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没有过分地看重这次挫折:要了解地球及星星转动的人当然不是他们,他们现在也没有必要了解这些事;应该了解的人,是即将度过青春期的那位,而且或许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找过我们,而我们为了收割季节后可以从这里拿到那么三五个库鲁士,却错过了机会。我们安顿好了一切,雇用了那些伶俐年轻人中看起来最聪明的一位当管家,然后返回了伊斯坦布尔。
接下来三年是我们过得最糟的日子。每一天、每一个月皆与之前没有两样,每一季都重复着我们曾度过的令人厌烦、焦躁的季节:就好像我们痛苦且绝望地看着同样的事再度发生,白费力气地等待着我们无以名之的挫折。他偶尔仍被召唤入宫,宫里指望他提供不涉及敏感问题的解析;每周四下午,仍然和清真寺计时室科学领域的友人聚会;每天上午仍去看看学生,偶尔还给些处罚,只是不像以前那么有规律了;仍然拒绝那些偶尔来提亲的人士,只是不像以前那么坚决;仍然强迫自己听着自己说过不再喜欢的音乐,以便与女人厮混;有时仍然像是对他所谓的笨蛋感到厌烦得要死;仍然会把自己关在房里,躺在铺好的床上,气恼地翻翻堆在四周的手稿和书籍,然后好几个小时盯着天花板,等待着。
《白色城堡》 4(3)
令他感到更加不痛快的是,他从清真寺计时室友人那里得知了柯普鲁吕帕夏的胜利。当他告诉我舰队击溃了威尼斯人,或是收复了波兹加岛和利姆尼,制伏了叛党阿巴札·哈桑帕夏等消息时,都会加上一句说,这不过是他们最后一次短暂的成功,是跛子最后的挣扎,他很快就会陷入愚笨与无能为力的泥沼:他像是在等待某种灾难,以改变这些不断重复、令我们更加精疲力竭的单调日子。更糟的是,由于不再有耐心和信心专注在他执拗称为“科学”的事物上,使他难以转移对这些日子的注意力:他无法对一个新想法保持超过一星期的热情,很快就会想起那些笨蛋而忘了一切。难道迄今为止在他们身上花费的心思还不够吗?值得为他们费脑子吗?值得这么生气吗?而且或许,因为他才刚学会让自己不要成为他们,所以无法鼓起仔细研究科学的力量与欲望。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已开始相信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第一个刺激直接来源于他内心的烦躁,这对于我来说则标志着光明的未来。由于至今仍无法专注在任何课题上,那些日子里他完全就像是一个不会自己玩耍的自私愚笨的孩子,在屋里从一个房间游走到另一个房间,不断地上楼又下楼,茫然地看着窗外。木造房屋的地板在这种无止境、令人发疯的来回游荡之中,发出抗议的呻吟与吱嘎声。当他经过我身旁时,我知道他希望我说出一些笑话、新奇的想法或鼓励的言语。尽管我很胆怯,但我对他的怒气和憎恨却丝毫没有减弱,因此没有说出他所期待的话语。即使他放弃自尊,谦卑地用一些亲切字眼迎合我的倔强,我也不说出他渴望听到的话语。当我听到他从宫中得到的好消息,或是他的一些新的想法————如果他能按照这些想法坚持下去其结果便值得一提————我不是假装没听见,就是找出他话中最乏味的一面,浇熄他的热情。我喜欢看着他在自己心灵的空洞状态和绝望中兀自挣扎的样子。
但后来,即使是在这种非常空虚的情况下,他也还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新想法。或许是因为终于能够独处,也或许是因为他那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的心思没能逃出这种急躁情绪。这个时候,我给了他一个答覆,因为我想鼓励他,他想到的事情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想,或许这个时候,他会在乎我。一天晚上,霍加吱嘎吱嘎逛进了我的房间,仿佛在问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问题般说:“为什么我是现在这样的我?”我想鼓励他,因而就给了他答复。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是现在这样的他,还说“他们”经常问到这个问题,一天比一天问得多。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并无任何东西可以支持这样的说法,内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想如他所愿回答问题,或许因为我本能地意识到他会喜欢这个游戏。他很惊讶,满是好奇地看着我,希望我接着说下去。看见我保持沉默,他忍受不了了,要我重复刚才的话:也就是说他们在问这个问题?看到我面露赞同的微笑,他马上变得非常生气:不是因为“他们”问了这个问题,他才这么问,而是在不知道他们问这个问题的情况下问的,他完全不在乎他们做了什么。然后,他以一种奇怪的声调说:“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耳中吟唱。”这个神秘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他已故的父亲,父亲死前也曾听到像这样的声音,但曲调不同。“我听到的都是同样的付歌叠句。”他说,然后突然有点困窘地补充:“我就是现在这样的我,我就是现在这样的我,唉!”
