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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万巴/译者:思闵 当前章节:147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5

马拉利律师多有才干啊!……我在房外听到他这番雄辩的话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跑进去喊着:

“社会主义①万岁!……”【原书注①社会主义:社会党主张的社会主义同马克思主义主张的社会主义有本质的区别。】

我扑到维基妮娅身上哭泣着。

爸爸笑了起来,但又板着脸说:

“好吧!既然社会主义主张每个人在世上都应有自己的快乐,那么,律师为什么不把他接到身边过一段时间呢?”

“为什么不行呢?”马拉利说,“我敢打赌,我有办法让他成为一个有见识的孩子……”

“你高兴了吧!”爸爸说,“不管怎样,我不愿再见到他。既然这样,我的目的也达到了,你就把他带走吧!……”

他们就这样达成了协议:我从家里被赶出去,放到马拉利家观察一个月。在他家我要从头开始,以表明我骨子里不是象人们所说的那样不可救药。

☆ ☆ ☆

我家客厅壁炉着火事件发生后,维基妮娅和她的丈夫就出去进行蜜月旅行。旅行回来后他们住在非常舒适的中心区。我姐夫把他的律师事务所也设在家里。事务所单有大门,通过一间放柜子的房间同家里相通。

我有一个房间,窗子面对着院子。它虽然小但很雅致,我住得很舒服。

家里除了我姐姐、马拉利外,还住着马拉利的叔叔威纳齐奥先生。他是不久前住到他侄子家来的。他要住上一段时间,因为他认为这里的气候更有利于他的健康。但我看不出他的健康表现在哪儿?他是一个衰弱的老人,耳朵聋得必须用“小号”同他讲话,他的咳嗽声就象敲锣一样响。

不过,人家说他非常有钱,对他照顾要特别周到。

明天我要回学校去了。

1月10日

此刻,我在用作家埃特蒙特·德·阿米切斯的笔调写日记。因为今天上午学校里出现的场面会让人象小牛犊一样悲伤地哭。

我刚进教室就听到一阵喧哗,全班同学都盯着我。

当然,我对自己作为惊险的撞车事件的主角出场,感到非常满意。我得意的是,全班从高到矮,没有一个同学经历过我所遇到的危险……

但是我错了,还有一个同学和我一起撞车……他正从座位上用手支撑着桌子,艰难地站起来,拄着拐杖朝我走来。

我突然觉得全身发软,思想乱得象—团乱麻,刚才那种想着当英雄的虚荣感马上都消失了。我感到喉咙象被什么噎住了,脸色象死人般的刷白,不由自主地说着:

“哦,可怜的切基诺!哦!可怜的切基诺·贝鲁乔!”

这时,我同切基诺抱头痛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班所有的同学也都流出了眼泪,甚至连“肌肉”老师,他刚开始说到“大家不许……”时便不出声,也伤心地哭了。

可怜的切基诺!尽管进行了各种治疗,但他的腿仍然断了,将终身成为跛子。

唉,我的日记,你相信不?当我看到他拄着拐杖,变成了这个样子,真是感慨万分。几乎被我忘记了的撞车前的危险景象,又浮现在眼前。我认识到:我们顽皮男孩经常喜欢冒险,实际上丝毫没有什么意义。

当然,我不会向切基诺再要那十个钢笔尖和一支红蓝铅笔了,虽然那是我打赌赢的。

1月13日

我的姐夫的确是个出色的人,他总是把我当成大人一样,从不指责我。他经常说:

“加尼诺本质上是个好孩子,将来会成为有成就的人。”

他看到我写日记,非常惊讶,拿起我的日记翻翻,发现了我画的画。他说:

“你看,你很有绘画的才能,而且在进步……你比较一下前后的画,进步多大!不错,加尼诺,我们将使你成为艺术家!”

这些话使一个男孩子很高兴。为了表示我对他为我所做的一切是多么感激,我决定送他一件礼物。但是,我连一分钱都没有,所以想去找有钱的威纳齐奥先生,①借两个里拉。

肖毛校记①:这里的逗号用得毫无道理。

☆ ☆ ☆

今天吃午饭时,马拉利还在谈我的日记。

他问维基妮娅:“你看过他的日记没有?”

“没有。”

“让加尼诺给你看看,你能在日记上看到我们所有的人,画得十分象!加尼诺真是个艺术家!”

我非常高兴,拿来了日记,只让姐姐看画,但我不准他们读它,因为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的思想。

尽管我不准维基妮娅看日记,可是当她看到一张画时,却叫了起来:

“啊,你看,这里有一幅是关于我们在圣·弗朗切斯科·阿·蒙台教堂举行婚礼的画!”

