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究竟想让我重申多少次?我要修复它,修复那座中世纪古堡。我将在那里思考,随心所欲地享受我要的美。”
他特地强调了“美”字。
“即便说美,美也不是唯一绝对的。您所求的究竟是古典之美,还是巴洛克之美?是调和,还是混沌?”
维瑟曼没有回应冈特的暗讽。
“从残存的塔楼遗迹和城墙的状况来看,想来是十世纪至十一世纪期间,为了抵御马扎尔人的侵略,在边境修筑的众多藩侯城寨之一。恐怕他们不仅牢牢掌握岩盐开采权,还向过路的盐贩征收关税吧。”维瑟曼说。
“我翻阅地籍册得知,您是那座古堡的所有人。我只希望,您能将被您放弃的土地转让给我。自然,我会支付您相应的价款。我确信这对您而言也是一桩美妙的生意,您就算另寻买家,也不会轻易觅得。天底下没有哪个好事者愿意为那样偏僻的残骸出钱,除我之外。”
此人连我的资产状况都事先调查过了么?
“我并没有放弃那片土地。古堡就该保持它原有的样子才有价值。”这是冈特现场想到的托辞,但他却说得像早有感慨,“您且看龙岩堡,它不也只留下极少一部分外墙吗?可它依然是绝佳的观光去处。”
冈特推测,这位维瑟曼氏之所以想买下崩塌的古堡,是想吸引游客,借此大赚一笔吧?“同理我的城堡—”他正要开口接着说,却被对方打断了。“龙岩堡处在莱茵河畔的游览路线上,它同时拥有受游客喜爱的传说故事。”
莱茵河两岸保存有数不胜数的古堡遗迹。曾经各个小领主纷纷在河上设卡,向来往的商贩征收过路税,遗迹便是那个时代的残响。而游船上一边听导游讲解一边对两岸风景目不暇接的团体游客,绝大多数来自美国。
屠龙的英雄齐格飞,因沐浴龙血而成为不死之身。龙岩堡建造于十二世纪,其遗址如今只剩下荒凉的岩山和一部分外墙,在传说故事中,它正是齐格飞屠龙的地点。早在十九世纪末,龙岩堡便已成为观光名胜,据说德国最古老的地面缆车就诞生于此地。用栽种在遗址西南方山坡上的葡萄酿造的酒,也被称为“龙血葡萄酒”。
“但是游客们并不会轻易拜访你的城堡。”
“那么,请问,您究竟是何时,又从何得知我那‘交通不便’的城堡的?”
“偶然看到了城墙。”这句话让冈特觉得不对劲,那不是一个能偶然路过的地方。它位于巴伐利亚州东南部的上萨尔茨堡一带,接近奥地利国境线,况且还藏在深山里。
许多德国人腿脚强健,喜爱登山。然而散步先不说,冈特生来就对登山不太感冒,他从未到访自己的古堡也是出于这个理由。“从去年归国后,我便接受美国友人的邀请,陪同他去德国南部观光。”维瑟曼说,“由于我并不清楚祖国有什么值得一看的观光景点,因此这次经历对我而言同样很有趣味。恰巧当时,我的朋友很想去上萨尔茨堡看一看。帝国垮台后,原本驻扎在那里的美军士兵,常常把诸如贝格霍夫的墙壁碎片,戈林邸的泳池瓷砖等等,作为纪念品带回国内。至今依然有许多美国人想探访那里。在帝国垮台前,我从未想到上萨尔茨堡竟会成为观光名胜,山脚下的贝希特斯加登倒似乎久负盛名。”
冈特脑中掠过那个应当已为他产下后代的女孩—出生在贝希特斯加登的玛格丽特·施特雷茨。那段关系很短暂。她是个一本正经,有点固执的女人。当年的冈特玩心很重,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得去服兵役,因此要享受短暂的快乐时光。纳粹提出,帝国男人的精液是国家重要战略资源。而这项方针为那些死神在头顶盘旋,个体几近灭绝的年轻男子免除了未来的责任。无论是德国会战败,还是战后要度过如此漫长的时光,都是当时的冈特始料未及的。
在他玩过的女人里,只有玛格丽特告诉他自己怀了孕。他让她去“生命之泉”,也不知是否平安生产。有时冈特会忽然想起她,却又很快忙于自己的生计,一直没有去找她。就这样到了今天。
那一滴没有毁灭的精液成了活生生的人,制造出一段真实的人生。如果还活着,今年就该十七岁了。
回想起玛格丽特的同时,另一桩他本想封锁在意识深处的回忆,也推开层层堆积的岁月,悄然浮上心头。
“我喜欢走山路,因此顺便去附近的山里走了一遭。”维瑟曼的话把冈特拉回现实,“虽然当时迷路了,却偶然见到了您的城堡。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我是如何对那座古城一见钟情,方才也和您说过了。”
“您是想在修复我的城堡后,再修筑道路,吸引上萨尔茨堡的游客前来观光吗?”