我几乎大笑出声,但抑制了这样的冲动。如果这是无伤大雅的笑话,他应该也会发笑;但他没有笑,却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几近可笑。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表现出自己既知道他的可笑模样,也知道付歌叠句的含意,因为这次我希望他继续说下去。我说,应该认真看待这个付歌叠句;当然,在他耳中唱歌的人一定就是他自己。他应该是从我的话中感受到了一些嘲弄的意味,因而生气起来:他也知道我这一点;他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那个声音一直在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那是因为他的忧郁,当然我没有说出来,但说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仅由本身的经验得知,也从兄弟姐妹们的经历中知道,自私自利的孩子们身上所看到的忧郁要么产出丰硕的成果,要么带来荒谬的东西。我说,他应该思索的不是这个付歌叠句的来由,而是它的意义。或许当时我也想到,他可能因为这种空虚而发疯;我可以借由观察他,逃离自身因绝望和怯懦而带来的忧郁。或许,这次我还会真正地崇拜起他来。如果他办到这一点,我们两人的人生可能都会出现某种真实的东西。“那么,我该怎么办?”他终于无助地问道。我告诉他,他应该思考自己之所以是现在这样的他的原因,还有,我不是因为放肆给他建议才这么说;我没法帮助他,这是他必须自己解决的事。“那么,我该怎么办?要我照着镜子看吗?”他讽刺地说,但看起来还是一样地苦恼。我没说什么,给他时间思考。“要我照着镜子看吗?”他又说了一遍。我突然觉得很生气,感觉霍加永远无法独立完成任何事。我突然想要当面告诉他:没有我,他根本不会思考。但是我不敢。我以一种冷淡的态度对他说,想做就做,去照镜子。不,我不是没有勇气,而是没有气力。他生气了,怒气冲冲地快步摔门而去,离开时大喊:你是笨蛋。
三天后,当我提起这个话题时,发现他仍想谈论“他们”,这让我开心地想要继续这个游戏。因为,无论如何,那时候只要他的心思在这件事上,就会给我希望。我说,“他们”真的会照镜子,而且事实上比这里的人更常照。不只在国王、王子和贵族的宫殿,平民百姓家中墙上也挂满了特意加框的镜子。除了这个原因,也因为“他们”经常反省自己,认为“他们”在这方面已有所进展。“在哪方面?”他以一种令我惊讶的渴望与天真问道。我以为他相信了我说的每一句话,但最后他却笑了:“那就是说,他们从早到晚都在照镜子啰!”这是他第一次嘲弄我留在祖国的东西。我愤怒地找寻一些可以伤害他的话。出其不意地,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并不相信的话:人只有自己才能探索自己是谁,但霍加却没有做这种事的勇气。看到他的脸如我所愿因痛苦而扭曲,我高兴了起来。
但是,这份快感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是因为他威胁要毒死我,而是几天后,他要求我展现我所说的那种他所缺乏的勇气。刚开始,我试着让他把这件事当作玩笑:和照镜子的事一样,人可以自己发现自己是谁也是玩笑话,是我想要激怒他才说的话。但他似乎不相信我:他威胁说,如果我不证明自己的勇气,他就要减少我的食物,甚至要把我关在房里。我必须找出我是谁,并且写下来。他要看看这什事是怎么做的,要看看我有多少勇气。
《白色城堡》 5(1)
刚开始,我写了几页关于在恩波里农庄度过的快乐童年,与兄弟姐妹、母亲和祖母在一起度过的日子。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选择写下这些回忆,作为探索我之所以是这样的我的途径。也许是出于我对已逝人生的快乐时光应该感到的思念。当我在盛怒之下说出那些话后,霍加一直逼迫我,使我不得不跟现在一样,杜撰一些读者会觉得可信的事,而且努力让人感觉内容有趣。但是,一开始霍加并不喜欢我写的东西,说这种东西任何人都写得出来。他不相信那会是人们看着镜子沉思时所想的事,因为这不可能是我说的他所缺乏的那种勇气。我又写道:一次与父亲和兄弟们一起去狩猎的过程中,我突然和一只阿尔卑斯熊面对面地站着相互瞪视了好一阵子;我们目睹了我们亲爱的车夫被自己的马儿踩死,以及他临终时我的感受。他读了这些之后,反应却依旧如此:这种东西任何人都写得出来。
对此,我说,在那里,每个人所做的不过就是这些;我以前说的太夸张,当时我满心愤怒,他不该期望太多。但霍加没听进去。我害怕被关在房里,于是继续写下心中所做的幻想。就这样,我用了两个月时间,时苦时乐地唤起和重温了许多这样的回忆,全是一些小事,但令人回味无穷。我想像并重新体验了成为奴隶前经历的好事及坏事,最后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竟然乐在其中。现在,我已不用霍加再强迫我写了。每当他说他所想要的不是这些的时候,我就会继续写下另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回忆和故事。
过了好一阵子,注意到霍加喜欢读我写的东西之后,我开始找寻机会拉他参与同样的活动。为了铺陈说服的理由,我谈到了一些童年的经历:我有一位非常亲密的友人,他让我养成同一时间思考同一件事的习惯。这位友人去世的那个无尽的无眠夜晚,我感到一阵恐惧。我多么害怕自己被认为已经死亡,遭人活埋与他葬在一起。我知道他会喜欢这些东西!很快地,我便大胆地告诉了他自己作过的一个梦:我的躯体离我而去,联合一个长得像我但脸孔被阴影遮盖的人,两人共谋对我不利。那些天里,霍加也一直说,他又听见那个荒谬的付歌叠句,而且次数比以前更多了。如愿地看到他深受这个梦境影响时,我一再跟他说他也应该尝试这样的写作。这既会让他不再执着于永无止境的等待,又会让他找到他和那些笨蛋们之间的真正分界线。偶尔他仍被召唤入宫,但没有令人鼓舞的发展。刚开始他扭扭捏捏地不愿接受这个写作的提议,经我极力劝说,他带着好奇、扭捏的复杂情绪说会试试看。他害怕别人会觉得可笑,甚至还开了个玩笑:我们一起书写,是否也要一起照镜子?
