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浮士德》作者:[德]歌德【完结】 > 浮士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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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歌德 当前章节:13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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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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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词

  飘摇的形象,你们又渐渐走近,

从前曾经在我模糊的眼前现形。

这回我可是要将你们牢牢握紧?

难道我的心儿还向往昔时的梦境?

好吧,你们要来就尽管向前逼近!

从烟雾中升起在我周围飞行;

环绕你们行列的灵风阵阵,

使我心胸感到青春一般震荡难平。

你们带来了欢乐时日的形景,

好些可爱的影儿向上飘升;

同来的有初恋和友情,

这好似一段古老的传说半已销声;

苦痛更新,哀叹又生,

叹人生处处是歧路迷津,

屈指算善良的人们已先我逝尽,

他们在美好的时分受尽了命运的欺凌。

听我唱过前部歌词的人们,

再也听不到后部的歌咏;

友谊的聚首已四散离分,

最初的反响啊,也一并消沉。

我的苦痛传向陌生的人群,

他们的赞美适足使我心惊。

往昔欣赏我歌词的人们,

纵然活着,在世上也如飘蓬断梗。

蓦然间有种忘却已久的心情,

令我向往那肃穆庄严的灵境。

我微语般的歌词像是竖琴上的哀音,

一声声摇曳不定。

我浑身战栗,泪珠几流个不停,

铁石的心肠也觉得温柔和平;

我眼前的所有已遥遥退隐,

渺茫的往事却一一现形。

舞台序剧

  经理 剧作家 丑角

经理

你们二位仁兄,

常常在艰难困苦中给我帮忙。

说吧,关于我们在德国的营业,

你们究竟抱有多大希望?

我极愿使得观众舒畅,

尤其因为他们不仅独享而且共享。

厂棚高张,座场停当,

人人都期待着一番欢乐景象。

他们扬眉高坐,神气洋洋,

巴不得出现新鲜花样。

我知道怎样满足观众的愿望,

可是从没有过现在这样慌张:

观众虽然没有看惯杰作,

却饱读过无数戏曲文章。

咱们怎样才做到一切都新鲜别致,

既意义深长,也使人欢畅?

但愿观众川流不息,

向着剧场涌来,

不断使出浑身气力,

争把这通往天国的窄门冲开。

在白天四点钟以前,

就你推我挤,朝着票房竞跑,

有如饥荒年份在面包铺门口抢购面包,

为了一张戏票几乎命也不要。

要在这复杂的观众中产生如此奇效,

只有剧作家,我的朋友,今天着手来搞!

剧作家

哦,别向我提起那杂沓的人群,

我见了他们,灵感就要逃遁。

别让我碰着那动荡的人潮,

以免它强把我向旋涡卷进。

还是引导我去幽静的仙都,

那儿只有诗人才畅享欢娱;

那儿有爱情和友谊,

用神手把我们心中的幸福创造和培育。

唉!凡是从我的内心涌出,

凡是在我唇间低吟,

有时或许失败,有时或许完成,

都被那刹那间的暴力吞并。

往往经过许多岁月,

才出现完整的作品。

浮光只徒眩耀一时,

真品才能传诸后世。

丑角

什么后世不后世,我真不爱听!

要是我大谈其后世,

还有谁来叫现代开心?

人们需要开心,而且也应当开心。

剧场中有我这个好伙计,

想来总算不错。

一个人会得愉快地自我表白,

群众发脾气就不会使他难过;

为了更能扣动观众的心弦,

希望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快快使出勇气,作出榜样,

想入非非,加上各种合唱,

比如什么理性、悟性、感性和热情,

可要当心,非带有滑稽趣味不行!

经理

尤其是场面要多多益善!

人们是来欣赏,人们最爱观看。

情节要复杂纷繁,

使得观众眼花缭乱,

你们便会四处扬名,

为大众所吹捧和喜欢。

你们只有让观众尽量饱看,

每个人终会挑选出一点半点。

多多拿出东西,总会对人有益;

人人跨出剧场,都是乐不可支。

凡是一部剧作,不妨多写几出!

这样的杂烩,想你必然会做;

容易端上台面,何必枉费心思。

你纵然做得十全十美又顶啥用?

观众终究会给你零扯碎撕!

剧作家

你不觉得,这样的手艺多么恶劣,

对于真正的艺术家太不合适!

