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天开始黑下来,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可能要整夜呆在那里。天黑以前,约拿旦赶不回来。真有点儿可怕。一种不安的情绪随着夜晚的到来油然而生,我感到孤单。
这时候我突然看见一位女士骑着马到河岸的山坡上。她不是别人,正是索菲娅。一点儿不错,来人正是索菲娅。我从来没有比这个时刻看到她更高兴了。“索菲娅,”我高声喊,“索菲娅,我在这儿!”我爬出树冠,挥动双手。但是过了好一阵子我才使她相信,确实是我。
“啊呀呀,卡尔,”她喊叫着,“你怎么到那儿去啦?约拿旦在哪儿?等着,我们到你那边去,顺便让马喝点儿水。”这时候我看见她身后有两个男人,也骑着马。我先认出其中一个,他是胡伯特。另一个我一时没看清,但是他又向前骑了几步。我看清了他,那是尤西。但是他不可能是尤西——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疯啦,或者看花了眼。索菲娅不可能带尤西来!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是索菲娅也疯啦,还是我仅仅在梦中梦见尤西是个叛徒?不对,不对,我不是在作梦,他就是叛徒!我也没有花眼,他来啦,会发生什么事?天啊,会发生什么事?
他在晚霞的余辉中骑着马朝河边走来,他老远就跟我开玩笑:“噢呀,你们看那个小卡尔·狮心,见到你非常高兴!”他们三个人都过来啦。我静静地站在河边,带着脑子里唯一的想法等待着,天啊,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下了马,索菲娅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她很高兴,眼睛放着兴奋的光。
“你又在外边打狼吗?”胡伯特一边说一边笑起来。
但是我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你们要到哪里去?”最后我总算挤出了这句话。
“尤西想告诉我们,从哪儿突破围墙最好,”索菲娅说,“战斗打响的那天,我们一定要心中有数。”“对,我们一定要做到这一点,”尤西说,“在发起进攻之前,我们要有一个明确的计划。”
我思绪万千。“至少你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我想。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来。他要诱骗索菲娅和胡伯特上圈套。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他就要把他们直接引向毁灭的深渊。“但一定要有人阻止他。”我想。现在我明白了:天啊,一定得是我才能阻止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管我多么讨厌这样做,但是现在我必须如此。然而怎么开始呢?
“索菲娅,比安卡好吗?”最后我问。
这时候索菲娅显得很难过。
“比安卡一直没从蔷薇谷飞回来,”她说,“不过你有约拿旦的消息吗?”她不愿意谈论比安卡。但是我已经明白我想要知道的情况,比安卡已经死啦。正因为这个原因索菲娅才带着尤西到这里来,她没有得到我们的信件。如果我有约拿旦的消息,尤西也想听一听。
“他大概一直没有被抓住。”他说。
“没有,他没有被抓住,”我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盯住尤西,“他已经从卡特拉山洞救走了奥尔瓦。”这时候尤西的花红脸变得苍白,并且瞠目结舌。但是索菲娅和胡伯特拍手称快,啊,他们高兴得欢呼起来!索菲娅再次拥抱我,而胡伯特说:“这是你带来的最好消息。”他们想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尤西不愿意听,因为他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做。
“我们以后再听吧,”他说,“天黑之前,我们应该到达目的地。”“对,因为滕格尔的士兵正等着他们上钩。”我想。
“过来,卡尔,”索菲娅说,“我们可以一起骑我的马,你和我。”“不,”我说,“你不能和那个叛徒一起骑马去什么地方!”我指着尤西说。我相信他会杀死我,他用粗大的手掐住我的脖子,并吼叫着:“你在胡说什么!再说一个字我就要了你的命!”索菲娅让他放开我,但是她对我很生气。
“卡尔,无中生有地叫一个人叛徒是不好的。但是你还小,不知道你刚才说话的分量。”而胡伯特,他笑了一下。
“我相信,我就是那个叛徒吧?是我知道很多情况,喜欢白马或者还有什么其他东西,都写在你们家厨房的墙上吧?”“啊,卡尔,你四处树敌,”索菲娅严厉地说,“别再出口不逊了!”“我请你原谅,胡伯特。”我说。
“好,那么尤西呢?”索菲娅说。
“我管一个叛徒叫叛徒是不会请求原谅的。”我说。
但是我无法使他们相信我。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觉得很可怕。他们想跟着尤西去,不管我怎么样试图阻止,他们都执迷不悟。
“他想引你们上圈套,”我喊叫着,“我很清楚!我很清楚!请你们问问他,关于他在山上经常碰头的维德尔和卡德尔的情况!问问他,他是怎么出卖奥尔瓦的?”尤西想再次朝我冲过来,但是他克制了自己。
“我们去看看呢?”他说,“还是仅仅因为这个孩子的傻话而甘冒一切风险呢?”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充满了仇恨。
“我会重新喜欢你。”他说。
“我也会重新喜欢你。”我说。
我看得出在愤怒中他是多么害怕。他确实急不可待,他一定要在真相大白之前让索菲娅和胡伯特上圈套和被抓住,不然他就没命了。
对他来说使索菲娅继续蒙在鼓里是何等容易。她相信尤西,这是她的一贯态度。而我呢,先骂这个,后又骂另一个,她怎么能相信我呢?
