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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慕尼黑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8

5月2日

F1 体表起皱。

F2 暴露腹部脏器。成功。

M1 使用5%福尔马林溶液固定。

M2 使用10%福尔马林溶液固定。

5月9日

M1 去除福尔马林。

5月10日

M1 脱水。

M2 去除福尔马林。

5月12日

M2 脱水。

5月20日

M1 开始强制浸透。

5月30日

M1 浸透失败。

M2 开始强制浸透。

6月10日

M1 腐烂。废弃。

M2 浸透完成。

硬度未能达到理想值,需讨论是否加大硬化剂剂量。

1

母亲拥有一对金色的翅膀

它却没为她找到世界在何方。

—拉斯克-许勒

“我他妈受够了,受够了!狗日的肥猪!”

杰尔德趴在地上翻着眼珠,狠狠瞪向好似一座大山般耸立在他面前的上校。

上校又照着他侧腰踹了一脚。

杰尔德今年才十四岁,体格却好得出奇。不但身高早已超过一米七,现在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全身上下开始出现肌肉线条。然而眼前的上校远比他更壮实,更有威严。上校约摸四十来岁,拥有一口十分符合“上校”名号的大胡子,以及圆滚滚的将军肚。他的头发是赤金色的,发旋处翘起一撮不听话的毛,额际有一束白发。据说二战时期,上校前额附近的骨头被子弹削去了一片,伤疤附近新长出来的头发是白色的,怎么都变不回去。而对于出生在德国战败那年的杰尔德而言,战争造成的伤和摔倒留下的伤没什么区别,并不会让他心生多少敬意。

最开始邀请杰尔德加入“国防体育团”的是他的玩伴,彼得。彼得说,这里能上射击课和格斗课。而彼得自己又是受到在团里当干部的表哥邀请,“你要不要一起来啊?每周末训练两天,夏天还有为期一个月的集合训练,而且每年都跟其他组织联合举办竞技大会。不过有那么一点偏右翼啦。”杰尔德对“射击课”很感兴趣,于是同意了。

杰尔德很爱看美国的西部片。德国的电影全是老片重烧,比起翻拍卡尔·迈[21]那些老掉牙剧本的德制西部剧,当然是美国出品的片子更爽更有意思。但是国外战争片通常把德军描绘成极端丑恶甚至滑稽的形象,没法带着轻松的心情去看。片子里的英军美军个个都是帅哥,对女人小孩也很好,到了德国将领就全是冷酷无情行为反常的恶棍。早听说英国也有穿着黑衣服发起歧视犹太人运动的法西斯主义者,但明面上谁都不会提这码子事。尽管杰尔德在战后长大,没被灌输什么爱国教育,可是见到别国人在作品里故意贬低自己的国家,总是很恼火的。

他跟母亲住在一起,有时候家里会多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可以是任何国籍,但共通点是绝不属于社会的中上阶层。母亲靠着在店里站柜台,给人打扫卫生,还有洗盘子挣钱。一旦成功把新的男人招进家里,她就会当场休工,像女演员一样仔仔细细化好妆,四处花天酒地。但男人往往很快便跑了,于是她又回到和儿子同住的状态。头发乱蓬蓬,衣服脏兮兮,涂很重的口红和眼影,整个人自暴自弃。日子只是一天天这样重复而已。

每次杰尔德问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的回答都不一样。一开始说是美国大兵,杰尔德想着或许以后能到美国去,还期待了一阵子,可下一次母亲又改口说是战死的国防军军官了。

由于杰尔德成绩太差,义务教育阶段他没拿到主干学校[22]的毕业证书,只有入学证明。所以不能接着读职校,也因此无法参加职业资格考试。如果不通过考试,哪个单位都不会正式雇佣他,干到天荒地老也只会是工资很低的学徒,这等于关上了他通往大师资格证[23]的门。彼得跟他一样。杰尔德确信,他们俩之所以落得今天这个尴尬境地,并不是因为笨,只不过是没把学校教的内容听进去罢了。“总有一天我要去美国,那个国家肯定没有什么狗屁资格考试吧。”

在街上四处闲晃的话,不仅容易遭受毒品的诱惑,还到处都是偷店的、掏兜的、顺手牵羊的……这些人都邀请过杰尔德加入自己的队伍。而尽管杰尔德曾因打架闹到警察局,却唯独从不沾手海洛因。之所以暗暗决定不碰毒品,是因为七八岁时,他在和母亲一同居住的公寓庭院里发现了一具年轻男人的尸体。尸体是半裸的,就像在骨架上蒙了一层土色的羊皮,硬邦邦的,在原地缩成一团。男人的唇角往里卷,令牙龈暴露在空气之中。警察很快就来了。当时的大人们都说,那人铁定是海洛因打多了。

