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冈特心里的默念脱口而出:“玛格丽特!”
也许他没有喊出声吧。那女人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一旁的维瑟曼也平淡如水地向他介绍:“这是我的妻子玛格丽特。”
“格丽塔,这位是冯·弗吕斯滕堡先生。”
玛格丽特嘴边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那是应对初见客人时礼仪性的笑容。冈特用力握住她伸来的右手,玛格丽特却只把指尖放在他手心里点了点,没有回握。
格丽塔,小格蕾琴……冈特无法喊出她的昵称。或许当着她丈夫的面,玛格丽特想要隐瞒和旧情人之间的关系?她肯定只是装作不认识我而已。冈特调整呼吸,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
当初,五岁的小丫头长成十八岁的大姑娘出现在眼前时,冈特完全没想起来她是谁。明明玛格丽特一见到长成青年的他,就立刻从他脸上看出了当年那个九岁男孩的影子啊。
他们短暂地交游,而后分别。自重逢到他们今天第三次的邂逅,过去了整整十七年。十七年的岁月,把一个身上带有苹果香气,固然楚楚动人却总脱不出乡土气的平凡姑娘,变得像一朵濒临凋落的玫瑰,变成一个危在旦夕却极美的女人。
“您的住宅相当气派啊。”为了隐藏内心的动摇,冈特随口扯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恭维话。
“这一带没被烧毁,因此还按照原样保留。”
“您说您流亡去了美国,那段时间,宅子是怎么处置的呢?”
“交给专人管理了。据说那些火灾难民曾住进来,赶他们出去费了好一番工夫。他们把房子弄得一团糟,好不容易想了些办法修复。”
护墙板上有划痕,某些地方的涂料异常簇新,就是这个原因啊。
冈特试图从米夏尔脸上寻找自己的影子。他看起来和现在的玛格丽特挺像,但跟冈特之间,没有像到一眼就能看出是父子的程度。或者,维瑟曼是再婚,而米夏尔是他带来的孩子,这也不无可能。
—那么玛格丽特腹中我的孩子,若非流产、死产,就是被送养了吧……
冈特想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单独和玛格丽特聊聊。既然她不想被维瑟曼知道自己从前的情人关系,那他也可以按照这个准则行动。不过,总可以告诉维瑟曼,两人是旧相识吧?维瑟曼是不是开始怀疑我的反常举动了?就算维瑟曼没发现,他那个敏锐的姐姐是不是已经察觉了呢?
冈特从玛格丽特的表情里除了凝固的悲哀,其他什么都解读不出来。她没有给他发送任何讯号。如果她已经察觉是他,却还能保持这份沉默和冷静,那她的演技真是了不起。现在,哪怕玛格丽特只动一根手指,冈特相信自己也能理解她的意图:比如,让我保持沉默,装作互不相识;比如,待会儿我们两人单独再谈;比如,不要告诉我丈夫。
她都听见别人叫我的名字了,不可能还想不起来。旁边的伊丽莎白不是一直叫我“冯·弗吕斯滕堡先生”吗?难道“冯·弗吕斯滕堡”这个姓氏,从你的记忆当中消失了吗?
冈特对一直彬彬有礼地称呼他姓氏的伊丽莎白说,叫他冈特就好。这句话同时也是说给玛格丽特听的。
冈特,冈特……年轻的玛格丽特在他耳边呻吟着,我的身体好像要不听使唤了……对那时的冈特而言,她的爱语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好几个女孩都在他耳边这么喘息过。啊啊,冈特……
“那么您也可以叫我伊丽莎白,而不是赖谢瑙夫人。‘赖谢瑙’是亡夫的姓氏,他在瑞士去世了。我丈夫和我为了躲避战火,二战期间都在瑞士避难。”
女仆端着银托盘给他们送咖啡的时候,玛格丽特站起来,想到屋外去。
“你就待在这里。”克劳斯命令道。“该给米夏尔喂奶了……”玛格丽特呆呆地自言自语。
冈特下意识望了一眼她的胸部。乳房依然描绘出美丽的曲线,可是并没有像哺乳期妇女那样生猛如母牛般的隆起。
“米夏尔不是在这里吗?他早就不需要喂奶了。”想来是忌惮在场的冈特,伊丽莎白放低了声音叱责她。
玛格丽特朝默默坐在长椅一端的米夏尔投去讶异的目光。
“这个孩子……是谁……”她默念道。伊丽莎白强行拉过她的手,按着她坐回椅子上。维瑟曼则爱怜地把她裙子上的褶皱整理好。
“亡夫生前是一位律师。战后他本想回德国开始新生活,却不幸罹患肺炎……”
简直像所有人都当刚才玛格丽特的奇特言行从未发生过一般,伊丽莎白又回到先前的话题。“他只不过躺在床上睡了两三天!就静悄悄地去了天国。我们夫妻也没有孩子,我就成了孤家寡人……”
