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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土耳其-奥尔罕·帕慕克/译者:沈志兴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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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第一部历史小说。

一群海盗,一位奥斯曼国的帕夏,一个东方文明中的占星师,共同演绎一则东西方认同的寓言。

年轻的威尼斯学者被俘虏到伊斯坦布尔,成为土耳其人霍加的奴隶。二人竟然外貌神似。时间久了,他们甚至比对方更熟悉对方的生命历程和生活习惯。他们联手对付了席卷土耳其本土的一场瘟疫,霍加晋升为皇宫的占星师,威尼斯人则成了苏丹的倾诉对象。他们还为苏丹发明了一件用来对抗波兰与其西方盟军的战争武器。武器在围攻“白色城堡”时上阵,当然,他们不可避免地失败了。此时,两人在城堡的身影底下,浓浓大雾中,霍加选择了逃离,奔向他的想像城市威尼斯,威尼斯人则作为替身留了下来继续霍加的生活……

《白色城堡》是一本充满想象力的著作,探讨了身分认同与文化差异的观念,东方与西方的接触,以及土耳其在世界版图上有时显然未知的部分。

作者简介

奥尔罕·帕慕克(OrhanPamuk)(1952-)

帕慕克被认为是当代欧洲最杰出的小说家之一,是享誉国际的土耳其文学巨擘。出生于伊斯坦布尔,曾在伊斯坦布尔科技大学主修建筑。于2005年荣获德国书业和平奖,2006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的作品已经被译成40多种语言出版。其中,《白色城堡》是帕慕克1985年出版第一本历史小说,这本小说让他享誉全球。本书荣获1990年美国外国小说独立奖。

相关评论

一部恰如其分且充满异国情调的作品。它卓越地调和了帕慕克先生认为的太有主见的西方与太过随俗的中东。一瞬间,双方相遇。

——《纽约时报》

《白色城堡》是一部杰作,不是因为它唤起时代,而是对个人神话的探究,还因为帕慕克以如此简单的故事含括了这样的深思。

——《卫报》

天空中冷空气跟热空气交融会合的地方,必然会降下雨露;海洋里寒流和暖流交汇的地方会繁衍鱼类;人类社会中多种文化碰撞,总是能产生出优秀的作家和优秀的作品。因此可以说,先有了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然后才有了帕慕克的小说。

——莫言

“与卡尔维诺、艾柯、博尔赫斯、马尔克斯一样出色。”

——《观察家报》

“《白色城堡》是一部杰作,不是因为它唤起时代,而是对个人神话的探究,还因为帕慕克以如此简单的故事含括了这样的深思。”

——《卫报》

“探讨自省的痛楚,一部恰如其分且充满异国情调的作品。而就一部小说的篇幅来说,它卓越地调和了帕慕克先生认为的太有主见的西方与太过随俗的中东。一瞬间,双方相遇。”

——《纽约时报》

“奥罕·帕慕克探讨外国影响的一部杰出小说……针对文化融合的结果,提供我们一种冷静而优雅的角度。对卡尔维诺有所仿效,但以技巧和观点来说,他最接近的作家是石黑一雄。”

——《独立报》

“东方崛起了一颗新星—奥罕·帕慕克。《白色城堡》是少数臻至完整与自给自足的世界,并洋溢独特才华的小说……〔他〕是个拥有如同《一千零一夜》雪赫拉莎德般机智和叙述活力的说故事能手。”

——《纽约时报》

“优雅且具影响力……与卡夫卡、卡尔维诺相提并论也不为过;他们的严肃、优雅和敏锐,处处明显可见。”

——《独立报》

前言

每年夏天,我总会到附属于盖布泽县长办公室的那间被人遗忘的“档案室”,花上一星期时间翻寻文件。一九八二年时,在一只塞满大量皇室法令、地契、庭审纪录与税务卷宗的尘封柜子底部,我发现了这份手稿。它梦幻般的蓝色精致大理石纹封面与清晰可辨的字迹,在褪色的政府文件中闪耀,因而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仿佛要更进一步激起我的兴趣似地,别人又在书本的扉页题上了书名《被褥匠的继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标题。书页的边缘与空白处满是小孩画的人物画,头儿小小,身着钉上钮扣的服装。我带着无限喜悦,立刻读起了这本书。我很欣喜,但又懒得缮写这份手稿,所以从这间连年轻县长都不敢称之为“档案室”的储藏室偷了它。守卫对我非常恭敬而未在旁监看,我利用了这样的信任,一眨眼将它顺势放进了我的手提箱。

刚开始,除了反复阅读之外,我不是很清楚如何处理这本书。那时,我对历史仍有深深的怀疑,只想单纯专注于故事本身,而不是手稿中的科学、文化、人类学或是“历史”价值。这也就使我深受作者本身的吸引。自从被迫和友人离开大学,我便从事祖父的工作,担任百科全书编纂者。也就在此时,我有了一个想法,要在负责的名人百科全书历史部分,加入该作家的条目。