自从不再上学,杰尔德靠着在外面砌墙给自己挣零花钱。虽然这活没屁点意思,但杰尔德有一种感觉:要想堕落很简单。哪怕走偏半步,他就会加入掉队者的行列。一个人要想过正经的日子,就会像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纤细的吊桥上一样,是十分惊险刺激的。但他唯独允许自己在一件事上放纵:谁敢惹他,他就揍谁。

跟他干同一桩活的人里虽然有德国同胞,但还是来自希腊、土耳其、阿拉伯等地的打工仔,以及第三帝国时代被从波兰强行征来的劳工—帝国垮台之后他们依然留在国内—占大多数。

杰尔德现在住的地方依然是一栋便宜的小公寓,位于慕尼黑南郊的施特拉斯拉赫。母亲近来钓男人一无所获,于是在慕尼黑中央车站的一家面包店里站柜台。

“你爹是个大富翁,总有一天他会来接你。”

“你成天除了瞎话还会说别的吗?”

“怎么,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对啊,你就是个骗子。对男人也成天撒谎,所以他们都跑了!”

“男人会跑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死小鬼巴着我不放!”

“我让你生我了吗?谁求你生了?”

他母亲气得扬起巴掌。杰尔德避过巴掌,一把推开她,不料母亲竟立刻瘫坐在地上。这下就没法下手了。而经此一次,母亲也开始害怕。虽然后来再没有打过他,但相对的,两人之间拌嘴吵架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

杰尔德应彼得的邀请,直接参加了“国防体育团”的夏季长期集训。告知住宿费、餐费全免之后,母亲也同意了。他们先乘专线公交一路向南,车上的人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四五岁都有,起码来了百来号人。他们在叙尔芬史坦湖附近的森林里支起帐篷露营。教官给他们发了制服:缀有阶级肩章的衬衫、配套的裤子、系带高筒靴、军帽。自己的衣服上交给大队长保管。杰尔德后来才发现,这都是防止他们私自逃跑的措施。团员全是德国人,一个外国人都没有。

紧接着,持续数日的严苛训练让杰尔德立刻就后悔了。“匍匐!”上校发令,所有人必须一齐卧倒,“前进!”

—还不如趁着砌墙的空闲,跟那些客工打架瞎扯有意思呢。

杰尔德脚上起了水泡,很疼。老团员见了,拿根烤过的针直接把水泡戳破,也不管杰尔德叫得比杀猪还惨,用力把水都挤出来,贴个创可贴完事。

即使如此,依然也有令人陶醉的快乐时光。它通常会在一天将近结束时来到,虽然在那之前还得通过另一项必经的考验—在不睡着的前提下,听完上校长篇大论的训话。

在泥堆里摸爬滚打一整天后,他们拖着散了架的身体回到帐篷里。新来的摸不到枪,只有整天被呼来喝去的命。露营场的地主会送很多吃的来慰问,第一天送的竟然是一头放好血的生猪。他们拿铁棍从猪嘴一直捅到屁股,把整头架在火上烤了吃。围在猪旁边的都是年龄大的老团员,像杰尔德和彼得这种新来的只能远远站着看。两人不禁担心能不能分到肉,再说人这么多,一头猪够吃吗?然而分配非常公平。杰尔德意识到这里并不会按照阶级分配财富—也就是食物—之后,对这个集团产生了好感。

篝火让杰尔德十分亢奋。见到火舌冲天,向夜空撒下星星点点的火花时,他便感到血液没来由地沸腾起来。让他更加陶醉的是之后的合唱,杰尔德手里端着啤酒,合着拍子与大家共同欢歌。

高举战旗,稳固队伍

突击队的前进是庄严肃穆

我的同志,即便你倒下了

你依然与我们同在

他以前从未听过这首歌,但很快就记住了。就像一度碎成百来片的灵魂在此刻融合为一,又无限延展铺满整片星空。杰尔德感到身体深处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喜悦,向四面八方爆散。这很像自慰给他带来的快感,而且还不会留下悲惨的后劲儿。

然而第二天,他们在朝霞染红天边的同时被踹醒。整队、笔直地踢腿行进、锻炼腹肌、跑步、匍匐—开始一天的训练后,杰尔德心里又重拾不爽。我凭什么要遭这份罪?

所有人被粗分为两支大队,往下再细分中队、小队。彼得的表哥布鲁诺·贝姆担任第一大队队长,杰尔德所在的第二大队队长名叫赫尔穆特·查修威茨。这两个人的地位仅次于上校。

在队员之中,除了身为团长的上校以外,布鲁诺·贝姆是唯一有实战经验的人。他过去所属的希特勒青年团,是个年纪最小仅十五六岁,任队长者也不过就二十来岁,充满了少年的团体。配给物资用夹心糖和巧克力代替香烟,因此也被盟军戏称为“婴儿师”。他们在卡昂和英联邦军作战,大部分人都战死了。布鲁诺·贝姆很自豪地说,他们当年甚至逼得英国的蒙哥马利元帅说出“虽然是一帮坏孩子,但他们都是出色的士兵。我们的兵跟他们比起来简直就像外行人”这种话。那些战死的伙伴会在英灵殿每晚笙歌夜宴,同时等待最后一场战役来临。看着年近三十的布鲁诺·贝姆一脸认真地讲起日耳曼神话,让杰尔德很扫兴。