伊丽莎白刻意在每句话的句末加重力道,且句与句之间停顿半晌,像是催促冈特接话。
“而舍弟流亡到美国,需要有人为他打理家中事务,我便来帮他了。从那之后,我们姐弟就一直住在一起。毕竟,她如今是这副模样啊。”伊丽莎白的眼睛看着玛格丽特。
“她连使唤女仆都办不到。每天的日子过得也真轻松,一整天尽是呆呆坐在那儿。”
说到这里,伊丽莎白顿了顿,似乎在等冈特帮腔。
维瑟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米夏尔也伏着双眼。
玛格丽特的表情同样没有变化。冈特心想,伊丽莎白的责骂和讽刺或许尖刻如箭矢,却根本不能在她这尊由悲哀凝成的大理石塑像上划出一点伤痕。
由于冈特没有给出得体的回应,伊丽莎白那些话只好茫然消散在虚空之中。最后,是维瑟曼让米夏尔为客人献唱一曲,才给房内尴尬的沉默画下了休止符。
维瑟曼在钢琴前落座,翻开乐谱。杜宾犬坐在他身旁,见维瑟曼给了信号,它摆出一个放松的姿势。
“啊啊,这孩子的声音,着实是无比美妙。”伊丽莎白说。但是看她的神情,让冈特不禁揣测,她这句话恐怕并不只是单纯的褒奖。
“可是,”米夏尔吞吞吐吐,“母亲她……”他话到嘴边,却很快被维瑟曼强硬的语气打断。“可是?你在我面前,说‘可是’两个字?”
“你也该习惯了,玛格丽特也是。”说这话的人是伊丽莎白,“并且,她还应该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米夏尔站在钢琴前。
安宁离我而去
只觉内心沉沉
安宁不会再来
不会再来
他不在的地方
于我只是墓场
若我能吻他该有多好
那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这歌声仿佛光的浪潮,荡漾在昏暗的房内。冈特的眼里渗出了泪水,我竟然还会被美妙的歌声感动?他为此惊讶不已。他本以为,自己心中的这种情感早已被消磨殆尽。
“我深信不疑!让他装扮好站在国立歌剧院的舞台上,丝毫不会比其他歌手逊色!”就连伊丽莎白的声音,此时听着都无比刺耳。
冈特若无其事地看了看玛格丽特。只见她闭上双眼,手指在胸口附近微微动作。就冈特看来,她是在划十字。然后玛格丽特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当年和冈特交往时,玛格丽特根本不信神。她并非坚定的无神论者,只是对这些事情漠不关心。就跟冈特一样。
冈特看见玛格丽特的手在颤抖。某种震颤从她体内涌出,它倒竖着浑身的鳞片,游走在玛格丽特的皮肤之下,不但无法停止,她浑身的痉挛还渐渐激烈起来。米夏尔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恳求地看向父亲。维瑟曼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跃动,而儿子和他的母亲一样,浑身开始了颤抖。
痉挛的二人共享同样的律动,母子都不禁扭动起身体。玛格丽特脸上失了血色,越发像一座大理石雕像。
米夏尔的嘴唇也白了。逼迫他歌唱的钢琴声却依然不停。“Nein!”冈特喊道。就在这一瞬间,玛格丽特的身体向前倾倒,从腰部折作两半。她的双手依然紧紧握着,无力地垂向脚尖。
维瑟曼毫不动摇。
“赶快帮她处理一下!”冈特跑向玛格丽特。他伸出手,想去接住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半身垂落,眼看着就要摔倒的玛格丽特。
就在此时,冈特的腿部受到猛烈冲击,让他摔倒在地。灼热的痛楚蹿遍全身,腿部动弹不得,就像踩进猎人的铁夹。那条杜宾犬的獠牙深深刺进他的小腿。受伤部位分明只有一处,火焰却走遍他全身的血管,灼烧他的肉体,连骨头都备受炙烤。恐惧更是让痛楚加倍放大。下一次袭击就该瞄准咽喉了,冈特根本防不住。
他无法不挣扎,可狗的牙齿丝毫不放松。仿佛整根胫骨被咬碎般的声音回荡在他脑内。玛格丽特怎么样了?米夏尔又是否安好?冈特就连抬眼去看他们都办不到。痛楚在他体内嘎吱作响,让他的五脏六腑紧紧绞作一团。
在无比漫长的痛苦之中,冈特疼得近乎失神。意识模糊了,痛楚却没有减弱,他在自己的眼皮内侧看见一滩暗沉的死水,水面上有一艘船……或许称呼它筏子更为妥当。那筏子有边缘,但很窄。上面坐着一个女人,是玛格丽特。
冈特心里清楚,这是痛楚让他看到的幻觉。只要张开沉重的眼皮,就会看到维瑟曼家的客厅。可是,光要维持眼皮睁开的状态,所消耗的能量就让他难以忍受,于是他又闭上了眼睛。黑暗的水洼里水波摇荡,玛格丽特蹲在筏子上,身旁放着一只巨大的白色包裹。