听到这话,我姐夫扑向日记,他非要看那幅我坐在马车后面横档上去教堂的画,以及另一幅关于我突然在教堂出现使得大家非常意外,我责问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结婚消息的画。

在读完这篇日记后,马拉利对我很亲热,他说:

“加尼诺,你听着,你应该让我高兴……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我回答说:“是的。”

我的姐夫接着说:“那好,你答应我把这几页从你日记上撕下来……”

“这可不行!”

“怎么,你不是说过‘是的’吗?”

“但是,请原谅我先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撕掉这几张?”

“我要烧掉它。”

“为什么要烧掉它?”

“因为……因为……因为我知道,而一个孩子却不能知道。”

这就是唯一的原因!由于我已经发誓要变成好孩子,只好忍痛让他撕。不过我心里实在纳闷儿,为什么要从我日记中撕去这部分内容?我认为这种做法很不好,使我很不愉快。

马拉利撕下了几页他在圣·弗朗切斯科·阿·蒙台教堂举行婚礼的日记,把它揉成一个团,扔进了壁炉里。

当我看到那揉成一团的日记有一角被火燃着时,非常难过,但我马上又注意到,由于纸团揉得很紧,火没烧透就熄灭了。这时我很高兴,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生怕火再烧到纸团。幸好火最后也没烧到马拉利扔的那个地方。

当没人注意时,我很快从壁炉里把纸团拣了起来,藏进衣袋里。

现在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团,用胶水把它们粘在原来的地方。

只有一页纸的角被烧掉了,字和画都没有烧着。我为完整地又得到了它们感到高兴。这样,我所有的思想,好的、坏的、美的、糟糕的,按时间顺序又都保存下来了。

我要去向威纳齐奥先生借钱了。

不过,他会借给我吗?

☆ ☆ ☆

我找到一个好机会:马拉利在他办公室里;我姐姐出去了。我拿起喇叭筒,对着那位威纳齐奥先生的耳朵大声地叫着说:

“请你借给我两个里拉好吗?”

“筐子能走吗?什么筐子①?”他问我,他是没听清楚。

我又重新用力叫了一遍,他回答说:

【原书注①意语中两个里拉和筐子的读音有些近似,威纳齐奥的耳朵聋了,所以听错了。】

“小孩子不应该借钱。”这次他懂了。

于是,我说:“维基妮娅说你是个吝啬鬼说对啦!……”

听见这话,威纳齐奥先生从安乐椅上坐了起来,他开始嘟哝着:

“啊,她说什么?这张坏嘴巴!唉,天晓得!……要是她有许多钱的话,肯定都会花在穿戴上!唉,她说我吝啬鬼?唉!唉……”

为了安慰他,我经过考虑后告诉他,马拉利朝她瞪眼睛了,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他听后很高兴,说:

“我侄子说了她了?不错!我要说句公道话,我侄子是个很好的青年,他对我一直很有感情。他说了些什么?……”

“他对她说,是的,我叔叔是吝啬,但他这样可以留给我们更多的钱!”

威纳齐奥先生的脸变得象火鸡一样红,说话开始结结巴巴,好象挨了谁一拳似的。

“勇敢些!”我对他说,“大概是中风了!马拉利总是说,迟早你要瘫痪的……”

他朝天伸出双手,嘟哝了一番,最后从衣袋里掏出了钱包,拿出一枚两个里拉的钱币给我,并说:

“给你两个里拉……今后我会经常给你钱,我的孩子,而你得告诉我我侄子和你姐姐说了我些什么……我非常喜欢听这些事!你是个好孩子,永远说真话是好事!……”

这倒不错,不说谎能赚钱。

现在我要考虑买什么礼物送给我的姐夫,他是值得我送礼物的。

1月14日

马拉利的秘书不是个年轻人,是一个老犹豫不决的老头。他总是坐在门口的桌子旁,两脚之间放只脚炉,从早到晚誊写和复写着同样的东西……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感到腻烦,也许是他热爱自己的工作。

然而,我的姐夫却非常信任他,经常派他去干一些很难办的事。看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我简直不相信他能把事情办好。

如果马拉利有头脑的话,当他需要一个受过点教育而又聪明的人去办事时,应该找我。这样就能让我慢慢地熟悉律师事务,把我培养成一名律师。

我非常希望成为象马拉利那样的人,到法庭上去,为那些象我这样出于好意但由于倒霉,可能被迫上法庭受审的人辩护。在法庭上,我要发表精采①的演说,竭尽全力(我认为我比姐夫说起话来更有劲)让原告无话可说,痛斥剥削阶级的权势,使正义得到伸张,象马拉利经常说的那样。

有几次,我发表演说让那个当秘书的安勃罗基奥听,他的看法同我一样。

“马拉利律师将取得成就,”他对我说,“你要是成为律师的话,会在他的律师事务所里得到个好职位的,而且也会取得成就。”

今天,当我开始练习讲演时,我的姐夫出门了。安勃罗基奥放下他的脚炉,从坐椅上站起来,对我说:

“加尼诺先生,能帮我照看一下吗?”