就这样,我把编纂百科全书与饮酒之外的空闲时间,都用在了这项任务上。当我查阅那段时期的基本原始资料时,立刻发现故事描述的一些事件和史实不太相符:例如,柯普鲁吕担任大宰相那五年期间,伊斯坦布尔曾遭大火蹂躏,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当时曾爆发值得一提的疾病,更别说书中所提的那种瘟疫流行。一些那段时期的高官名字也拼错了,有些是彼此混淆,有些则根本就是换了名字。而那些皇室星相家的名字也不符合皇家纪录,但我认为这种矛盾在这个故事中有特别的作用,所以并未多予追究。另一方面,我们的历史“知识”大多证实了该书所讲述的事件。有时,我甚至在小细节上看到了这种“真实”:例如,皇室星相家侯赛因大人被处死的情形,以及穆罕默德四世在米拉贺宫的狩兔,都和历史学家奈伊玛的描述相似。可以看出,这名作家显然喜爱阅读与幻想。于是,我想到,他可能相当熟悉这类资料及其他许多书籍并从中拾穗,写成了他的故事。他声称认识艾夫利亚·却勒比,但可能只是看过他的书。想到可能如其他例子所示,与此相反的情况也可能属实,我便努力使自己不要失望,继续追查故事作者的踪迹。但是,在伊斯坦布尔各图书馆作的调查探究,粉碎了我大部分的希望。不管是在托普卡匹宫的图书馆,或者其它我觉得可能从那儿流落散佚的公、私立图书馆,我都找不到任何文中所提到的那些在一六五二年至一六八○年间,呈交穆罕默德四世的文章和书籍。我只找到了一个线索:这些图书馆收藏了书中所提“左撇子誊写员”的其他作品。我搜寻翻看了一段时间,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曾给意大利大学的诸多大学写了无数的信,而此时,他们也给我寄来了令人失望的答复。我徘徊在盖布泽、占尼特希萨尔和于斯库达尔墓园的墓石间,希望找到作者的名字(虽然书名页未提,书中却曾提及),仍徒劳无功。我放弃了依循可能的线索,仅根据故事本身写下百科全书的条目。如同我所担心的那样,他们并未刊出这个条目内容,不是因为它缺乏科学证据,而是他们认为这个人物不够有名。

或许是这个缘故,更加深了我对这个故事的着迷。我甚至想过辞职抗议,但我喜欢这份工作和朋友。有一段时间,我逢人就说这个故事,热烈得仿佛那是我写的,而不是我发现的。为了让故事听起来更有意思,我谈及它的象征价值、与当代事实的基本关联、我如何经由这个故事来理解我们这个时代,如此等等。当我说出这些主张,那些关注政治、暴力、东西方关系或民主等主题的好奇的年轻人对此颇有兴趣,但他们和我的酒友们一样,很快就忘了我的故事。在我的坚持下,一名教授友人翻阅了这份手稿。归还文稿时,他说伊斯坦布尔街巷的木房子里,有着数以万计充斥这类故事的手稿。住在这些屋子里的无知的人们,不是把这此书当成《古兰经》而将它们放在碗橱顶端的神圣位置,就是把它们一页页撕下来点燃炉火了。

所以,在一位戴眼镜且烟不离手的女孩鼓励下,我决定出版这个我一次又一次重新阅读的故事。读者们会发现,我把这本书修订为现代土耳其文时,并未刻意去追求行文的风格:看了几句这份放在桌上的手稿后,我会来到另一个房间的桌前,努力以当今的文字来描述心中体悟的文稿意含。选择这个书名的人不是我,而是同意印刷出版的出版社。看到前面献词的读者可能会问,其中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存在。我想,把一切看作与其他事物有关联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癖好。因此,我也屈从这个通病,出版了这个故事。

法鲁克·达尔温奥卢

《白色城堡》 1(1)

我们正从威尼斯航向那不勒斯,土耳其舰队截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总共才三艘船,而对方从雾中浮现的木船纵列,似乎不见止境。我们心里发慌,船上立即涌现出一阵恐惧与混乱,大多是土耳其人和摩洛哥人的划浆手却发出了欢喜的尖叫。像其他两艘一样,我们的船桨也往陆地划去,朝西前行,但无法像他们那样加快速度。船长害怕被抓后会遭受处罚,因而无力下达鞭打执桨奴隶的命令。后来几年,我常想,我整个的人生就因为此时船长的怯懦而改变了。

而现在我却认为,如果我们的船长没有突然被恐惧征服,我的人生就会从那一刻开始转变。许多人相信,没有注定的人生,所有故事基本上是一连串的巧合。然而,即使抱持如是信念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结论:在生命中的某一段时期,当他们回头审视,发现多年来视为巧合的事,其实是不可避免的。我也有了这样的一段时期:现在,坐在一张老旧的桌子旁写作,回想着在雾中鬼魅般现身的土耳其舰队的色彩时,我已进入了这个时期。我想这应该是说故事的最佳时机。