维瑟曼八成下了什么命令,犬齿终于放松,然而冈特依然能感受到那狗从极近处喷来的粗重鼻息。他感觉自己的上半身被某人抬起,脱掉上衣,衬衫袖子被往上卷,一根橡胶皮管绑住他的上臂,手肘内侧的柔软部分有被针扎入的感觉。很快他的痛楚消失,意识也随之远去。
冈特让自己像死尸一般四肢无力的躯体委身于玛格丽特的怀里。他能以局外人的视角看到自己的模样。而怀抱他的玛格丽特,洁白得就像那尊大理石雕像,那一抹充满悲哀的微笑挂在她脸上,恰如淡淡的红妆。
冈特本想对她说我爱你。这句话他曾经毫不吝啬地赠予所有的女孩,而尽管每个字都相同,个中意义却完全相异。“玛格丽特,我爱你。”这句没有出口的思念悄然膨胀于舌根。
那句话忽而抵达嘴边,仿佛在将近窒息时突然得到解放,却只化作苦吟。冈特醒了。
他的身体横卧着,四周一片黑暗。冈特本想起身,身体却使不上力。并且他的左腿是麻痹的,整条腿就像塞满了铅块,空余沉重。出于恐惧,冈特伸手在四周摸索一番。左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盏带有布罩的台灯。他继续找开关,摸到一根坠有提柄的细链,往下一拉。
泛黄的光晕照亮了周围的事物。
冈特躺在一张床上。他的视野一阵晃动,最终回归平静。
这里是野战医院么?肩膀中弹……不对,这里既没有脓血的气味,也没有充满痛苦、屈辱的污垢和汗水味。
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冈特伸手去摸毛毯下沉重的左腿。摸起来……似乎是石膏。他环顾四周,光线很弱,看不清角落里有什么。
房里除了床,左手边还有一张桌子和一把转椅。旁边是个木架,一扇门,木框上镶嵌着毛玻璃,看不清内部。以及带有小抽屉和对开门的储物柜,好几张折叠椅靠在墙边。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床板很硬,似乎只是在铁床架上铺了条毛毯。墙壁、天花板大概都是白色,地面上铺有深色的亚麻油毡。
照明器具除了枕边床头柜上的台灯,还有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数盏电灯,但一盏都没开。
除此之外—虽然这盏也是关闭的—天花板正中央有一盏巨大的电灯。银色圆盘上镶嵌了数只灯泡,看起来简直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这里很有可能就是手术室。墙上没有窗户。
冈特借台灯的光看了看腕表,时针显示两点刚过。看来现在是深夜。
痛苦随着意识一并苏醒。止痛药的药效过了。
冈特想看看自己左腿的实际情况,身体却动弹不得。腿以外的其他部位尽管没被固定在床上,可他哪怕只是微微蜷曲身子,都会立刻感觉像有根烧红的铁棒紧贴在皮肤上。
护士铃在哪儿?来人啊!这些念头无法变成语言,话到嘴边便变作呻吟。
房间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眯起眼仔细去看,竟是一具有些肮脏的白骨。冈特在战区见惯了死人。如果这是个医生的住处,那么有骨架标本倒也理所当然,冈特丝毫不会惊讶。然而—
“您醒了?”
然而那具“骨架”却说话了,把冈特吓得不轻。
这是个冈特不认识的男人,他坐在标本旁的椅子上。此时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福尔马林的气味和一股恶臭几乎是从这个男人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他一走近,气味就更浓烈。
此人个子很高,脸却很小。淡淡的眉毛下一双小而深陷的褐色眸子。他还有红润的脸颊和溜圆的鼻尖。
“您好,我是博士的助手大卫·史密斯。”
这个男人操一口带浓重美国口音的德语,轻轻和冈特握手。
“我这就去叫博士来。”
赶来的维瑟曼身着睡衣,外面又披了一件室内穿的便服。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深表遗憾。”他虽这么说,脸上却未见半分愧色,堂而皇之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冈特,“我是一名医生。我将会负起责任为你治疗,让你尽快痊愈。”
“已经拍过片子了,胫骨有轻微骨裂。我为你做了清创,防止化脓,之后又用石膏固定。就请你暂且安心静养一些时日吧。”
尿道里插着导尿管,意思是让他就地解决。
“请问,这里是……医院吗?”
“这里是用地内我个人的研究所,备有全套的医疗设施。你尽可以安心休养。”
“养那么危险的狗……”
“‘战车’被训练得很好。我不下令,它是不会加害他人的。我也很疑惑它为何会去咬你,你有没有做出挑衅它的行为呢?”