我回答说可以。于是,他对我说,他要回家去一趟,因为有一些重要的文件忘在家里了,他去取了就回来……

“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离开,有谁来的话,你叫他等一下……请你在这儿别出去……能让我放心吗?加尼诺?”

我跟他说保证照办。

我把脚炉也放在两脚之间,手上拿起笔。

安勃罗基奥走后没多久,来了一个农民。他的样子很滑稽,夹着把雨伞,两只手不停地转着帽子。他对我说:

“这是什么地方?”

“你找谁?”我问他。

“我是找马拉利律师的……”

“律师出去了……我是他的内弟。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讲,……就象跟他本人讲一样。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谁?我是比阿诺·德洛尔莫地方的农民科斯托。大家都知道我,而且叫我傻子科斯托,以免同附近农场的另一个科斯托叫混。我是农民协会的会员,每个星期缴两个里拉的会费。我们的书记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会记账,他不是象我们这样倒霉的农民……”我到这里是来参加审判那次罢工骚乱事件的。审判再过两天就要开始了,我是证人,检察官要我去他那儿回答问题。但是在去他那儿之前,我先到这儿来,是要听听马拉利律师的意见……”

我忍不住要笑,不过终于忍住了。我用非常严肃的口气问他:

“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

“啊!事情是这样的,当遇到士兵时我们开始乱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基基·马托、切科·梅莱达向他们扔了石头,这时士兵就开枪了。但是我应该对检察官怎么说呢?”

简直是动物了。我没想到一个农民会愚蠢到这种地步,怪不得大家都叫他傻子科斯托!证人在法庭上要说真话,百分之百的真话,一点假话都不能说,这个道理连一岁的孩子都知道。对于这种人,我能说些什么呢?

我对他说,应该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其它的事我姐夫会考虑的。

“但是,比阿诺·德洛尔莫的伙伴们让我否认扔过石头这件事!”

“因为他们象你一样的无知和愚蠢。你照我跟你说的去做,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到过我这儿来了,你将看到事情会很顺利的。”

“啊!……你是马拉利律师的内弟?”

“是的,我是他的内弟。”

“同你谈话跟同他谈话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将原原本本地把事实说出来。再见,谢谢你。”

他走了。我对自己很快地替姐夫处理事务感到满意。我想,如果经常这样地练习,一方面能给顾客以有益的建议,同时又是多么好玩啊!……

我好象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个律师……

当安勃罗基奥回来时,他问我是否有人来过,我回答他:

“来过一个傻子……但我让他走开了。”

安勃罗基奥微笑着,回到了他的座儿上,把脚炉放到两脚之间,拿起笔又开始在盖了章的纸上写了起来……

肖毛校记①:“精采”:应为“精彩”。

1月15日

威纳齐奥先生是个古怪的人,我同意这一点,但他的品质是好的。譬如说,他对我就很热情,经常说我是一个诚实的孩子,听我说话感到很痛快。

非常奇怪的是,他喜欢打听家里所有人的情况,打听谁说了他些什么,为此,他每天给我四个里拉。

例如今天早上,他对家里人叫他什么外号很感兴趣,我就告诉了他一些有关的情况。我的姐姐维基妮娅叫他吝啬的守财奴,返老还童;马拉利叫他吝啬叔叔,还经常叫他不死的老人,因为他从未死过;甚至女佣人也给他起了外号,叫他水果冻,因为他总是发抖。

“不错!”威纳齐奥先生说,“总的来说,在所有人中,女佣人对我最热情,我将会报答她的。”

说着,他象疯子一样地笑着。

我已经想好了送给我姐夫什么礼物了。我要替他买一只放在写字桌上的文书夹,他现在用的夹子很脏,还尽是墨水印迹。

此外,我要买两个炮仗,拿到平台上去放。我十分快乐,我终于成了爸爸、妈妈所希望的好孩子了!