“你过来,卡尔,”她说,“我以后再和你一起调查这件事。”“如果你跟尤西一起去,就没有什么以后了。”我说。
这时候我哭了。南极亚拉经不起再次失去索菲娅,我站在这里却无法救她,因为她执迷不悟。
“你过来,卡尔。”她再次固执地说。
但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尤西,”我说,“解开你的衬衣,让他们看看你前胸上的东西!”尤西的脸色变得苍白,甚至索菲娅和胡伯特都不会不注意到,他把手放在前胸,好象要保住什么。
大家沉默不语。但是最后胡伯特粗声粗气地说:“尤西,照这个孩子说的做!”索菲娅静静地站在那里,长时间地看着尤西。但是他把目光移开了。
“我们没有时间啦。”他一边说一边想骑马溜走。
索菲娅的目光严肃起来。
“没那么忙,”她说,“我是你的领导者,尤西,把你的前胸给我看看!”这时候谁看到尤西都会觉得可怕。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浑身瘫软,心慌意乱,不知道是跑还是留。索菲娅走到他跟前,但是他用胳膊推开了她。他没有得逞,索菲娅狠狠抓住他,撕开他的衬衣。
在他的前胸烙着卡特拉标记。一个龙头,像血一样闪着光。
这时候索菲娅的脸变得比尤西的脸还白。
“叛徒,”她说,“让灾难降临于你,你的作为是反对南极亚拉山谷!”尤西终于原形毕露。他一边骂一边冲向自己的马,但是胡伯特已经站在那里,挡住了他。这时候他转过身来,慌忙找别的路逃走。他看到了那只船,他一个箭步蹿过去,立即就到了船边,索菲娅和胡伯特刚到河边,他已经顺流而下。这时候他大笑起来,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笑。
“我一定要惩罚你,索菲娅,”他喊叫着,“当我作为樱桃谷的酋长回来时,我会严厉惩罚你。”“你这个倒霉的疯子,你永远也回不了樱桃谷啦,”我想,“除了卡尔玛瀑布你别的地方哪儿也去不成。”他试图用桨划船,但是汹涌的浪涛把船抛来抛去,好象要把它摔得粉碎。浪花从他手中冲走了双桨。一个急浪把他掀到水里。这时候我哭了,我想救他的命,尽管他是个叛徒。但是据我所知尤西已经没救了。站在夕阳的余辉里,看着尤西孤独而可怜地挣扎在旋涡中,真使人觉得可怕和忧伤。我有一次看到他被水翻到浪尖上,而后又沉到水底。后来我再也没看到他。
天差不多已经全黑了。盘古河的河水吞没了尤西,把他冲向卡尔玛瀑布。
第 十 五 章
大家盼望已久的决战的日子最后终于来了。这一天风暴袭击了蔷薇谷,大树被吹弯被折断。但是这不是奥尔瓦说的这种风暴。他说:“自由的风暴一定要到来,它将消灭压迫者,就像树被折断被吹倒一样。它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奴隶枷锁,使我们最终重新获得自由!”
他是在马迪亚斯的厨房里说这番话的。人们偷偷地到那里,看望他,听他讲话。啊,他们希望看一看他和约拿旦。
“你们两位是我们的安慰,我们的希望,你们是我们的一切。”他们说。他们在晚上偷偷来到马迪亚斯庄园,尽管他们知道这有多么危险。
“因为他们想听一听自由斗争风暴,就像孩子想听童话一样。”马迪亚斯说。他们脑海里想的和心里盼望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决战的日子。因为奥尔瓦逃出来以后,滕格尔比过去更加残暴。他每一天都想出折磨和惩罚蔷薇谷的新花样,因此他们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仇恨他,山谷里人们制造的武器也越来越多。
有越来越多的来自樱桃谷的自由战士前来援助。索菲娅和胡伯特在地处深山老林的艾尔弗利达家里建立了一个军事营地。有时候索菲娅夜里通过地道来马迪亚斯家的厨房,她、奥尔瓦和约拿旦在那里制定作战计划。
我躺在床上听他们讨论,因为我现在在马迪亚斯家的厨房的沙发上有了床位,奥尔瓦也有了秘密房间。而每一次索菲娅来,她都要说:“那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没有忘记感谢你吧,卡尔!”