当他说要一起写时,我一点也没想到他真的是要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写。我原本以为,等他开始撰写,我就可以重新拥有作为一名懒惰奴隶那种无所事事的自由了。我错了。他说我们必须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头,面对面地进行写作:面对这些危险的事情时,只有以这种方式,我们想要偷懒的脑子才会走上正路;只有以这种方式,我们才能彼此给对方以工作和有秩序的感觉。但是,这些都是借口。我知道他害怕独处,害怕思考时感受到自己的孤寂。我也可以从他望着空白书页喃喃低语、声音刚好大到让我听见的情景中,明白了这一点。他在等我对他将要写下的事先表达赞同之意。潦草写下几句话后,他就以孩子般的天真谦卑与热切态度拿给我看:这些事值得一写吗?无疑地,我表示支持。
就这样,关于他的人生,我在过去十一年中没能了解到的,却在这两个月期间内了解到了。他的家族原本居于埃迪尔奈,后来我们曾和苏丹造访这座城市。他的父亲早逝。他模模糊糊地还记得父亲的样子。母亲是个勤劳的女人,后来又结了婚。她和第一任丈夫育有一男一女,与第二任丈夫则生了四个儿子。她的第二任丈夫是做床上用品的。几个兄弟当中最喜欢学习的,当然是他自己。同时,我也得知他是几个兄弟当中最聪明、最有能力、最勤奋与最强壮的;此外,还是最正直的。除了妹妹之外,他对兄弟的记忆只有厌恶,不确定这一切是否值得写下来。我给了他鼓励,或许那时已经意识到,将来我会把他的风格与人生故事变成自己的。他的用语和心性中,有一种我喜爱并希望学到手的东西。人应该充分喜欢他所选择的人生,我就很喜欢自己所选择的人生。当然,他认为他的兄弟们都是笨蛋。只有要钱时,他们才会来找他。然而,他让自己更致力于研究学习。他进入了塞里米耶学院,但他却在毕业前夕,受到了诬告。之后,他未再提及这个事件及有关女人的话题。刚开始,他曾写到自己差点就结了婚,接着又愤怒地撕毁了所写的一切。那天晚上下着倾盆大雨。这是我后来将经历的许多恐怖夜晚中的第一夜。他侮辱了我,说他写的全都是谎言,然后又试图重新开始写。自从他强迫我坐在对面写,我有两天没有睡觉。对于我写的东西,他已看都不看一眼了。我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不再费心去想像,只是写写过去写过的东西,然后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
几天后,每天早晨他都开始在让人从东方买来的昂贵的白纸上,撰写“我之所以是这样的我”的文章。但在这个标题下,他写的都是为什么“他们”是如此地低劣和愚蠢,却写不出其它的东西来。不过,我还是了解到,母亲死后,他受到了虐待,后来带着自己所得到的钱来到了伊斯坦布尔,有一阵子经常出入于一家苦行僧修道院,但看到那里的人既下流又虚伪就又离开了。我想让他多讲讲在苦行僧修道院的经历,我想,对他来说,能够摆脱他们是个真正的成功:他做到了不和他们同流合污。当我告诉他我的这种想法时,他生起气来了,说我想听这些卑下的事,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利用这些事来对付他。他说,事实上,我知道的事已经太多,还想了解这一类——他在这里用了一种粗俗的性措辞——细节,让他不禁产生了怀疑。接着,他讲了许多关于妹妹塞姆拉的事。她是多么地好,而她的丈夫又是多么地坏,因多年没能见到她也感到很伤心,但当我对此事也表现得很好奇时,他又有了怀疑,便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因为买书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后,好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书;后来他在各地零星做抄写员的工作,而人们却都是如此地不知羞耻。就在这话语之中,他又想起了萨德克帕夏,他死亡的消息刚从艾尔辛疆传来。就是在那段时间,霍加认识了他,他对科学的热爱立刻引起了帕夏的注意。初级学校的教学工作就是他替霍加找的,但他也只是另一个笨蛋。这次写作活动持续了一个月,最后在一个夜晚,他感到无比后悔而把写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因为这样,当我试图重现他所写的与我自己本身的经历时,只能仰赖自己的想像力。我一点儿都不害怕会拘泥于如此令我心醉神迷的情节。他在最后一次热情涌现时,以“我所熟识的笨蛋”为题,写了些东西,分了分类,但又发起了脾气:这些写作对他毫无益处;他没学到任何的新东西,而且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是现在的自己;我欺骗了他,让他毫无意义地想起了自己所不想回忆的事;他要惩罚我。