“怎么可能!”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战车’误会了你想加害我的妻子,因为妻子倒地和你赶往她身边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维瑟曼不但毫无歉意,甚至他的语气,还像是在谴责冈特冲向玛格丽特身边太欠考虑。
“会痛是吧?再注射一次止痛药吧。会好受些。”
“我得狂犬病的可能性……”
“完全为零,你丝毫不必担心。”
那个名叫大卫·史密斯的助手往冈特的静脉里插入注射针。“请你安心静养。”维瑟曼下达指示后,便和助手一同离开了。
随着药物走遍全身,痛楚立刻得到缓解,与此同时,浓稠的睡意也一并袭来。冈特有些不安。所谓的止痛药应当是吗啡吧。他认识好几个在战区负伤被注射吗啡的人,最终都对这种药物产生了依赖。然而即使如此,冈特依然无法拒绝剧痛渐渐减缓的过程中席卷而来的舒适。
—那条狗为什么咬我?
—玛格丽特为何会不省人事?
—那个维瑟曼……
药物带来的强制睡眠,最终切断了他的思考。
杰尔德和尼科斯一起站在中央车站的柜台后面卖面包。他并不是正式雇员,所以拿不到固定工资。尼科斯虽然有工资拿,数目却寥寥无几,除此之外就是销售额带来的提成了。尼科斯会把拿到的提成跟杰尔德一人一半,可是杰尔德觉得自己比尼科斯干活卖力得多。
“德国的冬天,太长。”说着,尼科斯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端正的鼻孔微微濡湿,“夏天永远不会来。希腊就很暖和。”
“那你干吗不回国?”
“没有活干。”说完这句话,尼科斯扭捏一番,最终还是像终于鼓起勇气似的开口,“杰尔德,我有事跟你说。”他用平时那种文文弱弱的眼神看着杰尔德,活像一条楚楚可怜的幼犬。
“我要换工作了。”
“为什么?”
“我爸爸病了,在家乡。我要多寄钱回去,所以要换工资更高的工作。”
“哦?什么工作?”
“看护。”
“在医院吗?”
“机构。”
说到机构,杰尔德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收容不良少年的笼子,其次是没有监护人的小孩待的孤儿院。
“那个机构的看护很多是客工,德国人很少,不会说德语也没关系。”
“是收容什么的机构啊?”
尼科斯本想回答,却不知该怎么解释。“咦?叫什么来着?手什么,脚什么的没有。受伤或者生病,走不了路的。”
“跛子?”
“对。还有,智……智力低下的,就是收容那些的。在一个叫施泰因赫灵的村子里。”
“啊,那边啊。我听说过。”
杰尔德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施泰因赫灵的那家机构,同时也是拒服兵役者完成替代勤务[37]的定点机构之一。
四年前,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恢复征兵时,他的母亲曾紧紧抱住当时十一岁的他,哭闹道:“你可千万别去当兵啊,到了二十岁也不许去!”那一天的情景,杰尔德记得很清楚。“明明所有人都受够战争了,怎么还要恢复征兵啊……征兵的来了你也绝对不能去,记住了吗!”“可是我更不想搞替代勤务啊。去养老院,去精神病院那些地方当看护,根本不是正经人干的活。反正都要干十五个月苦力,真不如去当兵呢。还能学到怎么用武器!”母亲听罢,一巴掌把杰尔德打倒在地。
“那边不远!”尼科斯热情地给他讲解起来,“有车的话可以从公寓开过去上班。可是我没有车,夜班也很多,所以要住宿舍。你可以住我的房间,这里会有土耳其人来替我。你帮忙的话,跟以前一样,提成分你一半,我跟他说好了。”
杰尔德根本没注意听尼科斯在说什么。两个年轻女孩正跟他买圆面包呢。他尽自己所能友善地接待她们。两个女孩晃了晃高耸的胸脯,咯咯地笑。
一个粗犷的声音插进来:“要两个椒盐棍,一个炸膝饼 2,还有两个小面包!”他说得很快,又有浓重的北方口音。见尼科斯不知所措,那人又吼道:“不要椒盐卷饼!我要小面包!没有?那些不是吗?”
“这个,圆面包。”
“就是它,就是小面包,只有巴伐利亚人管那玩意叫圆面包。快点!还有啊,我不是说了要椒盐棍吗?到底要我说几遍?要两个!你们这些土巴子(对巴尔干诸国及土耳其人的蔑称)就是不行。快点听到没!我赶不上车了!小鬼,你总不是土巴子吧?你来拿。要两个椒盐棍……”
“请稍等,我先接待完这边的客人。”
“你快点!”
女孩们走了。杰尔德刚把男人点的东西放进纸袋,那人就一把抓走,向着车站大厅跑去。
一个红发男人蹲下身,若无其事地抱走那人忘在原地的包。他被恩里希踩扁的鼻子依然歪斜,那张脸看起来简直像个拳击手。红毛的目光和杰尔德相汇。“闭嘴”,他用眼神说道。如果那是个和善的客人,杰尔德倒会大声提醒对方忘了东西,但这次他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次日,用一只提箱打包好行李后,尼科斯离开了。
杰尔德去中央车站的面包店看了一眼,那个土耳其人正在店里干活。杰尔德走到柜台前。
“杰尔德?”