这时候奥尔瓦总是说我是蔷薇谷的英雄,但是我会想起激流中的尤西,每当这个时候我也很伤心。
索菲娅还负责向蔷薇谷运送面包。人们带着面包从樱桃谷出发,越过崇山竣岭,通过秘密地道,来到马迪亚斯庄园,然后马迪亚斯背着面包到各个庄园里秘密分发。我过去不知道,人们为得到一点儿面包也会欣喜若狂。现在我亲眼看见了,因为我和马迪亚斯一块儿去的。我看到山谷的人们怎么样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讲即将到来的决战的日子。
我自己对这一天有些焦虑,但是最后我也开始盼望这一天早点儿到来。因为在那里干等也让人觉得难以忍受。约拿旦说等也有危险。
“人们不可能长时间保密,”他对奥尔瓦说,“我们的自由梦想很容易被粉碎。”
他说的当然有道理。只需要一个滕格尔士兵找到地道或者在进行新的搜查,从密室里发现约拿旦和奥尔瓦就够了。我一想到这一点就打寒战。
但是滕格尔的士兵肯定不是瞎子就是哑巴,不然他们会发现蛛丝马迹。
如果他们不是一无所知的话,他们肯定会听到很快就会震撼整个蔷薇谷的自由风暴已经开始发出闷闷的雷声。但是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发现。
决战前夕我躺在沙发上无法入睡,一方面是因为外面闷闷的雷声,另一方面是因为不安的情绪。第二天黎明战斗就要打响,这一点已经定下来。奥尔瓦、约拿旦和索菲娅坐在桌子旁边谈论着此事,我躺在沙发上听。奥尔瓦讲得最多。他讲呀、讲呀,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激情,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渴望黎明的到来。根据他们的谈话,我知道战斗将这样进行。人们将首先消灭围墙大门和河边大门的守敌,以便为索菲娅和胡伯特打开大门。他们将率领各路人马冲近来,索菲娅通过围墙大门,胡伯特通过河边大门。
“然后我们同生或者同死。”奥尔瓦说。
“必须神速,”他说,“在滕格尔带着卡特拉赶到之前,一定要把蔷薇谷从滕格尔的士兵手里解放出来,然后关上大门,因为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对付卡特拉。只有通过饿死的办法战胜它。”
“不管是长矛是弓箭或者宝剑都奈何不得它,”他说,“而他身上的一点儿火焰就足以使任何人瘫痪或死亡。”
“但是如果滕格尔带着卡特拉呆在自己的山里,解放蔷薇谷又有什么用呢?”我问,“他可以借助卡特拉再次征服你们,就像第一次一样。”
“他已经修了一道围墙保护我们,不要忘记这一点,”奥尔瓦说,“围墙可以挡住怪物!滕格尔还挺够朋友”
奥尔瓦说,此外我也不必再害怕滕格尔啦。当晚他、约拿旦、索菲娅和其他很多人将潜入滕格尔城堡,在他知道蔷薇谷举行起义之前,号召他的卫兵杀死他。然后就让卡特拉呆在自己的洞里,直到他变得虚弱、饥饿,最后人们把它打死。
“用其他的办法都无法消灭这个怪物。”奥尔瓦说。
然后他们又讲到怎么样神速地从滕格尔士兵的手中解放蔷薇谷的问题,这时候约拿旦说:“解放,你的意思是杀死他们?”
“对,除此之外我还能有别的意思吗?”奥尔瓦说。
“不过我不能杀任何人,”约拿旦说,“这你是知道的,奥尔瓦。”
“关系到你的生命时也不杀?”奥尔瓦问。
“不杀,即使那样也不。”约拿旦说。
奥尔瓦不能理解,甚至马迪亚斯也不理解。
“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样,”奥尔瓦说,“那么罪恶就将永生永世进行统治!”但是这时候我说,如果大家都像约拿旦,也就没有什么罪恶啦。
然后我整整一个晚上没再讲一句话。除了马迪亚斯进来拍我睡觉时以外。这时候我对他小声说:“我害怕,马迪亚斯!”
马迪亚斯抚摸着我说:“我也害怕!:”
但是约拿旦还是答应了奥尔瓦的要求,他将骑在马上挥舞战旗,鼓舞其他人去做他不能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
“蔷薇谷的人民一定要看到你,”奥尔瓦说,“他们一定要看到你和我,我们两个。”
这时候约拿旦说:“好,如果我一定要这样做,我只好听命啦。”
但是我借助厨房里唯一点燃的一盏灯的灯光看到他的脸是多么苍白。
当我们从卡特拉山洞回来的时候,我们只得将格里姆和福亚拉尔寄养在森林里的艾尔弗利达家里。但是决战那天索菲娅将带着它们从大门冲进去。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我做什么也已经定下来。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等着一切都过去。这是约拿旦说的。我将孤零零地坐在厨房里等。
那一夜谁也没睡多会儿。
啊,早晨和决战的一天来啦,哎呀,整个一天我的心都很沉痛!我看到鲜血四溅,听到凄惨的叫声,因为他们就在马迪亚斯庄园外边的草地上厮杀。我看到约拿旦在那里四处奔驰,风暴撕着他的头发。他的周围刀光剑影、飞箭如雨,喊叫声连成一片。我对福亚拉尔说,如果约拿旦死了,我也不想活啦。
啊,我把福亚拉尔留在厨房里。我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我一定要把它留在我的身边。我不能孤身一人呆在那里,那样不行。福亚拉尔也通过窗子看着外边草地上发生的一切。这时候它嘶叫起来。我不知道它是想出去和格里姆在一起呢,还是像我一样害怕啦。
害怕,我害怕……怕,害怕!