《白色城堡》 5(2)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里他为何总是想起“惩罚”这个词,这个词让我们想起了两人最初共度的日子。我有时认为,我怯懦的顺从让他变得大胆了。然而,当他第一次提到惩罚时,我就决定要勇敢地抗拒他。霍加彻底厌倦写出过去的事之后,在屋里来来回回地逛了好一段时间。然后他又跟我说,我们应该写下的是思想本身:如同人可以从镜子里审视其外表,他也能由自身的思想,看到其本质。
这项类比的灵巧对称鼓舞了我。我们立刻坐在了桌旁。虽然半带讥讽,这次我也在页面上方写下“我之所以是这样的我”标题。我立刻写下了自己儿时很害羞的回忆,因为回想起这一点,觉得它像是我重要的人格特质。后来,看到霍加写的是关于他人的卑鄙行为时,我产生了一种那时认为很重要的想法,并且大胆地说了出来:霍加也应该写下自己不好的方面。看完我写的东西后,霍加说自己不是懦夫。我反驳说,是的,他不是懦夫,但就像所有人一样,他自身当然也有负面的一些东西,而如果挖掘这些事,他就会发现真实的自我。我就是这么做的,而他也想跟我一样,我可以从他身上感受到这一点。我发现当我这样说时,他非常生气,但仍控制住自己,努力保持理智地指出,行为不端的是其他人;当然不是所有人,但因为大部分的人不完美且消极,所以世间的一切都出了问题。对此,我说,他身上也有许多惹人厌、甚至恶劣的地方,他自己也应该知道这一点。我挑衅地加上一句,他比我还要坏。
那些荒谬、骇人、不幸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他把我绑在桌边的椅子上,面对着我坐下,命令我写下他想知道的事,但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知道的是什么。他心中想的只有那个类比:如同人可以从镜子审视外表,人也应该能够通过思考去观察思想的内在。他说我知道怎么做这件事,却对他隐藏这个秘密。当霍加坐在面前,等着我写下这个秘密时,我在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夸大自己过失的故事:我愉快地写出儿时卑劣的偷窃行为、嫉妒的谎言、为了让自己比兄弟姐妹更受喜爱所设计的伎俩,以及年少轻率的两性关系,愈写愈铺陈更多事实。我非常讶异霍加阅读这些故事时,表现出了不知厌足的好奇,并且好像从中得到了古怪的乐趣。看完后,他却变得对我更加恼怒,对我加强了本来已经失去了分寸的虐待。或许,这是因为他已意识到未来将把这些当成自己的过去,而他无法忍受这般的罪恶往事,因而无法忍受。他开始打起我来了。看完我其中一件罪行后,他会大叫:“你这恶棍!”然后半开玩笑地朝我背后用力挥拳。也曾经因为无法克制住自己而直接打了我巴掌。他会这么做,或许是由于皇宫愈来愈少召唤他;又或者现在他说服自己,除了我们两人之外,找不到任何可以关心的事;同时或许也是完全出自他内心的忧郁。但是,他愈是阅读我写下的自我罪行,并且增加卑劣幼稚的处罚,我愈是置身于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之中:我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想法——我已把他抓在了我的手心里。
有一次,当他严重伤害了我之后,我发现他在可怜我。但那是一种恶意的情绪,掺杂着觉得与某人不再平等的反感:他终于可以不带憎恨地看待我,而我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我们不要再写了。”他说。“我不希望你再继续写了。”随后他更正了说法,因为几个星期来,我在写着自己的罪过时,他则在袖手旁观。他说,我们应该离开这栋房子,把过去的每一个日子深深埋藏在阴暗中,然后去旅行,或许就去盖布泽。他打算回到天文学的研究工作,并且考虑撰写一份更精确讨论蚂蚁行为的文章。看到他即将失去对我的所有敬意,让我感到不安。为了维持他的兴趣,我再度捏造了一个极度贬低自己的故事。霍加津津有味地读着这个故事,甚至看完后也没有生气。我知道,他只是好奇我如何能容忍自己成为如此邪恶的人。又或许,看到如此卑劣的事迹,他不想再模仿我,非常满足于做自己直到生命的最后。当然,他也非常清楚,这一切可说是一种游戏。那天我和他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知道自己不被当成人看的宫中小丑,努力进一步引发他的好奇心:动身前往盖布泽之前,如果他再试最后一次写下自己的过错,以便了解“我之所以是我”,又有什么损失呢?他甚至不需要写出真话,也不需要别人相信它。如果这么做,他就可以了解我,以及像我这样的人,有朝一日,这样的知识对他会有所帮助!终于,他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与我的胡言乱语,说第二天要试试。当然,他没忘记补充,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想做,而不是被我可笑的游戏所骗。