1月17日

昨天上午我遇到了一件好笑的事。

我出去为马拉利买了一只文书夹并买了两个炮仗,回来经过会客室时,看见安勃罗基奥不在,他那只脚炉留在办公桌下。这时,我想跟他开个玩笑,就把两个炮仗埋到脚炉的灰里。

真的,要是我能估计到后果的话,就不会同他开这个玩笑了。我的天哪,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

不过,从今以后,我在开玩笑前一定要好好考虑一下后果会怎样,为的是再不要发生类似昨天的事。别人都说,我开的玩笑尽是恶作剧。

这事的确闹得很严重,但我知道没有什么危险。说来简直笑死人了。

我知道安勃罗基奥象往常一样,早上要去厨房清理炉灰,就特别注意他。突然我听到了东西的落地声和一声大叫,这时我姐夫和在办公室谈话的两个顾客连忙跑向会客室。维基妮娅和女佣人也跑来了,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当大家跑到一块时,炉里发出了一声更响的爆炸声,吓得大家东奔西逃。只剩下安勃罗基奥一个人吓软了,躺在桌子下面嘟哝着:

“怎么从来没有过?怎么从来没有过?”

我想使他勇敢些,便说:

“没有什么危险的……真的!我想,可能是我放在炉子里的两个炮仗……”

可怜的安勃罗基奥一点儿不明白,我说的话他连听都不听。可这时马拉利同其他人来到了门口,正朝里面探视着。

“好啊!”马拉利晃着拳头喊着:“是你!在用炮仗吓人?你是不是发誓要毁掉我的家?”

我为了给他壮胆,对他说:

“不,不是的,你放心好了。一只脚炉是不会毁掉家的……不会的。你看到了吗?主要是你们太害怕了……”

我的姐夫脸都气红了,他大声说:

“什么害怕不害怕的,你是一个坏蛋!我倒不怕这个……但我害怕你待在我们家,因为你是个灾星,弄不好早晚要把我杀了……”

听到这话,我哭了,跑回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姐姐来了,她训了我一个小时,最后原谅了我,并答应说服马拉科不要把我送回家,以免被送到寄读学校去。

为了感谢马拉利,今天早上在他未到办公室之前,我把我买的一个新的文件夹放在他的写字台上,把他那个旧的扔进了壁炉。

我希望他看到我送给他的礼物后会高兴。

☆ ☆ ☆

今天我想了一整天,我要改掉爱恶作剧的缺点,要开一个不会有任何严重后果、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害处的玩笑。

我到了威纳齐奥先生那里。附带说一下,我跟他说了昨天的事情,他很感兴趣。我趁他不注意时,把他放在桌子上的眼镜拿走了。接着,我回到了会客室,趁安勃罗齐奥到马拉利办公室谈话的工夫,把他放在桌子上的眼镜也拿回了我的房间。

我弄断了一支钢笔尖做成了一个螺丝刀,用它拧松了镜片;然后把安勃罗基奥的镜片换到威纳齐奥的金丝框上,把威纳齐奥的镜片换到了安勃罗基奥的钢丝框架上,换完后把螺丝拧得同以前一样紧。

我干活干得如此之快,以至我把两副眼镜放回他们各自的桌上时,无论是威纳齐奥还是安勃罗基奥,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眼镜曾经有一会儿不在桌子上。

我只是想看看,这个肯定不会被看做是恶作剧的玩笑,结果会怎样。

1月18日

我越来越相信,一个男孩子要预料自己所干的事的后果,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连最平常的玩笑也会变得特别复杂,甚至会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

昨天晚上,当安勃罗基奥回到他写字桌边时,出现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他反复检查了眼镜并且确信每个零件都没有毛病后,往镜片上哈了几口气,用土耳其麻布手帕仔细擦着镜片,然后把眼镜架在鼻梁上。突然他发出一声尖叫:

“唉呀,我的上帝!唉呀,我的上帝!什么鬼缠住我啦?我什么也看不清了……啊呀!我知道了……这全是昨天吓的!我看我的病是很重了……我真可怜!我完了……”

他跑到马拉利那儿,非常沮丧地要求马拉利同意他马上离开办公室到药店去,因为他感到自己快站不住了,肯定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

这是我开玩笑的后果之一。另一个后果更稀奇更复杂。

今天上午,威纳齐奥先生躺在安乐椅上要看他订的《晚邮报》,这张报纸来晚了。当他戴上眼镜后就叫了起来:“啊呀!我的眼睛看不清了……啊呀!我的视力模糊了……我头晕……喂!来人!请马上把医生叫来……快去把公证人也叫来,我要口述遗嘱……”

这时家里乱成一团。马拉利跑到叔叔的身边,把小喇叭筒放在他的耳朵上,对他说:

“不要紧,叔叔……我在这里,不要害怕!这里有我呢……不要害怕,这是一时的发晕……”

但是威纳齐奥闭上了眼睛,他颤抖着,而且越抖越厉害。

医生来了,他诊断说,病人已没救了。医生这么一说,使得马拉利很紧张,他再也安静不下来,只是不断地说:

“不要紧,叔叔……我在这里!”