看见其他两艘船逃离土耳其舰队,并消失在雾中后,船长重新振作了起来,终于敢于鞭打执桨手,只是,为时晚矣。当奴隶受到获得自由的激情鼓舞,即使鞭子也不能让他们顺从。十多艘土耳其船只划过令人胆怯的浓雾屏障,猝然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我们的船长现在终于决定放手一搏,而我相信,他努力克服的不是敌人,而是自身的恐惧与羞愧。他命人无情地鞭打奴隶,下令备妥大炮,但奋战的热情燃起得太慢,而且很快就熄灭了。我们遭受到了猛烈的舷炮齐射,如果不马上投降,船就要被打沉,我们决定竖白旗。

我们停在宁静的海面上,等着土耳其船只靠近船侧。我回到自己的舱房,把东西归位,仿佛不是在等待将改变整个人生的敌人,而是等候前来探访的友人。接着,我打开小行李箱,翻寻书本,沉浸在了思绪里。打开一本我在佛罗伦萨花费了大价钱购买的书时,我的眼眶盈满了泪水。我听到了外边传来的哀号声,以及来来往往的急促脚步声。我脑子里想着的是一会就会有人从手中把这本书夺走,但不愿想这件事,只是思考书里的内容。仿佛书中的思想、文句及方程式中有着我所害怕失去的所有过往人生。我轻声念着随意看到的文句,仿佛在吟诵祈祷文。我拼命想把整本书铭记在记忆中,这样当他们真的来了,就不会想到他们,也不会想到他们将带给我怎样的苦难,而是记起自己过去的模样,有如回想我欣喜诵记的书中隽言。

那些日子里,我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人,甚至母亲、未婚妻和朋友称呼我的名字也不一样。有一段时间,我仍时不时会梦见那个曾经是我的男子,或者说我现在相信是我的男子,然后汗流浃背地醒来。记忆中的那个人已经褪色,就像早已不存在的国度,或者像从未存在过的动物,又或者像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武器一样,其色彩梦幻般的虚无飘渺。当时,他二十三岁,在佛罗伦萨及威尼斯研读过“科学与艺术”,自认懂得一些天文学、数学、物理和绘画。当然,他是自负的:对于在他之前别人所做过的一切,他都不放他眼里,对这一切都嗤之以鼻;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有更好的成就;他无人能敌;他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聪明、更具创造力。简单地来说,他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当我必须为自己编造一个过去,而思及这个与挚爱的人谈论他的激情、他的计划,以及这个世界和科学,并把未婚妻崇敬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年轻人,其实就是我时,让我感到痛苦。但是,我这样来安慰自己:有朝一日会有一些人耐心地看完我现在所写的一切,他们会了解那个年轻人不是我。而且,或许这些耐心的读者会像我现在所想的那样,认为这位读着他的珍贵书籍之际放弃自己人生的年轻人,他的故事会从它中断的地方继续。

土耳其水手登上我们的船时,我把书放进了行李箱,走了出去。船上爆发了大混乱。他们把所有人都赶到了甲板上,将大家剥得精光。我心中一度闪过可以趁乱跳船的念头,但猜想他们可能会在我身后射箭,或是抓我回来立刻处死,况且我也不知道我们离陆地还有多远。起初没人找我麻烦。穆斯林奴隶解开了锁链,欣喜呼喊,一群人立刻对曾鞭打他们的人展开报复。他们很快就在舱房找到了我,冲进来把我的财物抢了个精光,翻找行李箱搜寻黄金。当他们拿走一些书和我所有的衣服,而我苦恼地翻着遗下的几本书时,有人抓住了我,将我带到其中一名船长面前。

我后来得知,这位待我不错的船长,是改变宗教信仰的热那亚人。他问我是做什么的。为了避免被抓去划桨,我马上声称自己具有天文学和夜间航行的知识,但没什么效果。接着,凭靠他们没拿走的解剖书,我宣称自己是医生。当他们带来一名断了手臂的男子时,我说自己不是外科医生。这让他们大为不快,正当他们要把我送去划桨时,船长看到了我的书,问我是否懂得化验尿和号脉。我告诉他们我懂,因此我既避免了去划桨,也拯救了我的一两本书。

《白色城堡》 1(2)

但这项特权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其他被带去划船的基督徒,马上恨我入骨。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夜里会在囚禁我们的牢房杀掉我,但他们不敢,因为我非常迅速地和土耳其人建立了关系。我们懦弱的船长刚遭火刑处死,而且对曾鞭打奴隶的水手,他们先是割下其耳鼻,然后放上木筏任其漂流,作为一种警告。在我用常识而非解剖学知识治疗的几名土耳其人,他们的伤自行复元之后,大家都相信我是医生。即使那些因嫉妒心而告诉土耳其人我根本不是医生的人,晚上也在牢房要我治伤。