我看出,那些漂亮的先生们粗制滥造,

已成了你们的最高准则。

经理

我毫不在乎这样的责备:

固然是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

不过,要知道劈软木不用重斧。

看清楚你在为谁写剧!

有的是来消饱胀,

有的是来寻开心,

而最坏的还有一些人,

他们读厌了时事新闻。

三三两两好比是来赴化装舞会,

只被好奇心逼得健步如飞;

女士们尽量地梳妆打扮,

俨然在免费参加表演。

你高坐在诗坛上作何梦想?

难道观众满场真的使你欢畅?

请你把他们仔细端详!

半数是冷淡,半数是粗野,

看完戏后,有人想去打牌,

有人想在妓女怀中放荡过夜。

你这可怜的傻瓜何苦多事,

何必为这种目的而苦坏了温雅的缪司?

我劝你还是多拿东西出来,越多越好,

这样你决不会迷失目标。

只须把人们弄得糊里糊涂,

很难望使他们心满意足——

高明以为如何?是欢欣还是痛苦?

剧作家

去吧,去找另外一个奴仆!

天赋诗人以人权,

这权利至高无比,

怎能为你把它亵渎!

他用什么去感动人心?

他凭什么去征服一切?

难道不是出自胸中的和音,

把世界向内心回摄?

大自然缫着永恒的长丝,

始终如一地在纺锤上运转,

万汇参差不齐,

讨厌地互相震撼:

是谁生动地分出匀称的序列,

而使它具有旋律?

是谁号召万物而浑成一体,

发出奇妙的宫徵?

是谁使狂飙怒号?

是谁使晚霞成绮?

是谁将缤纷的春花

向情侣联步的道上散布?

是谁把平常的绿叶

编织荣冠以表功绩?

是谁稳立奥林巴斯而聚集神祗?

这都是人的能力,在诗人心中得到启示。

丑角

那就多多卖劲,

来把戏剧业务经营,

正象那恋爱冒险的情景:

偶尔邂逅便一见锺情,

恋恋不舍,渐被情丝缠紧;

幸福茁生,互相勾引,

欢乐未去,痛苦来临,

一刹那间,小说完成。

让咱们也来编这样的戏文!

材料就向这丰富的人生中去找寻!

人人都如此生活,大多数都没有看清,

等你一经着手,顿觉意趣横生,

在缤纷的彩色中看来不甚分明,

错误百出而杂有真理的火星:

美酒就是这样酿成,

让人人都来开怀畅饮。

于是青年的菁华结伴光临,

从你的剧中把启示倾听,

多情种子都从你的作品

吸取忧郁的养份。

这个感动,那个奋兴,

各自看出心中的隐情。

他们立即悲啼,立即欢笑,

崇拜那慷慨激昂,醉心于迷离幻影;

凡已定型的人,对什么都不高兴,

一个正在成长的人,常怀着感激的心情。

剧作家

那末,也请把我正在成长的时代

给我还来,

那时有种种诗歌的泉源

不断喷涌新醅,

有迷的烟雾遮着我眼前的世界,

有未开的蓓蕾令人把奇迹期待,

那时我采撷群花,

姹紫嫣红开遍了山谷。

那时我毫无所有却又十分充足;

有对梦幻的嗜好,有对真理的追寻。

让我放浪形骸,

给我深刻的幸福和酸辛,

还有恨的力量,爱的权能,

都还给我吧,我的青春!

丑角

好朋友,青春你固然需要,

如果你在会战中和敌人短兵相交,

或者有绝代多娇,

把你的脖子紧紧拥抱,

或者赛跑决胜的花冠

从难以到达的目的向你遥遥相招,

或者在剧烈的旋转舞后,

你还要宴饮通宵。

可是你如今弹奏熟调,

豪情雅趣仍然很高,

向着自己既定的目标,

不妨漫步逍遥,

这是你老先生的责任难逃,

我们对你的敬意并不减少。

常言说,年老不再稚气,

咱们倒还是天真的孩子。

经理

话已说得够多,

且看行动如何!

彼此枉费辞令,

何不干点有益的事情。

侈谈情绪有何用?

情绪无补迟疑人。

你既然以诗人自称,

就应该对诗歌发号施令!

我们需要什么你知情:

我们想把烈酒痛饮,

这只有赶快酿造才行!

