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詹姆斯,
你可怜的麦克斯叔叔身体仍不见好转,我觉得最近无法离开他。所以我想,你最好能来苏格兰一趟,在凯斯利与我们一起过复活节。我敢肯定,有个年轻人在身边,会对你叔叔大有好处,老实说,我也非常想念你。随信附上你的车票,还有些钱给你买东西吃。我日思夜想,盼望再次见到你。
爱你的姑姑
查蔓
詹姆斯在去伦敦的火车上,把姑姑的来信又读了一遍。比赛过后的两个半星期中,学校的生活恢复正常,太平无事。詹姆斯心里还是有点发毛,躲躲闪闪,尽量想办法避免与乔治·海烈波正面接触。
全能杯赛之前,他全神贯注地苦练长跑,几乎把功课也忘了,作为越野长跑的冠军,他短暂的辉煌一晃而过,生活又回复了日常的琐碎--早餐、晨课、做礼拜,然后在遍布各处的大楼里上课:什么新校区、皇后楼、沃瑞楼、卡斯顿楼、训练厅,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名字,都得一一记住。
就这样东奔西跑的,他在一天里至少有两次迷路。
每天十二点,他总是夹着书本来到自习教室,做拉丁语法练习、默写拉丁文诗篇,还有其他枯燥透顶的功课。米洛特先生会在教室里值班,他常常用逗趣的眼神看着他们,他明白,孩子们觉得没劲,但不得不用功,做完功课,等待他们的是考德鲁斯供应的难吃伙食,实在也没什么盼头。吃过饭,詹姆斯会在镇上逛一会儿,或做点运动,要不就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事。每星期有两天,课程特别多:拉丁文、数学、历史、法语、英语……一节节排得满满的。更别提那一条条校规:不得举伞打转、不得在街上吃东西、不得翻下硬领……现在,能摆脱这一切,总算松了口气。
他讨厌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校服,穿回自己的衣服就是舒心。今天,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全棉短袖衬衣,灰色法兰绒长裤,觉得又做回了自己,而不是在扮演一个好学生的角色。
与他一节车厢的还有另外三个男生,大号手布奇也在其中,他们正兴奋地谈论着自己的度假计划。
"我会过一个很安静的假期,"詹姆斯说,"窝在苏格兰的荒野里,只跟大人做伴。"
"噢,我在伦敦也会很没劲,"布奇说,"我大哥在海军舰队,家里也只有爸妈和我自己。不过他们答应星期六带我到阿尔博特礼堂去听音乐会。"
詹姆斯笑了笑,没吱声。布奇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回到熟悉的家中,回到爱他的父母身边。而那些温暖,詹姆斯再也得不到了。
詹姆斯把信折起来,决定不去想这些事情,这样最好。
到了帕丁顿站,他和小伙伴们道了别,拖着箱子,乘自动扶梯来到了地铁站,他会坐地铁穿过伦敦市区,到国王十字街去转车。
地铁里挤得很难受,又是香烟、又是烟斗,把车厢里搞得烟雾弥漫,空气已经变成了黄色。詹姆斯没找到座位,只好站着,当列车在伦敦地底下隆隆行进时,他就随着晃动的车厢摇来摆去,到站后,詹姆斯终于从烟雾深处逃出来,来到国王十字街火车站宽敞的候车室,头上是铸铁和玻璃搭出的巨大天棚,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要搭乘的下一班列车还要等个把小时,于是,他确认了站台号码后,就给自己买了杯咖啡和一个小圆面包,坐在热气腾腾、吵吵嚷嚷咖啡厅里消磨时光,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们,觉得挺好玩。
詹姆斯喜欢看人,试着从他们的长相、言谈举止中猜测一切,为他们编排人生故事。比如,那边的一个人,躲在行李箱背后,缩在一个角落里,像个正在策划盗窃的惯犯;那个穿着毛皮大衣、戴着廉价珍珠的女人,仿佛在谋杀了她的丈夫之后,在这里等她的情人一起逃跑;还有一个人带着很多行李,似乎是个著名的探险家,正出发到北极去……
七点刚过,詹姆斯听到扩音器响了起来,播音员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听起来有点走调……
"伦敦东北线的夜间特快列车将在七点三十九分发车,途经爱丁堡,开往威廉堡,请该车的旅客们在6号站台上车……"
詹姆斯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出了咖啡厅,向人们排队入站的检票口走去。靠近那里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红头发、十六岁左右的瘦男孩,正装作漫不经心地混进旅客堆里。
詹姆斯排在队伍的尾巴上,男孩挨近了他。
"哎,"他一边抓着那头蓬乱的红发,一边用地道的伦敦腔说道:"哥们,能帮咱一个忙吗?"
"帮什么忙?"詹姆斯问。
"没什么,我的车票丢了,我得从检票的家伙那里混过去。你能不能帮忙耗他一会儿,行吗?"
詹姆斯并不相信他的话,却有点被吸引的感觉。男孩笑嘻嘻的,仿佛知道詹姆斯即使不信他的话,也会觉得好玩。他虽然比詹姆斯长几岁,身体倒并没有大多少,瘦长精干的样子,眼睛聪明灵活。
"我看看能做什么吧。"詹姆斯说。
"得。"男孩说着眨了眨眼睛。
当轮到詹姆斯检票时,他假装丢了车票,把身上所有的口袋挨个摸了一遍。终于找到了票,他又向检票员问起了有关本次列车的一连串复杂的问题。起先那人还高兴地回答着,说着说着就不耐烦起来,因为后面的队越排越长,詹姆斯好不容易提起了箱子,又不小心砸在了那个可怜的检票员的脚上。一片混乱之中,只见红发男孩从他们身边溜了过去,大步流星地朝列车走去,一边还和一对老年夫妻聊了起来,显然人家这辈子压根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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