第二天是我身为奴隶的日子中,最快活的一天。虽然他没把我绑在椅子上,我还是整天都坐在他的对面,以便享受看着他变成别人的模样。刚开始,他是如此深信自己所做的事,甚至懒得在页面上方写下那可笑的标题:“我之所以是这样的我”。后来,他摆出一副淘气孩子在脑子里搜索有趣谎言的自信态度,我可以瞥见他仍留在自己安全的世界里。但是,这种得意洋洋的安全感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对我装出的那种假惺惺的罪恶感也一样。很快,他佯装的嘲弄变成了焦虑,游戏成为了现实。尽管只是假装,但扮演这个自责的角色,已经让他仓皇失措,也令他惊骇不已。他马上把自己写的东西涂抹掉,没拿给我看。但他的好奇心已被挑起,而且我认为他在我面前也觉得羞愧。他继续往下写。如果他依照脑子中的第一反应立刻离开桌子,可能就不会失去内心的平静。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看着他慢慢理出头绪:他写下一些自责的东西,之后,不给我看就直接撕掉。每一次都让他丧失更多的自信和自尊心,但随后他又重新开始,希望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本来他要把那些自白拿给我看;但到了傍晚,对那些迫切想要看到的内容,我还是没见到半个字,他都撕毁扔掉了,精力也耗尽了。当他大吼大叫地辱骂我,说这是个令人作呕的异端游戏时,他的自信心已降到了最低点。我甚至厚着脸皮回答说,他不要这么伤心,对于自己的变坏会习惯的。或许因为无法忍受我的目光,他起身出了门。深夜他才回来,从渗透在他身上的香水味,我知道,正如我所猜测的那样,他去和那些下贱的女人睡觉了。
隔天下午,为了激发霍加继续写下去,我对他说,他当然够坚强,不会从这种无伤大雅的游戏中受到伤害。况且,我们做这件事是要学得一些东西,而非只是打发时间,最后他会了解到他称为笨蛋的人为何是那个样子。我们两人之间可以真正地互相了解不是一件很吸引人的事吗?我提出,人会像喜欢噩梦一样迷恋一个自己对其了如指掌的人。
他对这些话就像对宫中侏儒的谄媚言词一样漫不经心。因此,促使他再次坐在桌边的不是我的言语,而是阳光带来的安全感。那天晚上当他自桌边起身时,对自己的信心比前一天更少了。看到那晚他再次出门去找妓女寻欢,我怜悯起他来了。
《白色城堡》 5(3)
就这样,每天早上他都会坐在桌边,相信自己可以超脱出当天即将写下的邪恶,而且希望重新取得前一天失去的东西。但是每到晚上,他都在这张桌子上留下更多残余的自信。现在既然发现了自己的卑劣,他就无法再鄙视我了。我想自己终于找到了平等的感觉,而以前,刚开始和他一起共度的那些日子里的那种平等的感觉却是一种错觉。这让我非常开心。我在场,他会感到不安,所以他表示我不必再跟他一起坐在桌边。这也是个好现象,但经过多年的情绪积聚,我的怒气现在已难以控制。我想报复,企图攻击。和他一样,我也失去了平静。我觉得,如果可以让霍加多怀疑自己一点,如果能看到一些他小心不让我看到的自白,并且巧妙地让他出丑,那么这屋里的奴隶及罪人会是他,而不是我。无论如何,这些都已经有了征兆:我感觉到他想要确定我是否在嘲笑他;像那些没有自信的弱者一样,他开始等待我的认同;现在对于日常琐事,他也更多地开始询问我的意见:他的服装合适吗?他对某人的回答是否正确?我喜欢他的笔迹吗?我在想什么?不想让他彻底绝望到放弃这个游戏,有时我贬低自己,以便振奋他的士气。他会对我投以“你这家伙!”的眼神,但不再用拳头打我了。我相信,这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也活该挨一顿毒打。
我对那些让他感到如此自我嫌恶的自白极度好奇。但既然习惯把他当成劣等人——即使只是私下这么想——我认为那些自白必定是一些微不足道与琐碎的坏事。现在,当我为了给自己的过去赋予一些真实性而想要仔细想像出一、两件这些从未看到的自白时,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找出霍加可能会犯下哪些过失——那些会破坏我的故事和我想像出来的人生的一致性的过失。但是,我猜想,像置身于我这样处境的人,是会再次找回自信的:我肯定说过,我让霍加在不知不觉中有所发现,尽管不是很明确,但也使他找出他自己以及像他那样的人的缺点;我大概也想过,离我和他及其他人算账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可以证明他们有多么地邪恶,借此来摧毁他们。我相信阅读我的故事的人,现在已经明白了,霍加从我身上学到了东西,而我应该从霍加身上学到了同样多的东西!或许,我现在这么想,是因为我们年纪增长时会寻求对称,而在小说当中会寻求更多的对称。我必定已因多年来累积起来的憎恨而失去了控制。在让霍加彻底地贬低自己之后,我会让他接受我的优越,或至少让他同意我独立,然后厚颜无耻地要回我的自由书。我梦想着他会不带任何牢骚地还我自由,并想着回国后如何写出自己的冒险经历以及关于土耳其人的书。对我来说,我是多么容易不自量力呀!一天早上,他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而这个消息突然改变了这一切。