“对。”
土耳其人伸出他宽厚的大手跟杰尔德握手。他不太会说德语,因此两人之间的对话只有这一句。
晚上,杰尔德去了“行刑人酒馆”。弗朗茨和恩里希也在吧台前喝酒。
杰尔德坐在恩里希旁边,端起莉萝给他倒的啤酒一饮而尽。
弗朗茨在和提奥聊天。
“车,明天给你。肯定,明天。”提奥说。
提奥是好不容易才从纳粹大屠杀中幸存下来的辛提人,据说他曾被关押在达豪集中营,但本人几乎不提起这些事。虽然提奥定居在这里,但他和那些流浪的罗姆人一样喜欢马匹,在一片堆满破车零件的空地上养了小马。他有个熟人是开小工厂的,主要做金属板的加工与焊接,每次提奥从破车上拆下还能用的部件,总会送到熟人那儿去。等攒够好几辆车的零件,就能请人家帮他造一台勉强能跑的车。造完后再重新刷刷漆,外观就能变得相当好看。提奥把这种车卖给外人的时候总会大敲一笔,但卖给弗朗茨他们这样的伙伴,就只收一点点佣金。代价是,不但漆车的步骤全省了,车体上的坑坑洼洼也维持原样。
弗朗茨他们一直开的车似乎终于罢工了,跟提奥说要买辆新的,对方却迟迟不交货。这不,弗朗茨正催着呢。
“车,明天没问题。但是,显微镜得再等等。”
转卖赃物也是提奥的工作。只要跟他下订单,他就总能从哪儿弄到需要的货。
“很少有人卖显微镜。”提奥耸耸肩。
“我多少年前就问你要了,我自己都放弃了,早忘啦。”
“你忘了,提奥不会忘。说好的事情,就一定会守约。但是弗朗茨,你为什么要那东西啊?”
“你只要看过那玩意,世界观都会改变的。”弗朗茨说着,把送到嘴边的酒杯倾斜过来,滴了一滴里面的火酒在手背上,凝视着它。“这一滴里有整个宇宙。微观世界竟然如此庞大,既然世间万物都是由它组成,那不就意味着无穷无限吗?更不用说,这里面根本不存在人类那些微贱的情感。”
杰尔德顺着弗朗茨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他被酒打湿的手背。“人类的细胞会无限增殖,可以变到无限大。细胞可以经过无限分裂一直存活下去。”弗朗茨的声音像默念咒文似的渐渐低沉。“想成为医生吗?我可以吗?看你够不够努力了。”
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火酒。
“尼科斯说去施泰因赫灵了是吧?”恩里希跟杰尔德搭话。
“你也知道施泰因赫灵?”杰尔德问他。
“那里我很熟。”恩里希点点头,“战后也去看过,完全变了个样。我认识的人全都不在了。以前住在那里的人,好像都不会再靠近那儿。”
为什么?在杰尔德提问之前,弗朗茨严厉地瞪了恩里希一眼,阻止他继续说。
“等你们拿到车,又要出去旅行吗?”杰尔德换了个话题。
“对。”
“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你声音太难听,唱歌不行。乐器会不会弹?”
“我觉得会弹钢琴和鲁特琴的人都是天才。”
“那我们还得养个吃白饭的啊?”
“我给你们当保镖。”
“明明连我都打不过?”
“来一局?”
杰尔德从凳子上摔了下去,但那个从背后打他脑袋的人不是恩里希。杰尔德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心口却又挨了红毛一记老拳。
“这小子竟然敢告我的密!”红毛踹得倒在地上的杰尔德打了个滚。
居民之间虽然会打架,却唯独不会跟官僚告密。这是犹太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听了这话,那些本来想帮杰尔德的人也收回了手。
“都怨他,老子昨天蹲了一晚上局子!最后他们没证据才放了我。这家伙就是个告密的小人!”
杰尔德本想回嘴,却发不出声音。红毛正踩着他的脸。
弗朗茨和恩里希从座位上跳下来,弗朗茨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拿开你的蹄子。”
“收起你的破刀,不然我就把这小鬼的脸踩扁。就像那天你们踩我一样!”
“在你踩下去之前,脚筋就会断。”不知何时摸到他背后的恩里希,刀尖已经抵上红毛的阿基里斯腱,“所以把你的腿慢慢抬起来,听见没?”
红毛虽不情不愿地把脚移开,“没蛋的杂种!”却转而瞄准恩里希双腿之间。结果恩里希的刀尖划开他的长裤,在小腿上划出一道血线。
“大家听着!”红毛大叫,“这两个家伙跟告密的小鬼一条心!他们是整个犹太巷的敌人!”
“我没告密!”杰尔德终于能说话了。
“证据呢?”