我看见维德尔倒在索菲娅的长矛下,卡德尔死在奥尔瓦的宝剑下,都迪克和很多其他人都倒下去了,他们东倒西歪。约拿旦有时候就在他们当中奔驰,风暴撕着他的头发,他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我的心变得越来越沉重。
战斗结束了!
这一天蔷薇谷充满喊叫声,但是没有相同的。
在酣战中通过风暴传来了号角,有人喊道:“卡特拉来啦!”
然后传来吼叫声——大家都熟悉的卡特拉饥饿的叫声。这时候长矛放下了,宝剑、弓箭和其他武器也都不动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东西都无济于事了。整个山谷人们只能听到风暴的吼声,滕格尔的号角声和卡特拉的叫声。卡特拉喷出的火焰横扫滕格尔用手指的一切。他指呀、指呀,他罪恶的脸由于残忍而发青,我知道蔷薇谷的末日到了!
我不愿意看,我不愿意看……什么都不看。只想知道约拿旦,我一定要知道他在哪儿。我在紧靠马迪亚斯庄园的外边看到了他。他骑在格里姆的背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风暴撕扯着他的头发。
“约拿旦,”我喊着,“约拿旦,你听见了吗?”
但是他没有听见。我看见他用力夹马,然后像箭一样顺着山坡飞奔下去,天上地下没有人比他更快了,这我是知道的。他朝滕格尔飞去……经过他的身边……
后来号角重新吹起,但是现在是约拿旦在吹。他已经从滕格尔的手中抢来号角,他用力吹着,号角声在空中回响。目的是要使卡特拉知道,它有了一位新主人。
山谷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连风暴都停了。大家默不作声,只是等待。
滕格尔被吓疯了,他也坐在马背上等待着,卡特拉也等待着。
约拿旦再一次吹起号角。
这时候卡特拉吼叫起来,愤怒地转向它过去曾听命的那个人。
“滕格尔的末日迟早会来。”我记得约拿旦曾经这样说过。
这一天终于来了。
蔷薇谷决战的一天结束了。很多人为了自由献出了生命。啊,他们的山谷现在自由了,但是长眠在那里的人们已经不知道了。
马迪亚斯死了,我再也没有爷爷了。胡伯特死了,他是第一个倒下的。
他一直没有能进入河边的大门,因为他在那里和滕格尔和他的士兵遭遇了。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遇到了卡特拉。滕格尔这一天恰巧带着卡特拉为了奥尔瓦逃跑的事而最后一次惩罚蔷薇谷。他并不知道这一天是决战的日子,然而当日他知道了以后,对卡特拉就在身边感到非常得意。
但是他现在死了。滕格尔,像其他很多人一样死了。
“折磨我们的人已经没了,”奥尔瓦说,“我们的孩子可以自由、幸福地生活。蔷薇谷很快就会像过去一样。”
但是我想,蔷薇谷永远也不会与过去一样了。对我来说不会一样。没有马迪亚斯了,永远也不会一样了。
奥尔瓦的背上被砍了一宝剑,但是他似乎没有感觉到或根本不在乎。他的眼睛好象仍然在燃烧,他对山谷里的人说:“我们将重新幸福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这一天蔷薇谷有很多人在哭泣。但是奥尔瓦没有哭。
索菲娅活着。她没负一点儿伤。现在她要回樱桃谷了,她和她没有牺牲的战友要回家了。
她来到马迪亚斯庄园外边向我们告别。
“马迪亚斯生前住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流泪。然后她拥抱约拿旦。
“尽快回骑士公馆去,”她说,“在我重新看到你之前,我会时刻想念你。”
然后她看着我。
“你,卡尔,跟我先回去吧?”
“不,”我说,“不,我跟着约拿旦。”
我担心约拿旦会让我跟索菲娅一起回家,但是他没有。
“我喜欢带着卡尔。”他说。
卡特拉趴在马迪亚斯庄园外面的草地上,就像一堆可怕的泥。它一声不吭,因为它已经喝饱了人血。它不时地看着约拿旦,就像一条狗要知道主人的意图一样。它现在谁也不伤害,但是只要它呆在那儿,恐惧就会笼罩着蔷薇谷。没有人敢高兴。“只要有卡特拉在,蔷薇谷既不能欢庆自由,也不能悼念死者。”奥尔瓦说。唯一能够把它领回洞里的是约拿旦。
“你愿意最后再帮助蔷薇谷一次吗?”奥尔瓦问,“如果你把它领到那里锁上,时机成熟的时候,剩下的事由我解决。”
“可以,”约拿旦说,“我愿意最后再帮你一次,奥尔瓦!”