为了结束这场悲剧,我赶快跑到会客室,拿起安勃罗基奥的眼镜(他昨天丢在桌子上没拿走),想给威纳齐奥戴上,这样,他会奇迹般地立即好起来。可是当我取了眼镜回来时,门已经关上了。我听见门外马拉利和维基妮娅在说着话:

马拉利似乎很快活,他说:“叔叔对公证人说,事情很好办……你懂吗?这是一个好征兆,因为他说遗产的问题没有什么麻烦……”

我伸手去开门,马拉利拦着我说:

“……不能进去,里面有公证人……正在口述遗嘱……”

随后,因为来了顾客,我姐夫就回办公室了。维基妮娅也走开了,她让我留在那儿,等公证人一出来就叫她。

但我却没这么办。当公证人出来后,我进了威纳齐奥先生的房间,拿起小喇叭,对他说:

“不要相信医生的话!你是吓坏了,所以用你自己的眼镜什么也看不清……可能是视力减退了。请用安勃罗基奥的眼镜试试看,他的比你的度数深……”

我把眼镜架到他的鼻梁上,又把《晚邮报》放到他的眼前。

威纳齐奥先生看了看报纸,马上就平静了下来。接着他又把两副眼镜比较了一下,便拥抱我说:

“我的孩子,你真是个奇才!你的聪明远远超过你的年龄,你将来肯定要成为一个有名的人……我的侄子在哪儿?”

“他刚才在门外,现在到办公室去了。”

“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要是你口述给公证人的遗嘱很简单,那就是一个好征兆,因为它意味着没有很多麻烦事。”

听了这些话,老头一阵大笑,我相信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后来,他把他的金丝眼镜送给了我,这是我向他要的,因为这副眼镜对他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他说:

“这将是非常有意思的事!现在我唯一遗憾的一件事是:当我死后,我不能重新活过来参加公证人公布遗嘱……否则我要笑死了!”

☆ ☆ ☆

安勃罗基奥回来后非常忧虑,因为医生对他说,他得了严重的神经性恐惧症,医生嘱咐他不要抽烟,要绝对地休息。

这个可怜的人说:“我想,我什么事也干不了啦!我需要工作来维持生活,我怎么能休息呢?我多么倒霉啊!不准我抽烟,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连一根烟也不能再抽了吗?”

但是,我消除了他的种种不安。我把威纳齐奥的金丝边眼镜递给了他,对他说:

“你戴这副眼镜试试,你将看到你的神经性恐惧症马上会消失了……”

应该描绘一下安勃罗基奥是多么地高兴,他看上去快活得象个疯子!他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简短地对他说:

“这副眼镜是威纳齐奥先生送给我的,现在我送给你。你有了这副眼镜就不要去找你那副眼镜了!……”

1月19日

昨天,马拉利发脾气发得很怕人!

他发脾气首先是冲着我,因为当公证人从威纳齐奥先生房间里出来后,我没有告诉他。其次,他非常纳闷,因为他不能解释他叔叔的病为什么又好了,莫名其妙地突然好了。而医生对他说,威纳齐奥先生病得非常严重。

今天早上,他的脾气比昨天更坏,跟我完全翻了脸,原因是我把他的旧文件夹扔到壁炉里烧了,给他放上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边上镀金的新夹子。这就是我对他一番好意得到的报答!

据我后来知道,旧文件夹中夹有非常重要的文件,缺少了它们,马拉利便寸步难行。

幸好已经到了上学的时候,我便溜走了,剩下他跟安勃罗基奥生气。

当我从学校回来后,我发现我姐夫的脾气比上午更坏。

威纳齐奥先生告诉我姐夫,是我用安勃罗基奥的眼镜治好了他的病;后来,安勃罗基奥也对我姐夫说,我用威纳齐奥的眼镜治好了他的病。

“我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拉利瞪着眼对我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了!为什么我叔叔用他自己的眼镜什么也看不见,戴上安勃罗基奥的眼镜就看见东西了?为什么安勃罗基奥戴上自己的眼镜什么也看不清,换上威纳齐奥的就看得清?”