“怎能做如此庸俗之事!”
维瑟曼情绪激动,差点拍了桌子。他的动作太夸张,很有故弄玄虚的嫌疑。
“您根本没懂我在说什么。把那座古堡包装成观光资源,完全与我的意志背道而驰。”
“无论您本来的意图为何,那座城堡一旦被修复,必然会引来业内人士。贝希特斯加登,上萨尔茨堡,观光盐矿,还有国王湖。而您现在又要把一座新的观光名胜加入到它们之中。”
“铺设旅游栈道将耗费大笔钱财。如果政府和业内人士判断这笔生意划不来,他们是不会行动的,更不必说如今正处在经济萧条时期。且从山顶的‘鹫巢’俯瞰并不会看到那座古堡,不必担心遭到游客烦扰。我之所以焦急,是因为有人建议将那一带建设成国家公园。如果提案通过,就再也不可能随意动工了。既然要修复,就该趁现在。您作为一名设计师,不会对修复中世纪古堡的项目感兴趣吗?如果您感兴趣,我也可以让您参与到修复计划中来。”
对方说的话挑起了冈特的兴致。
“我会考虑的。不过,我认为修复工作不可能做到完全还原。我手头没有任何那个年代的资料。”
“如果‘修复’一词会引起您的误解,那么我们可以称之为‘修缮’。”
“既然您想把它改装成别墅,那么也必须考虑加装现代化设备,来保证居住的舒适度吧。作为现代人,您并不曾拥有中世纪初那些藩侯的强健体魄—或者我们可以换用‘野蛮’这个说法。供电的问题,您打算怎么解决呢?还有生活用水。”
“电力可以依靠家用发电机。至于生活用水,可以通过凿井,或者从附近的湖泊引水。”
“搬运石材也是相当费时费力的,那附近可没有能跑卡车的大路。尽管当年希特勒在凯尔施泰因山顶建‘鹫巢’时修建了公路和隧道,甚至还加装了电梯,但我想,您的工程应当不至于那么大规模吧。”
“我会雇几个脚夫,靠人力建造城墙。他们背着石材走路,就是走过历史的岁月。况且,如今丝毫不必担心找不到廉价的劳动力。”
难民源源不断地从东德、东欧地区涌入国内。其中有从巴尔干或土耳其出来挣钱的打工仔,还有总是找不到工作的茨冈人。
“我倒不认为中世纪的城主有哪一位像您这样热爱思考。他们终日沉浸在战争和享乐之中,甚至以读不懂文字为傲。在那个时代,读书和思考都是圣职者的职责。”冈特指出矛盾,维瑟曼却不由分说地回答:“那么我将成为那个例外。我会等待您的应允。”
“我不打算卖掉它。”见对方态度强硬,冈特也较起劲来。
既然维瑟曼如此坚持,那么那座废墟的某处,没准还隐藏着冈特自己不知道的价值。哪怕他再怎么对金钱没有欲望,可要是自己名下的财产被人三瓜两子买走,总感觉吃了亏。
“您连自己的城堡在什么地方都不了解。既然物主不珍惜,那么转手于我对它更有好处。”
“总而言之,我想先去实地考察一下。”
“我来为您带路吧。”
“您这么清楚它在哪里吗?方才听您说的,好像只是偶然迷路时发现的啊。”
“我当然清楚。但眼下这个时节若不等积雪融化,想接近城堡是不可能的。等到春天我再与您同行吧。”
“那么,四月末……五月……看来我还得让别人带路去找自己的财产。”
“还有两个月的空闲时间。鉴于您总归是要把它卖给我的,不如先签署一份合同?”
“不,我并不打算出售。也没有那个必要。”
“您莫不是想另觅一位买主,来同我坐地起价?”
“或许吧。”
冈特揶揄道,对方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维瑟曼低头看看窗外,表情突然柔和了许多。“楼下这条马路,是后天的游行路线吧。您能把这扇窗户借我一用吗?这里可是最佳位置。我想让我儿子看看变装游行。犬子是在美国长大的,去年秋天刚刚回国,还没在这边看过谢肉节呢。”
这个固执又强硬的男人竟然还要来侵占他的假日。嫌烦的冈特撒了个小谎:“已经有好几个人跟我这么说了。”
“那么我可以买断它。”
维瑟曼提出的金额实在太有魅力,让冈特没法一口回绝。
“嘈杂的庆典与您所追求的内心世界,难道不是互相矛盾的吗?”
“民族独有的文化必须世代传承下去。即便要拥有一双观测内在的眼睛,也应当是在充分了解本国文化习俗的前提下被培养出来的。”
“令郎今年多大?”