怎样沿着河边走我当然知道。我可以骑着马慢慢往前走,看着河水奔流而下,看着粼粼碧波,看着柳枝在风中飘舞。脚后跟着一条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但是我们还是走过去了。我们听到身后龙的沉重的脚步声。扑腾、扑腾、扑腾、扑腾,它走的时候发出这种可怕的声音,格里姆和福亚拉尔被吓惊了,我们几乎拉不住它们。约拿旦不时地吹那个号角。那个声音太难听了,卡特拉肯定也不喜欢听。但是当它听到的时候,它必须服从。这是整个旅途中唯一使我感到安慰的。
我们彼此不说一句话,约拿旦和我,我们尽量往前赶路。天黑之前约拿旦一定要把卡特拉锁进洞里,它将在那里死去。以后我们将不会再看到它,我们不会忘记有一个国家叫卡曼亚卡。盘古山的山峰将永远屹立在那里,但是我们不会再走那里的路,约拿旦向我保证过。
傍晚时变得很安静,风暴停了,代之以宁静、温暖的夜晚。太阳落山时,晚霞映红了天际。“在这样美丽的黄昏沿着河边骑马是不应该害怕的。”我想。但是我在约拿旦面前没有显出来。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显示出害怕。
最后我们到了卡尔玛瀑布。
“卡曼亚卡,你是最后一次看见我们。”当我们骑马过了桥的时候约拿旦说。卡特拉看见了河对岸自己的那块峭壁。它当然想回到那里去,因此它发出了急切的叫声。这叫声正对着格里姆的屁股。它本来不应该这样叫。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格里姆被吓惊了,直朝桥栏杆撞了过去。我叫了起来,因为我觉得约拿旦肯定会头朝下摔进卡尔玛瀑布里。他没有摔下去。但是号角脱手而出,掉进了滚滚的河水里。
卡特拉残暴的眼睛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它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能制服它的主人。这时候它吼叫起来,熊熊烈火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
啊,我们快马加鞭赶快逃命!我们拼命跑,我们拼命跑!先过了桥,然后奔向通向滕格尔城堡的小路,卡特拉跟在我们后边吼叫着。
这条小路蜿蜒而上,就像镶嵌在盘古山的群峰之中。我们从一个高坡奔向另一个高坡,后边跟着卡特拉,就是在梦中也没这么惊险。它就在我们屁股后边,它喷出的火焰差点舔着我们。真讨厌,有一股火焰吹得离约拿旦很近。在可怕的一瞬间我相信他被烧伤了,但是他喊起来:“别停下!快骑!快骑!”
可怜的格里姆和福亚拉尔,卡特拉把它们吓惊,为了摆脱它,它们跑得心几乎都滴血了。它们沿着山路奔跑,穿过一道道弯一座座坡,汗水淋漓。加快,再加快,直到极点。但是这个时候卡特拉也被落下了,为此它愤怒地吼叫着。现在它已经在自己的土地上,没有谁能从那里逃走。它的扑腾扑腾的脚步声在加快,我知道它终将得逞,因为它极为残暴、固执。
我们骑着马跑呀、跑呀,跑了很长很长时间,我不再相信我们会得救。
我们已经来到山上。现在我们还有一段路程的优势。我们看见卡特拉在我们脚下位于卡尔玛瀑布的上面的狭窄山腰上,山路是通过那里的。它在那里停了一下,因为它的峭壁在那里。它经常站在上边往下看,现在它又往下看着。它几乎是违心地站在那里,看着下边的瀑布。浓烟、烈火不住地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它急噪地走来走去,发出扑腾扑腾的脚步声。但是它没有忘记我们,它用灯泡大的眼睛瞪着我们。
“你真残忍,”我想,“你真残忍,真残忍,你为什么不呆在自己的峭壁上?”但是我知道,它一定会来,它一定会来……
我们已经赶到那块大石头的前面。我们第一次来到卡曼亚卡的时候,我们就在那里看见它伸出可怕的头。突然我们的马跑不动了。当一匹马在人的身下倒下时心里真不是滋味儿。但是恰恰发生了这样的事。格里姆和福亚拉尔都趴在路上了。如果我们过去还寄希望于某种奇迹会拯救我们的话,那么现在则完全破灭了。
我们知道,我们失败了。卡特拉也知道这一点。在它的眼中这是一次天大的胜利!它静静地站在峭壁上,朝上看着我们。我相信它正在嘲笑我们。它现在不用忙了。它好象在想:我想来就可以来,但是你们一定要等着我!
