,滕格尔的士兵头戴黑头盔,身披黑斗篷,手执宝剑。人们看得见他们在流汗,因为太阳高照,天气很热。

“你认为滕格尔会说些什么?”我问马迪亚斯。

“他对我们不满意,”马迪亚斯说,“别的他还能说什么。”

还有,滕格尔不亲自讲话,他不能屈尊和奴隶讲话。他只跟皮尤格讲,再由皮尤格转述,滕格尔怎么样对蔷薇谷的人民不满意。他们的活儿干得很糟,他们保护滕格尔的敌人。

“狮心至今未被发现,”皮尤格说,“我们尊敬的陛下对此很不满意。”“对,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我听见紧靠我身旁的一个人小声说。

他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穷汉,一个头发蓬乱,长着花白胡子的小老头。

“我们尊敬的陛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皮尤格说,“他将严厉和无情地惩罚蔷薇谷。”

“对,他做得对,他做得对。”我旁边的老头附和着。我知道他一定是个疯子,一个很不聪明的疯子。

“但是,”皮尤格说,“出于大慈大悲,我们尊敬的陛下等一小会儿再使用血腥惩罚,他还发布悬赏。谁要是为他捉住狮心,就赏谁二十匹白马。”

“那就让我抓到那只狐狸,”老头一边说,一边从后边推了我一下,“那时候我就可以从我们尊敬的陛下那里得到二十匹白马,哎呀,为这样一只小狐狸付的报酬真不错。”

我气得真想打他一顿。就算他是疯子,他也不应该讲这些蠢话。

“你知道害羞吗?”我小声说,这时候他大笑起来。

“不知道,没什么可害羞的。”他说。这时候他直盯着我的脸,我看清了他的眼睛。只有约拿旦才有这样美丽、明亮的眼睛。

说得对,他的确没有什么可害羞的!他怎么能来到滕格尔的眼皮底下呢!尽管确实没有人能认出他来,也不该这样做。马迪亚斯也没认出他来。直到约拿旦抚摸着他的脊背说:“老人家,我们以前没有见过吗?”

约拿旦喜欢化装。他经常晚上在厨房里为我演戏。我是指我们生活在人间的时候。他装神弄鬼,演得特别有意思。有时候我笑得肚子都痛了。但是此时此刻,在滕格尔面前,就没有意思了。

“我也得看看将发生什么事,”他小声说,不过他没有笑。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东西。

滕格尔让蔷薇谷所有的男人在他面前站成行,他用残酷的手指点到谁,谁就将被从河上送到卡曼亚卡国去。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约拿旦对我讲过。滕格尔点名送走的人没有一个能生还。他们将到卡曼亚卡当奴隶,到山上运石头。滕格尔让人们为他在盘古山顶建造一座大型的城堡。城堡将建造得固若金汤,滕格尔想永生永世地在那里进行罪恶统治,而不必有后顾之忧。但是建造这样的城堡需要很多奴隶,他们要在那里从事奴隶性劳动,直到断气为止。

“那时候卡特拉将管制他们。”约拿旦曾这样说过。一想起这件事,在太阳下我都打颤。对我来说卡特拉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名字,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滕格尔挑人的时候,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是一只小鸟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欢快地叫着。它肯定不知道椴树下的滕格尔正作孽。

不过那里还有哭声。听到他们的哭声真叫人难过,所有的女人都将失去丈夫,所有的孩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大家都哭了,我也一样。滕格尔,他没有听见哭声。他骑在马背上,用手指呀,指呀,每指一次他手上的钻石戒指都要闪一次光,都意味着有一个人要丧命。

太可怕了,只要他用手一指,就算给人定了死罪!

但是有一个被指的人,当他听见自己孩子的哭泣时,他真的发疯了。

他突然冲出队列,在士兵们还没来得及阻拦他时,他已经冲到滕格尔身边。

“暴君!”他喊叫着,“你一定不得好死,你想过吗?”

然后他就往滕格尔脸上吐口水。

滕格尔不动声色。他只作了个手势,身边的士兵就举起了宝剑。我看见宝剑怎么样在阳光下闪亮,不过在同一瞬间约拿旦抱住我的脖子,把我搂进他的怀里。他藏住我的脸,免得我再多看。但是我感到,或者可能我听到他的内心哭泣。我们回家以后,他哭了。他轻易不掉泪。

那天整个蔷薇谷都很忧伤。除了滕格尔的士兵以外,大家都很伤心。

每一次滕格尔来蔷薇谷,他的士兵们都很高兴,因为滕格尔一来,就为自己的士兵大摆宴席。在广场上被处死的人的鲜血还没干,他们就大碗喝酒,大块吃烤整猪,蔷薇谷上空臭气冲天。所有滕格尔的士兵大吃大喝,吹嘘让他们挥霍无度的滕格尔。

“但是他们吃的是蔷薇谷的猪,”马迪亚斯说,“他们喝的是蔷薇谷的酒,这帮土匪!”

