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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慕尼黑.3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8

头戴卷毛假发的乐师们奏出华尔兹舞曲,“贵族”们踏着节奏优雅地翩翩起舞。在这里,穿毛衣配长裤,外面又披着大衣的冈特,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冈特在人群中寻觅一番,推测其中一个身披毛皮披风,头戴镶有玻璃珠王冠的男人就是所谓的“国王”。

一曲跳罢,场内进入休息时间。打扮成仆从的服务员托着银盆,四处运送大杯啤酒和红酒。其间,妇人们也端起洛可可时代的架子,轻摇她们手中的羽扇。

冈特一只手端着服务员分发的红酒杯,穿过人群的缝隙走近“国王”,表示有一事相问。

这位“国王”郑重其事地回答“说来听听”,害得冈特差点没憋住笑。

“关于参加变装游行的人,您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国王”回答太详细的资料他也不清楚,并招手让一个扮作大臣的男人过来。

这位“大臣”就没什么演戏的心思了,他公事公办地回答了冈特的问题。大臣说,他们让所有组团报名,或是按职业群体报名的团体都填写了申请表,但中途突然闯入的乞丐和卖艺人并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此时场内再次响起华尔兹舞曲,摇摆的羽扇拂过冈特的鼻尖。

“那些乞讨卖艺的家伙应该都在犹太巷吧?”此时,旁边一个小丑打扮的男人突然插嘴,“你去那里头问问‘行刑人酒馆’的莉萝,没准她知道哦。”

慕尼黑有一块由错综复杂、杂乱无章的窄巷子组成的区域。人们都管这里叫“犹太人的小巷”,与“隔都”同义。

自针对犹太人的恶意、蔑视和排外情绪之中诞生的“隔都”,在十九世纪时已被陆续废除。犹太人不再居住在这里后,最底层的贫民又搬了进来。尽管十八世纪时,尚有以歌德为首的许多人认为“隔都”是令人厌恶,难以忍受的不洁地段,但自从这里化作废墟后,就摇身一变,成为浪漫主义画家们寻找创作情趣的好去处了。

实际上,这一带与曾经犹太人们的“隔都”毫无历史上的关联。尽管二战期间,此地幸运地逃过了盟军的地毯式轰炸,但也因此在重建时不在修缮名单之列,肮脏的老房子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早在二十世纪初,这里的房屋墙壁上就有了裂痕,墙漆脱落,暴露出内里的砖块。这里的居住密度一度相当可怕,常有数个灾民和难民家庭共居一室。

人们最终陆续搬去更舒适的住处,房间空出来,被后来的难民和流浪汉,还有辛提人—蔑称为“茨冈人”—占据。他们在路上乱丢垃圾,四周恶臭弥漫,似乎帝国垮台后,唯独在城市的这个角落,还依然保留着“零点”的模样。狭窄的巷子里,就连半空中连接两栋房子的通道也保持着从前的样子,通道本身还兼任晾衣场。墙壁烂得像腐败的牡蛎,屋后的楼梯上又爬满铁锈,踏板最底下的两三级都烂塌了。不仅如此,这里所有的房子都烂得像一个个被白蚁啃过的标本箱。

中世纪时,由城墙框出来的城镇里,城主的宅邸旁建有石砌的牢房,牢房地下有一家酒馆。酒馆是行刑人开的,来喝酒的客人也是行刑人。除了他们,还有乞丐、流浪艺人、赤脚医生、魔女、疯子,以及其他各种地面上的寻常酒馆明令禁止进入的家伙。在地下酒馆也能听到教堂的钟声。这是第一次晚钟,它提醒地面上的人们停下手头的工作,宣告由太阳统治的白昼在此刻终结。吟游诗人拨响了手中的鲁特琴,他说,让我们来歌颂黄昏吧。让我们在宣告黑夜降临的第二次晚钟之前,享受这短暂的应许时光吧。一旦第二次钟声敲响,整个城镇便要闭门谢客,酒馆也不得不将客人们逐出门外。那就是地面上的规矩。同时兼任行刑人的酒馆老板淡淡地说,我的酒馆从来不受地上那些规矩限制。想喝的人尽管喝,哪怕喝到敲早钟时都可以。随你们赌钱也好,唱歌也罢,只要人在这里,就没人会责怪。要是我被送进监狱,就该轮到地面上那些家伙头疼了。毕竟我自己可没法把自己送上绞刑架啊。即便他们抓到了小偷和杀人犯,可要是我坐了牢,谁来给他们套绞索?牢房就是我的城堡。我就是这里的王!我就是城主!我将允许一切,所以尽管喝吧!唱吧!