“谁知道!你应该问眼科医生去……”

说到这里,安勃罗基奥走进来嚷嚷道:

“一切都清楚了,你看到这副眼镜螺丝上的印子吗?看到这些痕迹我才明白这镜片原来是我的……只不过安到了你叔叔的金丝架上了……你明白了吗?”

经他这么一说,马拉利大吼一声,朝我冲来,伸手就要抓我,但我闪得比他还快,连忙跑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难道把两副眼镜的镜片换一下也是恶作剧吗?

谁能料到因为开了这么一个玩笑,就把安勃罗基奥和威纳齐奥先生吓成这样?

难道医生因为这件事说威纳齐奥没救了,把安勃罗基奥诊断成严重的神经性恐惧症也是我的过错?

☆ ☆ ☆

现在我又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我用一根小棍子、一根线和一根弯曲的针,做了一副钓鱼工具,在小水盆里钓着剪成的鱼来消磨时光……

1月20日

今天上午,维基妮娅为我说服了马拉利。看来,他不象起头威胁我的那样,非要把我送回家去。

“但要好好留神他,”他跟姐姐说,“注意他的品行!我已经后悔把他带到家里来了。这将是最后一次……只要他再犯一次错误,我就要对他不客气了。”

1月21日

我伤心地哭泣着,由于绝望而自己抓自己的头发……昨天我的祸闯得是那么大,而且是一个接着一个。我都吓傻了,好象在做梦一样。

让我一件一件来说吧。

毁了我的第一个原因是我太爱钓鱼。

昨天,我刚从学校里回来,就回到房间里拿起我前天做的那副钓鱼杆,跑到威纳齐奥先生的房间里。我想在他的小水盆里钓鱼,逗他乐。

遗憾的是威纳齐奥先生睡着了;他睡觉是那样的古怪:脑袋靠着安乐椅的靠背,张大嘴巴喘着气,出气的声音很轻很尖。

这时,我改变了主意。安乐椅后面有一张桌子,我搬了一只小板凳放在桌子上,自己爬上桌子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在威纳齐奥的嘴巴上面假装钓鱼玩。我把鱼线伸到他的头上方,把钩子悬在他张大的嘴上面……

我想,要是他突然醒来的话,一定会非常吃惊!

倒霉的是他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打完喷嚏便低下了头。谁知钩子不知怎么进了他的嘴巴里,他却闭上了嘴。当时我没有察觉到钩子已经在他嘴里,只是凭着钓手的本能,用力把鱼杆往上一提……

一声尖叫传来,我惊奇地发现钩子上钓了一颗牙!

就在这一刹那,我害怕极了,扔下鱼杆,跳下桌子,飞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我的姐夫和姐姐来了。姐姐跟在姐夫后面对他说:“马上让他回家,但不要打他!”

“打他?我真想宰了他!”马拉利回答说,“不,不!我至少要他知道,他来我家一星期闯了多少祸!”

他站到我面前,一面仔仔细细瞧着我,一面用平静的口气慢慢地对我说话。他这种平静的神态,比他前几次大声吼更让我害怕。

“你懂吗?现在我也终于相信你应该去寄读学校了……我告诉你,我肯定不再为你辩护了……你看,我认识许多流氓无赖,但是你干坏事的本领比他们更高明……要不然你怎么会想到要割断我叔叔威纳齐奥的舌头并带走了一颗牙齿?这颗牙齿是钩在一只弯曲的大头针上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别人不知道,但你应该清楚。我叔叔现在说什么也要离开我家,他说我家里不安全。这样,由于你闯的祸,我将失去一笔数目可观的遗产。这笔遗产要不是你的话,可以肯定说,我是可以得到的。”①

马拉利擦掉汗,咬了咬嘴唇,然后又慢吞吞地说:

“你把我毁了。你听着,还有一件事,可惜我是到了法庭上才知道的。那桩案子已经完全失败了,它标志着我事业和我政治生命的毁灭。你在四五天前曾同一个叫傻子科斯托的农民说过话?”

“是的。”我承认了。

“但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这时我觉得我做的这件好事可以赎我的过失,我得意洋洋地说:

“我对他说,在法庭上应该讲真话,全都讲真话,不能有半点假话,就象我看到的总理文告上一开头写的那样。”

“果真是这样!他果真是这样说的!科斯托说,被告向士兵扔了石头,结果被告被判了罪你知道吗?而我,一个辩护律师因为你而失去了事业!因为你,反对派的报纸猛烈攻击我,因为你,我们党在那个地方的威信下降了……你知道吗?你现在高兴了吧?你满意你的所作所为了吧?你还想干什么呢?你还想毁掉谁?还想闯什么祸?我告诉你,你还可以待到明天早上八点,因为现在把你送回家时间太晚了。”

我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祸会闯得这么大,我的身子都软了。

马拉利说完后无精打采地走了。我的姐姐骂了我一声“灾星”,也走了。

是啊,我是灾星,我是倒霉,但更倒霉的是同我打交道的人……

☆ ☆ ☆

已经八点了,亲爱的日记,马拉利在办公室等我,将把我送回爸爸那儿。爸爸也会马上把我送往寄读学校。

有谁比我更不幸啊!