今日不着手,明日完不成,

不可等闲虚掷了好光阴;

决心要把握可能,

好比大胆抓紧头发根,

丝毫也别松劲,

自然会水到渠成。

你们知道,在德国舞台上,

每人都可以试验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今天别为我节省

道具和背景!

指挥大小天光,

调遣普天星辰;

水、火、岩壁样样不缺,

还得有走兽飞禽。

要在这狭小的舞台上,

历遍宇宙乾坤,

以从容不迫的速度,

从天堂通过人间而入幽冥。

天上序幕

  天帝。天上群仙。靡非斯陀匪勒斯随后。

三位大天使带头前来。

拉斐尔

太阳运行度,

依旧唱和竞赛的歌声,

以雷霆的步伐,

完成预定的行程。

阳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加普列

壮丽的大地

不可思议地神速旋转;

极乐光明的白昼,

与阴森恐怖的黑夜轮换;

大海洪涛喷沫,

傍着千寻岩底飞溅,

而岩石和大海

永随天体的迅转而回旋。

米歇尔

狂飙竞相怒号,

从海洋到大陆,从大陆到海洋,

遍四周连锁般地咆哮猖狂,

发出无坚不摧的音响。

在雷霆袭击之前,

掣动毁灭性的电光。

可是主啊!你的使徒们

都把你每日的潜移默化赞扬。

三天使

天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靡非斯陀匪勒斯

哦,主啊,今天又蒙光降,

并承你垂询了世间的情况,

平常你也高兴见我,

所以我也杂在侍从当中特来拜望。

高雅的言词,请恕我不会讲,

虽然会遭到群仙的讪谤;

我的胡诌定会使你发笑,

如果你还没有把笑遗忘。

关于太阳和宇宙,我无话可讲;

我只看见世人受苦难当。

这世界的小神还是老样,

和开辟那天一样荒唐。

本来他可以生活得较为称心,

如果你没有给以天光的虚影;

他把这据为己用而称作理性,

结果只落得比畜牲还要畜牲。

请恕我直言奉扰,

我看他很象个长脚知了,

不住地飞,又不住地跳,

一头钻进草堆里去唱老调;

如果一直藏在草堆里倒也还好!

他偏爱把鼻子向垃圾当中胡搅。

天帝

你此外对我就无话可告?

只为了常来发泄牢骚?

难道你觉得世上的东西永远也不好?

靡非斯陀

不,主啊!我看人世间非常悲惨。

世人的痛苦使我哀怜,

连我也不忍把穷苦的人儿踏践。

天帝

你可认识浮士德?

靡非斯陀

是那位博士?

天帝

我的仆人!

靡非斯陀

不错!这傻瓜为你服务的方式特别两样,

尘世的饮食他不爱沾尝。

他野心勃勃,老是驰骛远方,

也一半明白到自己的狂妄;

他要索取天上最美丽的星辰,

又要求地上极端的放浪,

不管是在人间或天上,

总不能满足他深深激动的心肠。

天帝

他虽然这时为我服务还昏昏沉沉,

我不久将使他神智清醒。

园丁瞧见树芽青青,

就知道有花果点缀来春。

靡非斯陀

凭什么打赌?你会失去这个男仆,

假如你慨然允许,

我将一步步地把他引上我的魔路!

天帝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

我对你不加禁阻,

人在努力追求时总是难免迷误。

靡非斯陀

我感谢你的恩典;

从来我就不高兴和死人纠缠,

我最爱的是脸庞儿饱满又新鲜。

对于死尸我总是避而不见;

就和猫儿不弄死鼠一般。

天帝

好吧,这也随你自便!

你尽可以使他的精神脱离本源,

只要你将他把握得住,

不妨把他引上你的魔路,

可是你终究会惭愧地服罪认输:

一个善人即使在黑暗的冲动中

也一定会意识到坦坦正途。

靡非斯陀

好啦!时间要不了多久。

我对于这场赌赛毫不担忧。

等到我达到目标的时候,

请允许我把凯歌高奏。

我将使他乐于以尘土为粮,

和我的姨母,那著名的蛇一般模样。

天帝

那时候你也可以自由出现,

我从未把你的同类憎嫌。

在一切否定的精灵当中,

我觉得小丑最少麻烦。

人的活动太容易驰缓,

动辄贪求绝对的晏安;

因此我才愿意给人添加这个伙伴,

他要作为魔鬼来刺激和推动人努力向前——

可是你们这些真正的神子啊,

应欣赏这生动而丰富的美!