“十七岁。”对方回答,而后他稍作犹豫,道,“他小时候发过高烧,留下了后遗症。发育比起其他的孩子稍显迟缓。”维瑟曼的态度显得有些难以启齿。但很快,为了打消可能给他人造成的坏印象,他又补充道:“但犬子因祸得福,得以拥有无比美妙的嗓音。他都十七了,却仍然能唱出悦耳的童高音,那真是个奇迹。”
十七岁的少年—童高音。与其感叹所谓的奇迹,冈特反倒觉得有点诡异。发育再怎么迟缓,长到十五岁,喉结也该突出,变成低沉的成年人嗓音了。如果直到十七岁都没有变声,那根本不是“稍显迟缓”的程度,这属于病态,是荷尔蒙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是我必须呵护一生的至宝。虽然想让他来看,可是又不能让他在风吹雨打下患上感冒,因此矛盾许久。还请您务必让我包下这个席位。”维瑟曼继续坚持。
游行时就连幼童也一样站在寒风里围观,你对自家孩子未免保护过度了吧。冈特虽这样想,但还是答应了。“请吧。给您特殊优待。”他说,“不过尽管您包了场,但应当还是允许我同席的吧。”
“那是自然。您也可以让妻儿同行。”
“我是单身。”
“那着实有些冷清。”
“您带全家一起来么?”
“拙荆体况欠佳,平日无法外出,只有我和犬子。再加上您,我们三人一起观看吧。”
“我纯粹出于好意招待二位,不会收取费用的。把这样的事和金钱交易扯上关系,实在太有悖我的原则了。”冈特说道,话里暗含自己身为贵族末裔的骄傲。
当夜,他感到胸口像被重物压着,就连饮酒助眠都毫无睡意。“白蔷薇”成员的面孔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克里斯托夫·普罗布斯特、汉斯·绍尔、索菲·绍尔……一直以来被他强行按在潜意识里的面孔,在事发十七年后重又回到他意识的表层之中。都是联想惹的祸。那个维瑟曼口中的地名—贝希特斯加登。还有玛格丽特·施特雷茨、“白蔷薇”……
关于他们的记忆早已被冈特压在岁月的箱底,却因为维瑟曼的一句话,“白蔷薇”众人的影像又固执地冒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汉斯、克里斯托弗和索菲都还活着,他们战后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人们称赞“白蔷薇”的成员为二战犯罪国—德意志第三帝国唯一的良心。而所有称赞“白蔷薇”的话语都会化作一把把剜扎冈特心口的利刃。
你出卖了……朋友吗?玛格丽特的质问低低地回荡在他耳边。
我没有!我那时只是觉得他们在背后给前线士兵捅刀子!冈特在心里回答她。
“在背后捅刀子”是上次世界大战中德国战败时,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愤然写下的语句。后来德国人提及一战战败时便常常用到这个短语。伊丽莎白在位于南美洲的巴拉圭建立了德国的殖民地,是炮制出所谓“新日耳曼尼亚”的民族主义者。
尽管冈特与民族主义并不亲密,他却对布尔什维克抱有很强的敌意。汉斯他们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后,认为可以凭借俄罗斯人的精神、生命和斯拉夫人的神秘,满足以德国政情无法填补的某种空虚—满足他们对于充实内在的需求,这个烦恼非常具有德国特色。隶属于医学生第二中队的他们曾于一九四二年夏天前往东部战线实习。同样身为“白蔷薇”成员的维利·格拉夫常常十分怀念地讲起当时的情形:
“傍晚我们在为军营工作的俄罗斯大婶家听他们唱歌。我们坐在野外,看着月亮从树林后面升起来。女孩们合着吉他伴奏唱歌,我们给她们和声。那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喝最烈的酒,唱歌,跳舞……”接下来,他们通常会这么说,“俄罗斯的民众都很淳朴,我们应当去爱他们。现在民众们对布尔什维克的憎恨太激进了。哪怕战争结束时局势不利于德国,整个俄罗斯的人也不会都变成布尔什维克……”
“白蔷薇”就是以此给前线士兵“从背后捅刀子”的。那是一种多么伤感的乐观啊。战败后的德国分裂为东西两国,而东德不是依然被布尔什维克践踏吗?汉斯,还有维利,你们要是看到东德现在的样子,会认同这个状况吗?他们大学的库尔特·胡贝尔教授是“白蔷薇”背后的支持者。他鼓动学生们为了结束战争不择手段,恐怖活动、暗杀……都应当试一试。被盖世太保审问的时候,冈特虽然说了汉斯和克里斯托夫的名字,可是他也没料到竟然判了那么重的刑。本以为最多送去集中营,或者东部战区……以此阻止他们的行动。他本以为仅此而已。
而汉斯和他妹妹索菲被逼上了绝路,做出在大学楼梯井里撒反动传单这样的过激行为,由于某个目击全程的勤杂人员紧急报警,兄妹俩随后被捕。新闻里对处死绍尔兄妹和克里斯托夫一事只提及寥寥数语,不明真相的群众几乎无人注意这则消息。而大学的学生们召开了“忠诚会议”,在会上达成一致,声明“白蔷薇”的行为与普通学生无关。那个通报警方的勤杂人员则受到学生们热烈欢迎。
谁能想到战后是这样呢?为国家而战者遭人冷嘲热讽,“从背后捅刀”者却被褒奖称颂。前线的士兵也死了啊,敌人的手段还极其残忍。德军士兵缩在地上挖好的小坑里瑟瑟发抖,布尔什维克开着坦克毫不留情地碾上去,像巨大的脚踩死蚂蚁一样压扁瓮中士兵的头颅。可是时隔多年,那次行刑却在今天不断刺痛冈特的肺腑。