约拿旦像通常那样看着我。
“原谅我吧,斯科尔班,我把号角掉进水里,”他说,“但是我找不出任何补救办法。”
我本来想告诉约拿旦,我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什么要原谅他的,但是我吓得说不出来。
卡特拉在下边站着。浓烟、烈火从它的鼻孔里继续喷着,它的脚步开始移动。我们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所以火焰暂时还够不到我们。我紧紧地搂着约拿旦,啊,我搂得可紧了,他含着泪水看着我。
后来一股愤怒冲上它的心头。他朝石头那边靠了靠,对下边的卡特拉喊道:“你不能伤害斯科尔班!你听见了吗?你这个怪物!你不能伤害斯科尔班,因为那样的话……”
他抓住那块大石头,就像个巨人一样,本想吓住卡特拉。但是他不是什么巨人,也吓不住卡特拉。紧靠悬崖的那块石头松动了。
“不管是长矛是弓箭或者宝剑都奈何不得卡特拉。”奥尔瓦曾经这么说过。他可能还会说,石头也不行,不管石头有多么大。
卡特拉没有被约拿旦推下去的石头砸死。但是那块石头恰巧砸在它身上。它带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栽进了卡尔玛瀑布。
第 十 六 章
不,约拿旦没有砸死卡特拉,是卡尔玛干的。卡特拉被卡尔玛咬死,当着我们的面。我们看到了。没有别人,只有我和约拿旦看见了远古来的两个怪物拼命的情形。我们看见它们在卡尔玛瀑布里进行生死搏斗。
当卡特拉惨叫一声消失在水里的时候,开始我们都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它真的没了。在它沉入水底的地方,我们仅仅看到了旋转的水泡。别的什么都没啦。
但是我们后来看见了那条巨蛇。它从水里伸出自己的绿色的头,它的尾巴抽打着水,啊,它的样子可怕极了。它是一条巨蛇,长度与河的宽度一样,就像艾尔弗利达说的。艾尔弗利达小的时候,听过很多卡尔玛瀑布里巨蛇的故事,除卡特拉以外,它仅仅是个故事。但是它确实存在,是一个像卡特拉那样的可怕的怪物。它的头能向各个方向转动,它搜寻着……看到了卡特拉。它从水底浮上来,突然出现在旋涡中,它用力一蹿,死死地缠住了卡特拉。卡特拉朝它喷出死亡的火焰,但是它紧紧缠住卡特拉,直到把它胸中的火焰熄灭。这时候卡特拉开始咬它,它也咬卡特拉。它们又咬又撕,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它们自远古以来就一直盼望着能决一死战,啊,它们疯狂地撕着咬着,两条可怕的身躯在旋涡里翻腾。卡特拉不时地吼叫着,而卡尔玛默不作声,黑色的龙血和绿色的蛇血漂浮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黑色和绿色。
它们搏斗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感到好象在那里站了几千年,除了两个疯狂的怪物厮杀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看到。
这是一场长时间、可怕的争斗,但是最后总算结束了。卡特拉发出一声惨叫,这是它死命的叫声,然后它就无声无息了。卡尔玛这时候也没有头了,但是它的身子仍然缠着卡特拉。它们一同沉了下去,紧紧互相缠绕着沉入水底。从此那里就不再有卡尔玛和卡特拉,它们都死了,就像它们从来不存在一样。河水又变得清澈,怪物们的毒血被卡尔玛瀑布的滔滔河水冲洗干净,一切又恢复了常态,就像自从远古来的那样。
我们站在小路上喘着粗气,尽管一切都过去了。有很长时间我们不能讲话。但是最后约拿旦说:“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快,天快黑了,我不希望卡曼亚卡的夜幕降临在我们身上。”
可怜的格里姆和福亚拉尔!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使它们站起来以及我们是怎么样离开那里的。它们累得几乎抬不起蹄子。
但是我们离开了卡曼亚卡,最后一次通过那座桥。随后我们的马一步也走不动了。它们一到对岸的桥头,立即躺在地上了。好象它们在想,现在我们已经帮助你们到了南极亚拉,现在总算行了吧!
“我们可以在我们的老地方点一堆篝火。”约拿旦说。他指那个峭壁,我们曾在那里度过风雨之夜,在那里第一次看见卡特拉。直到现在我一想起那些事后背就冒凉气,因此我宁愿到别的地方去点篝火。但是现在我们已经走不动了。
在我们准备过夜以前,我们必须让马喝水。我们给它们水喝,但是它们不想喝。它们太疲倦了。这时候我有点儿担心。
“约拿旦,它们有点儿反常,”我说,“它们睡完觉以后,你相信它们会好起来吗?”