而在二十世纪的如今,地下酒馆的老板娘—莉萝,给自己的酒馆取名为“行刑人酒馆”。她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但高耸的胸脯和坦荡的态度却足以让男人们的眼神在她身上驻足。她分明有一头天然的金发,却刻意染成红色,又烫得无比蓬松,这么做自然把她外貌的魄力加深了一层。尽管体态过于丰满,但她依然算得上是个华贵的美人。

平时,莉萝通过为片区的警察透露线索,让他们对这栋屋子里各种不合法的勾当高抬贵手。这里很多人既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入国签证。就算有,也大半是伪造的。这栋房子本身名列州政府的拆迁清单,却由于里面的居民不肯搬迁,让政府头疼不已。如果想请他们出去,势必得准备另外的住处收容这些家伙,但要是被哪片的居民知道有辛提人要搬来住,绝对会引发抗议浪潮。然而若用武力手段赶人,主推反歧视运动和强推民主化进程的相关团体又决不会保持沉默。

“赚到没?”莉萝询问在吧台前落座的魔女和吟游诗人。

魔女卸下白色假发和假鼻子,抖出她浓密的金发。

吟游诗人哗啦一下把帽子里的钱全倒在吧台桌上。莉萝从中取走几枚钱币,算是饮品的价款。然后她为魔女端来一大杯啤酒,在吟游诗人跟前则摆上玻璃杯和一瓶火酒[34]。

饮下一口火酒后,“我的衣服。”吟游诗人说。他有一头暗淡的冷金色头发,以及一双带点灰色的透明蓝眼睛,个子高挑,肩膀宽阔,是个清瘦的男人。

“拿弗朗茨的衣服来!”莉萝扭头对右边隔着布帘的屋子里大声喊道,“弗朗茨的衣服!”

布帘里伸出一只手,递来一件缀有褶皱和蕾丝花边的裙子。这只手肿得像皮肤下积满了水,苍白的手指胖嘟嘟的,小巧的指甲盖却反而给人以可爱的印象,还涂着浓浓的玫瑰红色。

“不对!这是你的裙子吧!要弗朗茨的衣服!他走之前在里面换下来的!真的是……”

莉萝走进屋子,片刻后拿着毛衣和裤子回来,丢在吧台上。吟游诗人脱下身上紧巴巴的戏装,换好衣服后,把一柄收在皮鞘里的小刀又插回腰间的皮带。

“唱一曲嘛,恩里希。唱一曲,弗朗茨。”

一个坐在吧台旁的男人煽动魔女和吟游诗人唱歌。他是从希腊来的尼科斯,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了。

“他是新来的。”说着,尼科斯把自己带来的少年介绍给他们。“叫杰尔德·卡芬。他老妈离家出走了,付不起房费,现在被房东赶出来啦。”

“别多嘴!”杰尔德没好气地说,但尼科斯浑然不觉,“他现在跟我住一间。”接着他柔声向杰尔德介绍道:“这是弗朗茨·库诺克和恩里希·库诺克。是两兄弟,在到处旅行,平时靠唱歌赚钱。去过奥格斯堡,也去过菲森,美因茨、海德尔堡、罗滕堡都去过。但是,慕尼黑才是他们的大本营。这栋房子里有他们的住处。这次是打算在谢肉节上赚一笔,所以回来的。有机会你一定要听一次,魂都会被抽走的。恩里希啊,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给我小弟唱一首嘛。”

身穿魔女服装的恩里希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这个新来的住客。杰尔德弓着背反瞪回去,又问尼科斯:

“她明明是女的,怎么叫个男名?”

尼科斯竖起一根手指,封住杰尔德的疑问。

“你小子扳手腕挺强吧?”此时,一个坐在吧台旁的红发醉汉问杰尔德。

“是挺强的。”杰尔德应道。

“老子倒要试试。”

在醉汉站起来之前,弗朗茨拿起鲁特琴弹唱起来。曲调欢快却暗含哀愁的斯拉夫民谣顿时流淌在酒场之中。

拿红酒来 格热戈日

我还没醉 不必挂心

阿努尔卡在哪 带她来我身旁

库尔德西 库尔德西 库尔德西

恩里希飞身跃到吧台桌上,边唱边跳。

拿红酒来,格热戈日

我还没醉,不必挂心

那是像丝线一般柔滑的女高音。

库尔德西,库尔德西,库尔德西。

恩里希的金发在昏暗的酒馆中卷起一阵阵波浪。人们纷纷起身,拍手跟唱“库尔德西,库尔德西”,辛提人演奏他们的乐器,醉酒的客人在桌椅板凳之间狭窄的缝隙里跳起了舞。

“Blonde Bestie!(金发的野兽)”“BB!”

呼唤恩里希昵称的声音四下此起彼伏。

尼科斯有点担心地看了杰尔德一眼。后者却对四周的热闹毫不领情,一脸赌气的样子单手撑脸颊,闷头大口大口地灌啤酒。

聚集在此地的人鱼龙混杂,有从东欧逃来的流亡者,还有巴尔干诸国的人,以及希腊人、土耳其人、辛提人。还有战时被从波兰等国强行掳来充作劳动力,战败后因祖国局势动荡,或难以在母国找到新工作等诸多理由,逗留在德国国内的人们。

一些人有固定工作,一些人拿着日结薪水。既有无业者、乞讨者,小偷、毛贼,也有毒贩,还有妓女、街娼,更有靠她们养活的小白脸。绝不偷邻居的东西,成了这里的居民之间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BB,你过来。”红发醉汉向恩里希搭话,“让我好好疼爱你……”