看了美国陆军通信队在诺德豪森拍摄的朵拉集中营纪录片,冈特才知道集中营的实情。
在美军占领下的几个地区,如果不提交看过那部电影的证明书,是无法得到粮票的。
每周的配给量是猪油五十克,肉一百二十五克。想要合法得到这些物资,就必须去看粗糙的画面里那些骨瘦如柴的尸体堆成的山,那些瘦得像木乃伊一样无力地对美军挥手的收容者,还有堆满骨灰的焚烧炉。
然而占领军所期待的罪恶感和忏悔并没有出现。看完那些片子,包括冈特在内,许多人的反应都是茫然失措。这些资料和他所经历的战争实在差太多了。看完片子的感觉,简直就像被强行把脑袋按进他人的呕吐物里。
不是只有德国在迫害犹太人。战后把那些从俄罗斯逃来的犹太人通通遣返的不就是英国人吗?英国人明知送他们回去后,他们会在国内受到怎样残酷的刑罚,却依然不允许他们继续流亡。那些被遣返的犹太人的命运与在奥斯维辛时并无区别。然而这些言论被视为为罪责开脱,遭到封杀。
忠诚与热情。冈特认为,自己与这些地道德国人的性格十分疏远。他更爱寻欢作乐,比起为国尽忠,他更忠于自己。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自己生为德国人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他原本可以不告发“白蔷薇”。然而,冈特自己去服兵役的日子也将近了。明知叛国贼的存在却不去揭发他们,还要走上前线,在他看来就等于支持叛国贼,属于卖国行为。
哪怕他们是朋友,他也无法对给前线士兵背后捅刀子的行为视而不见。
直到最终下定决心之前他都十分矛盾。尽管同为战区,但东西两部的情况完全不同。如果被送去东部战区,就等于走向地狱,走向终有一天横死沙场的命运。而西部战区与东部完全不能相比。就算旅途的终点同样都是“死”,当然选一条好走的路更轻松。只要他告发那些卖国贼,就有不被送去东部的可能。
在产生这种想法之前,冈特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卑鄙无耻的人。他犹豫、踌躇,最终下了决断。为了帝国,他应该阻止他们。
而同时他又并不是一个具有克己精神的人,能让他在告发友人后自愿前往东部。
成为克里斯托夫那样的人曾是他的理想。而那些和冈特肆意玩耍的女孩们从不掩饰自己对克里斯托夫的好感和称赞,也让冈特心里感到异常苦闷。
他决不承认这是他告发克里斯托夫的理由之一。一旦承认,他就不得不将自己贬为猪猡了。
但玛格丽特丝毫没有察觉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你出卖了……朋友吗?”
“对,我出卖了他们。”他故作恶态,嘴角还挂着一抹微笑。
直到一九四四年八月,败色渐浓的德军开始撤离被他们占领的巴黎时,冈特·冯·弗吕斯滕堡都还在残留部队里。八月十九日,一直处在德国领导下的法国警察逮捕了他们的德国总监,在外升起三色法国国旗。同时反抗组织集体揭竿而起,在城中与德军展开激烈的巷战。冈特开着装甲车,操控机枪炮台四处乱射。警察和反抗组织的人则用手枪对付他。一枚子弹射穿了冈特的肩膀,他被俘后被扭送到收容所。尽管他在那里遭到非常残酷的对待,却花了敌国的军费治好了在巴黎时被妓女传染的性病,这让冈特觉得痛快极了。据说性病的别名就是“法国病”。自十五世纪以来,把这一棘手病症传播到欧洲全域的正是法国男人。军医和护士尽管手段粗暴,却不得不把民间难以取得的盘尼西林用在敌人身上。
翌年五月,帝国垮台。半年后冈特被释放,乘上火车回国。
归国的士兵大多数都失去了家人和荣耀。许多女人举着写了丈夫、父亲、兄弟姓名的牌子站在屋顶被烧塌的中央车站,瞪大充血的眼睛,试图从下车的士兵中找到她们的血亲和家人。冈特家的老宅早已焚毁,父母死于轰炸,兄长死在东部战区。就这样,他成了冯·弗吕斯滕堡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每个人都在避免提及纳粹。审判纳粹主犯的法庭早已闭庭,但国内依然没有停止搜索那些正在逃亡的战犯。曾经高举双手,狂热地呼喊“希特勒万岁”的人们,渐渐开始拼命强调自己实际上憎恶纳粹党。战败后,每个人都在高声宣扬“德国重获新生”,冈特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扫兴。战争中发生的一切都仿佛褴褛衣衫,与“希特勒”这个令人忌惮的名字一同褪下,被丢弃。战后的人们,就像在拼了命向整个世界宣扬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并试图表达经战争荼毒后,想要重新振作的全都是洁白无垢的灵魂。
冈特自己既不是党卫军士兵,也不是纳粹党员。然而,所有身处最危险的战线,以最勇敢的方式战斗过的武装党卫队队员,都一视同仁被打上了罪犯的标签,甚至不允许读大学,这令他难以接受。由盟军制定的《纳粹主义者与解放法令》命令所有十八岁以上的德国公民填写政治倾向申告表,彻底排查他们的过去。党员想隐姓埋名非常难。
战胜国的牺牲者是英雄,战败国的死伤者就是罪犯么?