“对,它们睡完觉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约拿旦说。
我抚摸着福亚拉尔,它躺着,闭着双眼。
“你过的这一天叫什么日子,可怜的福亚拉尔,”我说,“不过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约拿旦说的。”
我们点燃篝火的地方正好就是我们第一次点燃篝火的地方。那个躲风避雨的峭壁确实是点燃篝火最理想的地方,只要人们能够忘记卡曼亚卡就在附近的话。我们周围有高山作屏障,被太阳晒热的山峰还散发着温暖,它们能挡住所有的风。我们前面的峭壁下边就是卡尔玛瀑布,紧靠桥头的那边也有一个峭壁,下面是一块郁郁葱葱的林间草地,看起来就像一片绿色的小平原从我们脚下伸向远方。
我们坐在篝火旁,看着夕阳的余辉洒在盘古山的山峰和盘古河的河畔。我很累,我想我从来没有经历过比这一天更漫长更艰辛的日子。从黎明到黄昏除了鲜血、恐惧和死亡没有别的。有些历险是不应该有的,约拿旦曾经这样说过。像这类的历险除了这一天以外我们还有过很多此。决战的日子——确实漫长、艰苦,但总算结束了。
但是忧伤远没有过去。我想念着马迪亚斯。我为他感到非常难过。当我们坐在篝火旁的时候,我问约拿旦:“你觉得马迪亚斯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在南极里马。”约拿旦说。
“南极里马?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说。
“不对,你当然听说过,”约拿旦说,“你还记得那天早晨吗,当时我离开了樱桃谷,而你很害怕?你还记得当时我说的话吧:‘如果我回不来,那么我们就在南极里马见。’马迪亚斯现在就在那里。”
然后他讲起了南极里马。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给我讲什么东西了,我们总是没有时间。但是现在,当他坐在篝火旁边讲南极里马的时候,真有点儿像他坐在我们城里头家中的我的沙发上。
“在南极里马……在南极里马,”他用他讲故事时一向使用的声调说,“那里仍然是篝火与童话的时代。”
“可怜的马迪亚斯,他那里一定充满很多不应该有的历险。”我说。
但是约拿旦说,南极里马没有任何残暴的童话时代,而有一个快乐和充满游戏的时代。人们在那里玩耍,当然他们也劳动和互相帮助,“但是他们经常做游戏、唱歌、跳舞和讲故事,”他说,“有时候他们也拿诸如卡尔玛和卡特拉这类怪物以及滕格尔这类残暴的人的惊险、可怕的故事吓唬小孩子。但是随后一笑了之。”
“你们害怕了吗?”他们对小孩子说,“你们知道这不过是童话,这样的事根本没有。起码在我们的山谷里从来没有。”
约拿旦说,马迪亚斯在南极里马生活得不错。他在苹果谷有一座古老的庄园,那是南极里马山谷中最美、最绿、最漂亮的庄园。
“他的苹果庄园很快就要到摘苹果的季节,”约拿旦说,“那时候我们要到那里去帮助他摘苹果。他太老了,爬不动梯子了。”
“我真希望我们也能搬到那儿去,”我说。因为我认为南极里马各方面都不错,我也特别想念马迪亚斯。
“你也这么说?”约拿旦说,“好,没问题,那我们就住在马迪亚斯家里。南极里马苹果谷马迪亚斯庄园。”
“请你讲一讲,那里的生活将会怎么样。”我说。
“啊,会非常美好的,”约拿旦说,“我们可以在森林中骑马,在各处点燃篝火——如果你能知道在南极里马周围的山谷里有多少大片森林就好啦!在森林的深处有很多清澈的小湖。我们每一个晚上都可以选一个新湖,在旁边点燃篝火。白天夜里都在外边玩,玩够了再回到马迪亚斯家里。”
“帮助他摘苹果,”我说,“不过那就得让索菲娅和奥尔瓦管理樱桃谷和蔷薇谷啦,约拿旦。”
“对,为什么不呢?”约拿旦说,“索菲娅和奥尔瓦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他们自己可以管好自己的山谷。”
但是后来他就沉默了,不再讲什么。我俩都不说话。我很累,一点儿也不愉快。听远在天涯的南极里马的故事不是什么安慰。
天越来越黑,山也变得越来越黑。黑色的大鸟在我们头上盘旋,发出哀婉的叫声,一切都显得很悲伤。卡尔玛瀑布咆哮着,我讨厌那种声音。我想忘掉记忆中的一切。悲伤,一切都显得很悲伤。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再高兴了。
我靠近约拿旦一点儿。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靠在山背上,他的脸色苍白,他坐在那里,就像一位童话中的王子。但他是一个脸色苍白、疲倦的王子。“可怜的约拿旦,你也不高兴,”我想,“啊,我要是能使你高兴一点儿该多么好啊!”
正当我们默默无语地坐在那里的时候,约拿旦说:“斯科尔班,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这时候我立即害怕起来,因为每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准是要讲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你又要讲什么?”我问。
“不要害怕,斯科尔班……你还记得奥尔瓦的话吗?卡特拉身上的一点儿火焰就足以使任何人瘫痪或死亡,你还记得他说的这些话吗?”