至于赫尔穆特·查修威茨,他比布鲁诺年轻得多,模样也就二十五岁。尽管他长得精致,那张脸蛋就像在蜡雕上嵌了两块透明蓝色宝石,体格却相当健壮。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野外拉了块银幕,给团员放电影看。内容是二战时期德国的每周新闻。

布鲁诺·贝姆跟赫尔穆特·查修威茨交替给他们做解说。

“《每周新闻》的胶片是PK(宣传中队)的摄影师拼了老命从战场上拍回来的。”

看到德国人在但泽—现在的名字是波兰通称“格但斯克”—被波兰人杀害的场景,杰尔德非常吃惊。电影的旁白说,住在但泽的德国居民经常受到波兰人的迫害。由于军队不能入驻,德国居民只好组织警备团,而波兰人对这些警备团的团员实施了残忍的屠杀。电影中播放的是他们的葬礼、哭倒在地的寡妇,还有逃进德国领土的大群难民。

旁白说,是英国人背地里教唆波兰人,煽动他们歧视和迫害德国人的。杰尔德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从小到大,老师在课堂上教的都是只有德国做了坏事。老师说,凶狠、残暴、不知廉耻,必须不断向全世界赎罪的,只有德国人而已。

接下来一集播放的场景是德军在快速进击。装甲部队驰骋于草原之上,侦察队驾驶着两轮摩托飞速奔驰。

拥有“飞行堡垒”“大胖子”等等绰号的美军重型轰炸机—波音B17的大队从空中飞过。每架都装备有十六门机关炮,只要在射程范围内,它的防护便毫无死角。然而飞行高度可达七千五百米的迅猛战斗机梅塞施密特Me109从敌机大队头顶投下炸弹,“大胖子”的主翼便被炸飞,纷纷坠落。

“查修威茨少尉击坠敌方重型轰炸机三架。至此,其带领的第一一战斗航空团第五中队总计已击坠五十架重型轰炸机。”旁白介绍道。

团员们拼命鼓掌的气浪扇得银幕微微摇晃。播放到少尉从战斗机上下来接受铁十字勋章的场面时,掌声比先前还要疯狂。一开灯,赫尔穆特·查修威茨就站起来,把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举得高高的,展示给所有人看。那是铁十字章,帝国垮台后就禁止平民持有了。

“片子里那个少尉是他哥。”老团员告诉杰尔德,“死在战场上了。”

托这枚铁十字章的福,赫尔穆特·查修威茨成了团里的红人,就连新来的杰尔德都看得出布鲁诺·贝姆对此感到很不愉快。

杰尔德心想,来之前彼得说只有“一点点”偏右翼,看这架势根本就是“极右”吧?极右派是被国家基本法条明令禁止的。

而他的戒备心变为上进心,是在第二天列队时。上校走过来,感叹他真是个完美的雅利安人,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体格不错。叫什么?”

“杰尔德·卡芬。”

“杰尔德吗?好名字。几岁了?”

“十四。”

“那你是生在帝国垮台那年啊。要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再多一些,德国恐怕就不会输了,对吧?”上校转向赫尔穆特·查修威茨寻求同意。

“您说得太对了。”赫尔穆特点点头,向杰尔德投去一道亲密的视线。尽管这从天而降的善意打了杰尔德一个措手不及,却也让他心情大好。

就像所有处在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一样,杰尔德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希望自己是某种特殊的,被上天眷顾的存在。而今天这一点得到了上校和赫尔穆特的保证。

然而次日,上校的巴掌轻而易举地打碎了他的决心。所有人列队跑步时,心急的杰尔德超过了前面的人。“不许打乱队形!保持整齐!”旁边立刻飞来一巴掌,“你叫什么?”分明昨天刚问过,上校却根本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他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杰尔德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第二天他又挨打了。起因是他在休息时间哼歌。高举战旗,稳固队伍—周围的人也开口和他一起唱。就在马上要发展成大合唱的时候上校来了,破口大骂:“谁让你们唱歌的!谁给你们下的指示!”几个人指了指他,“不许擅自决定!”又是一巴掌。

再来就是今天。我不过是鞋带松了而已,有必要一脚把我踹开吗?“在战场上,哪怕是衣衫不整也会让你丧命!”嘴上这样对我说,我就能听懂!用得着踹我吗?这不过是玩打仗游戏而已!你看看彼得,他的鞋带系得也很松啊,你怎么不去踢他打他呢?更别说彼得还耷拉着脑袋,下巴都快贴到胸前去了,上校却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八成是因为他有个当大队长的表哥吧。真不公平。