冈特回国后,也曾与在路边结识的一位女性短暂同居,但不久她那被俘的丈夫就从西伯利亚的拘留所回来了,争吵过后他们最终分手。他没有爱那个女人爱到能怀着疙瘩继续和她住在一起。跟后来遇到的女人们也只是重复同居与分手的过程。
冯·弗吕斯滕堡家尽管拥有真正贵族的称号,且至少在这次世界大战之前,他们一家都遵循祖训过着优雅的日子。然而早在二十世纪初期,他们家便失去了大半曾经的领土,勉强保留下来的两三块土地都未能取得可观的收益,并不能供他衣食无忧。就算冈特家的老宅没有在空袭中焚毁,战后他依然不得不早早将它脱手。尽管一九四八年,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实行的货币改革政策促进了经济复苏,市面上物资变得充裕,部分国民却被强行要求作出牺牲。因为要把旧帝国马克换成新马克,公民的存款暂时被冻结了。而在每人分到四十马克和其后的二十马克配给额后,所有的存款都以十换一的比率被强行贬值。平头百姓因此失去了大部分一点一滴存下的财产。回到大学读书的冈特将几乎没有收益的领地拆分出售。而有价证券并未受到货币贬值影响,于是他用一部分卖地和出售证券的收入支付学费和生活费,其余全部用于享乐。
冈特喝光了啤酒,正打算倒第三杯,呼叫铃提醒他有客人到访。
维瑟曼那句“发育稍显迟缓”都算有所保留了。他的儿子,说好听点叫纤弱,说难听点是异常羸弱。那少年的外表最多只有十三四岁,鼻梁细长,唇角柔和,即便说是一位少女也完全可信。他的身体就好像无法得到那些理应出现的第二性征,无法—或者说拒绝确定,他本是什么性别。不过无论怎样,再过数年,这种优美也总会消失吧。
儿子只不过咳嗽几声,父亲便皱起眉头。于是儿子伏下双眼忍耐咳喘。他解开从耳根一直包到下颚,厚实得仿佛石膏的围巾,脱掉大衣与冈特握手,道:“我是米夏尔·维瑟曼。”
他的声音让冈特一阵毛骨悚然,那是完全没有变声的童声。
“感谢您今天招待我来,我很荣幸。冯·弗吕斯滕堡先生。”
米夏尔很紧张。冈特握手时感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然而米夏尔没有伏下目光,而是紧紧地盯着冈特看。
“外面冷吗?”
“直到半路都是坐车来的,所以也没有太冷。”
大路禁止车辆同行。两人肩上都有雪花,薄薄的雪片在室温下立刻就融化了。
隔着玻璃也能听到热闹的音乐和人们的欢声笑语。冈特在窗边放好三把椅子。米夏尔满脸好奇地贴着窗玻璃看,这一举动同样显得他稚气未脱。
冈特一边低头望窗外,一边时不时悄悄看一眼米夏尔。结果米夏尔也常常去看冈特,两人的目光不时相合。冈特感觉到,这名少年正在观察自己。
街上的小号声突然格外洪亮,定音鼓的鼓点紧随其后。
变装队伍开始收紧阵型。神话、传说、历史人物都聚集在大路上,凝缩成一团混沌。
那些缀满了假珍珠、玻璃球、人造革和彩珠粒的丘尼卡[33]和长袍,是用人造丝绢缝制的。古代就不必说了,哪怕到中世纪,世上都铁定还不存在这种材料呢。
小丑用红色和绿色在全身上下划出不同的色块,戴着饰有铃铛的帽子,在乐队前列蹦蹦跳跳地前进。
一群强壮的半裸男人在前头拉着车,身穿山羊皮衣,身后有尾巴的酒神巴克斯戴着葡萄串做成的冠冕坐在车上,挥舞手里绿叶包裹的金杖。他豪爽地用桶中的美酒大宴宾客。
紧跟在凯旋归来的战神玛斯车后的是美神的卧榻。美神本人横躺在缀满鲜花的天盖下,几乎全身赤裸,骄傲地展示她巨大的义乳。尽管天寒地冻,雪片落在她的肌肤上,然而不知群众的目光是否成了热源,这位半裸的维纳斯额角甚至冒出点点汗迹。
手持弓箭的月神阿尔忒弥斯,浑身上下仿佛缀满纯银饰品一般闪亮无比。她的车以岩山为原型,装饰着一颗颗野兽的头颅。