“你又有什么证据?上来就给我扣告密者的帽子,我不会放过你的!”杰尔德回呛一句,然后伏下身子呕吐起来。
弗朗茨和恩里希拿刀对着红毛,步步紧逼。红毛仓皇逃出屋外。
“我从来不告密!”杰尔德继续说。敢告密是会被犹太巷流放的。“虽然我确实看到那家伙偷了东西。”
莉萝用下巴指了指酒馆里侧。弗朗茨和恩里希架着杰尔德,把他扶进里面莉萝的房间。香水的气味陡然浓烈起来。狭窄的房间里并排摆有两张床,床单和毛毯都还是乱的。两人让杰尔德躺在其中一张床上。
梳妆台前的摇椅上坐了个女人,正把她花白的棕色长发编成三股辫。发型虽然很少女,外表却在四十到五十岁上下,看不出具体年龄。她的眼睛外凸,如果把浮肿的眼皮拨开,那眼球简直就像要蹦出来似的。同样浮肿的苍白脸颊毫无光泽,像给一只满是皱纹的胶皮袋里灌满了水。她膨胀的手指上唯一显得楚楚动人的就是小巧的指甲,上面涂了玫瑰红色的指甲油。上身穿一条华丽的纯色长裙,肩披缀有流苏的蕾丝小披肩。这身打扮,简直像马上要去参演《吉普赛男爵》[38]。但衣服是旧的,披肩上也全是小洞。那女人编完辫子,用粉红色的丝带扎好。她陶醉地照起镜子,仿佛根本不把杰尔德他们几个放在眼里。
有时候,确实能感觉到里面的房间有人,但杰尔德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莉萝走进来,用冰毛巾冷敷他脸上的伤。
“她是谁?”
“我姐姐。”
尼科斯不在,真不想一个人睡在房间里啊。心里这么想,但杰尔德没有把话说出口。结果弗朗茨喊他,让他去他们房间睡。
恩里希和弗朗茨把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床让给杰尔德,自己两个睡在钢琴底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虽然身上不疼了,但杰尔德还是决定休班。弗朗茨去废车场催他要的货,恩里希留在房间里,边弹钢琴边唱歌。
“我每次一听你唱歌,就会肚子饿。”杰尔德说。他本想表达恩里希的歌声让他心情畅快,对方却没听出这是夸奖,恶狠狠地丢来一块面包。
下午,车送来了。是一辆外观比他们上一辆车还破的甲壳虫。恩里希和弗朗茨把行李一件件塞进车里。
弗朗茨钻进驾驶席,恩里希坐在副驾驶席。提奥半推半拧地帮他们关上车门—因为有点变形,开关门需要一定的技巧。“真好,不错。”提奥满足地说,“你们回来之前,我会搞到显微镜。”
“我不抱什么期待。”弗朗茨应声道。
“什么时候回来?”杰尔德敲敲窗玻璃,问。
“钢琴发疯之前吧。”恩里希挥挥手。
发动机发出心情不佳的声音。杰尔德踹了一脚车后的保险杠。
“我看还没等你们的琴发疯,这车就要疯啦。”
甲壳虫吐着黑色的尾气,开走了。
傍晚,杰尔德前往莉萝的酒馆。
赫尔穆特像一团膨胀的黑影,倚靠在通往酒馆的上行台阶口吹口哨。是“你依然与我们同在”那一句的旋律。
“Gruess Gott[39]。”赫尔穆特笑着向他伸来一只手。杰尔德背脊一阵发凉。
“听说你妈妈失踪了?”
“对。”杰尔德生硬地回答,“那我帮你找吧,我们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遇到困难的同伴。”赫尔穆特的手伸过来,眼看就要戳到杰尔德的心口窝。他在催促杰尔德跟他握手。
“我去你的公寓找你,结果里面住了个不认识的人。所以我问了房东,他说你现在在这儿。”
杰尔德的手仿佛被提线控制一般,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手被对方扎扎实实握住的瞬间,除了恐惧涌上心头,围着篝火唱歌时那种比自慰还舒服的快感也在他体内复苏了。
“上校在等你。”赫尔穆特说。
“你们为什么老缠着我啊?”