杰尔德对于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儿”非常敏感。无论是别人对他的爱,还是他应当享受到的待遇,杰尔德都有着极其敏感的标准。他无法忍受被人愚弄。该死的独裁法西斯!他偶尔也想过,值得信赖的独裁者或许不算太招人反感,然而上校并不在此列。尽管彼得告诉杰尔德,此人似乎在二战时期担任过国防军的上校,但是十五年前,这位上校顶多二十五六岁。无论战功如何显赫,也绝无可能官至上校军衔。估计就是个连战犯名单都上不了的党卫军小喽啰。所谓的“上校”不过是自称而已。

上校又踹了杰尔德一脚,命令他起立。杰尔德照做了,却立刻又被一记耳光扇倒在地。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对方的脚踝,却又有些犹豫。如果在街头打架,两方都陆续会有帮手来助阵。尽管最终会发展成混战,但只要条子一来,就立马作鸟兽散。两边的人都知道什么是规矩。可是在这里跟上校打架,就好比在警察局找局长的茬,明知胜算为零还要挑起纷争,除非经过深思熟虑,否则傻子才会这么干。而上校没有放过大好机会,一脚踏在杰尔德的左手上。杰尔德抬眼看去,目光恰好跟站在上校身旁的赫尔穆特相汇。加油啊。赫尔穆特用表情传达这句话,还晃晃拳头给他助威。

当日深夜,杰尔德从榻上爬起来。他自己的衣服依旧放在大队长那里,他只好在内衣外面套上制服,然后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零钱包塞进裤兜里。他的左手肿得老高,就连抓个钱包都费劲。

杰尔德早就瞄上地主的自行车了。那车连锁都没锁,就这么放在外头。杰尔德披着星光匍匐前进,像一条狡猾的蛇,快速穿过一片又一片草丛。训练时被灌输的技术反而在逃脱时派上了用场。

那辆被保养得很好的自行车跑得十分顺畅。由于杰尔德的左手握不紧车把,搞得车头歪歪扭扭,总得注意修正行进轨道。如果骑摩托,这趟归途想必更轻松,但万一有人被马达声吵醒就麻烦了。既然鞋带松了就得遭受那么苛刻的体罚,要是逃跑被抓回去,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动用私刑虐他个半死。只要骑到屋子多的地方就好了,即便是那帮人,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搞得血肉模糊吧。

杰尔德昨晚的睡眠时间不足以抵消魔鬼训练带来的疲劳,但紧张感让他一时忘却了疲惫。晚上围着篝火唱歌时,老团员教会了他怎么看星星辨认方向。杰尔德也看过放在帐篷里的地图,把附近的路都记在了脑子里。沿着13号道路往北,一直往北,一小时后就会进入巴特特尔茨镇。到那时候天也该亮了,他可以在面包店买个香喷喷的圆面包吃。杰尔德更用力踩下自行车的踏板。

夏季天亮得很早。在星光渐稀,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下,渐渐能够看清巴特特尔茨镇的轮廓了。由于这是个以观光疗养为主业的小镇,街道两旁大多是特产商店。每家的大门都仍然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连个面包店都找不着。期望落空后,空腹的感觉更甚。

从巴特特尔茨往北走的路有好几条。杰尔德很想找个人问问,究竟哪条才是通往施特拉斯拉赫的,四下却一个人都没有。他只好自己挑了一条上路,就算搞错了,往北走总能到慕尼黑吧。到了慕尼黑,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知道该怎么回家。虽然到时候还得调头南下,有点绕远,但至少不用再担心迷路。

一旦心里有了底,想想回家又得听老妈发没完没了的牢骚,以及又要回到砌墙做工的日常生活中去,心里的腻烦更长几分。离家越近,杰尔德越有种这几天都在白费力气的感觉。

如果他能坚持下去,下次就能上射击课,也能吼新来的小毛头,使唤他们做这做那。只要坚持到成为老团员……彼得说的也不全是谎话,团里的生活不是没有乐子。可是在找到乐子之前得浪费多少无意义的时间,彼得却只字未提。

太阳出来了,毫不留情地悬在杰尔德头顶炙烤他的皮肤。他的外衫渐渐湿透,像刚从水里爬上来似的。被抓到就惨了—杰尔德这么想着乱蹬了一气,但左看右看没有上校的手下追过来的迹象,他又放慢速度。

一路走来,只有连绵不绝的森林、荒原和耕地。睡没睡饱,吃又没得吃,搞得杰尔德眼下心情极度烦躁。如今的他只想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找个人打一架。

途中抵达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他终于在那里吃到了刚出炉的面包和冰凉的饮料。

但是他走错了路。没有途径施特拉斯拉赫,而是直接进入慕尼黑市内了,于是杰尔德顺便去了一趟中央车站。刚才的面包根本不够果腹,杰尔德想去跟老妈死乞白赖再要点儿,没准顺便还能讨到冰淇淋吃。