滕格尔本人没有参加什么宴席。他挑完人,就坐船回去了。

“现在他可能满意地坐在自己的城堡里,相信他已经把蔷薇谷吓住了,”当我们回到家里以后,约拿旦说,“他肯定认为这里只有被吓破胆的奴隶,不会有其他人。”

“这不过是痴心妄想,”马迪亚斯说,“滕格尔不会明白,他永远也无法征服为了自由而战斗和像我们这样团结一致的人。”

我们经过一栋周围长着苹果树的小房子,马迪亚斯说:“刚才被处死的人就住在这里。”

在房子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位女人。我认出了我在广场上看见过的这位女人,我记得当滕格尔挑中她的丈夫时,她是怎样地尖叫。她现在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自己长长的浅色头发。

“你在做什么,安托尼娅?”马迪亚斯问,“你弄自己头发干吗?”

“做弓弦。”安托尼娅说。

别的她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讲话时眼睛的样子。

约拿旦说过,蔷薇谷有很多人被处死。但是最危险的是拥有武器,武器被列为禁物之首。滕格尔的士兵在房子里和各处庄园搜寻隐藏的弓箭、宝剑和长矛,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然而约拿旦说,没有一栋房子,没有一座庄园,没有藏着武器或者制造武器,以便投入最后一定到来的战斗。滕格尔曾设白马悬赏,奖励那些告密者。

“痴心妄想,”马迪亚斯说,“难道他真的相信蔷薇谷会有叛徒?”

“不会有,只有樱桃谷出了一个。”约拿旦悲伤地说。啊,我知道是约拿旦走在我身边,但是很难记清楚,他戴着假胡子,穿着破衣服是什么样子。

“尤西没有看到过我们看到过的残暴和压迫,”马迪亚斯说,“否则他永远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不知道索菲娅怎么样了,”约拿旦说,“我非常想知道,比安卡是否能活着回来。”

“我们衷心希望它能,”马迪亚斯说,“也衷心希望索菲娅现在已经制止了尤西的活动。”

当我们回到马迪亚斯庄园的时候,我们看到胖子都迪克趴在草丛中与另外三个滕格尔士兵掷骰子。我想他们可能在休假,因为他们在蔷薇丛中趴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们从厨房的窗子可以看见他们。他们掷骰子,吃肉、喝酒,他们从广场带回来的桶里装满了各种吃的东西。他们渐渐无力掷骰子了。这时候他们只是吃肉喝酒,到后来吃也不吃了,喝也不喝了,他们像甲虫一样一个挨一个地躺在蔷薇丛中。最后四个人全睡着了。

他们把头盔、斗篷都脱下来,扔在草丛中。没有人能在这样热的日子里披着很厚的毛斗篷喝酒。

“但是如果滕格尔知道了,他肯定会惩罚他们。”约拿旦说。

然后他溜出了大门,我还没来得及担心,他已经拿着一个头盔和一个斗篷回来了。

“你拿这些破烂货干吗?”马迪亚斯说。

“我也不知道,”约拿旦说,“不过将来肯定有用。”

“你将来可能也为此付出代价。”马迪亚斯说。

但是约拿旦脱掉破衣服和假胡子,穿上斗篷,戴上头盔,站在那里跟滕格尔士兵一模一样,真让人恶心。马迪亚斯吓得直发抖,他请求说,看在上帝份上赶紧把这些破烂东西藏起来。

约拿旦照他说的那样做了。

然后我们躺下睡觉,因此我不知道,当胖子都迪克和他的伙伴醒来以后,怎样发现丢了斗篷和头盔以及谁的这些东西丢了。

马迪亚斯也睡着了,不过他醒过一次,他后来说,他听见外面蔷薇丛中有人喊叫和骂人。

夜里我们继续挖地道。

“还要三个夜晚,时间不会更长了。”约拿旦说。

“然后怎么办?”我问。

“然后做我来这里要做的事情,”约拿旦说,“也许会失败,但是我仍然要竭尽全力去解救奥尔瓦。”