“把逃跑的人带回去是我的任务。”
杰尔德逃也似的回到屋里锁上门,趴在床上。他一个人在这实在待不下去了。赫尔穆特之所以缠着他,是奉了暴政上校的死命令。我逃了惹得他很生气。杰尔德解开皮带,脱掉裤子,一边摩擦床单,一边用手自慰。快感半天没有到来。眼看着就要成功,却又被外面一阵声响吓了回去。那帮人想拉拢同伴,就像吸血鬼那样。我不幸被他们看中了。虽然红毛离开了犹太巷,但谁也说不好他以后还会不会再来找茬。“在你眼里,男人比你儿子还重要啊?”杰尔德一边咒骂失踪的母亲,一边狠狠咬住枕头,继续摩擦下体。
次日,他骑着自行车前往施泰因赫灵村。就是那辆赫尔穆特让杰尔德“当作送给他的礼物”的车。从地图上看,想去施泰因赫灵,只需从慕尼黑沿着304号高速公路直行三十千米即可。除了那儿,杰尔德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避难所。他这次离开也没有告诉原来的房东。如果母亲回来找不到他,或许她会着急,但这也无可奈何。顺着北风,杰尔德踩动自行车的踏板。
进入村庄时他还有点迷路,但问过路人后很快就明白了。目的地就是那栋一开始就映入他眼帘的四层大屋。那屋白墙红瓦,窗外有木制的露台,铁门紧闭。建筑旁一棵瞧着树龄起码有几百年的老西洋椴伸出它光秃秃的枝条,树下的落叶堆里摆了一尊石雕,雕的是一位乳房丰满,抱着婴儿的母亲。她的乳头高高膨起,眼里满是深切的慈爱之情。
杰尔德下车推了推铁门,门被锁住了没推开。他抓住门一阵摇晃,一个像是门卫的男人走过来,大声吼他别来这里捣乱。
“我是来会面的!”杰尔德抓着铁栏杆也吼道。
“找谁!”
“尼科斯·佩拉基斯。他应该是前天来的。”
“瞎扯什么呢!前天没人进来!”
“他是看护!”
“你找看护干吗?”
“我就是来跟他见面。”
“所以我问你找他干吗?看护都在干活。”
“那什么时候能见面啊?”
“不当班的时候吧。”
“他什么时候不当班?”
“我怎么知道?!”
快走!快走!那门卫像驱赶一条野狗似的摆摆手。
杰尔德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大屋狠命一丢。那块石头越过铁门,描绘出完美的抛物线飞向天空,最后打破了二楼的玻璃窗。
杰尔德飞身跨上自行车,踩起踏板。可是不一会儿就一个趔趄,脑袋直往地面拱。是轮胎的链子掉了。只见那门卫大叫着往这边跑来。
门卫揪住他的手臂,把他拖进屋子里,一路带他到二楼的某个房间。杰尔德尝试挣脱,力气却没对方大。
“看护长,是这个小混蛋打碎了玻璃。”
桌子对面坐着的,是个肩膀很宽,体格健壮的中年妇女。
“故意的?”
“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瞄准了那扇玻璃丢石头的。您刚才没听到响吗?”
“这是在表达他对入所者的轻蔑吗?”
看护长的目光锁定杰尔德。她的眼神和警察的眼神一样,象征着不容争辩,象征着严罚。
“如果是这样,那决不能轻饶。”
“我是来找朋友的,这家伙却故意使坏,不让我见他。”
“入所者里有你的朋友?”
“不是的。”门卫慌忙插嘴,“他说想找一个前天来上班的看护。但是按规定工作时间不能见面,我跟他说不行他就怀恨在心,在这儿闹事。”
“我不就丢了块石头吗?”
“要把他交给警察吗?”
“联系他的父母,让父母赔偿吧。如果同意赔偿,可以不用警方介入。”看护长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握好笔。
“叫什么?”
“卡芬,杰尔德·卡芬。”
“年龄?”
“十五。”
听罢,看护长露出任何人听说他年龄后都会浮现的表情:还是个孩子啊,真看不出来。
“住处?”
“没有。”
“没有?离家出走?还是流落街头?”
“跟我住在一起的尼科斯来这上班以后,我就没地方住了。”
“尼科斯?你是说前天来上班的那个姓佩拉基斯的希腊人吗?”
“我跟那家伙也是这么说的。”杰尔德指指门卫。
“你没和父母住在一起吗?你父亲叫什么?”
“不知道。”
“私生子啊。母亲呢?”
“布里姬忒·卡芬。”
布里姬忒·卡芬……看护长默念这个名字,显得有些疑惑。
“你们没住在一起?”
“她死了。”杰尔德说。
怎么,她不要儿子要男人啊?—想起恩里希那句话给他造成的重击,杰尔德干脆说了谎。
“那你就是孤儿了。你一直和佩拉基斯住在一起吗?”
“对。”杰尔德驯顺地说。
“你见到他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想问能不能让我和他一起在这里上班。”
“我们需要人手,所以一直接受志愿者。但如果你没做几天就跑了,我们会很困扰。”
“我会好好干的。”
“我们无法以正式职员的身份雇佣你。你就和佩拉基斯干同样的活吧,实习期你会暂时没有工资拿。如果通过我们的审查,可以按临时雇员的身份付你时薪。无薪期间,你的餐费和住宿开支都由我们负责。等到可以拿工资后,这部分经费会从你的工资里扣除。听明白了吗?”