宽广的车站内部满是旅客和上班族。人们挤在轻食店、面包屋、冰淇淋店门口,卖报纸的小贩快速从夹在腰间的纸束中抽出一卷又一卷报纸,递到过路的人面前。

为了防止车被偷走,杰尔德推着自行车往母亲工作的小店走去。母亲的同事—希腊人尼科斯·佩拉基斯正在那儿一个人忙碌地应付来往的顾客,杰尔德也认识他。尼科斯虽然身材修长,面孔精致得足以当演员,但他瘦得皮包骨头,神情中总带着几分忧郁。德语和英语都说得结结巴巴,总让客人无名火起。“我要的不是这个,是那个!”尼科斯把手上拿的三明治放回原位,又去拿另一件商品。与此同时他竟还想顺带算钱,因此理所当然地陷入混乱,眼神绝望地在空中游移。

杰尔德停了车,走进柜台后面。他脱下湿透的制服上衣,去果汁区拿了些冰块敷在左手背。尼科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色的手帕想帮他捆好。看到手帕上有擤过鼻涕的痕迹,杰尔德摇头拒绝。客人在催了,代替不知所措的尼科斯,杰尔德把三明治递给客人,收钱、找钱。然后问尼科斯:“我妈呢?”“她还没来。她今天大概也不来上班了。”尼科斯又露出绝望的神情。

“今天也?她昨天也休假吗?”

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母亲生病了吗?

“前天她跟一个路过店门口的男人说话,好像十几年没见了,她看起来特别高兴。我记得,说是从帝国垮台以后就没见过了。”

“那男的什么样?”

“很矮,下巴肉胖胖的垂下来……大概四五十岁吧。”

“不是我妈喜欢的类型啊。”

“可是她紧紧贴着那个男的,那个男的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你妈妈丢下工作,请那个男的回自己家,后来她就没来了。那个男的好像很有钱,穿的衣服很好。”

客人络绎不绝,杰尔德为了打发时间,开始帮店里的忙。

“她真的不来哎。”尼科斯笑着说,“不来的话,我就开心了。她很恐怖,会大声骂我。”

然而才帮了三十分钟,杰尔德就厌烦了。他又跨上自行车。

杰尔德回到公寓,母亲却不在家。老妈无论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杰尔德原本下定了决心这么想,他的手却抓住厨房的三脚椅,举起来,甩了出去。椅子撞上餐具柜,弹得抽屉往外飞,几张照片跟里面的垃圾一起散在地上。上面是像演员一样漂亮的年轻女人。

每张照片都是同一个人。搔首弄姿,高高抬起大腿,得意洋洋地摆出挑逗姿势,但她摆的姿势和衣服都很土气。杰尔德回想起母亲的面孔,在脑子里去除她脸上的赘肉。虽然难以置信,但老妈……以前原来这么漂亮啊。

杰尔德抽出一张塞进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把剩下的放回原来的抽屉,然后仰天往床上一躺,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熟,最后是被窗外的夕阳晃醒的。脑子里还回荡着哨声。

高举战旗,稳固队伍,突击队的前进是庄严肃穆—

是那首歌。旁边有个脑袋盯着他看。

杰尔德发现那人是“国防体育团”的赫尔穆特,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却被对方按住了—我应该锁过门啊,难道忘记了吗……

赫尔穆特·查修威茨好言好语地问他为什么要中途逃跑。“上校最看好的人就是你啊。”尽管语气很柔和,赫尔穆特却死死按住杰尔德的手脚,让他只有指尖可以活动。

“正因为他看好你,上校才会对你特别严厉,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他了。你天赋异禀,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有察觉。”

“怎么,你打算拼尽全力把我带回去吗?”

“拼尽全力?”赫尔穆特的右手略微松了松。杰尔德本想用重获自由的左手给他来一记,手却使不上力。

赫尔穆特拔出小刀,笑着把刀尖抵在杰尔德喉头。“你很快就会想回去的。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想着和妈妈撒娇呢?真是的。”

收起刀刃,赫尔穆特下了床,却反身又用手肘狠狠顶了杰尔德的胸窝。看着杰尔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惨叫声,“如果你在团里,就能学到

这种格斗招式。”赫尔穆特说着,又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你偷了别人的车。失主要是报警,你就有前科了。”

“我本来想马上还给他……”

“我会帮你和失主说情,就当那辆自行车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我不会让宝贵的团员变成罪犯。再会。”

留下这句话,赫尔穆特便离开了杰尔德家。临走前,他还转了转食指上的钥匙给杰尔德看。杰尔德赶忙一摸口袋,他的钥匙还好好地躺在里面。

母亲当夜终究没有回家。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仍然没有。一个星期过去,公寓的管理员劝他报警,但杰尔德·卡芬立刻回绝了。他可不想跟警察扯上一点关系。