在表达完对南方希腊的憧憬之后,中世纪工会的师徒们身穿各色衣服,挥舞着旗帜前进。开肉店的穿红色和黑色,配上狐皮围饰;卖靴子的穿黑色和绿色;做胡椒点心的穿深红色和淡黄色;那个穿绿色、白色和红色的则是蜡烛铺老板。剃头匠们担着剃刀和金盥,其中几位还骄傲地向人群展示他们肩上巨大的灌肠器具。这代表了那段由理发师兼任医生的旧时光。其他还有铁匠、钟表匠、木雕师傅、金匠和榫卯匠。
他们之后是昏暗的日耳曼森林。万物之神奥丁;纸糊的巨人;拴着铁链,口中竖着一把尖刀的芬里尔;大蛇约林格尔;身体下半部分死去,上半部分活着的海拉;摆动着蓝色透明的裙摆翩翩起舞的水精灵温蒂涅;像天使一样的风精灵西尔芙;最后是熊熊燃烧的火蛇萨拉曼达。他的红发根根倒竖,不时抖抖它以烈焰为原型的火红羽毛。
一座布满金银矿石和水晶的山上,长长的白须直拖到膝盖的地底矮人之王,由一名充满威严的佝偻患者扮演。他背上高高突起的瘤子,正是神秘和魅力的根源。
勇猛刚强的马克西米利安皇帝仿佛从肖像画中蹦出来一般,由仆从牵着他的车辇。他本人悠然端坐在黄金打造的安乐椅上,回应群众的欢呼声。
其后是皇帝的侍童。他们手举绘有纹章的盾,身穿金色的织锦衣。皇帝的旗帜在他们头上飘扬。然后是身披甲胄的骑兵、狩猎官、驯鹰人、炬火手。
他们身后的佣兵团比前人更加吵闹。这些佣兵身穿袖口有开衩的衬袄,下身配阔腿五分裤,五彩斑斓的拼布袜子上还带有流苏。他们轻巧地扛着足有五米长的刺枪和大板斧,一边唱“愿天主保佑我们伟大的马克西米利安陛下”一边前进。那与其叫唱歌,叫鬼哭狼嚎还差不多。
佣兵团里的人,有的断臂,有的瞎眼,有的瘸腿,只能拄着拐杖走路。还有的双腿尽失,只能把小小的躯体趴在别人的背上。还有人下巴缺了一块,嘴唇开裂的人也混杂其中。就连这些残疾的痕迹,都被他们身上那些光辉灿烂的中世纪服饰衬托得极其失真,让人恍惚间以为是化装效果。
“他们应该是二战伤兵。”维瑟曼说,“敬这些地缝里喷出来的疯狂。”他端起装满啤酒的玻璃杯,向着窗外举了举。
跟在佣兵团身后的年轻舞娘们向空中撒下无数的花瓣。此时雪已经停了,天空裹着一包尚不足以落地的雪花,沉重地垂向地面。
队列中有一位老婆婆。从她尖尖的阔边帽下可以看到乱蓬蓬的白发,再加上弯折的假鼻子和黑衣,正是一身约定俗成的魔女打扮。
老婆婆把背在身后的葡萄篮解下来,抓起内容物往四周抛撒。她抛的不是葡萄,而是十几只小孩子的脚。
“那是死亡女神和鼠疫女神—古莉都尔。”维瑟曼跟儿子解说,“远在五百年前,鼠疫席卷了整个慕尼黑。所有人都门窗紧闭,躲在自己家里。但是如果想赶走恶魔,效果最好的是在户外弄出很大的动静。因为以前的人是这么考虑的……”
米夏尔好奇地看着游行队伍。
各队展示过后,连最后一人也退场了,老婆婆却留了下来。她最终从篮子里取出的东西,是一把古老的鲁特琴。
还有一个男人也离开队伍,留在场上。他上穿蓬袖紧身短衣,下着露腿白绿紧身裤,整体是一副中世纪吟游诗人的打扮。那男人也拿着鲁特琴,两人一同奏响格调优美的乐曲,并开始唱歌。人们跟着歌声打起拍子。
拿红酒来 格热戈日
我还没醉 不必挂心
阿努尔卡在哪 带她来我身旁
库尔德西 库尔德西 库尔德西
唱的虽是德语,旋律和歌词中出现的人名却都是斯拉夫名。就连末尾的迭句“库尔德西”也不是德语词。
老婆婆的声音是和她诡异的魔女装扮完全不符的女高音。那嗓音既清冽,又透着一股异样的妖娆。
女高音与男高音的二重唱唱罢,老婆婆摘下白色假发丢得老远。一头金发瞬间如瀑布般流泻在她肩上。她又摘下假鼻子,露出年轻女孩可爱的脸庞。群众爆发出喝彩声。女孩身上的黑衣反倒把她的肌肤衬托得更加洁白。
“再唱一遍!”