“记得,但是你为什么要说这个?”我问。
“因为……”约拿旦说,“当我们在卡特拉前面逃跑的时候,它的一点儿火焰烧了我。”
我的心一整天都充满悲伤和恐惧,但是我没有哭过。而现在我几乎嚎啕大哭起来。
“你又要死啦,约拿旦?”我喊叫着。这时候约拿旦说:“不!但是我宁愿死去。因为我永远也不能动了。”
他向我解释卡特拉火焰的残酷性。如果一个人没被烧死,其后果比烧死还要可怕,它可以使人的身体内部受损,然后瘫痪。一开始显不出来,但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就瘫痪了。
“我现在只能动一动上肢,”他说,“过不了多久上肢也动不了啦。”
“但是你不相信会好起来?”我一边说一边哭。
“不会,斯科尔班,不会好起来。”约拿旦说,“只要我能够到南极里马就好啦!”
只要他能够到南极里马就好啦,噢,现在我明白了!他又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抛下,我可知道啦!他又要不带我去南极里马……
“但是不能再重复,”我喊叫着,“不能不带我!你不能不带我去南极里马!”
“你想跟我一起去吗?”他问。
“想,你不信吗?”我说,“我难道没有说过,你到哪儿去,我一定跟着!”
“你说过。这对我是一个安慰,”约拿旦说,“不过到那里去是一件难事。”
他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跳楼吗?那次真可怕,房子着火啦,我们跳到院子里,结果我到了南极亚拉,你记得吗?”
“我还记得吗?”我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厉害啦,“你怎么能这样问?难道你不相信,从那以后我每时每刻都记得它吗?”
“啊,我知道,”约拿旦说,他再次抚摸我的脸颊,然后他说:“我想我们大概可以再跳一次。从峭壁上往下跳。跳到林间草地上。”
“啊,那我们就死啦,”我说,“不过我们能到南极里马吗?”
“能,这一点你完全可以相信,”约拿旦说,“只要我们一落地,马上就可以看到南极里马的光明。我们会看到南极里马山谷中的朝霞。对,那里现在是早晨。”
“哈哈,我们可以直接跳进南极里马?”我一边说一边笑,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大笑。
“没问题,”约拿旦说,“我们一落地,立即就会看见通向苹果谷的小路。而格里姆和福亚拉尔会站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只需要骑上马然后上路就行了。”
“那时候你一点儿也不瘫痪了?”我问。
“那时候就全好啦,我摆脱了一切烦恼,我会高兴得忘乎所以!你也一样,斯科尔班,那时候你也会非常高兴的。通向苹果谷的小路从森林里穿过,当我们迎着朝阳骑在马上时,你会有什么感受,你和我?”
“好极了。”我一边说,一边又笑了。
“我们用不着忙,”约拿旦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一个小湖里洗澡。在马迪亚斯做好汤之前,我们能赶到苹果谷。”
“我们到的时候,马迪亚斯也会非常高兴。”我说。
但是我心里总有个疑团。格里姆和福亚拉尔,约拿旦怎么能相信我们可以把它们带到南极里马呢?
“你怎么说它们已经在那里等我们?它们不是躺在那边睡觉吗?”
“它们没有睡,斯科尔班!它们死啦。是因为卡特拉的火焰。但是你所看见的,仅仅是它们的躯体。请你相信我吧,格里姆和福亚拉尔早就在通往南极里马的路口等待我们呢。”
“那我们就快一点吧,”我说,“免得它们等的时间过长。”
这时候约拿旦看着我,微笑着。
“我一点儿也快不了,”他说,“我不能摆脱病魔,你忘记啦?”
这时候我明白了我一定要做的事。
“约拿旦,我把你背在背上,”我说,“你曾经背过我。现在我背你。
这样就公平啦。”
“好,这样就完全公平啦,”约拿旦说,“不过你敢吗,斯科尔班·狮心?”我走到峭壁前边,朝下看了看。天已经全黑了。我已经看不见下边的草地。这是个无底深渊,我看着头直晕。如果我们从那里跳下去,我们准能看见南极里马。谁也用不着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伤心、落泪和害怕。
但是现在不是我们跳,而是我要跳。约拿旦曾经说过,去南极里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怎么敢呢?我什么时候才敢呢?“啊,你现在不敢,”我想,“那你就是个庸夫俗子,而且永远是个庸夫俗子。”
我走到约拿旦跟前。
“敢,我敢。”我说。
“勇敢的小斯科尔班,”他说,“那就让我们现在跳吧。”
“我想先在你身边呆一会儿。”我说。
“不过时间别太长。”约拿旦说。
“不会,只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我说,“那时候我就什么也看不见啦。”
我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我感到他是那么强壮、善良,他在的地方,不会有真正的危险。
夜和黑暗笼罩着南极亚拉,笼罩着群山、河流和大地。我和约拿旦站在峭壁旁边,他用手紧紧地搂着我,我能感到他在我身后对着我的耳朵呼吸。他平静地呼吸着,一点儿也不像我……约拿旦,我的哥哥,我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勇敢呢?
我没有看我们眼前的深渊,但是我知道它在那儿。我只要在黑暗中向前迈一步,一切就都过去了。这会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