7月24日

KOPF 结扎靠颈动脉一侧的切面。从另一端注入20%F溶液。静脉开放。F灌流完成后,整体浸入10%F溶液中。

LEBER 使用10%福尔马林溶液固定。

HERZ 使用10%福尔马林溶液固定。

VERDAUUNGSORGANE 使用15%福尔马林溶液固定。

GEBÄRMUTTER 使用15%福尔马林溶液固定。

RUMPF[24]除去皮下脂肪。除去胸腹部前壁。

不进行固定,使用DF尝试冻结。

8月1日

KOPF 流水冲洗。去除福尔马林。

使用DF冻结。

LEBER 流水冲洗。去除福尔马林。

使用DF冻结。

HERZ使用一贯方式保存。

VERDAUUNGSORGANE 流水冲洗。去除福尔马林。

GEBÄRMUTTER 流水冲洗。去除福尔马林。

RUMPF 于DF内S槽进行强制浸透。

8月8日

KOPF 于DF内A槽进行脱水。

LEBER 于DF内A槽进行脱水。

VERDAUUNGSORGANE 于DF内A槽进行脱水。

GEBÄRMUTTER 于DF内A槽进行脱水。

RUMPF 浸透失败。

8月15日

KOPF 于DF内S槽进行强制浸透。

LEBER 于DF内S槽进行强制浸透。

VERDAUUNGSORGANE 浸透失败。

GEBÄRMUTTER 于DF内S槽进行强制浸透。

RUMPF 开始腐烂。

8月21日

KOPF 浸透完成。

LEBER 几近成功。但两侧肝叶相互粘合,无法分离。

VERDAUUNGSORGANE 严重腐烂。废弃。

GEBÄRMUTTER 浸透完成。

RUMPF

去除腐烂部分。仅保存成功部分。

9月2日

搬运。

2

这是我的帽子

我的大衣

我有一把刮胡刀

装在亚麻布袋里

而我的粮囊里

有一双羊毛袜

还另有几样东西

不能告诉任何人

—艾希

窗外下起小雪。冈特·冯·弗吕斯滕堡坐在暖气充足的三楼房间里,望着窗外的马路发呆。

三十九岁的年纪让他感到很烦躁。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在被死神拥抱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个年纪的人看不到前进的方向,处在人生的半山腰。冈特的身体依然灵活,波涛般汹涌的金发海岸线也并未出现退潮的迹象,因此常被错认成三十出头。但冈特并未对外貌显小感到任何一丝喜悦,长得比实际年龄小的话,对工作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反而会由于外表不够威严,被人误以为还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这是个更适合公开处决死刑犯的沉闷二月天。只见一身黑袍的魔女,拖着尾巴的恶魔,从王宫舞会里偷溜出来的王妃,吟游诗人、小丑,还有熊、鹿、山羊等等混在身穿羊皮大衣、帽子、长靴御寒的人群里,在马路两侧形成两道人墙,跟着乐队震耳欲聋的欢快乐曲,跺着步点,唱“咱们慕尼黑有宫廷啤酒屋”,驱走四下蠢动的寒气。今天是四旬期[25]前最后一个周日,马路上即将举办谢肉节[26],围观群众们都是来看变装游行的。

而连这些来看热闹的人也穿得稀奇古怪,戴着面具在路上四处喧闹,看来整条街很快就要变成一艘搭载愚者的小船了。

曾经,在城邦还由城墙保护的年代,被赶出城门的疯子们会被装上一条“愚者船”。这条船要么顺莱茵兰一带的河流南下,要么沿莱茵河北上。他们穿着带头巾的斗篷,上面缀有许多铃铛,这是疯子的特征。偏离了正常人生道路的疯子,尽管总是敲锣打鼓好生热闹,但船的去向不定,他们只能依靠星辰或水中恶魔的指引,过着流离失所的日子。

圣母教堂的两座高塔和新市政厅,在飘落的小雪中只剩下模糊的灰色轮廓。每一座建筑看起来都古老、庄严而神圣,但在十五年前世界大战时期的七十多次轰炸之下,它们早已被夷为平地,最后还是按照托马斯·曼所著短篇开头,“慕尼黑阳光灿烂”[27]的好时代的模样重建。总体积近七百万立方米的残垣断壁,至今还有一部分堆在市内北部的练兵场,成为一座小小的丘陵。

“德国啊,苍白的母亲……”怀着几分讥讽,冈特吟诵起贝托尔特·布莱希特[28]诗中的语句,“你的儿子对你做了什么?”—1933年纳粹党夺权时,布莱希特便如此感叹过。“……你多么肮脏,当你坐在各民族中间……你的儿子对你做了什么,使你变成嘲笑和害怕的对象!”布莱希特后来流亡到美国,德国战败后,他又写下“猪在饲料里拉屎,那猪正是我的母亲。母亲啊,我的母亲。你本想对我做些什么!”这样的词句。