我们以壮观的仪式开进了伊斯坦布尔。据说,年幼的苏丹也在看着我们。他们在每支桅杆上升起了自己的旗帜,并在下面倒挂上我们的旗子、圣母玛利亚的肖像及十字架,让地痞流氓们射箭。接着,大炮射向天际。和日后那些年我怀着哀伤、厌恶及欢欣的复杂心情,从陆地上观看的许多仪式一样,这个典礼持续了很长时间,甚至有人都被晒昏过去了。接近傍晚时分,我们才在卡瑟姆帕夏下了锚。被带往皇宫来到苏丹面前之前,他们用链条铐住了我们,让我们的士兵可笑地前后反穿盔甲,把铁箍套在了我们船长和军官们的脖子上,并且耀武扬威、喧嚣地大吹从我们船上拿走的号角和喇叭。城里的人成列站在街巷,兴致勃勃好奇地看着我们。苏丹隐身在我们目光未及之处,挑出他的奴隶,并把这些苏丹奴隶与其他人隔开。他们把我们送到加拉塔,关进了沙德克帕夏的监狱。

这个监狱是个悲惨的地方。在低矮、狭小、潮湿的牢房中,数百名俘虏在肮脏之中腐烂。我在那里遇到了许多人,得以实习我的新职业,而且真的治愈了其中一些人,还为守卫开立了治背痛或腿疼的处方。所以,我在这里受到与其他人不同的待遇,获得了一个有阳光的牢房。看到其他人的遭遇,我试着对自己的境遇心怀感谢。但一天早晨,他们把我和其他犯人一起叫醒,要我外出劳动。当我抗议说自己是医生,有医药及科学知识,却换来一顿讪笑:帕夏的庭园要增高围墙,需要人手。每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我们就被链在一起带出城。搬运了一整天的石头之后,傍晚我们依旧彼此相链地跋涉返回监狱。我心想,伊斯坦布尔的确是美丽的城市,但是人在这里必须是主人,而不是奴隶。

然而,我仍然不是寻常的奴隶。现在我不只照料狱中衰弱的奴隶,也给其他一些听说我是医生的人们看病。我必须从行医所得中拿出一大部分,交给把我夹带到外面的奴隶管事和守卫。借由逃过他们眼睛的那些钱,我得以学习土耳其语。我的老师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掌理帕夏的琐事。看到我的土耳其语学得很快,他非常高兴,还说我很快就会成为穆斯林。每次收学费他都扭扭捏捏地。我还给他钱,让他替我买食物,因为我决心好好照顾自己。

一个雾气弥漫的夜晚,一位管事来到我的牢房,说帕夏想见见我。怀着惊讶与兴奋的心情,我立即打理好了自己。我心想是家乡的宽裕亲戚,可能是父亲,或者未来的岳父,为我送来了赎金。穿过大雾,沿着蜿蜒狭窄的街道行走时,我觉得仿佛会突然回到自己的家,或者如大梦初醒,见到我的家人。或许,他们还设法找人来当中介让我获释;或许,就在今夜,同样的浓雾中,我会被带上船送回家。但进入帕夏的宅邸后,我明白了自己不可能如此轻易获救。那里的人走路都是蹑手蹑脚的。

他们先把我带进一处长廊等待,然后引领我进入其中一个房间。一个和善的瘦小男子盖着毛毯,舒展着身子躺在一张小睡椅上。一个孔武有力的魁梧男子站在他的旁边。躺着的男人就是帕夏,他招手示意我近身。我们谈了话。他问了一些问题。我说自己学过天文学、数学,还有一点工程学,也有医学知识,并且治疗了许多病人。他不断问我问题,当我正打算告诉他更多的事时,他说,我能这么快学会土耳其语必定是个聪明人。他提及自己有个健康上的问题,其他医生束手无策,听到关于我的传闻后,希望让我试试。

他开始描述自己的问题,我不由得认为这是一种只会侵袭世上惟一一位帕夏的罕见疾病,因为他的敌人以流言欺骗了神。但是,他的抱怨听来只像呼吸急促。我仔细询问,听了听他的咳嗽声,然后去厨房用在这里找到的材料,制作了薄荷口味的绿含片。我也准备了咳嗽糖浆。由于帕夏害怕被人下毒,所以我先在他面前啜饮一小口糖浆,吞下了一粒含片。他告诉我,我必须悄悄离开宅邸返回监狱,小心不要被人看见。后来管事解释说,帕夏不希望引起其他医生的嫉妒。第二天我又去了帕夏宅邸,听了听他的咳嗽声,并给了同样的药。看到我留在他掌心的那些色彩鲜艳的含片,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走回牢房时,我祈祷他能够尽快康复。翌日吹起了北风,温和凉爽,我想即使自己没有意愿,这样的天气仍将使健康改善,但却没有人来找我。

一个月后,我再次被召唤,同样正值午夜。帕夏精神奕奕地自行站起。我很宽慰地听见,他在斥责一些人时呼吸仍旧顺畅。见到我,他很高兴,说自己的病已经痊愈,我是个良医。我想要什么回报?我知道他不会马上放我回家。因此,我抱怨自己的牢房,还有狱中的处境。我解释说,如果是从事天文学、医学或者科学,我对他们会更有用处,但是沉重的劳役让我精疲力竭,无法发挥。我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他给了我一个装满钱的荷包,但大部分都被守卫们拿走了。