但不管我的前途是多么不幸,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昨天从威纳齐奥先生张开的嘴巴里钩出牙齿时的情景,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肖毛校记①:“这笔遗产要不是你的话,可以肯定说,我是可以得到的”:这句话的语序该是这样的:“可以肯定说,要不是你的话,我是可以得到这笔遗产的。”

1月22日

我刚有点时间写上几行。

我在蒙塔古佐的皮埃帕奥利寄读学校里。我借口要从旅行箱里取换洗的内衣,一个人留在屋子里,以便写上几行日记。

昨天上午,马拉利把我送回了家。他跟爸爸讲了我干的使他倒霉的所有事情,爸爸听完后只说了这几句话:

“我早就料到了,情况果真是这样。他的旅行箱以及去皮埃帕奥利奇读学校所需的用品,我早就替他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就出发,赶九点四十五分的车走。”

我的日记,我都没有勇气描写同妈妈、阿达、卡泰利娜分别时的情景……大家都哭得那么伤心,就是现在一想起来,我都忍不住要刷刷地掉眼泪……

可怜的妈妈!在分别的时刻,我体会到了她对我是多么的好,现在,离开她那么远了,我又感到我是多少想念她……

好了,情况是这样:在乘了两个小时火车和四个小时马车后,我到了这里。爸爸把我交给了校长,临走前对我说:

“希望来接你时,你能变成一个同过去完全不同的好孩子!”

“我能变成个不同于现在的好孩子么?”

校长老婆来了……

☆ ☆ ☆

他们替我换上了学校的灰色制服和士兵戴的贝雷帽。上衣有两排银色的扣子,裤子上镶着黑红两色的边。

这身制服使我神气极了。但是,皮埃帕奥利寄读学校的制服不带军刀,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1月29日

我亲爱的日记,一个星期了,但我一行字也没有写!我有多少伤心落泪的事要告诉你,又有多少滑稽的事要写……

在这里,在这监狱一样的寄读学校里,从来不能单独行动,就连睡觉也不例外。任何人都没有自由,哪怕是一分钟,一秒钟的自由……

校长叫斯塔尼斯拉奥先生。他又瘦又干瘪;长着两撇斑白的小胡子,生气时,胡子就会抖动;长长的黑发贴在脑门上,给人一种大人物的感觉,不过,是过去的那种大人物。

他象军人一样,说话总是带着命令的口气,还瞪着可怕的眼睛。

两天前他对我说:“斯托帕尼,今天晚上,今天晚上罚你面包和水!①站到左边去!……”

肖毛校记①:“今天晚上罚你面包和水”:应为“今天晚上罚你只吃面包和喝水!”

这是怎么回事呢?因为在通往体操房的走廊里,我用煤在墙上写了“打倒暴君!”几个字,使他大大出乎意料。

后来,校长老婆对我说:

“你是一个不讲道德和肮脏的人。肮脏是指你弄脏了墙,不讲道德是因为你反对设法让你好好改正错误的人。我倒要听听,你指的暴君是谁?”

我不慌不忙地回答说:“一个是费台里戈·巴尔巴罗沙①,另一个是卡列阿佐·维斯科迪②还有一个是拉德斯基③将军,再就是……”

【原书注①②③费台里戈·巴尔巴罗沙、卡列阿佐·维斯科迪以及拉德斯基,都是意大利历史上的暴君。】

“你是一个缺少教养的!马上回教室去!”

这个校长老婆什么也不懂,她无法指责我骂祖国历史上的坏人。从这次以后,当我讥笑她时,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校长老婆杰特鲁苔夫人长的模样跟校长截然不同:矮矮胖胖的,鼻子红红的,经常大声地喊叫,讲一大套的废话,她没有一分钟安静的时候,东跑跑,西颠颠,到处训话,训的都是老一套。

给大家上课的老师对校长和校长老婆很顺从,就跟他们的仆人一样。每天早上,法语老师来时,要对他们说早上好,甚至还要吻一下杰特鲁苔的手;晚上还得向他们道晚安。数学老师临走时总是对斯塔尼斯拉奥说:“校长先生,听您吩咐!”