不必受饥挨饿,没有生命危险,在敌对国家舒舒服服过日子的家伙,也有脸辱骂祖国?冈特·冯·弗吕斯滕堡向这位受全世界尊敬的诗人冷笑几声,一口喝干了啤酒。让母亲苍白的脸孔重拾血色并不需要这些诗人的力量。不过冈特自身同样没有力量,所以这冷笑也是送给他自己的。

冈特向空空如也的玻璃杯中注入啤酒。泡沫溢出杯外,滴在三天前便被丢在桌上的名片上,留下了水渍。

他又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内容。

“克劳斯·维瑟曼”

医学博士头衔。

那人说过今天还要来拜访的,把脏兮兮的名片摆在外面,被看见可不大好。冈特把名片扔进抽屉。

作为一名以整洁有序为傲的德国人的住处,这间房子四下都透露出屋主自暴自弃的态度,称得上一个杂乱无章。

那个陌生男人打来电话,是大约一周前的事。对方问过此处是否是冯·弗吕斯滕堡先生的事务所后,表示有一事相求,希望能和冈特见上一面。冈特想先听听内容,对方却拒绝回答,说要等会面之后详谈。语气尽管很柔和,但同时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五天后,克劳斯·维瑟曼来了。这是个身材轮廓已经变形,肌肉开始脱离皮肤,唯有脂肪不断堆积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的大衣、靴子,以及灰色的细条纹西装都是高级货。下垂的赘肉让这个男人显得丑陋的同时,也为他带来了威严。而他梳得一丝不苟的茶褐色背头一退再退,已将额头的阵地让出了大片。

“Gruess Gott[29]。”对方说着向冈特伸出手。

冈特微微欠身与对方握了手,闻到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这个维瑟曼不是来找他做设计的。“我想买下您的城堡。”这是对方的开场白。

“我并没有把它挂牌出售啊。”冈特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

“但目前它一直是被荒废、弃置的状态吧。”尽管对方的言谈举止很老练,但话语各处总透着一股固执又强硬的味道。

“因为也没有修复的必要。”

由于几个世纪以来诸侯大动干戈,致力于扩大自己的领土,即便放眼整个欧洲,德国也算城堡遗迹相对较多的国家。唯独巴伐利亚州由于早早处在维特尔斯巴赫王朝的统治之下,尽管居城(Schroth)和王宫(Residenz)不计其数,攻城略地时驻扎的“城寨”(Berg)却相对存留较少。那座建在弗吕斯滕堡家领地内的城堡,甚至连是何人在何时建造的都不可考了。它似乎早在十六、七世纪时便无人居住,因缺少修缮而崩毁,只留下外墙和塔的一部分。冈特虽然知道自己的领地里有城堡的残骸,但他本人一次都不曾去探访过。

“我想修复它。”维瑟曼说。

想买下那座城堡的人不少。八成是出于邻家芳草绿的心理,常有美国的富翁前来求购欧洲古城。以及,尽管城堡的样式会随着时代变化,但也有来自瑞士的富豪对此毫不在意,只管四处蒐集各地城堡的残垣断壁,用罗马式、哥特、文艺复兴、巴洛克等等各个时代的残片在慕尼黑郊外拼凑出四不像的城堡。眼前的维瑟曼八成也属于此类好事之徒。不过,若这位豪绅的财力当真雄厚到愿意出钱修复的级别,那应当不会这样亲力亲为,而是先派个秘书之类的人物过来谈判比较合理吧?念及此,冈特稍稍提高了警惕。

“我是偶然见到那座废城的。”维瑟曼继续说,“绝大部分都崩塌了,那是被难以想象的冗长岁月侵蚀后的痕迹。那座废墟里充满了庞大的‘时光’。当时我简直如蒙天启一般,我听到天主对我说,‘就是这里,这就是能庇护我的空间’,所以我不论如何都该把它买下来。我认为,再没有什么地方比一座由充盈着巨大‘时光’的废堡更适合用来思考了。”

“您是想买去做别墅吗?”

“是的。”维瑟曼望向窗外,“如今外面也看不到浑身爬满虫虱,饥渴如亡灵般的灾民了。战败后十五年……”

对方感慨至深的话语勾起了冈特的回忆。

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好像还是五六年前的事。这些年来,作为战败的代表性场景,女人们站在掩埋了整座城市的瓦砾堆旁接力搬运石块的照片,和占领柏林的红军站在帝国议会屋顶高举胜利大旗的照片,常常一起出现。他们在城镇的残砖断瓦上架起供简易矿车运作的轨道,蒸汽火车喷着黑压压的浓烟在上面奔驰,把一车车残骸弃置郊外,然后“捡瓦砾的女人们”再合力堆起一座座新的砖石小山,开始重建德国。