城里爆发了瘟疫!由于他说的时候好像不是在说伊斯坦布尔,而是另外一个遥远的地方,所以刚开始我并不相信。我问他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我想要知道所有的细节。因为猝死的人数在无明显理由的情况下激增,人们才明白是出现了某种疾病。我想这也许根本就不是瘟疫,所以我问他疾病的症状。霍加嘲笑我:说我用不着担心,如果我得了病我就一定会知道,人如果发烧三天就可以断定是得了这种病。有人的耳后会肿大,有人则是在腋下或腹部出现淋巴肿块,接着就发烧;有时疮疖会破裂,有时从肺部咳出血,还有人像肺病患者一样激烈咳嗽至死。霍加还说,各街区都有三五个人死了。我忧虑地问及我们周遭的情况。我没听说过吗?因为孩子们偷吃他园子里的苹果以及因为邻居家的鸡越墙进了他的家而和所有邻居都吵过架的一名砖瓦匠,一个星期前他在高烧中喊叫着死了。直到现在,大家才知道他是死于这次瘟疫。
不过,我仍然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外面的一切看来都一如往常,行经窗外的人们也是那么地平静,如果真要相信有瘟疫发生,我似乎得找到一个与我一起分享这份恐慌的人。第二天上午,趁霍加到学校去的时候,我跑到了街上。我找寻那些改信了伊斯兰教的意大利人,这些是我在这十一年间所能够结识的人。其中改名为穆斯塔法·雷依斯的那位去了造船所;而另一位叫奥斯曼先生的人刚开始不让我进家门,尽管我仿佛要用拳头把门敲开似地奋力敲着他的门。他要仆人说他不在家,但还是忍不住在我身后把我叫住了。我怎么还在问这场疾病是不是真的,难道一点也没看到街上搬运的那些棺木吗?接着,他说可以从我的脸上看出我害怕了,而我之所以会害怕是因为仍然信仰基督教!他教训我,说在这里要想过得快乐就得成为穆斯林。但是,隐身回到他那湿冷黑暗的屋子里之前,他既没有和我握手,也没有伸手碰我一下。那时已是祈祷时间,看到清真寺天井里的人群时,我感到了一阵恐慌,于是快步回到了家。我身上有着那种人在面临灾难时会出现的呆傻和惊慌。我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过去,记忆一片空白,无法动弹。看到街区里的人群抬着棺木,我的精神彻底地垮了。
霍加已从学校回到了家,我感觉他看见了我这个样子却很高兴。我发现我的恐惧增强了他的自信,这让我感到很烦躁。我希望他抛开觉得自己无惧无畏的这种自负骄傲:我努力抑制住自己激动心情,把我所知道的所有医学与文学知识都倒了出来。我讲述了记忆中的希波克拉底、修昔底的斯及薄伽丘作品中的瘟疫场景,说人们相信这种疾病是会传染的。这些话却只让他的态度更加轻蔑,对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说他不怕瘟疫,因为疾病是真主的旨意,如果一个人命中注定要死,那他就会死。因此,我所说的那些怯懦、愚蠢的做法——像是足不出户,断绝与外界的联系,或是试图逃离伊斯坦布尔——都毫无用处。如果这是命中注定,即使我们逃到了别的地方,死亡也会来找到我们。我为什么害怕?是因为我几天来写下的那些自身罪行吗?他说话时面露微笑,眼睛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直到我们失去彼此的那一天,我仍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看到他如此勇敢,我一度感到害怕,但后来回想起我们在桌边讨论的话题,以及那些可怕的游戏,我又不禁心生怀疑。他在兜圈子,把话题引向我们曾一块儿写下的罪恶,以一种几欲让我发狂的自大态度重申同样的想法:看我这么害怕死亡,我就根本没有从我假装勇敢而写下的那些恶事中解脱出来。借由坦承自己罪行所显示出来的勇气,只不过是源于我的厚颜无耻?然而,他是这般费心专注于最微小的过失,使他一时有所迟疑。现在他轻松下来了,面对瘟疫时所感受到的强烈的无所畏惧,让他心中再也没有怀疑,确信自己必然是纯洁无邪的。
这个我愚蠢地信以为真的说法让我很反感,决心与他争辩一番。我天真地指出,他的信心不是来自于问心无愧,而是因为不知道与死亡是如此地相近。我解释了我们可以如何来避免死亡。我说不能碰触感染了瘟疫的人,尸体必须埋在撒有石灰的坑洞里,同时应该尽可能减少与他人接触,而霍加不该再前往那拥挤的学校。
我最后提到的那件事,竟然使他产生了比瘟疫还可怕的主意!第二天中午,他说自己触摸过学校里的每一个孩子,之后向我伸出了双手。看见我退缩,见我害怕接触,他兴高采烈地上前搂住了我。我想大喊,但如同做梦一样,喊不出声来。至于霍加,他以一种很久之后我才了解的嘲弄语气说,他会教我什么是无畏无惧。
《白色城堡》 6(1)