他探头去看黑裙里的秘密,却突然仰天向后倒去。因为恩里希狠狠照着他的下巴踢了一脚。

那红毛倒在地上,嘴里却依然在喊“你这个天生没蛋的杂种!”,恩里希直接扑向他。

然而在此之前,弗朗茨已经拔出他的刀,抵在红毛喉咙口了。他一边膝盖捣进红毛的侧腹,另一条腿则狠狠踩着红毛的手掌。

红毛剩余的那只手此时垫在恩里希的脚下。恩里希抬起另一条腿,举到红毛脸上。靴子尖锐的鞋跟就悬在眼睑上方。

“救命啊莉萝!你来说,你让他们住手!”

红毛男人苦苦哀求,一句话未说完又变成惨叫,因为恩里希又踩了他的鼻子一脚。鼻血从男人脸上喷涌而出。

“你啊,眼珠子保住了就偷着乐吧。”

男人捂着满是鲜血的脸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恩里希从他裤子口袋里抽出钱包,道:“这头死猪说,为了谢谢我折断他的鼻梁,要请大家喝酒呢!”然后把钱袋丢给莉萝。

“他到底男的女的?”杰尔德问尼科斯。

“嘘!”尼科斯摇摇手指,小声告诉他,“不要看他那样,他真的是男人。”

“但是你可千万别问。不然就跟那家伙一样了。”

“他比我大吗?”

“二十二了。”

“就那小不点?生下来残废也就算了,还没人养啊?”

“是你长得太大啦……”

恩里希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从外表看不出体型轮廓。从刚才的纠纷里可以看出,他身手十分矫健。但红毛之所以吃瘪,只是因为他轻敌,而且恩里希还有同伴帮忙。

嘁,他以为自己是谁啊?以为自己面子多大,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没人帮的话早就输了!

“一对一的话,我可不会输给那个豆芽菜。”

“怎么着,小屁孩?”恩里希顶上来。

“干架么?”你个没蛋的杂种—杰尔德这句话到了嘴边,眼看着战局一触即发,尼科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驱散了杀气。

“你们别看杰尔德个头大,今年才十五岁,还是小孩子呢……”尼科斯对弗朗茨和恩里希怯生生地笑了笑,“求求你们和他交个朋友吧。Bitte (求求你),这个孩子的妈妈……”

“烦死了!”

杰尔德提拳便往尼科斯鼻梁上打,就在此时,旁边有人泼了他一杯啤酒。是莉萝。

“拜托了。”尼科斯毫不在意自己的鼻子差点遭殃,再次重复,“和他做朋友吧。Bitte,Bitte。”

弗朗茨开始弹他的鲁特琴。乐音一扫杀气腾腾的氛围,让场内的空气舒缓了许多。恩里希朗声高唱,其他人在曲到中途时加入合唱。莉萝也开腔唱了起来。

有一棵哭泣的柳树

有一个流泪的姑娘

只因那士兵占满她的心房

柳树啊,不要哭泣

姑娘哟,你莫悲伤

我们的心也会痛

你们不要再哭了

在咱们游击队里

没有任何的不幸

“游击队”这个词让杰尔德受了刺激。弗朗茨,恩里希。从名字来看,大概是德国人。可他们却唱游击队的歌?旁边那些合唱的家伙看起来像斯拉夫人,却是破烂佬么?那个叫弗朗茨的家伙唱这首歌是为了挑衅我吗?

杰尔德不是右翼,也从未经历过战争,但是……

—你们赚着德国人的钱……

怒上心头的他自顾自扯开嗓子,唱道:

高举战旗,稳固队伍

突击队的前进是庄严肃穆

我的同志,即便你倒下了

你依然与我们同在

现在的状况和他曾经在电影里看过的很像,虽然立场完全相反。那是一部美国产的电影。演的是嘲讽德国,同时称赞法国人爱国精神的故事,杰尔德火冒三丈,气得中途离场。

馆子里鸦雀无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里满是露骨的敌意,杰尔德感觉背后发凉。但是,其中也有几个人用非常怀念的语气跟他一起唱。

有个男人走过来举起右拳,伸到杰尔德鼻尖上。这个深色皮肤的男人左肩以下空空如也,只有衣服袖子无力地垂在体侧。

“我以前可是塞尔维亚的义勇兵,是游击队员。”那男人说,“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同志。打仗的时候,就连我们茨冈人也是塞尔维亚人。我们团结在一起抵抗纳粹。”

他的嗓音沉了下去,“可是一到战后,我们就变回原来的茨冈人了。”男人用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展示给周围的人看。然而其他人早已看过无数遍,谁也没搭理他。

“莉萝,莉萝,你看啊,这是我老婆,这几个是我儿子。我要把在这挣的钱都寄回去,让他们变成全塞尔维亚最有钱的茨冈人!”