“不能不要我,”我说,“你不能再一次丢下我,我要跟着你到那里去。”这时候他久久地注视着我,然后他笑了。

“好吧,如果你真想去,我就同意。”他说。

第 十 一 章

所有滕格尔的士兵由于酒足饭饱而变得精神抖擞,他们还想得到二十匹白马。所以他们现在疯狂地追查着约拿旦。最近一个时期他们从早查到晚,查遍山谷里每一栋房子和每一个角落。约拿旦只得躲起来,他几乎都被憋死了。

维德尔和卡德尔骑着马四处宣读关于我哥哥的告示。我也趁机听过一次,我听到“滕格尔的敌人约拿旦·狮心曾非法越过围墙,至今仍在蔷薇谷一个不详的地方”。他们述说他的样子。他是:“一位非常英俊的青年,浅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体形消瘦。”他们这样说。据我所知,尤西也这样描述过他。我再次听到,包庇狮心者将处以死刑,出卖他的人将获得奖励。

当维德尔和卡德尔到处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些告示时,人们也来到马迪亚斯庄园,向约拿旦告别,并感谢他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为他们做的事要比我知道的多得多。“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他们含着眼泪说。他们还给他带来了面包,尽管他们自己也没有多少东西可吃。

“你需要这些东西,因为你要进行的是一次艰难而危险的旅行。”他们说,然后他们匆匆而去,以便再听一次维德尔和卡德尔的告示,其实只为了开心。

士兵也到马迪亚斯庄园来。他们走进厨房时,我坐在椅子上吓得冒汗,动也不敢动。但是马迪亚斯很勇敢。

“你们在找什么?”他说,“我不相信有什么狮心。这是你们编造出来的,以便到处在人家制造垃圾。”制造垃圾,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先查卧室,把所有的床上用具都扔在地上。然后他们翻箱倒柜,把里边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他们真够笨的,他们真的相信约拿旦躺在柜子里?

“你们不看看痰盂里边?”马迪亚斯问。不过这时候他们生气了。

然后他们走进厨房,动那个箱子。我坐在椅子上,感到一股仇恨油然而生。事件偏偏发生在约拿旦和我就要离开蔷薇谷的这个晚上,我想,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在他呆在蔷薇谷的最后几个小时抓住他,未免太残酷了。

马迪亚斯有意用破衣服、羊毛和破烂东西把箱子弄得叮当乱响,以此减少约拿旦藏身之地的动静,所有的东西都被乱七八糟地倒在厨房的地上。

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我真想大吼一声,把整个房子震塌。啊,一个人用肩膀顶住箱子,要把它推开。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已经喊叫不出来了。我像木头人一样坐在椅子上,只是恨他,恨他身上的一切,他粗糙的脸,肥胖的脖子和脑门上的肉瘤!我很他,是因为他将找到约拿旦藏身之处的洞口,这意味着约拿旦要丧命了。

然而马迪亚斯突然喊叫起来。

“看呀,着火了!”他喊叫着,“滕格尔告诉你们点火烧房吗?”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情况跟他说的一样。地上的羊毛烧着了,士兵们急忙过来救火。他们又跳又踩,又气又骂,最后他们用水桶里的水浇。在火没有烧旺之前就被扑灭了。但是马迪亚斯仍然吵个没完,怒气不消。

“你们还有一点儿理智吗?”他说,“什么时候都不能把羊毛倒在炉子旁边,特别是火正旺,火星噼噼啪啪乱蹦的时候。”长肉瘤的那个人生气了。

“住嘴,老东西,”他说,“不然我就把你的嘴堵住,我知道很多种堵嘴的好办法!”但是马迪亚斯毫不畏惧。

“完了以后你们收拾干净,”他说,“看看成什么样子!简直像个猪窝!”这是赶走他们的最好办法。

“老东西,你自己动手收拾自己的猪窝吧。”长肉瘤的人一边说一边第一个走出去,其他人跟了出去。他们出去以后门大开着。

“因为你没有任何理智。”马迪亚斯说。

“不过真幸运,突然着起火来了,”我说,“约拿旦真有运气!”马迪亚斯用手吹着指头尖。

“对,有时候着一点儿小火还是不错的,”他说,“尽管光着手到炉子里去抓通红的煤块会把我烧坏。”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苦难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已经过去。

他们又到马厩里去找约拿旦,然后长肉瘤的那个人回到马迪亚斯身边,他说:“你有两匹马,老东西!蔷薇谷的任何人也不得有一匹以上的马,这你是知道的!今天晚上我们将派对面一个人来这里。他来取长着白马面的那匹,你得把它献给滕格尔。”“不过这是孩子的马。”马迪亚斯说。

“是这样!但是现在它已经是滕格尔的啦。”那个士兵竟这样说。我开始哭了。我和约拿旦本来今天晚上就离开蔷薇谷。我们那条长长的地道已经挖好。现在我才想起这件事——天啊,我们怎么带走格里姆和福亚拉尔呢?