一星期后一个晚上,一名管事来到我的牢房,要我发誓不企图逃跑后,解开了我的锁链。我仍被叫出去工作,但是奴隶工头现在给了我较好的待遇。三天后,那名管事给我带来了新衣服,我知道我已得到了帕夏的保护。

我仍会在夜间被召至不同宅邸。我替老海盗的风湿症、年轻水手的胃痛开药,还替身体发痒、脸色苍白或头痛的人放血。有一次,我给一个苦于口吃的仆人之子一些糖浆,一周后他就开始张口说话了,还朗诵了一首诗给我听。

冬天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过去了。春天到来时,我听说数月没有召见我的帕夏,现在正和舰队在地中海。夏季炎热的日子里,注意到我的绝望与沮丧的人对我说,我实在没有理由抱怨,因为我靠行医赚了不少钱。一名多年前改信伊斯兰教并结了婚的前奴隶劝我不要逃跑。就像留着我一样,他们总会留下对他们有用的奴隶,始终不会允许他们回国的。如果我跟他一样,改信伊斯兰教,可能会为自己换来自由,但也仅此而已。我觉得他说这些只是想试探我,所以告诉他,我无意逃跑。我不是没有这个心,而是缺乏勇气。所有逃跑的人都未能逃得太远,就被抓了回来。这些不幸的家伙遭受鞭打后,夜间在牢房替他们的伤口涂药膏的人,就是我。

随着秋天的脚步接近,帕夏和舰队一道回来了。他发射大炮向苏丹致敬,努力想像前一年一样鼓舞这座城市,但他们这一季显然不如人意,只带回了极少的奴隶关到监狱。后来我们得知,威尼斯人烧了六艘船。我找寻机会和这些大多是西班牙人的奴隶说话,希望得到一些家乡的讯息,但他们沉默寡言、无知又胆怯,除了乞求帮助或食物,无意开口说话。只有一个人引起了我的兴趣:他断了一只手臂,却乐观地说,他有一位祖先发生了同样的灾难却存活了下来,用仅存的手臂写下了骑士传奇。他相信自己会获救去做同样的事情。后来的日子,当我编写着生存的故事时,忆起这个梦想活着写故事的男子。不久,狱中爆发了传染病,这个不吉利的疾病最后夺去了逾半数奴隶的性命。这段期间,我靠着买通守卫保护住了自己。

存活下来的人开始被带出去干新的活。我并未加入。晚上他们谈论着如何一路赶去金角湾顶,在木匠、裁缝与漆匠的监督下,干着各种手工活:他们制作包括船只、城堡及高塔的纸模。我们后来得知,原来是帕夏要为他儿子娶大宰相的女儿举行一场壮观的婚礼。

一天早晨,我被传唤至帕夏的宅邸。我到了大宅,想着是他呼吸急促的老毛病复发。他们说帕夏有事正忙,把我带到一个房间坐下等待。过了一会儿,另一扇门打开,一个约比我大五、六岁的男子走了进来。我震惊地看着他的脸——立刻感到恐惧不已。

《白色城堡》 2(1)

我和进屋男子的相似程度令人难以置信!我竟然在那里……这是我跃入心中的第一个想法。就好像有人在戏弄我,从我方才进来的门对面的那扇门里,再次带我入内,然后说,听着,你应该像这样,你应该像这样进门,手和胳膊应该这样摆动,应该这样看着坐在屋里的另一个你。当眼神交会,我们彼此致意。但是,他看来一点也不惊讶。因此,我判定他其实不是那么像我,他留着胡子,而且我似乎已经忘记自己的脸长啥样了。当他坐下来面对着我时,我想起自己有一年没照镜子了。

过了一会儿,我刚才走过的那扇门又开了,他被叫了进去。等待期间,我想这必定只是出自混乱心智的想像,而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因为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在幻想:我回家了,受到了大家的欢迎,他们将立刻释放我;或是我其实仍睡在船上的舱房里,所有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类似这类慰藉人心的想法。我几乎要认定这也是其中一个白日梦,只是栩栩如生,或说是个一切将突然改变、重回原来状态的讯号。就在这时,门开了,我被传召入内。

帕夏起身,站在模样和我相似的男子身边,让我亲吻了他的衣衫下摆。当他向我表示问候时,我想要说说自己在狱中的苦难,以及希望回国的想法,但他连听都没听。帕夏似乎记得我对他说过,我有科学、天文学及工程学的知识——那么,我是否知道关于射向天空的烟火及火药的事?我马上回答知道。但当我看着另一名男子的眼神时,刹那间,我怀疑他们为我准备好了陷阱。