“杰尔德还是小孩子,他什么都不懂……”尼科斯拼命挤出最最和善的笑容试图从中调解,然后他用希腊语唱起了歌。也许他是想借此顶掉突击队之歌带来的凶险气氛,但唱得实在太难听了。

尼科斯这种帮着皮孩子息事宁人的态度,反而让杰尔德更为恼火。

—你知道什么?我妈离家出走,我轻松得很呢!

但是,自从他孤身一人之后,就再也提不起劲去砌墙了。同样,他也没有兴趣逐步融入混混们的圈子。记忆中,那个死于海洛因中毒的男人丑陋的死相不但没有淡化,反而越发鲜明起来。他只不过闲晃去中央车站,帮笨手笨脚的尼科斯干了点活,这个希腊人听他讲完来龙去脉后,竟然就擅自认定他是“被母亲抛弃的可怜男孩”,又擅自认为必须承担起保护他的责任。大半年付不出房租而被房东赶走的确是事实,但杰尔德之所以会应邀来尼科斯的公寓居住,主要是因为他害怕无比执着地出现在他面前的赫尔穆特。

“请你一定要回来,上校很看好你。他命令我,不惜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把你带回去。再说如果放着中途逃跑的人不管,也会影响整个团队的士气。”然而回去了,我十有八九会被严刑拷打吧,“但是强行把你带走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我建议上校,先让我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你。听着,你知道一战之后,德国遭受了多少屈辱吗?我们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发动二战。如果不这么干,整个国家早就在贫穷和屈辱中灭亡了。什么自由、平等、友爱……都是那些法国混蛋搞革命时说的蠢话,德国人追求的是义务、秩序和正义。”赫尔穆特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杰尔德尽管没听懂,却对自己的内心渐渐被赫尔穆特那双真挚的眼睛拉拢的事实感到恐惧。一转眼圣诞过去,年历也已翻篇,杰尔德本以为他终于放弃,没成想几天前赫尔穆特又来了。

“上校在等你。”

如此顽固的死缠烂打让杰尔德毛骨悚然,于是他接受了尼科斯的邀请。临走前,他事先跟房东打好招呼:如果有一天母亲改悔归来,请通知她自己去了哪里。母亲那张塞在他裤子后兜里的照片已经软作一团,就好像洗衣房里任由女工摆布的衬衫。

“打仗之前,纳粹是很好的。”那个鼻子里塞着一团纸巾的红毛说,“就是纳粹把你们这些茨冈贼都赶走了,才不用担心自行车板车放在外头被人偷。”

“我从来不偷车!”其中一个辛提人抗议道,“我有工作!”这个叫提奥的男人平时以买卖汽车废品为生。自然,赃车交易也属于他工作的一环。

“你有脸说他?”恩里希对那红毛说,“你不是靠着在中央车站偷人家的包吃饭吗?”

红毛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无比狰狞,但对上弗朗茨的目光后,他退缩了。

“希特勒掌权以后,再也没人失业了。”此时另一个人开口,“我以前在科勒尔煤矿做工。那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后来希特勒一上台,就突然好过很多。纳粹的‘德意志劳工阵线’还常常带我们去旅游呢!”

“是啊。”又有人伤感地附和道,“又是爬山去阿尔高[35],又是坐船去马德拉岛,或者挪威的峡湾。那条客船大得吓人……”

“当年还流行跳舞吧。”

“对对对,当年煤矿工人还能跟小姑娘一块儿跳舞呐。”

“那真是个好时代。虽然这话只能悄悄说,可是在他们打起仗来之前,那真是最好的时代了。”

“瞧你们得了点好处就死心塌地的样!一帮法西斯混蛋。”第三人反驳道,“经济为什么会好起来?不是因为要打仗,还能因为什么?”

“什么叫‘他们打起仗来’?发动战争的不就是你们这些人吗?然后别国来了,飞机炸弹一丢,别说煤矿没了,什么都没了!你们现在还不是混得这么惨?”

杰尔德发觉莉萝在给他使眼色。她往这边丢了什么东西过来,是一只靴子。杰尔德接住又丢出去,靴子正中某人的额头。那是悄悄摸到恩里希背后,举起啤酒瓶正要挥下的红毛。只见红毛惨叫一声,捂着额头蜷成一团。

其他人一瞬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来回打量捂着脸惨叫的红毛和杰尔德。红毛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不但再度井喷,额头上还挂了新彩。连他手背上蜷曲的体毛都吸满了鲜红的血沫。

恩里希楚楚动人地笑了笑,向杰尔德伸出右手。杰尔德有些犹豫。他不是想帮恩里希,只是相比之下,他更看不惯从背后偷袭别人的红毛而已。

红毛虽然鬼哭狼嚎地跑了,但在离开前,“极右的死小鬼,看我不跟警察举报你!”他恶狠狠地说,“还有莉萝,想不到你也是个极右!有人在‘行刑人酒馆’唱那歌,你居然当作没听见!”