它们当然不能钻地道。这个难题我过去好象一直没有明白!把我们的马留在马迪亚斯家里,难道这还不够令人伤心吗?为什么一定要令人更加伤心呢?滕格尔将拥有福亚拉尔,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怎么能不碎呢?

长肉瘤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木牌,把它举到马迪亚斯鼻子底下。

“这个,”他说,“你在这个上面签字画押!”“为什么我一定要签字画押?”马迪亚斯问。

“一定要这样。因为这表示你愿意将一匹马送给滕格尔。”“不是我愿意。”马迪亚斯说。

这时候士兵走到他跟前,拔出宝剑。

“你当然得愿意,”他说,“你应当感到荣幸,赶快签字画押!然后你把它交给卡曼亚卡来的那个取马的人。因为滕格尔希望有你自愿捐献的证据,明白吗?老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推了马迪亚斯一下,所以他差点儿摔倒。

马迪亚斯能做什么呢?他只得签字画押。那个士兵离开马迪亚斯庄园,到其他地方去搜查约拿旦。

我们在马迪亚斯家的最后一个夜晚就是这样度过的。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他的桌子旁边,他最后一次请我们喝汤。我们三个人都很痛苦,特别是我,我都哭了,因为福亚拉尔,也因为马迪亚斯。他差不多已经是我爷爷了,现在我将离开他。我哭还是另外的原因,我太小,太害怕,当有人像那个士兵一样推我爷爷的时候,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约拿旦坐在那里,默默地思索着,他突然说:“只要我知道那些口令!”“哪些口令?”我问。

“你知道吗?人们进出大门一定要回答口令。”他说。

“知道,这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那些口令——‘一切权力属于滕格尔——我们的解放者’,我是从尤西那里听到的,我没有说过吗?”约拿旦睁大眼睛看着我。他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笑起来。

“斯科尔班,我很喜欢你,”他说,“你知道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些口令感到这样高兴,因为他不会通过大门出去。但是在这样痛苦的时刻,我能用这样一件小事使他振作起来,我也感到有点儿高兴。

马迪亚斯走进房子去收拾东西,约拿旦追了过去。他们在屋里小声地讲了很长时间,我听见的很少,只知道约拿旦说:“如果我失败了,你要好好照顾我的弟弟。”

然后他回到我身边。

“听我说,斯科尔班,”他说,“我拿着行李先走。你在马迪亚斯这儿等着,直到听到我的消息。要等很长时间,因为我有些事情先要安排一下。”啊,这是我最不喜欢听的!我从来没有耐心等约拿旦。特别是当我害怕的时候,而现在我正害怕,因为谁知道约拿旦在围墙那边会遇到什么事呢?他想做的但可能会失败的事是什么呢?

“你一定不要害怕,斯科尔班,”他说,“你现在已经是卡尔·狮心了,不要忘记这一点!

“然后他仓促地与马迪亚斯和我道别,钻进隐藏室。我们看着他消失在地道里。他向我们招手,我们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手向我们挥动。

我们孤单地留在那里,马迪亚斯和我。

“胖子都迪克,他不会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一只田鼠从他的围墙底下钻过。”马迪亚斯说。

“对,不过当那只田鼠从地下露出头的时候被他看见,那该怎么办呢?”我说,”他可能把长矛扎过去!”我很伤心,我躲到马厩里福亚拉尔的身边。这是我最后一次从它那里获得安慰。但是当我知道过了这个晚上我将再也看不见它时,它不能安慰我了。

马厩里很暗。窗子很小,进不来多少光,但是当我走进去时,我还是看见它热情地回过头来。我走到它的身边,用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我希望它能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情不是我的过错。

“尽管不是我的过错,”我一边说一边哭,“如果我呆在樱桃谷,滕格尔也不会抓到你。原谅我吧,福亚拉尔,请你原谅!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相信它知道我很伤心。它过来,用它柔软的鼻子轻轻碰了我耳朵一下,好象他希望我别再哭了。