那生生不息的造化,

将把你们纳入爱的幸福范围。

世间事尽管是波谲云诡,

要牢牢地绾以持续的思维!

天界闭,大天使等分散。

靡非斯陀

(独白)

我有时欢喜来和这位老人会面,

但要提防别和他把关系闹翻。

伟大的主宰啊,他真不忝,

居然和我恶魔亲切交谈。

悲剧 第一部 夜

  哥特式的陕隘居室,穹窿屋顶,浮士德不安

地坐在书案旁的靠椅上。

浮士德

唉!我到而今已把哲学,

医学和法律,

可惜还有神学,

都彻底地发奋攻读。

到头来还是个可怜的愚人!

不见得比从前聪明进步;

夸称什么硕士,更叫什么博士,

差不多已经有了十年,

我牵着学生们的鼻子

横冲直闯地团团转——

其实看来,我并不知道什么事情!

这简直叫我心内如焚,

我虽然比一切纨绔子弟,

博士、硕士、文人和僧侣较为聪敏;

没有犹豫和疑惑使我苦闷,

我对地狱和魔鬼也不心惊——

然而因此我的一切欢娱都被剥夺干净,

别妄想有什么真知灼见,

别妄想有什么可以教人,

使人们幡然改邪归正。

我既无财产和金钱,

又无尘世盛名和威权;

就是狗也不愿意这样苟延残喘!

所以我才把魔术钻研,

看是不是通过神力和神口,

将一些神秘揭穿;

使我不用再流酸汗,

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对人瞎谈;

使我对于统一宇宙的核心

有所分辨

使我能观察一切活力和种原,

不再凭口舌卖弄虚玄。

哦,团的月光,

但愿你瞧见我的痛苦是最后一遍,

我多少次中宵不寐,

坐候你在这书案前。

幽郁的朋友,

然后我见你照临着断简残篇!

唉!我但愿能在你的清辉中

漫步山巅,

伴着精灵在山隈飞舞,

凭藉幽光在草地上盘旋。

涤除一切知识的浊雾浓烟,

沐浴在你的清露中而身心康健!

唉!我还要在这监牢里坐待?

可咒诅的幽暗墙穴,

连可爱的天光透过有色玻璃

也暗无光彩!

更有这重重叠叠的书堆,

尘封虫蠹已败坏,

一直高齐到屋顶,

用烟熏的旧纸遮盖;

周围瓶罐满排,

充斥着器械,

还有祖传的家具堵塞内外——

这便是你的世界!这也算是一个世界!

你还要问,为什么你的心

在胸中忧闷无比?

为什么一种无名的苦痛

窒息你一切生机?

上天创造生动的自然,

原是让人在其中栖息,

你反舍此就彼,

而甘受烟熏霉腐与人骸兽骨寸步不离。

起来!快逃吧!逃往辽阔的境地!

难道这种神秘的书籍,

诺斯塔大牟士的亲笔,

还不够作你的伴侣?

认识星辰的运行,

接受自然的启示,

那时你心灵的力量豁然贯通,

好比精灵与精灵对语。

凭这枯燥的官能,

解不透神圣的符记!

飘浮在我身旁的精灵哟,

回答吧,如果你们已把我的话儿听取1

揭开书卷,看到大宇宙的符记。

哈哈!这一瞬间欢愉涌来,

使我茅塞顿开!

我感到年轻而神圣的生命幸福

重新流遍我的五官百骸。

写这灵符的莫不是位神灵?

它镇定了我内心的沸腾,

用快乐充沛了我可怜的方寸,

又凭着神秘的本能,

使我周围的自然力量显呈。

我莫非是神?我的心境如此光明!

我从清晰的笔划中间,

看见活动不息的大自然展示在我心灵之前。

现在我才领悟出先哲的名言:

“灵界并未关闭;

只是你的官能阻塞,心灵已死!

后生们,快快奋起,

不倦地在旭光中将尘怀荡涤!”

观察符记

万物交织一体浑同,

此物活动和生活在彼物当中!

天力上升下降,

互相传送金桶!