“他没办法告密的。”尼科斯小声告诉杰尔德,“他是非法入境,非法滞留。他怕警察。”

就在杰尔德的注意力全被尼科斯的话吸走时,恩里希的手指悄然抚上杰尔德的手。在被对方握住之前,杰尔德立刻把手抽走。两只手间顿时有了一段距离。恩里希没有尝试缩短这段距离,只是那张笑脸静静地多了几分怒意。

他走过来,凑近杰尔德耳边,轻声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吧。”

最终,已经喝得烂醉的酒客们一窝蜂涌出莉萝的店门。

冈特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迷了路。他第一次来这片地区。这里极少见到亮着灯的窗户,路灯也大多是坏的,无人修理。这里依然沉淀着战败后那段灰暗年代的气息。可是,当他走到某栋房子前,却听见里面传出笑声和交谈声。门大开着,从外头就能看到庭院里的状态。整个院子被一垛熊熊燃烧的篝火照得透亮,旁边并排停放着侧面描有图案的带篷马车,还有拴在车头的马儿们。在市中心不可能闻到的马粪味儿刺激着冈特的鼻腔。这里的人用木板、铁皮和砖块靠着主屋砌成一栋小屋,男男女女围着篝火唱歌谈笑。冈特看出他们是罗姆人。近年尽管也有些群体换开二手机动车,但这群罗姆人依然驾驶着他们的有篷马车。

二战时期,纳粹将辛提人与犹太人一视同仁,全部划入“需彻底根除”的种族分类,把他们抓到集中营,实施惨无人道的屠杀。而战后,德国国内的环境对辛提人稍微友好了些。由于战时大屠杀的受害人数将近四十万,承认辛提人的人权,是当前德意志名义上的国家政策。有很多辛提人找到工作后不再流浪,或者在特定季节踏上帮工之旅,冬天再回到聚居地。他们说德语,衣着尽管破旧,但并不算特立独行。特别是一部分年轻人,外表和斯拉夫人几乎看不出区别。因为他们愿意以极低的报酬承接人人厌弃的脏活,于是市民们把他们视为复兴期的方便劳动力。然而,从其他国家流入的罗姆人本性难移,许多人依然在干掏兜乞讨的老勾当,于是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信誉再次崩塌,这成了辛提人憎恨罗姆人的理由。然而大部分市民才不管谁是辛提、谁是罗姆,通通把他们看作肮脏又棘手的“茨冈人”。

冈特仔细裹好大衣前襟,问他们:“‘行刑人酒馆’在哪里?”

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冈特。孩子们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向冈特走来。他开始咆哮。冈特听不懂他用的语言,但其中混杂着德语的“我们有许可”“我们做生意”等短句。这个男人威胁地向冈特挥挥手,用行动表示“给我滚出去”。

“穿得像魔女一样唱歌的漂亮姑娘在这里吗?”

回答冈特的只有“滚出去”的手势和听不懂的吼声。

“你认识‘行刑人酒馆’的莉萝吗?莉萝、‘行刑人酒馆’。”

他似乎只听懂了“莉萝”这个名字。男人一边说“莉萝”,一边指指左侧。

冈特往左边走,那人却摆摆手指,示意他不对。—你得出了这个院子,再往深处走一段。

冈特来到路上,只见迎面走来一群醉汉。冈特退到路边,给他们让路。他仔仔细细观察每一个人,想看看那魔女和吟游诗人有没有混杂其中,但并没有人乔装打扮。肮脏的大衣、围巾,一眼就看得出全是穷工人和流浪汉。冈特记不清他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子。他只是在楼上远远望见而已。两人的戏服是唯一的线索。假如有别人穿和他们一样的衣服,冈特十有八九是分辨不出来的。

“你他妈看什么看?”醉汉堆里的人冲他喊。

“他要挑咱们刺儿,让咱们滚蛋!”“他要把咱们的事捅去州议会!”几个杀气腾腾的声音七嘴八舌地说。

“别被他挑衅了。”也有人试图抚慰同伴的情绪,“要是打伤市民,州里那帮家伙就有借口遣返咱们了。”

“‘行刑人酒馆’这个地方在哪?”

“是你这市民去不着的地方!”“怎么,想跟莉萝打小报告?”

“你们认识打扮成魔女和吟游诗人的样子,在游行队伍里唱歌的卖艺人吗?”

“是不是恩里希和弗朗茨啊?”他们的窃窃私语掠过冈特的耳朵。

“不是,是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男的搭档。不是两个男人。”

窃笑和讽刺的笑声渐渐扩散,从醉鬼堆里出来几个人,把冈特围在中间。

“恩里希不在啊?”“弗朗茨,恩里希不见喽。”冈特听到他们这样说。

包围他的男人们一边窃笑,一边对他推推搡搡。冈特正踉跄着,反方向又有个男人轻轻拍了他一下。

“杰尔德不见了!”一个口音很重的男声不知所措,“杰尔德,杰尔德!弗朗茨,杰尔德和恩里希不见了,恩里希喜欢打架,杰尔德也喜欢打架,他们是不是在哪儿打架呢?”