但是我还是哭。我站在它身边哭呀哭呀,直到没有眼泪了。这时候我开始给它刷毛,然后我把剩下的燕麦喂它,对,当然它要和格里姆分着吃。

我给福亚拉尔刷毛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些可怕的想法。

“但愿他能摔死了,来取我马的那个人,”我想,“在他渡河之前就让他死掉!”这样的诅咒真太可怕了,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一点儿用也没有。“没有,他肯定已经从渡口上了船,”我想,“他们用那个渡口运送所有偷来的物资。他可能早就上岸了。他可能正通过大门走进山谷,随时都可能到这里,啊,福亚拉尔,如果我和你能够找个地方藏一藏该多好啊!”正当我在那里想的时候,有人打开了马厩的门,我吓得叫了起来。不过是马迪亚斯,他有些纳闷,我这么长时间干什么去了。我真高兴马厩那么暗,他看不见我又哭过了。但是他知道这一点,因为他说:“小伙子,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就好了!但是爷爷什么忙也帮不上,所以你只能哭!”这时候我从窗子看见他身后有人走来,靠近了马迪亚斯庄园。一个滕格尔士兵!他可能来取福亚拉尔!

“他来了,”我喊叫起来,“马迪亚斯,现在他来了!”福亚拉尔叫起来。它不喜欢我惊叫。

转眼间马厩的门开了,他站在那里,头戴黑盔,身披黑斗篷。

“不行,”我喊叫着,“不行,不行!”

但是这时候他已经到了我身边,用双臂搂住我。

是约拿旦搂住我!原来是他!

“你连自己的哥哥也不认识啦?”当我推开他的时候,他说。他把我拉到窗前,让我仔细看他。我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约拿旦。他已经认不来了,因为他太丑了,甚至比我还丑,不再是什么“极为英俊的少年”。他的头发在额前打着绺,已经不像金子一样闪光,他在上嘴唇底下塞上了某种奇怪的鼻烟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加上一点儿东西就会变得这样丑。他的样子很傻。我真想大笑一场,如果有时间的话。但是约拿旦确实没有时间做别的了。

“快,快!”他说,“我必须马上走!卡曼亚卡来的那个人随时都可能到这里!”他把手伸到马迪亚斯跟前。

“把木牌拿来,”他说,“因为你大概乐意把两匹马都送给滕格尔吧?”“对,你想的对,”马迪亚斯说,并把木牌塞到他手里。

约拿旦把木牌装进口袋里。

“我将在大门口出示这个牌子,”他说,“警长将会看到,我没有撒谎。”一切进行得很快。我们用过去从未有过的速度备好马鞍。我们一边做这些事,约拿旦一边讲述他怎么样通过大门走进来。因为马迪亚斯想听一听。

“这很简单,”约拿旦说,“我回答了和斯科尔班学到的一模一样的口令——一切权利属于滕格尔,我们的解放者——尔后警长问:‘你从哪里来?你去哪里?你的任务是什么?’‘从卡曼亚卡到马迪亚斯庄园为滕格尔取两匹马。’我说。‘请过去。’他说。‘谢谢。’我说。现在我就在这里。但是在下一个滕格尔士兵进来之前,我必须通过大门出去,否则就坏事了。”我们从马厩里牵出马,其速度之快我难以形容。约拿旦骑上格里姆,他把福亚拉尔拉在身旁。

“请多保重,马迪亚斯,”他说,“直到我们再见!”就这样他带着两匹马走了。别的什么也没说!

“啊,但是我怎么办呢?”我喊叫着,“我做什么呢?”约拿旦对我招手。

“马迪亚斯会告诉你。”他高声说。

我站在那里,注视着他,我感到自己很笨。但是马迪亚斯向我解释说:“你很清楚,你永远也无法通过大门,”他说,“天一黑,你就去钻地道。约拿旦在那边等你。”“安全吗?”我说,“什么事都可能在最后时刻发生。”马迪亚斯叹息着。

“在滕格尔存在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安全的。”他说,“但是如果行不通,你就回来,呆在我这里。”我极力想象事情将会怎么样。首先我孤身一人钻进地道。这一点就够人难过的了。然后走进围墙对面的森林里,在那里找不到约拿旦。只好坐在黑暗中等,等呀,等呀,最后才明白,一切都错了。然后再爬回来,在没有约拿旦的情况下生活。我们站在如今已空空如也的马厩外边。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其他事情。

“当卡曼亚卡那个人来的时候,马厩里已经没有马啦,马迪亚斯,那你怎么办呢?”“啊,那里当然还有一匹,”马迪亚斯说,“格里姆在我的马厩时,我把我的马养在邻居的庄园里,现在我就赶快把我的马拉回来。”“不过他会把你的马拉走。”我说。