杰尔德点点头,然后就被要求在合同上签名。
“你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去年。”
只要撒了一个谎,接下来就必须撒更多的谎来圆它。杰尔德觉得说谎有点好玩。
“带他去洗衣房。”看护长指示门卫。
地下室里的洗衣房充斥着浓烈的恶臭,好几个男人正在里面干活。他们在用大锅煮沸脏衣服。其中几个人站在像马槽似的洗衣盆前,正用搓衣板搓洗床单。大致搓掉污渍后,再把床单塞进洗衣机里。旁边并排放有三台带拧干器的电动洗衣机。只要转动拧干器的把手,床单就会平平整整地从两个紧凑的滚轮之间往外蠕动。
杰尔德家没有洗衣机,所以母亲出门上班前,会在公寓地下室骂骂咧咧地洗衣服。早上洗衣服,然后上一整个白天的班,晚上要做饭,还得缝缝补补。不过说做晚饭,其实从来都是面包配香肠而已。“唉,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呀!简直是地狱!以前的女人只用管好家事就行,可是仗打完了,不但得跟男人一样出去上班,还得在家洗衣扫地,做饭洗碗。这太不讲理了吧!而且就这,工资还不如男人拿得多呢。杰尔德,你就不能稍微帮点忙吗?帮我把床单拧拧干啊。我砌了一天墙累都累死了,怎么回家还得被你使唤啊?”
尼科斯把床单和尿布铺在地面上,拿铲子把上面的污物刮下来后丢进桶里。杰尔德原本一边笑着打招呼一边走近,此时被臭气熏得连连后退。那门卫只是把杰尔德带到这里,然后就溜得不见踪影了。
“干活呢!”那个转动拧干器把手的男人说道,“别偷懒!”
“一整天都要在这干活吗?”
“嗯。”
“你不觉得臭啊?”
“臭。”
杰尔德两手插进口袋,开始思考。这股子臭味,我能受得了吗?肯定受不了啊,要不还是回犹太巷吧。可是那家伙会来找我的。杰尔德不禁痛骂老妈是混蛋,找到厕所吐了一遭。
有一根灼热的铁棍,在铁锅般的头壳里翻搅。没有窗户的房间总是很昏暗,火红的烈焰炙烤着眼睑内部,身体重得像铅块。一阵温暖靠近脸颊,然后温暖变得滚烫,脸颊像被燃烧的箭矢所贯穿。有人抱住他的身体,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几滴唾液流进咽喉,像口对口喂食蜂蜜。啊啊,弗朗茨!不对,我不叫弗朗茨。你不记得了吗,玛格丽特?我是冈特。我是冈特·冯·弗吕斯滕堡。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我爱你。他伸手抓住对方的衣服前襟,他无法起身,只能仰躺着把对方拉近自己。嘴唇碰到一个浑圆又柔软的东西,他用舌头描摹它的形状。柔软又炽热的珍珠,消融在味蕾上。多喝点,米夏尔,趁现在。玛格丽特的手上端着一盏烛台。蜡烛制造出的微弱光晕里,有一张男人的脸。是克劳斯·维瑟曼。
这个德国土豆佬得了淋病!盟军的护士咒骂道。我们居然要把宝贵的盘尼西林打进土豆佬的屁股!
冈特在眼皮里看到夏天的湖泊。坐在船上的人是头戴宽沿帽遮挡烈日的玛格丽特,有个男人在划桨。冈特看不见那人长什么样,只知道不是维瑟曼。那人比维瑟曼年轻得多。男人用单手解开玛格丽特衣服上的纽扣,现在玛格丽特浑身上下只有一顶帽子了,阳光在她的乳房上跳跃。阴翳开始侵犯湖水,水渐渐变得暗沉。玛格丽特在筏子上蜷成一团。
冈特察觉到躺在床上的自己。四下依然昏暗,嘴里还十分鲜明地残留着乳头和嘴唇的触感,脸颊上还留有熔化的蜡液带来的灼痛。
后来,玛格丽特再次,甚至第三次出现在冈特的床前。微微发出白光的她站在黑暗里,低声呢喃弗朗茨的名字。她背后站着克劳斯,像大理石般洁白的玛格丽特穿着巴伐利亚的民族服饰微笑。她踮起脚尖转圈,裙摆飞舞。冈特剥开花瓣,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处。玛格丽特的心跳透过眼睑,传递到他的眼球上。
高烧最终退了。尽管梦和现实划清了界线,但缠人的低烧依然一刻不停地夺走冈特的气力。
他的饮食起居由一名矮个子中年女佣照顾。她应该是斯拉夫人,说话带口音,只听得懂简单的德语。把毛巾浸到热水里,拧干后帮他擦拭身体的任务,也由这名女佣负责。她灰色的头发被一条红色头巾包裹,长裙下的两膝稍微有些内翻。当年冈特还在集中营医院的时候,曾经连排泄物都得交由他人清理。当时他受到的对待真叫屈辱。但这名女佣并不带任何感情,总是公事公办地解决问题,冈特于是也免于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