“走,先去拉个架。”

两个男人离开醉鬼堆,跑远了。

冈特依然被醉鬼围在中间动弹不得。他们的手不但堂而皇之地伸进冈特大衣口袋,也探进冈特怀里。钱包被抽走了。醉鬼们大摇大摆地离场。

杰尔德和恩里希在空无一人的荒地上对峙着。狂风吹拂,天色昏暗。两人都赤手空拳。

年纪大又如何?这么个豆芽菜,一拳就撂倒了。既然没蛋,那跟女人没区别。由于对方的外表也是小丫头的模样,杰尔德的斗志不禁有点动摇。要不是刚才在酒馆亲眼见到对方敲诈红毛的全过程,恐怕他会因为对手长得像女人,而根本提不起打斗的兴致。

恩里希忽地嫣然一笑,而后脱下包裹双腿的长裙弃置一旁。他松松垮垮的黑色上衣下摆处,一双灰白的大腿完全暴露在外。“喂,他可是个男的。”杰尔德对自己说。就在那一瞬间,对方把裙子朝他一甩。裙子在风中翻飞,占据了杰尔德整个视野。恩里希从裙摆的阴影下向他扑来。太卑鄙了吧—杰尔德连说这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裙子整个儿蒙了脑袋,脖颈也被死死勒住。

他现在的模样,就像刑场上被黑布蒙头的死刑犯。裙子有一股在城里沾到的灰味和恩里希的体味。杰尔德想挣脱,对手的力气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你好卑鄙!杰尔德想喊,喉咙却被勒紧,发不出声来。裙子的某个部位正缠在他脖子上。对手又用力把它绞紧,好像还在背后打了个结。双腿忽地腾空,杰尔德摔倒在地。

“蠢蛋,认不认输?”

“你说自己吗?”

趴在地上的杰尔德听见有人朝这边跑来。紧接着他听见尼科斯在叫他的名字。

“你不许帮忙,尼科斯!”杰尔德喊道,“这是单挑!”

“不许帮忙,弗朗茨!”对方也在说同样的话。

尼科斯公寓的正下方,就是弗朗茨和恩里希的住处。地底下就是莉萝的酒馆了。

刚进门,杰尔德就瞪圆了眼睛。一架三角钢琴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尽管油漆脱落,琴体上也伤痕累累,却依然不减它庄严的气质。墙边有张简陋的床,钢琴底下也铺有稻草床垫和毛毯。

弗朗茨点亮了房里的石油灯。

先前正准备斗个你死我活,裁判就赶来调停,杰尔德还觉得意犹未尽,但他听了弗朗茨和尼科斯的劝,被招待来兄弟俩的房间。弗朗茨坐在钢琴凳上,其他三人则落座那张床。

“提奥帮我找了架便宜的二手货。”弗朗茨指指那架跟房间整体氛围毫不搭调的三角钢琴,说。

“说便宜,也要花不少钱吧?”

“原本就是免费的,所以卖价也不高啦。”恩里希话里有话,暗指卖家进货渠道也不光彩。

“这么破,弹得响吗?”

弗朗茨掀开琴盖,弹了两三个和弦。杰尔德不懂钢琴,但觉得很好听。

“每次旅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调音。”恩里希说。

“你自己调?”

“他调。”恩里希指指弗朗茨,“他什么都会。”

杰尔德不由得对弗朗茨心生敬意。只是打架厉害的话,他倒还能拼个高下,可是还会给钢琴调音,那简直是神人了。

弗朗茨打开一瓶红酒请客人们喝。他给自己杯子里斟的是火酒。

见他们不再吵架,尼科斯立刻喝得烂醉,在床上的角落里缩成一团,阖眼睡去。

“你老妈为什么离家出走啊?”恩里希问。

“她跟男人跑了。”

“那她是不要儿子要男人咯?”

杰尔德花了一点时间才从这句话里缓过来,他立刻反击。

“你为什么没蛋啊?”

在恩里希开口之前,弗朗茨很快地回答道:“他被狗咬了,小时候的事。”然后他交叉双臂,又往两边一挥,断绝了这个话题。

“你们是茨冈人么?”杰尔德问,“兄弟两个出来旅行,还靠唱歌赚钱。”

弗朗茨那双透明的,带点灰色的蓝眼睛看向杰尔德,“也许是吧。”然后回答。

“要在第三帝国,你俩就是进集中营的命。”

“我记得你唱了突击队的歌是吧?”恩里希的眼神里重又带上敌意。

“他,小孩。他什么都不懂。”表面上醉得昏睡过去的尼科斯缩在床上摆了摆手。

“是哪国人,又是什么民族,我都无所谓。”弗朗茨说,“我跟那些半吊子德国人不一样,我是‘帝国的好儿郎’。”他像吟诵诗歌一般,自言自语说出这样的语句,“好极了!帝国的好儿郎,就该这样……”然后语气重归凶险,道,“对我来说,只有敌人,和自己人而已。”

“那我是敌人么?”