“他应该讲道理。”马迪亚斯说。

在最后一瞬间他拉回了自己的马。随后那个人真的来了,他本来是取福亚拉尔。一开始他喊叫着,又犯混又骂人,跟所有的滕格尔士兵一样。因为马厩里只有一匹马,马迪亚斯不愿意交出。

“别不讲理,”马迪亚斯说,“每一个人都可以有一匹马,这你是知道的。另一匹马你们早已经他妈的拉走了,收了我的签字画押。你们已经搞得晕头转向,一个木头脑袋根本不知道另一个木头脑袋做了什么,我可以保证!”当马迪亚斯对他们这样强硬的时候,一部分滕格尔士兵会生气,但是也有一部分人会变得通情达理一些。打算取福亚拉尔的这个人就全信了。

“大概是搞错了,”他一边说一边像夹尾巴狗似的溜走了。

“马迪亚斯,你永远不害怕吗?”当那个人走远了的时候我问。

“害怕,我当然害怕。”马迪亚斯说,“你来试试,我的心还在扑腾。”他说。他拿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我们大家都害怕,”他说,“但是有时候不能表现出来。”

天黑了,夜晚来临。离开蔷薇谷和马迪亚斯的时刻到了。

“再见,小伙子,”马迪亚斯说,“别忘了你爷爷!”“不会,永远不会,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说。

我一个人到了地下。我钻那条漫长、漆黑的地道,为了保持情绪稳定和不害怕,我自始至终跟自己讲话。

“不,漆黑算不了什么……不,你当然不会被闷死……不错,有一点儿土掉到你脖子上了,但是这不意味着整个地道正在塌下来,你这个笨蛋!不会,不会,你爬出来时,都迪克不会看见你,他不是猫,黑暗中他看不见东西!不错,约拿旦肯定在那里等着你,真好,他在那儿,你听见我说的话吧。那是他!那是他!”那是他。他坐在黑暗中的一块石头上,离他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格里姆和福亚拉尔。

“啊,是你,卡尔·狮心,”他说,“你总算来了!”

第 十 二 章

夜里我们躺在一棵杉树下睡觉,刚黎明我们就醒了。天气有点儿冷,起码我有这个感觉。树林里晨雾弥漫,我们几乎看不见格里姆和福亚拉尔。我们周围灰蒙蒙、静悄悄的,它们就像幽灵之马一样在那里走动。四周寂静得有些凄凉。我不知道为什么早晨起来感到凄凉、寂寞和不安。我只知道我想念马迪亚斯家里温暖的厨房和担忧等待我们的事情。担忧一切我不了解的事情。

我竭力不在约拿旦面前表现我的感受。因为谁知道他会不会找个借口把我送回去。我愿意和他分担一切危险。不管什么样的危险。

约拿旦看着我,微笑着。

“别这个样子,斯科尔班,”他说,“这不算什么,苦事儿还在后边呢!”啊,这是个安慰!突然太阳喷薄而出,云雾立即消失。这时候鸟儿开始在林中歌唱,凄凉、寂寞一扫而光,眼前也不再觉得危险。我身上又暖和起来。阳光暖洋洋的。一切都有了生机,都活跃起来。

格里姆和福亚拉尔也活跃起来。它们脱离了漆黑的马厩,又可以在这里吃多汁的青草,我相信它们很开心。

约拿旦对它们吹口哨,只吹了轻轻一声,但是它们听到以后立即奔过来。他现在就想走,约拿旦。走得远远的!立即就走!

“因为围墙就在那片榛树丛后边,”他说,“我实在没有兴趣突然看见都迪克。”我们的地道口在几株榛树丛之间。但是门是看不见的,约拿旦已经用树枝盖上了。他用几根小棍在那个地方做了记号,以便我们将来能认出来。

“不要忘了这儿的样子,”他说,“记住这块大石头和我们在旁边睡过觉的杉树和榛树丛。因为我们可能再次走这条路。如果不能……”然后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什么。我们骑上马,默默离开那里。

这时候树顶上飞过一只鸽子。是一只索菲娅的白鸽子。

“我们看见的是帕鲁玛,”约拿旦说。他怎么能从这么远的距离就能认出来呢?我们等索菲娅的消息已经等了很久。现在她的鸽子总算来了,但是我们已经在围墙之外了。它径直地飞向马迪亚斯庄园。它很快就会落在马厩外边的鸽子窝旁边,不过现在只有马迪亚斯在那里看她的信啦。