帕夏说,他筹划的婚礼将无与伦比,会让人准备一场烟火表演,但它必须相当与众不同。以前苏丹诞生时,一名已经去世的马耳他人和玩火魔术师们一起准备了一场表演,那位面貌和我相似的人--帕夏只简单地称他为“霍加”,意指“大师”--也和他们一起干过,对这些事务略知一二。帕夏认为我可以协助他,说我们能彼此互补。如果展示出优秀的表演,帕夏会给我们奖励。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大胆地提出我希望回国。帕夏问我,来到这里之后,是否和女人睡过觉。听到我的回答后,他说,如果连那种事都不做,那自由对我又有何用?他说着守卫用的粗俗言语,而我看起来必定很傻乎乎的,因为他爆出了笑声。然后,他转向他称为“霍加”的我的相象人:责任归他。我们随之离开了。

上午时分,当我走向与我相似之人的家时,我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但是,他的知识显然不比我强。此外,我们的看法都一样:调配出好的樟脑混合物是整个问题所在。因此,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仔细备妥依比例与分量调配的实验性混合物,在苏尔迪比的高大城墙附近向夜空发射,再观察推衍出结论。当工人点燃我们准备的火箭时,孩子们带着敬畏的眼神观看着,我们则站在阴暗的树下,焦虑地等待着结果;而数年后,我们在白天测试那个不可思议的武器时,也是这样的情景。后来有些实验是在月光下进行,有些则在漆黑的夜里,我用一本小册子记下观察结果。天亮前,我们会回到霍加面朝金角湾的房子,仔细讨论实验结果。

他的屋子既小又有压迫感,平凡乏味。房子大门在一条弯曲的街道上,这条街被一道肮脏的水流弄得泥泞不堪,而我一直未能找到这道水流的源头。屋内几乎没有家具,但每次进屋,我总有一种紧迫的感觉,并被奇怪的忧虑感淹没。或许,这种感觉是源自这名男子:他在监视我,似乎想从我这里学到点什么,但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他要我叫他“霍加”,因为他不喜欢和祖父有同样的名字。由于我不习惯坐在沿墙排列的低睡椅上,所以站着和他讨论我们的实验,有时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我相信霍加享受这个情景。只需借由油灯的微弱光芒,他便能尽情地坐着观察我。

当我感受到他看着我的目光时,对于他并未察觉我们的相象,我感到更加不自在。我曾数度认为,他其实发现了,只是假装没有。就好像他正在玩弄我,正在我身上从事一个小小的实验,获取我不明白的一些讯息。因为开始几天,他总是那样端详着我:仿佛在学些什么,而他学得愈多,就愈好奇。但是,他似乎有点犹豫是否要采取下一步行动,进一步深究这种奇怪的知识。就是这种悬而未决让我感到压迫,使这栋房子如此令人窒息!确实,我从他的迟疑得到些许信心,但是这并未让我安心。有一次,我们讨论实验时,另一次他问我为何仍未改信伊斯兰教时,我发觉他正悄悄地试着把我引进某种争论之中,所以我忍住了。他察觉到了我的压抑,我知道他因此看不起我,这种想法让我生气。那段日子,我们两个达成一致的问题可能就是:我们互相轻视。我克制住自己,心想如果我们能毫无意外地成功交出烟火表演,他们或许会准许我返乡。

一天晚上,受到一支烟火成功飞升到不寻常高度的鼓舞,霍加说,有一天他会制造出可以飞到像月亮那么高的烟火;惟一的问题是找出必要的火药比例,并且铸造出能容纳这个混合物的匣子。我说,月亮可是非常远。他却打断我说,他和我一样清楚这件事,但它不也是离地球最近的星球吗?当我承认他说的没错时,他并没有如我预期的那样放松心情,反倒变得更加激动,只是没再说什么。

两天后的午夜,他重提这个问题:我怎么能这么确定月亮是最近的星球?或许,我们都被某种视力的错觉给欺骗了。那是我第一次和他谈及我学过的天文学,并且简单地向他解释托勒密的宇宙志原理。我发现他很感兴趣地听着,却不愿说出任何可能显现好奇心的话。我谈完不久,他说,他对巴特拉姆尤斯也略有所知,只是那并未改变他认为可能有一个星球比月球还近的想法。直到凌晨,他都谈着这样一个星球,仿佛已取得其存在的证据。

第二天,他把一份翻译得很糟糕的手稿塞进了我的手里。尽管我的土耳其语不好,但还是能看明白:我认为它并不是《天文学大成》一书中的内容摘要,而是根据该内容摘要改写成的内容摘要;只有星球的阿拉伯名字引起了我的兴趣,但当时实在没有心情为此感到兴奋。见我反应冷淡,而且很快把书放到了一旁,霍加觉得很生气。他为这本书花了七枚金币,他说我惟一该做的就是抛却我的自大,翻开书埋首研读。我像个听话的学生,再度打开这本书,耐心翻阅了起来。这时我看到一幅简略的图表。图中的星球是粗糙绘制的球体,依照与地球的关系来安排位置。虽然球体的位置正确,绘制者对众星球的顺序却一无所知。接着,我注意到了月球与地球之间的一颗小星球。略微仔细检视,从它颇为清晰的墨汁,可以看出它是后来才加进手稿的。看完整份手稿后,我把它还给了霍加。他告诉我,他会找到这颗星球的:神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一言不发,随即产生了沉默,这种沉默让他和我都感到烦躁。由于我们再也没能制造出高飞到足以引出天文学对话的另一支烟火,也就没有再重提这个话题。我们小小的成功仍只是一个巧合,对于它的神秘,我们没能作出解答。