“也许是吧。”

杰尔德有点待不下去了。原本给他以冷静沉稳印象的人,突然变得十分诡异。

“弗朗茨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的敌人就是弗朗茨的敌人。”恩里希说。

“杰尔德喝醉了,你们不要生气。Bitte,Bitte。”尼科斯苦苦哀求。

“他只是说我们是茨冈人而已,为什么要生气?是德国人组建了纳粹,茨冈人可没建过灭族集中营。尽管他们曾经是被屠杀的对象。”

尽管弗朗茨这么说,尼科斯还是不停地道歉。“弗朗茨和恩里希跟你一样,是德国人。”他告诉杰尔德。

“这话我对很多人说过了,今天再跟你说一遍吧。”恩里希说,“我和弗朗茨是在舍瑙长大的。汤米轰炸完上萨尔茨堡和贝希特斯加登以后,顺便把剩下的炸弹往那儿丢了。整个小村子都被炸没了,家里人全被炸死,我俩就成了孤儿。听他们说布尔什维克要打过来,我们俩只好在山里到处乱逃。—虽说实际进来的不是伊万,是老美……就那个时候,我被狼咬了。不是狗,是狼。我那时候太小,打不过狼。弗朗茨杀了那头狼。”

“狼!嗬,那你刚才干吗说是狗……”

“说狼的话,就得从头到尾解释一遍,麻烦得要死。但也因为被咬了,我们可以靠着唱歌赚钱。明明是男人,却能用女人的声音唱歌,哪怕你找遍全世界也只有我一个。弗朗茨一直教我正确的唱歌方法,所以我才能像歌剧的女高音那样唱。唱完把胸露出来,他们就知道我是男人了,没有一个不惊讶的。然后就会给很多钱。”

“那你不就是被你哥当赚钱工具么?”

他话音刚落,弗朗茨的拳头便袭向杰尔德的心窝。这一拳很重,杰尔德当即从床上摔下去,痛得在地上打滚。

尼科斯一边求饶,一边把杰尔德拖出门外:“回房间吧,睡觉吧。Bitte。”

“……你们不要再哭了 在咱们游击队里 没有任何的不幸……”恩里希哼道。

“没有任何的不幸……”恩里希的女高音和弗朗茨的男高音重叠在一起,跟钢琴伴奏声一同飘向门外。

3

你的恋人在彼方被埋进沙土

砂砾让她飘扬的长发结成了块

还堵住她的话语,命她保持沉默

—巴赫曼[36]

钱包被抢走了,但冈特决定放弃报警。如今他相当于失业,本来每个马克都得精打细算地花。要是真的完全丢了工作,倒还能领取失业保险金,但因为他的门上挂着事务所的招牌,所以享受不到这项优惠。尽管战败后过过几年苦日子,但或许是少年时家境优渥的缘故,冈特对金钱看得比较淡。那个趁经济上行时期买的鸵鸟皮钱包,比捉襟见肘的内容物更加值钱,但既然已经丢了,冈特也并不觉得可惜。如果报警,就得从他为什么一个人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开始解释。冈特不想这么麻烦。

那天在人山人海中走散后,当晚维瑟曼再也没来拜访。

这个维瑟曼,又说想买他的城堡,又是只看了街头艺人一眼,就狂热地寻找对方。米夏尔说自己从未去过学校,因为已经是死人了……还有玛格丽特,“白蔷薇”……

冈特整晚都没睡好,早晨醒来,脑袋像被紧箍括住似的难受。

九点左右,维瑟曼打电话来了。

“后来你找到他们了吗?”

“没有。对了,我恰好想问问您。您究竟为何想找那两个街头艺人?”

“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我以前照顾过的两个孩子。”维瑟曼对答如流。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他昨天完全可以直接说啊。

冈特又去了一次犹太巷,他本想再问问莉萝的店,整个巷子却空无一人。四处只有开裂的墙壁、破损的玻璃窗、脱落的油漆。冈特推测,也许居民白天都在外工作,可这里连女人、小孩的踪影都没有。就连那些把马车停在庭院里的罗姆人,都似乎带着孩子一块儿出门挣钱去了。院里只有几辆并排停放的蓝篷马车,北风吹拂马儿的鬃毛。冈特想走近些,马车里却传来责骂的声音。从车里探出一张老人的脸,皮肤像鞣革一样刻满深深的皱纹,估计是留下看马的吧。冈特问他莉萝的店在哪里,却发现仍然语言不通。

到了晚上,店铺会开灯,应该能好找些。但一想起昨天被那群醉鬼抽走钱包的经历,冈特便有些抗拒半夜三更独自探访这里。

第二天,像完成每日功课似的,维瑟曼又在早上九点打来电话。

“有没有线索?”