这使约拿旦很后悔。

“鸽子昨天能来就好啦,”他说,“那样我就可以知道我要知道的东西。”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走,离开蔷薇谷、围墙和追捕约拿旦的滕格尔士兵。

“我们沿着林中一条弯路到河边去,”约拿旦说,“然后我们沿着河岸向卡尔玛瀑布进发。”“你在那里,小卡尔,你将在那里有机会看到你作梦也想不到的瀑布!”“啊,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我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什么大瀑布。”在我到南极亚拉之前,我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连我们骑马穿过的森林我也没见过。这确实是一片童话般的森林,漆黑、茂密,没有一条人工开拓的小路。人们骑着马穿行在树木之间,湿漉漉的树枝经常碰到人们的脸。但我还是很开心。一切都很开心——看太阳从树干之间照射进来,听着鸟儿歌唱,闻树木和花草散发的潮气以及马的气味儿。我最开心的当然是和约拿旦一起骑马啦。

林中的空气新鲜、凉爽,但是因为我们骑马赶路,所以觉得越来越热。我们将赶上一个很热的天,这一点已有预感。

我们很快把蔷薇谷抛在身后,进入密林。在周围长满高树的一块草地上,我们看见一栋灰色的小房子。在密林深处,谁能够孤零零住在那儿!但是有人住,烟囱在冒烟,外边有一两只山羊在吃草。

“艾尔弗利达住在这儿,”约拿旦说,“如果我们求她,她大概可以给我们一点儿羊奶喝。”我们得到了羊奶,我们要多少给多少,真是太好啦。因为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水米没打牙。我们坐在艾尔弗利达房子的台阶上,吃她给的羊奶,吃我们自己干粮袋里的面包和艾尔弗利达给我们的奶酪,以及我从森林采集的野草莓。所有的东西都很好吃。我们吃得饱饱的。

艾尔弗利达是一个小老太太,胖胖的,很慈善,她一个人住在那里,与山羊和一只灰猫为伴。

“上帝保佑,我没住在那些围墙里边。”她说。

她认识很多住在蔷薇谷的人,她很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约拿旦只好告诉她。他讲的时候非常伤心。她也像绝大多数慈善的老人那样,听了很悲伤。

“蔷薇谷遭了大难,”艾尔弗利达说,“降灾于滕格尔!降灾于卡特拉!只要他没有卡特拉,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用围裙挡住眼睛,我知道她哭了。

我已经不能再看别人哭了,所以我去采野草莓。但是约拿旦坐在那里,和艾尔弗利达谈了很长时间。

我一边采草莓一边思索。谁是卡特拉?卡特拉在什么地方?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后来我们来到河边。当时正值炎热的中午。太阳像一个火球挂在天空。河水闪闪发光,就像有成千上万的小太阳在闪亮。我们站在河岸的高坡上,看着脚下的河流。太壮观了!盘古河的河水奔腾而下,在卡尔玛瀑布激起千层浪花,我们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咆哮水声。

我们想到河里洗个澡,凉快凉快。我们把格里姆和福亚拉尔放开,让它们自己在森林里的小湖找水喝。我们顺着陡峭的山坡冲下去,一边跑一边脱衣服。岸边长满柳树。有一棵柳树把树干远远地伸到河上,树枝挂在水面。我们爬上树干,约拿旦教我,我应该怎么样抓住一根树枝,然后把身体浸在水里。

“但是千万不能松手,”他说,“因为你一松手,水就会以你想象不到的速度把你冲到卡尔玛瀑布去。”我死死抓住,骨头节都发白了。我抓在树枝荡来荡去,让水拍打着我的身体。我洗澡从来没有洗得这样开心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冒险过。我感到卡尔玛瀑布在吸我的全身。

在约拿旦的帮助下,我重新爬到树干上,我们坐在一棵柳树的树冠中,就像坐在一间绿色的小房子里在水上荡来荡去。河水在我们下面跳跃、嬉闹。它大概想把我们重新引诱下去,让我们相信一点儿也不危险。但是我只需要浸一浸脚指头,甚至连我的大拇脚趾都能竿到要把我冲走的吸力。

正当我坐在那里,无意间往岸上看了一眼,这时候我吓坏了。上面来了骑兵,手持长矛的滕格尔士兵。他们骑着马飞跑而来,但是由于河水的咆哮声使我们无法听到马蹄响。

约拿旦也看见他们了,但是我没看出他害怕。我们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们过去。但是他们没有过去。他们停下来,跳下马,不知道他们想休息还是想做什么。我问约拿旦:“你认为他们是追你吗?”“不是,”约拿旦说,“他们从卡曼亚卡来,到蔷薇谷去。在卡尔玛瀑布附近有一座吊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滕格尔通过这条路调遣自己的军队。”“但是他们可能在这里停下来。”我说。

