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厨房吗?”
我看了看孩子们的情况。恩里希没问题,只有弗朗茨的衣服沾了一点血,我帮他把衣服换掉,带两人去客厅隔壁的卧室,让他们在床上睡下。
“格丽塔,布尔什维克会不会等我们睡着了打过来啊?”恩里希问。“没事的”,我给他看腰间的瓦尔特手枪,“这次轮到格丽塔来保护你们了,放心睡吧。”现在说话的人不是我自己,是别人在用我的喉咙发声。
“你不要关灯哦。”
“不会的。如果半夜停电,你就打开这个手电筒。”
恩里希点点头,盖上毛毯。
我把熟睡的米夏尔放在弗朗茨的床上。
弗朗茨正撑起上半身坐着,我亲亲他的脸颊和额头。他的手环过我的脖颈,身体微颤。
“格丽塔,你是茨冈人吗?”
我在心里默默给浮现在眼前的外婆送去一吻,回答“不是”。然后吻上弗朗茨的嘴唇。
弗朗茨柔软的下唇被我的嘴唇包住,吸吮。同时,我的舌头分开他的唇瓣,两人的舌尖微微相碰,嘴里漫开一种甜蜜的味道,我的舌头再次在弗朗茨的口腔里缓缓游移。他闭上眼,双手轻轻用力,把我拥向怀中。我把这名少年从舌尖的陷阱中解放出来,又吻了吻他的脸颊和眼睑,但口腔里依然残留方才那种无比甜蜜又柔软的触感,它让我沉浸其中,不禁痴醉。
“晚安,弗朗茨。”
“晚安,我的……格丽塔。”说着,弗朗茨依旧没有放手。
我让他躺下,给他盖好毛毯。灯光在少年柔软的脸上投下阴翳。
回到厨房,只见莫妮卡摆着无忧无虑的神情,依然倒在原地。
她分明瘦得皮包骨头,此时在我眼中却显得格外巨大。那张脸甚至让我感受到一丝威严。人死后会变大吗?我全部的视野都被她占据,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整个房间里,只有穹穹隆起的莫妮卡被光照亮,其他的一切都是暗沉的。倒在地上的莫妮卡发着光,就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
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于是看到了那一幕。我自己走向布草架,拿出一条床单,铺在地板上,把黏糊糊无从着手的大堆肉块搬到上面。整条床单被死去的女人染得通红,刀柄在床单之下挺立不动。我把床单卷起来,两边各打一个结,现在它变得像巨大的香肠了。气味令人作呕。
我拖着那东西向前走,中途被门框绊了一跤。摔倒的疼痛把我从奇妙的分裂感之中拉了回来。
那个坐在椅子上呆呆凝望的我已经消失不见。我正双手抓着床单两头的结,拖着它走在地下通道里。
这条道是走不通的。最前面应该有一扇紧闭的门。可是,万一它开着呢?那反而更危险,不知道会有谁突然闯进来。这座地堡的通道虽然复杂得堪比迷宫,但归根结底还是像一只细长的布袋。而且元首那边的门,只有里面的人才有钥匙。我们这边打不开,他们却可以自由出入。
我开始向着跟元首地堡相反的方向前进。要不扔到粮食库里去吧。不,不行。我路过研究室的门,四下只听得见我自己脚步声的回音。担任米夏尔教父的中士说过,最深处有存放弗美尔等美术品和贵重物品的仓库,如果我能过去……可是,中士也说路上得过一条河,还是湖来着……再说,那里肯定也锁着门。
那搬到地面上的住处呢?如果上面在打枪战,那把尸体往外一丢就行。现在在打仗嘛。尸体根本不稀奇。而且士兵们大概都自顾不暇,没时间看我在做什么。
这个想法非常诱人,但我依然没有采纳。我根本不知道现在地面上的状况。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调整呼吸,揉揉酸痛的手掌,又拖着包裹继续前行。我心里根本没有明确的藏匿地点,只是一味地走着。