“安可!”
群众们叫道。
为了答谢情难自制的观众,两人再次拿起鲁特琴,弹起一段哀伤的前奏。女孩那像水晶般通透的嗓音径直贯穿了沉重的天幕。这首歌也是德语歌,但旋律同样来自斯拉夫民谣。
月儿下山 猫狗入眠
就在那枫树下
斐洛等我赴约
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
“有望远镜吗?请借我一用。”说着维瑟曼手忙脚乱地打开窗户,狂风立刻灌进室内。
虽然冈特也想好好看看那个女孩的模样,但不巧的是他这里没有望远镜。
“他们是茨冈人吗?”米夏尔问,而维瑟曼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把身子探得更远。
我不能赴约了 亲爱的
我被人劫走 杀害
埋在六尺之下
男高音一边弹奏鲁特琴,一边唱:
我会等着你 我亲爱的劳拉
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
这首令人揪心,与庆典气氛毫不相符的小调突然变为轻快的旋律,男高音与女高音齐声唱道:
劳拉和斐洛不会分开
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
哪怕死亡也无法将他们拆散
直到永远
男人一边不断重复最后的乐句,一边拿着翻过来的帽子,穿行在人群中。
“安可!”人们的欢声久久不散,于是那男人又绞上了鲁特琴的琴弦。女孩开始用歌剧演员般纯正的女高音唱歌。这一次,她嗓音里独特
的甜美和香艳,以及最深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苦闷,被更加鲜明地表现了出来。
安宁离我而去
只觉内心沉沉
安宁不会再来
不会再来
他不在的地方
于我只是墓场
这是歌剧《浮士德》中,由浮士德的恋人玛格丽特所唱的《纺车旁的格蕾琴》。澄澈的女高音不着痕迹地消融在冬日的天空之中。
…………
若我能吻他该有多好
那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一曲唱罢,女孩行提裙礼致意,男人则把帽子扣在胸前,优雅地低头致礼。
“安可!”维瑟曼用双手圈在嘴边大喊,“留在原地!等着我!”然后他突然返身开门,冲出室外。
那一句“等着我”是向着窗外,而不是对他坐在窗边的儿子说的。冈特看得目瞪口呆。
吟游诗人拿着帽子向看客们讨要赏钱。女孩则一手叉着突起的腰,摆了个意大利电影里性感女星的姿势。她还挑逗地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可爱又傲慢的笑容。
一个醉汉从围观群众里踉踉跄跄走出来,伸手去环女孩的腰肢。女孩灵巧地避过,那个拿着帽子的吟游诗人立刻插入两人之间,挡开了那只意图不轨的手。
女孩穿上她的变装道具,重新变成白发苍苍的老魔女。她背起葡萄篮,和吟游诗人一起混入身穿相似服装的群众之中。楼上的冈特再也无法辨认出他们的踪迹。
尽管时不时能看到四处询问两人去向的维瑟曼在人海里浮浮沉沉,但人潮实在太过拥挤,他也很快消失在冈特的视野里。
“你被一个人丢在这儿啦。”冈特向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的少年搭话,对方却回他一个成年人的苦笑。
“博士他总是这样,一旦沉醉,就会入迷。”说着,米夏尔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表达有些奇怪,一个人暗笑起来。
“博士?你这样称呼你父亲吗?”
“是的。”
“那两个街头艺人你们认识?”
“不知道,我并不认识他们。”
“听说你是在美国长大的,但你的德语很标准嘛。”
“因为平时博士都用德语和我交谈。”
冈特从少年流利的对答中发现,这具发育迟缓的躯体拥有一个相当伶俐的头脑。相比初来乍到时,米夏尔多少放松了些,但他仍旧没有完全信任冈特。
“你母亲是美国人吗?”
“不是的。她是德国人。”
“听说她生病了?”
“是的。”
“我可以叫你米夏尔吧?”
“那是自然。冯·弗吕斯滕堡先生。”
“叫我冈特就可以了。”
冈特装作不在意米夏尔那尖得不自然的嗓音。他觉得无法变声对本人来说,应当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就像无论长到几岁都拖着蝌蚪尾巴的青蛙。
“你在哪所文理中学就读呢?”
为了转变话题,冈特不经意地问道。他的嗓门这么高,会被同学取笑吧。再加上他是从美国转学回来的,没准男生们会管他叫“大小姐”。
“什么是‘文理中学’?”
“美国的学校制度应该和这里不一样吧。就是你这个年纪的人要读的学校,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不是。”
米夏尔的回答出乎冈特的意料。一般来说,精英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都会就读文理中学,参加高中会考,再升入大学才对。
“但你现在也没有职业吧?”
“因为已经是死人了,所以和学校、职业都扯不上关系。”
“死人?你说谁?”