约拿旦同意我的看法。

“我确实不希望他们看到我,”他说,“不希望在他们脑袋里产生一些狮心的怪念头。”我数了数,他们一共有六个人在高坡上。他们指着水,在争吵什么,尽管我听不清他们说的话。突然有一个人冲出来,赶着马沿着山坡朝河边走来,几乎正对着我们。我很高兴我们在树上隐藏得特别好。

其他的人对着他喊叫:“别玩命,帕克!你和马都会淹死!”但是他——那个叫帕克的人——只是大笑,他回答说:“我让你们见识见识!如果我不能活着回到峭壁,我就请你们大家喝啤酒,我保证!”这时候我们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河中有一座峭壁突出水面。水流不停地冲刷它,所以只剩一段露出水面。当帕克骑马经过这里时,无意间看到了它,现在它想露一手。

“疯子,”约拿旦说,“他以为马可以逆流而上,游到峭壁上去!”帕克已经脱掉斗篷、头盔和靴子,只穿衬衣和裤子骑在马背上。他企图强迫那匹马走到河里去,这是一匹漂亮的黑色小母马。帕克喊叫着,拼命往下赶它,但是马不愿意。它害怕。这时候他打马。他没有马鞭子,他用拳头打马的脑袋。我听到约拿旦在哭泣,就像上次在广场上一样。

最后帕克总算如了愿。母马嘶叫着,吓得浑身冒汗,但是它还是跳到河里,因为那个疯子让它这样做。看到这一切真是毛骨悚然。当水流淹没它时,它拼命挣扎。“它会冲到我们这边来,”约拿旦说,“不管帕克使用什么手段——他永远无法使马到达峭壁!”但是马试图那样做,它确实尽了很大力!啊,它是怎么样地拼搏,可怜的母马,当它感到河流比它更强大时,它是多么懊丧!

甚至帕克也明白了,现在对他来说生死攸关。他希望能回到岸上,但是他很快发现无法做到。啊,因为激流与他没有同感!激流要把他冲到卡尔玛瀑布,这是他自食其果。但是那匹母马,我真可怜它。它已经完全绝望,像约拿旦说的那样,他们被水冲下朝我们而来,并且很快就会经过我们冲走。我能看到帕克惊恐的眼睛,他知道他的下场。

我转过头来看看约拿旦在哪里。当我看见他时,我惊叫起来。因为他挂在树上,尽量把身体伸向水面。他双腿夹住树干,身体悬空,当帕克被水冲到他身下时,约拿旦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然后使劲拉住他,使他能够抓住一根树枝。

然后约拿旦叫那匹母马:“过来,小母马,到这儿来!”它已经被水冲过去,但是它拼命向他游过去。现在它的背上虽然没有讨厌鬼帕克了,然而它快要沉下去了,不过约拿旦还是想方设法抓住了它的缰绳,用力拉住它。这是一场生与死的搏斗,因为河水并不想松手,它想把母马和约拿旦都拉下去。

我真的疯了,我对帕克喊道:“快帮一把,你这个笨蛋,快帮一把!”帕克已经爬到树上,他稳稳当当地坐在约拿旦身边,但是这个笨蛋唯一做出的帮助是弯下腰对约拿旦喊道:“放下那匹马,知道吗你!森林里还有两匹,我可以骑走其中一匹,你松手就行啦!”我经常听说,人一生气就力大无比,从这个意义上说帕克究竟帮连忙,约拿旦最终拉住了母马。

但是他随后对帕克说:“你这个蠢货,你真的认为我救你的命就是为了让你偷走我的马吗?你知道害羞吗?”帕克可能害羞了,我不是很清楚。他什么话都没说,也没问我们是谁或者别的什么。

他匆忙地拉着自己可怜的母马朝岸上走去,很快地跟其他人就不见了。

当晚我们在卡尔玛瀑布上方点燃了一堆篝火。我肯定任何时代、任何世界点燃篝火的地方也无法与我们的相比。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地方,我相信天上地下没有任何地方能像它那样既可怕又壮美。有山有水有瀑布,宏伟、壮观。这一切又像进入了梦境,我对约拿旦说:“你不要相信这是真的!这是亘古梦境的一部分,我保证是这样。”我们站在桥上,这是滕格尔让人在把两国分开的河谷上建起来的吊桥。卡曼亚卡和南极亚拉分别位于盘古河的河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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