瘟疫蔓延得很快,但我怎么也学不会霍加所说的无畏无惧。同时,我也不像刚开始时那样小心谨慎。我再也无法忍受像个生病的老妇人一样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成天只能看着窗外。有时,我像喝醉了酒似地冲上街头,看着那些在市场购物的妇女、在店里忙碌的商人,以及埋葬了亲人后聚集在咖啡馆里人们,努力去适应瘟疫肆虐的环境。我原本可能会稍稍有所适应,但霍加却一再地吓唬我。
每天晚上,他都会向我伸出双手,并宣称他这双手一整天都在触摸别人。而我则一动也不动地屏息以待。就像你一觉醒来,突然发现一只蝎子在你身上爬,而你就会僵直不动一样,每到此时,我就会这样!他的手指和我的不一样。霍加一边冷漠地用手指在我身上游走,一边问道:“你害怕吗?”我没有动。“你害怕。你在怕什么?”有时,我有一股推开他并且和他打上一架的冲动,但我知道这只会使他更加气恼而狂热。“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会觉得害怕。你是因为有罪才感到害怕。你是因为满身的罪恶才害怕。你是因为你相信我远胜于我相信你才害怕。”
也是他坚持说我们必须坐在桌子两头,一起写些东西。现在是写下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时候了。不过,他最后仍然只是再次写出了“其他人”为何是这个样子。他第一次骄傲地把自己写的东西拿给我看。想到他多么期望我看到这些文字后会变得谦卑,我就无法掩饰自己的反感。我告诉他,他和他写的笨蛋没有两样,而且他会比我先死。
也就从这个时候起,我认定这句话即是我最有效的武器。接着,我提醒他十年来的辛勤,说起了那些他为宇宙志理论投入的岁月,为观察天空而赔上的视力,以及目不离书的那些日子。这一次,轮到我来吓唬他了。我说,在有希望避开瘟疫继续活下去的情况下,却白白去送死,这是多么荒唐愚昧的事。我的这些话,不只增强了他的怀疑,也增加了他对我的处罚。而且我注意到,当他看着他写的东西时,他似乎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找到了对我已然消失了的敬意。
所以,为了忘掉我的不幸,那些日子里我一张又一张地在纸上写下夜晚和午睡时经常做的美梦。为了忘怀一切,我一醒来,就会努力用诗一般的语言写下这些情景与意义都相一致的梦境:我梦到有人住在我们屋子附近的森林里,他们知道多年来我们所想要了解的秘密,如果你有胆量进入那片黑压压的森林,你就能成为他们的朋友;我们的影子不再随着日落而消逝;当我们安详地睡在干净凉爽的床上时,我们会发现我们正在不知疲倦地检查着成千上万件我们必须学会而且也必须经历的琐事;那些我梦中所画的画中的人们,不仅仅是些三维立体的人像,他们走出了画框,和我们融合在了一起;母亲、父亲和我一起在后花园里安装钢制机器,让它们为我们出力……。
霍加不是不知道这些梦境是魔鬼的陷阱,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梦境会把他拖进不朽科学的黑暗里,但他在明知每问一个问题就会多失去一点自信的情况下,还是继续问我问题:这些荒唐的梦是什么意思呢,我真的梦到这些了吗?就这样,多年后我们一起对苏丹所做的事,第一次由我先对他做了,从我们的梦境推衍出关于我们两人未来的终局:人一旦染上癖好,像瘟疫一样,显然就逃不开科学了;不难发现霍加已染上了这一癖好,但人还是会好奇霍加的梦!他一边倾听,一边公然嘲弄我。然而,由于提问伤了他的自尊,他也就无法过多地问我问题;此外,我发现我讲的东西更加引发了他的好奇心。看到霍加面对瘟疫装出的镇定态度开始动摇,并没有减轻我对死亡的恐惧,但至少在自身的恐惧中,我不再感到孤单。当然,我也为此付出代价,每晚都要承受他的折磨,但现在我明白自己的抗争没有白费:当霍加把双手伸向我,我再次告诉他,他会比我早死,并提醒他,那些不怕的人是无知者,况且他的文章才完成一半,而我当天写给他看的梦则充满幸福。
不过,让他忍无可忍的并非我的言词,而是其它事。有一天,一名学生的父亲前来家中拜访他。他看起来像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自称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区。我如一只懒洋洋的家猫,蜷缩在角落里听着。他们拉拉杂杂地谈了好一阵子。然后,我们的客人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他姑姑的女儿,丈夫去年夏天重新为屋顶铺瓦时摔死了,成了寡妇。她现在有很多求婚者上门,而我们的访客想到了霍加,因为他从邻人口中得知,霍加正打算结婚。霍加的反应比我想像的更粗暴:他说他不想结婚,而且就算想结婚,也不会娶个寡妇。对于霍加的回应,客人提醒我们,先知穆罕默德并不介意哈蒂杰的寡妇身分,还纳其作为了第一任妻子。霍加说,他听过那位寡妇的事,她甚至连尊敬的哈蒂杰的一根小指头也比不上。针对这点,我们骄傲得出奇的邻居想让霍加明白,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虽然他并不相信,但街坊邻居们都说霍加已经彻底疯了,没人把他观测星辰、摆弄镜片与制造奇怪时钟当成什么好事。带着一种商人故意贬低他所想买的货物的语气,我们的客人又补充说道:邻居们都说霍加像个异教徒一样不是盘腿坐在地上,而是坐在桌上吃东西;花了一笔又一笔的钱买了书后,他把它们丢弃在地板上,践踏着写有先知名字的书页;同时霍加无法借由长久凝视天空平息内心的恶魔,只能大白天躺在床上瞪着肮脏的天花板,并且不从女人身上而是自年轻男孩那里找寻欢愉;我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他在斋月期间没有戒斋;也是因为他真主才降下了瘟疫。