我们寄读学校一共有二十六个学生,八个大的,十二个中不溜的,六个小的。我是所有学生中年纪最小的。二十六个学生分别睡在三个紧挨着的寝室里,但都在一个大食堂里吃饭。关于吃饭,一天是两顿,早晨吃的是咖啡牛奶泡面包,没有黄油,只有一丁点糖。

第一天吃饭,当我看见大米粥时,便说:

“不错,大米是我非常爱吃的……”

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大孩子(因为我们是一大一小,一个挨一个坐在桌子旁的),叫蒂托·巴罗佐,是那不勒斯人,他发出一阵大笑,对我说:

“一个星期后你就再不说这话了!”

当时,我一点都不明白,但现在我完全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了。

我到这儿已经七天了,除了前天,也就是星期五以外,天天都喝大米粥,一天两顿……

我感到恼火,想吃点面条汤了。以前我是那么讨厌它,而现在如果见到它的话,我真会欣喜若狂的!……

唉!我的妈妈,亲爱的妈妈,你经常让卡泰利娜给我做面条加鳀鱼肉①我非常喜欢吃。如果你知道你的加尼诺在寄读学校里,一个星期被迫要喝十二顿大米粥,该多生气啊!

【原书注①鳀鱼:是鲇鱼的一种。】

肖毛校记:如果这个词的原文真是“鳀鱼”,那上面的原书注就不妥当了。从《辞海》中知道,鳀鱼是鳀科,鲇鱼是鲶科,这两种鱼是不同的。有关这两种鱼的具体解释请参看《辞海》。该书注释虽多,但常有马马虎虎的注释,阅读时需注意鉴别。大人读这些注释还没什么,孩子们读了,却很容易以错为对。

2月1日

天刚亮我就醒了,趁我的五个同伴还在蒙头大睡时,我继续在我亲爱的日记上写下我的回忆。

在过去的两天里,有两件事值得提—下:一件是我被关了禁闭,另一件是我发现了做瘦肉汤的秘密。

前天,也就是1月30日,吃完午饭,我同蒂托·巴罗佐正在聊天,另外一个名叫卡洛·贝契的大一点的同学把他叫到一边,低声对他说:

“小房间里有烟雾……”

“我知道!”巴罗佐对他挤挤眼睛说。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再见,斯托帕尼,我要去学习了。”说完就跟贝契走了。

我心里明白,他所说的“学习去了”,不过是好听和客气的托词,其实巴罗佐跟着贝契进了一间小房间。我好奇地跟着他们,心里想:

“我也要去看看‘烟雾’。”

来到一扇小门口,他俩闪了进去,我一推门也进去了……啊,全明白了。

这是一间擦洗煤油灯的小房间。一边有两排煤油灯;另一个角上,有一只盛煤油的铅桶,桶盖上放着破布头和刷子。四个大同学看着我,面带怒色。我看到大同学马里奥·米盖罗基正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但是藏也没用,满房间的烟雾,一闻就知道在吸托斯卡纳雪茄。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贝契以威胁的口气问我。

“哦,真行!我也到这儿来吸烟。”

“不,不!”巴罗佐抢着说,“他不会吸……对他身体会有害的。而且,他要吸的话,事情就暴露了。”

“好吧,那么我看你们吸。”

马乌里齐奥·德·布台说:“要是他……就坏了……”

“请你放心,我从来不做告密的事。放心吧!”我知道他想听我说这句话。

这时,总是很小心地把手藏在身后的米盖罗基拿出了一根点着了的雪茄,放在嘴上贪婪地吸了两三口,递给了巴罗佐,巴罗佐吸后又递给了德·布台,德·布台按规定吸三口后又递还给了米盖罗基。这样传了好几圈,直到雪茄烧得只剩下一个烟头,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

“打开窗子!”贝契对米盖罗基说。

米盖罗基打开了窗子。这时德·布台说:

“卡尔布尼奥来了!”

他急忙跑出了门。其余三个也跟着出去了。

我不明白卡尔布尼奥这句话的神秘含义,使劲琢磨着,后来终于悟出这句话是危险的信号。可是等我走出房门,却同斯塔尼斯拉奥先生面对面相遇了。他一把抓住我胸口的衣服,把我朝后一推,吼着:

“都在这里干什么?”

我觉得没有必要回答他,因为他一走进房间就会明白怎么回事。这时,他瞪大着眼睛,气得两撇小胡子都在颤抖。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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