《白色城堡》 2(2)

但是,就光亮及火焰的炽烈与明亮程度来说,我们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而且也明白了这项成功的秘诀:霍加在伊斯坦布尔众药草店中逐一搜寻,在其中的一家找到了一种连店家也不知道名字的药粉;我们认为这种可以产生超高亮度的微黄粉末,是硫磺与硫酸铜的混合物。后来,我们把任何认为可能增强亮度的物质,与这种粉末混合,却顶多得出一种咖啡色调的棕色,以及几乎无法区分的淡绿色。根据霍加的说法,这样就已经非常好了,已经是伊斯坦布尔前所末见的了。

我们在庆典第二晚进行的表演也是如此,大家都说非常好,甚至包括背着我们密谋的对手。得知苏丹从金角湾远岸抵达观看时,我非常激动、紧张,害怕出差错,导致必须再等许多年才能回家。接令开始演出时,我作了祷告。首先,为了欢迎来宾并宣布表演开始,我们发射了直入天际的无色烟火;随后立即展开我与霍加称为“磨坊”的圆圈表演。伴随惊人的轰隆爆炸声浪,天空旋即变成红色、黄色和绿色。它甚至较我们预期的更美丽。烟火飞着飞着就划起了圆圈,旋转再旋转,骤然静止地悬浮在空中,把附近地区照得亮如白昼。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威尼斯,是那个第一次观看烟火的八岁男孩,只为自己新的红外套被哥哥穿走而不开心。哥哥的外套在前一天的打架中被撕破,他穿着我当晚不能穿也发誓永远不会再穿的排扣红外套,天空的烟火与外套的颜色一样红,也跟外套上搭配的钮扣一样鲜红。对哥哥来说,这件外套太紧了点。

接着,我们展开称为“喷泉”的演出。火焰从五人高的架台开口喷涌而出,站在远岸的人们应该有观赏喷流火焰的好景色。当烟火自“喷泉”口发射而出,他们一定和我们一样兴奋,而且我们无意让他们的兴奋之情消退:金角湾上的木筏开始移动,先是纸模的城楼和要塞在烟火穿过城垛之后起火,燃起熊熊火焰——他们说这是用来象征前几年的胜利。当他们放出我被俘虏那年的船只模型时,其他船只以倾泄的烟火攻击我们的船。我再次领略了一下自己成为奴隶的那个日子。船只着火沉没时,两岸响起“真主,哦,真主!”的呼声。接着,我们逐一放出火龙。火焰从它们巨大的鼻孔、血盆大口及尖突的耳朵喷出。我们让火龙彼此战斗,跟我们计划的一样,刚开始它们都无法打倒对方,我们自岸边发射火箭,把天空染得更红。待天空略微转暗,木筏上的人员转动绞盘,火龙开始缓缓升上天际。此刻大家敬畏地尖叫着,就在火龙展开激烈战斗彼此攻击时,木筏上所有的烟火齐射。我们置于火龙内部的灯芯必定同时引燃,因为整个场景如同我们期望的,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地狱。听见附近一个孩子的尖叫与哭泣声后,我知道我们成功了;他的父亲目瞪口呆地望着慑人的天空,忘了男孩的存在。我想,我终于可以获准返乡了。就在这时,我称为“恶魔”的怪物乘着一艘清晰可见的黑色木筏,滑行进了地狱。我们在上面绑了许多烟火,让人担忧整个木筏会不会连同我们的人员一起飞上天空,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战斗的火龙燃烧歹尽消失于天际之时,“恶魔”突然随着燃放的烟火飞扑空中。火球从爆炸身躯的各部分散落,在空中隆隆作响。想到我们使整个伊斯坦布尔都陷入了恐怖之中,我兴高采烈。我同样也感到害怕,因为我似乎终于找到勇气,开始做人生中真正想做的事。在那个时刻,身处哪个城市好像不再重要。我希望那个恶魔飘浮空中,彻夜对人群洒下火焰。它开始左右摇摆,最后伴随着两岸狂喜的呼喊,飘落在金角湾中,没有危及任何人。沉入水里时,它仍能喷涌出火花。

第二天上午,就和童话中一样,帕夏通过霍加送来了一代袋黄金。他对表演非常满意,但觉得“恶魔”的胜利有点奇怪。我们又表演了十个晚上。白天我们修复烧坏了的模型,策划新的表演,并让人带来狱中的俘虏装填火箭。十袋火药在一名奴隶脸上爆开,他的双眼都瞎了。