我必须回去,米夏尔还被我留在床上呢,我怎么会在这儿?天花板上的灯之间有间隔,我的影子被灯光拖得老长,末端先是萎缩,又一下铺满整面墙壁。我渐渐变成了年幼的格蕾琴。每踏出一步,年岁就减去一分。不对,我是一个母亲了,我必须保护米夏尔。
一步差点踏空,我好不容易稳住一看,脚边是通往下层的石梯,一直延伸到黑暗中去。那个床单包裹先我一步坠下楼梯,沉入深渊,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好痛啊!莫妮卡的声音回荡在我耳内。黑暗中,她的尸骸也许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了,又或许正在经历变形的过程。我好想就这么抛下她逃回去。可是我做不到,弗朗茨的刀还插在上面呢。不,没问题的。只要被炸弹直接命中,管它是被捅死的还是被炸死的,别人根本看不出来。我真傻。谁能保证她被直接命中呢?外面连防空警报都没有响啊。
我瘫坐在石阶上,看见自己正沿着石梯往下走。本该是背影,我却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孔。沉积在通道之中的黑暗就像河水一样上涨,渐渐漫过下行的我的脚踝、小腿,直到腰间。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收拾了它。不管怎么样?不管怎么样。无论如何,必须。
我完全沉入黑暗之中。双目失明,脚踩到某种柔软的东西。我往脚上用力。我要收拾掉什么东西来着?踩过去了。我不敢把手伸向黑暗,更不敢在黑暗中回头。
米夏尔在哪里呢?他总是在我身边的啊。
等我收拾了莫妮卡,就能回去陪着米夏尔了。我必须得想点办法处理掉我脚边—我脚下的这玩意儿。
就像踏入深不见底的海洋一般,我再次踏出一步,地板撑住了我的腿。又是一步。我双手往前方摸索,有一股金属的气味。待我再踏出第三步时,脚尖踢到某种坚硬的物体。我伸手去摸。手感像是金属,它耸立在前方挡住我的去路。是铁门,这是……门把手。我拧下门把,门应声而开。门后并不是无尽的黑暗,微弱的灯光下,一条通道径直向前。
文件记录
摘自《第三帝国的灭亡》
1945年4月23日,戈林元帅于上萨尔茨堡山庄接空军参谋长卡尔·科勒通报,获知希特勒将在柏林自决。戈林元帅立即拍电报去柏林,请求希特勒移交权力给他,若22时前没有答复,他将直接作为代总统进行指挥。此后他命一架小型飞机在山庄附近待命,打算与盟军最高司令官艾森豪威尔元帅会面,商谈投降事宜。希特勒将戈林的这项举动视为谋反,发电报命令上萨尔茨堡地区党卫军队长弗兰克少校逮捕并监禁戈林。
当夜22时,弗兰克少校率队包围山庄,戈林被捕。
4月25日9时30分,防空警报响彻上萨尔茨堡。整片天空布满英国的兰开斯特轰炸机,一小时内投放炸药量高达五百吨。其中有两枚炸弹直接命中希特勒的贝格霍夫山庄。戈林邸、鲍曼邸、国家警察总部、党卫军宿舍及其他上萨尔茨堡建筑物均遭到毁灭性打击,死伤无数。山脚下的贝希特斯加登,邻近的布亨豪艾、巴特赖兴哈尔等地也在空袭中被炸毁。
4月30日,美军攻入慕尼黑。
5月1日21时30分,德国国家广播电台宣布,将发表一项重要通知。紧接着电台开始播放瓦格纳的歌剧精选片段,以及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德国北部战区总司令卡尔·邓尼茨通告德国全体国民:“我们敬爱的,冲在德军最前线作战的总统先生,已于今日午后战死。”并且他宣布根据希特勒的遗愿,下一任第三帝国总统由自己接任。
5月2日6时45分。盟军司令朱可夫元帅接受了柏林方面的投降。
5月4日,美军进入上萨尔茨堡。
5月8日,双方于柏林签署最后一份无条件投降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