在重建街道的同时,经济方面,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也达成了奇迹般的复苏。如今已经看不到白天翻垃圾箱,夜里赤脚窝在瓦砾堆背后熟睡的孩子。也没有破门入室的占领军士兵,更没有被他们强奸虐杀的少女。没有了流浪汉快速捡走士兵们丢弃的烟头,也没有黑市商人找他们回收,再重新卷成整烟出售。骆驼牌和切斯特菲尔德牌的香烟,不再比一夜间通货膨胀成废纸的帝国马克更受青睐,如今满大街都是香烟铺子。广播电台和各大报纸的版面上,也不再有“咨询者”登报,寻找下落不明的亲属或友人。

马克的地位升高,对美元兑换率也随之上涨。国民生产总值在战败的次年下降为1936年的33%,三年后回升到90%,十五年后的如今,它甚至展现出高达126%的惊人增长率。人们开始以此谈笑,说俄罗斯和法国从占区连根挖走了工厂和里面所有的设备,可是就在他们生产德国的旧产品时,德国人早就开发出最新式的机器了。就连在轰炸中被夷为平地的鲁尔工业区也彻底复活,如今的产能甚至比战前还要兴盛。

然而这两年,原本急速增长的经济突然停滞,而后一举萧条。煤炭和钢铁的需求量爆发式增长,鲁尔工业区再次处在崩坏的边缘。但由于电子工学、信息科技、机器人工学等新兴产业开始盛行,整个德国处在经济回暖的大好前景下。冈特却在这个时候失业了。他原本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设计师,公司却因经济萧条的余波而宣告破产。由于一直找不到下家,尽管他在发达时期租住的公寓门牌上挂了“设计事务所”字样,却很少有顾客上门来找寂寂无名的冈特。他手下什么也没有,是个光杆司令。考虑到经费,原本他该搬去房租更便宜的地方,但为了取得客户的信任,冈特不太想放弃好不容易占到的黄金地段。

“德国变得富裕了。”维瑟曼接着说,“但代价是德国人不再审视自己的内心。为人本该下沉,往地底伸展自己的根系,吸收地下的水。而思绪要像展翅高飞的鸟儿,去沐浴天上的光芒。但不安的情绪会把鸟儿的腿跟地面的风捆绑在一起,我们德国人就是在思考之中一路走来的。”

“但思考最终带来了战争啊。”

战败前,尼采和海德格尔是学生们的思想航标。希特勒把尼采的《权力意志》作为自身主义的支柱。战后,在大骂希特勒以证清白的风气之中,柏林的戏剧评论家阿尔弗莱德·克尔凭借一句“希特勒不过是个读过尼采的暴徒”,赢得了许多拥趸。

海德格尔是一名超越了民族与个人命运的“存在者[30]”,他认为整个德意志民族作为指导者,坚持主张先验论[31],并基于此理论,为“将完成德意志民族神圣任务”的希特勒站台。尼采于十九世纪最后一年去世,冈特只读过其著作,但海德格尔的演讲他是亲临现场听过的。

“所有的哲学家都为希特勒卖命。”冈特说,“但帝国垮台后他们就翻脸不认人了。海德格尔尽管一时间被剥夺了大学教授身份,但不是很快又恢复人望了吗?Denker(哲学家)和Henker(行刑人)之间,只差了一个字母啊。”

听完冈特的话,维瑟曼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但笑的只有声音,他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冈特,反驳他“思考本身并不是一种恶行”。然后维瑟曼的腔调变得近乎沉痛,他说:“战时我流亡去了美国。”

“您是犹太人么?”

“不,我是地道的德国人。只不过反对纳粹的方针,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

“那么您便不必见证‘零点’惨状了。”

“流亡者总被这样批判。人们总说我这样的人不知道垮台后的残酷,不必忍饥挨饿,在美国过得逍遥自在。我已经习惯了。”

“是我冒犯了,我无意批判您。不过,您得以成功流亡到国外,也算是非常幸运了。所以您才对废墟情有独钟吗?在德国亲历‘零点’的我们已经受够了断壁残垣。一切都成为废墟。从零开始至今已有十五年。我们都再也不想回想起废墟的模样了。”

“美国……倒算不上奉行法西斯主义。不过,我对于从商业主义诞生出来的一切物质崇拜、暴力行径和野蛮的正义感,实在是无法苟同。您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回归故里。而到我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时,却又痛感我的祖国也渐渐变成了他们的模样。物质、物质。所有的人都在追求物质。我只能独自去想:‘人若除却内在,世界将不复存在’。”维瑟曼诵出里尔克[32]诗歌中的一节,“唯有美,才是我所追求的东西。美是亘古不变的。”

这说法着实俗不可耐。冈特苦笑道:“那么,您是想同时逃离西方资本主义和东方社会主义么?但这与我的城堡又有何干?您若想要废墟,帝国垮台之后的慕尼黑便是当之无愧的废墟。怎么,难不成您认为保持那个残破的模样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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