婚礼庆典结束后,我没有再见到霍加。远离这个不断观察我的古怪男子的探究眼神,着实让我自在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想着和他一起共度的兴奋时光。回国后,我会告诉所有人关于这个和我长得极为相像、却从不提及这种相似的人。我待在牢房里,看护病人打发时间。听到帕夏召见时,我感到一股近乎快乐的战栗,急速赶往。他先是敷衍地夸奖我,说大家都很满意这次的烟火秀,大家也都非常开心,说我很有才华,等等。突然间,他说,如果我成为穆斯林,他马上会让我自由。我大为震惊,变傻了,说自己想回国,甚至傻乎乎、结结巴巴地提到母亲和未婚妻的事。帕夏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重复刚刚说的语句。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小时候认识的一些懒惰的窝囊男孩,那些仇恨父亲、反抗父亲的孩子们。当我说我不会放弃自己的信仰时,帕夏大发雷霆。我回到了监狱。

三天后,帕夏再次召见了我。这次他心情很愉快。我还没作出决定,因为无法确定改变信仰是否能有助于我逃脱。帕夏问了问我的想法,并说会亲自安排我和当地的美丽女子成婚。趁着一时的勇气,我表示自己不会改变信仰。帕夏稍稍有些惊讶,说我是笨蛋。毕竟,我身边没有什么人士,会让我耻于说出自己改变了信仰。接着,他介绍了一下伊斯兰教。说完之后,他又送我回了狱中。

第三次造访时,我并未被带到帕夏面前。一名管家询问我的决定。或许我会改变主意,但不会是因为一名管家问我!我说还没准备好放弃自己的信仰。这名管家抓住我的手臂,带我下楼交给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瘦得有如我经常梦见的人。他架起了我的胳膊,就像在温柔地帮助一位衰弱的病人。他把我带到了庭园一角,又有人来到了我们身边,这个人有着庞大的身躯,真实到不像会出现在梦中的人一样。两人在一处墙边停下,捆住了我的双手,其中一人还带着一把不太大的斧头。他们说,帕夏已下令,如果我不成为穆斯林,就要立即斩首。我呆住了。

我想,或许没那么快。他们同情地看着我。我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正当我对自己说,千万别再问我时,他们真的又问了。突然间,我的宗教似乎成了一种可以轻易为之献身的东西。我很看重自己,也像那两名一再强迫我改变信仰的男子那样怜悯起自己来了。试着思考别的事情时,眼前浮现出了我从我家面朝后花园的窗子所看到的景色:桌上一只镶嵌珍珠母贝的盘子中放着桃子与樱桃,桌子后方有一张垫着稻席的睡椅,上面放着与绿色窗框同样颜色的羽毛枕头;更远处,我看见有一只麻雀栖息在橄榄与樱桃林间的井边。一个秋千以长索挂在胡桃树高枝底下,随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轻轻摆荡。当他们再次询问我时,我说,我不会改变信仰。那里有一个树椿,他们要我跪下,把脑袋搁在上头。我闭上了眼睛,但然后又睁开了。其中一人举起了斧头。另一人说,或许我已后悔自己的决定;他们把我拉了起来,说我应该再想想。

《白色城堡》 2(3)

他们一边让我重新考虑,一边在树椿旁边的地上挖坑。我心想,他们可能马上就要把我埋在这里;除了惧怕死亡,我还感受到被埋葬的恐惧。我告诉自己,等他们挖好墓穴朝我走来,我就会决定心意。但他们只挖了一个浅坑。那一刻,我觉得丧命于此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我觉得自己可以变成穆斯林,但我没有时间下决定。如果能回到监狱,回到终于开始习惯了的可爱的牢房,我可以彻夜不眠地思考,天亮前就可以作出改信伊斯兰教的决定,但不是现在这样,不是马上。

他们突然抓住我,推我跪下。把头放上树椿前,我看见有人飞快地穿过了树林,吓了一跳:我,蓄着胡子,脚不着地地在那儿悄悄地走着。我想喊这个穿过林子的我自己的影子,但头被压放在树椿上,喊不出来。我心想,这与睡觉并无不同,于是放松自己,等待着。背上与颈背传来一阵寒颤,我不想思考,但颈子上的凉意让我继续思索。接着,他们拉我起身,嘟嚷着帕夏一定会很生气。解开我的双手时,他们斥责我说:我是真主和穆罕默德的敌人。他们把我带回了官邸。

帕夏让我亲吻了他的衣服下摆后,对我进行了一番安慰。他说,因为我不为求生而放弃信仰,所以他开始喜欢我了,但没过多久却开始叫嚷咆哮,说我的顽固毫无道理,而且伊斯兰教是更优秀的宗教等等。他愈骂愈气,说原已决定要处罚我。接着他说,他对某人有承诺,我明白是这个承诺让我免于原本可能遭受的灾难。从他所说的话中,我觉得他承诺的对象是个怪人,而最终我才明白那个人就是霍加。接着,帕夏突然说,他已经把我当成礼物送给了霍加。我茫然地看着他。帕夏解释道,我现在是霍加的奴隶。他给了霍加一份文件,现在霍加有权决定要不要给我自由,从此刻起,他可以任意处置我。帕夏离开房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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