将锡福芬香之翼鼓动,

从天上直透地下,

万籁和鸣响彻太空!

洋洋大观!唉!不过是一场幻景!

我从何处把握你,无限的自然?

从何处得你哺乳?你一切生命之源,

天地之根,

我焦渴的胸怀所追奔——

你澎涌,你浸润,而我的渴慕竟自枉然?

愤然改翻篇页,目视地灵的符

这道符给我以多么不同的感应!

地灵啊,你对我更觉亲近;

我已觉得力量大增,

仿佛饮新酒而振奋。

我有勇气到世界上去闯荡,

把人间的苦乐一概承当。

不怕和风暴搏斗,

便是破斧沉舟也不慌张。

有云层簇起头上——

月光已经隐藏——

室内熄灭了灯光——

烟雾喷涌!

红光围绕头顶掣动——

从穹窿的屋顶,

刮来透体的寒风!

至诚召请的神灵,我觉得你在我周围飞行,

请你显圣!

哈!我的心竟这般震荡不宁!

这种新的感觉

把我的一切官能都已搅昏!

我全心全意向你输诚!

急急现形!那怕牺牲我的性命!

握卷神秘地念出地灵符咒,淡红光焰一闪,

地灵在火焰中出现。

地灵

谁在召唤我?

浮士德

(掉过头去)

面目多么可憎!

地灵

你大力把我吸引,

老在我的境界上纠缠不清,

可是如今——

浮士德

唉!你真使我恶心!

地灵

你苦苦地祈求见我,

要倾听我的声音,瞻仰我的容颜;

我听从你强烈的心灵呼唤,

慨然出现!你这超人却吓得胆战心寒!

心灵的呼声何在?

哪儿是那创造和吞吐宇宙的胸怀,

涌起冲天的欢快,

与我们神灵一气沆瀣?

你在哪儿,浮士德?

你的声音曾竭力刺入我的耳间,

难道你现在被我的气息环绕,

就筋酥骨软,

蜷缩得和可怜虫一般?

浮士德

火焰的化身,我难道对你退避?

我就是浮士德,和你相似!

地灵

在生命的浪潮中,在行动的风暴里,

上涨复下落,

倏来又忽去!

生生和死死,

永恒的潮汐,

经纬的交织,

火热的生机:

我转动呼啸的时辰机杼,

给神性编织生动之衣。

浮士德

你这位在寥廓世界中周游不息的神,

我觉得自己和你多么相近!

地灵

你相似的是你理解的神,

而不是我!

(消逝)

浮士德

(惊倒)

不是你?

又是谁?

我这神的肖像!

连像你都不配!

(叩门声)

唉,该死!我听出——这是我的助手——

我最美的幸福将扫地无余!

这幻像丰富的须臾,

不得不扰乱于潜行而来的枯燥人物!

瓦格纳着睡衣睡帽,执灯在手,浮士德怫然

背过身去。

瓦格纳

对不起!我听您在朗吟不止;

一定读的是一部希腊悲剧?

这种艺术我也想学会一些,

因为它在今天的影响十分普及。

我时常听人赞许,

说是戏子能够指导牧师。

浮士德

对呀,如果牧师是个戏子,

有时倒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瓦格纳

唉!如果一个人长年埋首书斋,

逢年过节才偶尔出外,

只从望远镜里遥观世界,

又怎能通过说服把世界领导起来?

浮士德

如果你感觉不出,

不是从心灵深处迸出强烈的乐趣,

去打动一切听众的肺腑,

那你就会一无所获。

你就只好坐下来东粘西补,

用残羹剩撰把杂烩煮,

再从你那快要熄灭的灰堆上,

吹起微弱的火焰几股!

或许使得小孩和猢狲叹服,

如果这和你的兴趣相符——

凡是不出自你的内心,

你就绝不能和别人心心相印。

瓦格纳

只有演说才使得雄辩家高人一头;

我分明觉得,我还大大地落后。

浮士德

你尽管去寻求雄辩的利益!

可千万别头戴铃铛充当傻子!

只要你有悟性和正确的意义,

纵无技巧也能表达情思;

要说的就直说出来,

何必要咬文嚼字?

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

给人们抹粉涂脂,

也不过如秋风吹扫败叶,

听来枯燥无味!