—我又不是你雇的侦探。冈特回答:“什么都没找到。”

“我想找个时间,请您来我家一叙。”维瑟曼却说,“届时请务必光临。”

“我很荣幸。”

“不如就定在今天如何?”对方很性急。

冈特放下电话不到一个小时,维瑟曼家的司机就开车来接他了。是那辆他之前见过的奔驰300D Saloon。司机郑重地为冈特打开车门。

他们往北穿越城镇,在洛霍夫车站附近左转向西。一条铅灰色的细流弯弯曲曲穿行于湿地之间,西北方则是平缓起伏的丘陵地带。枫树、桦树和山毛榉掉光了树叶的秃枝刺向沉重的冬日天空,洼地里积满了雪。四下没有民家。汽车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越一片树枝上挂着积雪,仿佛银饰品般精致的冷杉林后,道路的尽头出现爬满干枯常春藤的石墙,一扇漆黑的铁门拦住了去路。司机下车打开铁门,开车进入后,又下车把门关上。

眼前是一片深邃的森林,由山毛榉和高大的榉树共同构成,而汽车马达的轰鸣声打破了这片静谧。堆积如山的枯树叶上隐约留着一些积雪,涓涓细流在其间若隐若现。

这片地方很大。大到冈特觉得维瑟曼根本没必要买一座偏僻的城堡,这栋私宅完全可以满足他“庇护我的空间”“适合用来思索的场所”两个条件。

两侧西洋椴的荫庇之下,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可能是以前的马车道。汽车在这里略微放慢了速度。

“维瑟曼氏就是维瑟曼联合企业的人么?”

“Ja。”寡言的司机点点头。

德国战败后,维瑟曼联合企业也随之覆灭。然而矗立在林荫道尽头的洋馆,在设计上明显融入了新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从其宏伟的规模之中尚能窥见昔日的繁荣。

冈特进入洋馆,发现光是门厅就宽敞得足以用作舞会会场。这里没有充分吸收到暖气,跟室外一样冷。女仆接过冈特脱下的大衣。只见一座巨大的楼梯描着圆滑的曲线通往二楼,扶手上雕有唐草纹样。

左边的门开启,一名少年出来迎接冈特。他伸出手,相比初见时已放松了很多。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米夏尔。”

少年身后跟着一个女人。要说是他母亲,年纪有些太大。她斑白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灰裙配灰衣的模样虽然朴素,却又暗含威严,不像是女仆。外套里衬了一件白色女式衬衫,似乎是用上等的丝绢缝制的。难道是米夏尔的家庭教师吗?冈特正困惑不已,米夏尔就为他介绍:

“这位是我的姑姑,伊丽莎白。”

她额头很宽,高高的颧骨下方脸颊凹陷,下颌角十分突出。如果再胖一些,这张脸就跟克劳斯很像了。

“欢迎您的到来。”

伊丽莎白伸出右手,举手投足间透着贵族的优雅。冈特毕恭毕敬地牵过她的手,轻轻在她浮现蓝色血管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请进。”伊丽莎白邀他进屋。

穿过大厅和一个房间,走过可以看到庭院的走廊,右拐进入客厅后,只见维瑟曼缓缓从安乐椅上起身,迎接来客。

他旁边趴着一条杜宾犬。见冈特走过来,便发出带有警戒和威吓意义的低吼声。这个犬种原本就拥有扎实的肢体,通常还会通过断尾和断耳来让它的外形显得更加剽悍。这条狗也不例外。据说,杜宾犬是十九世纪时由一群征税官培育出来的犬种。由于每次收税时钱款都会被抢走,他们相当恼火,因此杂交出这种狗来保护人身财产安全。所以光论凶猛和攻击性两项指标,几乎无犬能出其右。维瑟曼只打了个手势,杜宾犬便藏起它的獠牙。

而冈特毫不在乎那条狗对他的敌意,也丝毫没有因初次到访而感到拘谨,他只觉得很怀念。这间屋子里有那种他幼时熟悉的静谧氛围。古色古香的典雅家具,熊熊燃烧的大理石壁炉,墙边发黑的裙板酿造出暗沉的气息。至于裙板和天花板之间的墙面,则装饰着一幅幅泛黄的佛兰德派画作。

壁炉对面的角落里放着一架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缀有沉重褶皱花边的窗帘被束在两侧,外界的光尽管能够透进来,却在穿透云层时变得像叹息一样无力,最终只显得屋里更加昏暗。透过窗子,可以看到窗外有一片直接活用了丘陵地形和深林的天然庭园。

然而冈特的眼睛根本没看窗外,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倚靠在壁炉旁安乐椅上的女人。火光将她半个身子映作金红色,剩下一半融入从客厅角落里涌出的昏暗之中。在这间本就静谧的屋子里,她坐的那一角显得更加幽静。那女人一动不动,看上去,仿佛只有她膝毯边缘的流苏随着火光摇曳的影子,才是唯一的活物。

冈特突然想到他在佛罗伦萨的教堂见到的大理石圣母像。雕的是玛利亚抱着受十字架刑后断了气的儿子。看着受刑的基督和为他哀叹的玛利亚,冈特心中并不会产生同情或共鸣。世上比十字架刑更残忍的刑罚数不胜数。许多个儿子追随基督的脚步惨死于刑场,那么自然也有无数个母亲肝肠寸断。可是,为何人们却独独赞颂玛利亚呢?年轻气盛时便存在的逆反心理,长期下来更转变成连本人都毫无自觉的漠不关心。教堂里那座大理石雕像,只会让他感叹艺术家的技艺高超。那是一块被净化过的悲哀的结晶。它被从石头里提炼出来,以女人的形象显现于世。那是一种纯粹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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