“我。”
“你身体这么弱吗?去上学都不行吗?”
米夏尔一时无话,像是在烦恼该如何措辞。
“你是去年秋天回国的吧。”
“是的。”
“从那以后,就没去上学了吗?”
“我从来没有上过学。”
“美国应该也有义务教育吧?”
此时,气喘吁吁的维瑟曼回来了。
“跟丢了,找不到了。你不认识吗?那两个歌手……”
“不认识。”
“太遗憾了,就没有什么线索让我找到他们吗?应该有的,你肯定知道什么,你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我该怎么办?”维瑟曼步步逼近,双眼发出异样的光彩。
“你干吗对两个卖艺的那么执着?”
“你问题太多了,太烦人了。总想知道理由。我没时间一一和你解释,但我必须找到他们。”
尽管维瑟曼强横的语气让冈特有些恼火,但他也开始对城堡的修复工作有了兴趣,并不想跟维瑟曼不欢而散。
“如果能帮上忙,我很愿意协助你。”
“Nein,不必了。”维瑟曼先是一口回绝,却很快又撤回前言,“只要你有哪怕一点关于他们的线索,都请务必提供给我。”
“你是中意那个女孩?”
"Nein."
“那你是找男的有事?”
"Nein."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Nein,要我怎么帮你啊?他们是你的熟人吗?”“我不知道。”
烦躁地不断敲打手指的维瑟曼突然自顾自点了点头,说:“去问纳尔哈拉之王就行了。”
“今年的纳尔哈拉之王是谁?”
“这我也不清楚。”
每年的谢肉节都由愚者工会“纳尔哈拉”组织,舞会和变装游行的策划也都由纳尔哈拉包办。说白了,他们就是谢肉节的运营主办单位,但按传统,“纳尔哈拉”总会以王室的形象出现。人们将每年票选出来的会长称为“纳尔哈拉之王”,国王又会挑选王妃,举办盛大的舞会。
“先去有国王的会场找吧。”
“到处都在开舞会。国王究竟出席了哪一场,这个就……”
“谢谢你,下次再会吧。下次见面时,咱们就谈工作的事。”维瑟曼匆忙跟冈特握了手,取下大衣,转头对儿子说:“你自己坐车回家。”
“您这是打算去找国王的会场吗?”冈特提出帮他一起找。儿子的身体发育迟缓,自称从没上过学,父亲则狂热地追赶在路上偶然见到的卖艺人。这对父子成功唤起了冈特的好奇心。
从禁止通行的大路旁延伸出去的小路边停满了私家车。司机从一辆最新型的梅赛德斯奔驰300D Saloon里下来,为维瑟曼打开车门。
“送我儿子回家。”
“请问接送您的车在哪里呢?”
“我不需要接送,自己打车回去。”
奔驰车的司机不断打着方向盘,好不容易才从前后车的封锁中脱身,载着米夏尔远去。坐在渐行渐远的奔驰车内,米夏尔扭过头,目光自始至终牢牢盯着冈特。
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冈特和克劳斯·维瑟曼徒步探访了数个舞会会场。即便太阳落山,昏暗的天空中依然残留着深深的青色。被几百只脚践踏过的雪融化后,又结成了薄冰。
某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醉汉脚下一滑,一把抓住维瑟曼才勉强维持住平衡。被带得脚下踉跄的维瑟曼也差点摔倒,冈特扶住了他。
愤怒的维瑟曼大声呵斥对方,而那名戴着防寒帽的醉汉先是破口回骂,却突然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维瑟曼。
“您莫非是……博士……!”
维瑟曼想无视他直接离开,却被醉汉抓住了手腕。
“是我啊,博士。”
“哦,下士……”
“不,最后的军衔是中士。哎呀,好怀念啊。不知当年由我担任教父的那个婴儿,如今怎么样了呢?唉,真是太令人怀念了。如何,您要不要同我去小酌一杯?”
浓妆艳抹的妓女对冈特抛媚眼,搔首弄姿往他怀里蹭,其他女人也闻声而来。就在冈特忙于应付她们期间,维瑟曼和疑似他老熟人的男人便不见了踪影。
冈特渐渐失去了找人的热情。绞尽脑汁想找到那两个艺人的是维瑟曼,而不是他。他之所以会一时心血来潮,顺从好奇心加入找人的行列,无非是想打发时间罢了。
这次再找不到,就回去吧。想着,冈特走进一家被征用做舞会会场的餐馆。
这家餐馆大厅灯火辉煌,像万花筒一样叫人目不暇接。天花板上吊下一串串用柊木、月桂和麻栎树的短枝绑成的装饰品。不计其数的烛台上摇曳着星星点点的烛火,但在头顶那盏绝无可能存在于中世纪的枝形吊灯下,烛光显得黯然失色。环顾四周,似乎只有墙上的挂毯是正儿八经的古物,但在这间难以掩藏现代气息的屋子里,它便失去了原有的古韵,只留一股老旧的寒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