打发走访客之后,霍加大发雷霆。我认为,他由于和其他人拥有同样的感觉或者故意装出这么一种样子而感到的安宁已不复存在了。为了给他最后一击,我说,那些不怕瘟疫的人和这家伙一样蠢。他开始担心了,却还称自己也不怕瘟疫。无论理由是什么,我认为他是衷心这么说的。他极度烦躁,手足无措,并且不断重复最近被他遗忘的“笨蛋”这一口头语。黑夜来临后,他点亮灯火,把灯放在桌子中央,要我和他一起坐下。我们必须写点什么。
就像为度过无尽无止的冬夜而看着相的两个单身汉一样,我们面对面坐在桌旁,在面前的白纸上划拉着一些东西。我觉得我们真是可笑!早上,读着霍加所写的他的“梦”时,我发现他甚至比我还可笑。他仿照我的梦也写了一个,但从他隐藏的每一件事中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杜撰出来的梦:他说我们是兄弟!他把自己打扮成了哥哥的角色,而我则乖乖地听着他的科学演说。隔天早上我们吃着早餐时,他问我如何看待街坊邻居们说我们是双胞胎的闲话。这个问题让我高兴,却并没有满足我的自尊心。我没说什么。两天后,他在半夜叫醒我,告诉我刚才真的做了他写过的那个梦。或许是真的,但不知为何,我并没在意。隔天晚上,他向我坦承,他害怕死于瘟疫。
因成天关在屋子里而感到枯燥乏味,黄昏时我便出门到了街上:在一个花园里,孩子们都爬上了树,把五颜六色的鞋子都脱在了地上;在水泉边排队打水的长舌妇们不再因为我经过而闭口不语了;市场、集市满是购物的人;街上有推搡打架的,有些人忙着劝架,有些人则在一旁看好戏。我试着说服自己,说传染病已自行消失,但一看见自贝亚泽特清真寺院落里一具接着一具抬出的棺木,我的神经立刻就绷紧了,心急慌忙地迅速返回了家中。刚走进自己的房间,霍加便喊道:“你过来看一下这个。”他衣衫的扣子都开着,指着肚脐下方一个红色小肿块说:“这里到处都是蚊虫。”我上前端详。那是个略微肿起的小红点,像大蚊虫的叮咬痕迹。但他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我不敢再靠近了。“是蚊虫咬伤,”霍加说:“不是吗?”他用指尖摸了摸这个肿块。“要不是跳蚤咬的?”我沉默不语,没有说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跳蚤咬痕。
《白色城堡》 6(2)
我找借口在花园里待到了日落。我知道自己不该再呆在这个家里,但想不出有什么其他地方可去。而且那个斑点看起来真的很像蚊虫咬伤,不像瘟疫的淋巴肿块那么明显和大面积。但是不久,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可能因为正漫步在园里迅速变绿的草丛之间,让我觉得那个红斑似乎会在两天内肿起,像花朵一样绽放,胀裂流脓,使霍加痛苦地死去。我想这应该是出没在夜间的一种热带昆虫,但却怎么也记不起这种幽灵般的生物叫什么名字。
坐下吃晚餐时,霍加努力装作情绪高昂,开开玩笑,戏弄戏弄我,但这种情绪没能维持多久。我们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餐,夜幕在无风的宁静中降临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霍加说:“我烦死了,太郁闷了,我们坐在桌边写点啥吧。”显然唯有如此他才能打发时间。
但是,他写不出来。当我舒心畅怀地写着时,他只是无所事事坐着,用眼角看着我。“你在写什么?”我把自己写下的东西念给他听,那是结束第一年的工程学学习后的一段往事:一放假,我就归心似箭,搭上一匹马拉着的马车急匆匆地返回了家乡;但是,我也非常喜欢我的学校和我的同学,假期中,当我独自坐在河边看着带回家的书时,我是那么地想念他们。经过短暂的沉默,霍加突然像吐露秘密般地悄声问道:“在那里,人们是否总是生活得这样快乐?”我以为他一问出口就会后侮,可是他仍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心看着我。我也和他一样悄声回答说:“我那时是很快乐!”他的脸庞闪过一抹羡慕的神采,但却不是令人害怕的那种。他扭扭捏捏地说出了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