瓦格纳

天呀,艺术长存,

而我们的生命短促。

我努力于批评的研究,

常给自己的头脑和胸怀担忧。

那追溯本源的方法

多么不易探求!

大约达不到半途,

可怜虫就一命归幽!

浮士德

难道说,羊皮古书

是喝了一口便永远止渴的圣泉?

醍醐若不从你自己的心中涌现,

你便不会自得悠然。

瓦格纳

请原谅我!沉浸在各时代的精神中去,

这是巨大的快乐;

看看先哲想过些什么,

而我们终于迈进了许多。

浮士德

哦,不错,迈进到星辰那样远!

我的朋友,过去时代对于我们

是七重封印的书简。

你说的时代精神,

其实只是学者们本身的精神,

时代在其中得到反映。

所以常常有不幸发生!

世人一见你们便立即逃遁:

一箱臭垃圾,一库破烂品,

充其量也不过是一部封建王侯的兴亡戏文,

说些冠冕堂皇的训世格言,

恰合傀儡登场的口吻!

瓦格纳

但是这个世界!人心和精神!

每人都想认识几分。

浮士德

得啦,你须得把所谓认识弄清!

谁可以对认识直言无隐?

历来有所认识的少数几人,

都太愚蠢而不会明哲保身,

向庸众公开他们的观察和感情,

如果不是受磔刑,就是被焚身——

朋友,我得告罪,夜色已深,

我们这次谈话必须暂停。

瓦格纳

我宁愿永远清醒,

洗耳恭听你的高论。

不过明天是复活节的头一个良辰,

请允许我再来讨教提问。

我从事研究十分热心;

知道的东西固然不少,但愿知道一切事情。

(退场)

浮士德

(独留)

一切希望都不会从他脑中消失,

那里面老是粘牢无谓的东西。

贪婪的双手不断向宝藏挖掘,

找到了蚯蚓也会乐不可支!

神灵丛集把我环绕,

怎容得这样的人声在此喧嚣?

但是呀!这回我得感谢你,

你这世人当中最可怜的一位同胞!

承你把我从绝望中救了,

它几乎把我的官能毁掉。

哦,那个形象是多么庞大崇高,

比起来我觉得自己是个僬侥。

我是神明的肖像,

自以为已很接近永恒真理的镜子,

在天光和清澄中自得其趣,

解脱了尘世的凡躯;

我觉得自己比二级天使更优,

夸说自由的力量已通过大自然的脉管流走,

自己也能创造,而神的生活也可享受。

哪知道狂妄招尤!

当头棒喝,一句话有如雷吼。

我不妄想和你匹俦!

我曾有力量把你召来,

却无力量将你阻留。

在那幸福的刹那,

我觉得自己既伟大而又渺小;

你把我残酷地推回到

渺茫的人类命运之中来了。

何去何从?向谁请教?

难道我得听凭那种冲动引导?

唉!我们的行为,也如我们的烦恼,

同样把我们生命的进程阻挠。

精神上纵然接受到美玉良金,

总不断有杂质羼进;

如果我们达成这个世上的好事,

于是更好的便叫作幻想和诈欺。

那赋给我们以生命的美妙感情,

就冻结在尘世的扰攘里。

如果幻想在平时以勇敢的飞翔,

满怀希望地直到永恒的境界,

但等到幸福在时代的旋涡中相继破灭,

它就满足于窄小的天地,

忧愁立即潜伏在心底,

引起了种种隐痛无比。

它不安地动荡,扰乱宁静和欢娱,

还常常戴上新的面具:

可以现形为家庭、妻室和儿女,

可以现形为水、火、匕首和毒剂;

你会对未必发生的灾难战栗,

也不得不为决不失去的东西而哭泣。

我不象神!这使我感受至深!

我象虫蚁在尘土中钻营,

以尘土为粮而苟延生命,

遭到行人的践踏即葬身埃尘。

数百架破书砌成的高墙,

使我局促其间,还能不尘垢遍体?

还有这上千种零碎破烂,

在蠹鱼世界中还不把我的精神压制?

难道我在这儿能寻到我缺少的东西?

难道我要读破万卷书,

才懂得世上人到处都有苦吃,

只偶然有个把幸运的宠儿?——

空洞的骷髅,你为什么对我冷笑?

你的头脑大约也和我的不差多少,

曾经迷惘地寻找光明而陷入模糊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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