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佣给他送早饭的时候会打开天花板上的电灯,晚饭后十点准时熄灯,所以哪怕外面的光照不进来,冈特也能分辨日夜。但每一天的生活都只是昨日的重复,让他搞不清究竟过了多少日子。他让女佣拿镜子来,说要剃须。脸上被烫起的小小水泡已经破裂,留下红色的痕迹。融蜡痕告诉他,玛格丽特那灼热的吻并不是梦。可是她背后还站着克劳斯·维瑟曼,这又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呢?入夜后,冈特竖起耳朵聆听。可是早已听不到任何脚步声,门也不再开启。
维瑟曼帮他测了体温,“情况不错。再静养几天吧。”
“几天大约是多久?”
“请你信任我。在我的帮助下,你的身体会完全康复到受伤前的状态。这是我的使命。”
“这间房子简直就像收容所啊,都没有窗户。”
“因为这里是地下室。”
那么我在地下病房里高烧不退的时候,你的妻子有没有来这里?你是不是也和她一块?在你的妻子抱我,吻我,嘴里喊“弗朗茨”的名字时,你又是不是平静地站在黑暗里旁观呢?冈特开不了口问他。
“您妻子还好吗?米夏尔还好吗?”
“都很好,他们都在等你康复。”
维瑟曼冷淡的语气显示他不接受任何进一步质问,之后谈到金钱赔偿的话题,他给了个十分可观的数目。
“如果你上诉,我们就得打官司了。我将聘请一名律师,而你会败诉。因此我衷心希望你能够接受和解。”
冈特答应后,维瑟曼像一个终于得到所求之物的孩子一样搓搓手,笑得无比灿烂。
他在床边的小桌上摆了一个相框,恰好是冈特把靠在枕头上的脑袋往左稍偏一些就能看到的位置。
“这就是你拥有的城堡。”
那是一座建造于十一、十二世纪,设计简朴的城寨。
维瑟曼说这照片是他第一次见到时,用远景镜头拍摄的。“等你的腿痊愈,我们就去现场看看吧。”
他又在照片旁放了个小玩意。是老鼠的摆件。
“这是剥制标本吗?”那并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东西。
维瑟曼优越地笑了笑。
“是皮下填充标本。剥制的货色根本不能比,你再仔细看看。”
见维瑟曼想把老鼠递过来,冈特以自己讨厌老鼠为由回绝了。
“这也是我研究的一部分。我在开发如何制作崭新的,前所未见的生物标本技术。”
“它就像用树脂做出来的玩具一样。”
“这可是真的老鼠啊。为了防止腐烂,目前只能用福尔马林和乙醇浸制。然而这并不是万全之策,不但臭气熏天,还很容易损伤。生物的固有色也会发生变化。只要是医学方面的学者,谁都想以更加容易操作的方式固定标本。我假设,只需将生物组织中的水和油脂替换成其他东西,再令其硬化就可以达到效果,然后进行了多次实验。但是想要完全浸透,在此之前……”
冈特对他的理论不感兴趣,于是换了个话题。“我实在想不明白,维瑟曼先生。”
“你可以叫我克劳斯,毕竟你对我来说就像亲弟弟一样。什么东西想不明白?”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我的城堡呢?”
“想要修复城堡,就必须上溯时间的洪流。”克劳斯说,“我无法容许现状。为了满足现在的空虚,就只能得到过去的丰登。而一座封闭城堡的内部空间,正意味着无穷无限。”
随着时间流逝,硬化的石膏里体温蒸腾,脚上像有无数只小虫乱窜般奇痒无比。这痒比疼还让人难以忍受。冈特不由得诅咒那条狗,同时诅咒它的饲主。
玛格丽特和米夏尔,还有伊丽莎白,白天都从未来探望过他。
“我通常不让家人进入我的研究所,但所有人都很关心你的身体状况。”克劳斯说。
剧痛一旦消失,冈特每天便只能无聊地打发时间。与玛格丽特重逢,被狗袭击—除了反刍当时的情景,他没有任何事可做。玛格丽特也再没在深夜来拜访过他。
冈特尝试把涌上心头的无数疑点、揣测和想法一桩桩排列整齐,按照顺序去思考。
首先是那条狗。克劳斯说,狗是因为感觉到我要加害玛格丽特,才会来咬我的。然而杜宾犬从小就被灌输绝对服从的指令,只会听主人的命令。假如它的主人同时还是一家之长,拥有无上的权威,那么它就会认为自己处在仅次于家主的地位。那条狗只会听令于维瑟曼一个人。维瑟曼不下命令,它是不会袭击别人的。那么,维瑟曼究竟是怎样给狗下令的呢?他没有出声。一定是把狗训得只需微微一动,就会按照对应的命令行事。他让那狗休息的时候,也同样没有说话。
很好。总之先假设那狗之所以会扑来咬我,是听了维瑟曼的命令吧。
那么下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就是他为什么要让狗袭击我了。
我冲向玛格丽特身边这件事,真的严重到需要放狗咬我吗?
莫非他看穿了我当场坠入爱河?还是因为吃醋?不会吧,那也太粗暴了。眼看妻子就要不省人事,却不允许其他男人碰她,未免也太超脱常理。
我有把自己对玛格丽特的爱意表现得那么明显,甚至让维瑟曼勃然大怒吗……
这也不失为一个假设。
难道……冈特想到,克劳斯·维瑟曼会不会早就知道他是玛格丽特曾经的恋人,这次是刻意主动来和他接触的?
他会不会从玛格丽特口中打听出了我的名字?所谓修复城堡,也许只是接近我的借口。
那么为何事到如今他才找上我?我跟玛格丽特之间都过去十七年了。而且,冈特坠入爱河并非是在十七年前,而是在见到脸颊瘦削,让他联想到悲哀的圣母雕像的玛格丽特那一瞬间。
但玛格丽特是爱过我的,就在十七年前。即便和克劳斯结婚,玛格丽特也没有停止爱我,而得知这一切后,克劳斯对我心生怨恨……
冈特不得不打消自己美好的幻想。
—你出卖了朋友。玛格丽特的爱,不是在那时就已然冷却,转变为不屑一顾的轻蔑吗?再说了,玛格丽特还有别的恋人。弗朗茨。
当年玛格丽特隐瞒了自己怀孕的事实,让维瑟曼以为她腹中是他的孩子。如果从他们结婚那年算起,则孩子降生时并未足月。后来,维瑟曼才知道米夏尔不是自己的儿子。也许是从血型得知的。而发现自己上当受骗的他,就此展开了复仇。
因为已经是死人了,所以和学校、职业都扯不上关系。米夏尔说这话时,冈特理解为,他由于身体虚弱才无法去上学,但或许是维瑟曼为了复仇,背地里在企划什么呢?或许他强行要求米夏尔过不寻常的生活,让米夏尔误以为自己先天不足,不去上学,慢慢把他培养成一个精神性的畸形儿。而且,就连现在,他也在强迫米夏尔这么做……?
去年秋天,从美国流亡归来的维瑟曼找到我的资料,主动跟我接触。那他下一步……又想干什么?
冈特数次在心里反刍同样的疑问。狗袭击他,究竟是否出自维瑟曼的命令?克劳斯又是否知晓他是玛格丽特的初恋情人,并曾与她共度一段短暂却甜蜜的时光,是否知晓玛格丽特腹中怀的是他的孩子?他是怀着恶意将我囚禁在此,还是认为自己应当负责,出于诚意为我治疗呢?现在的玛格丽特把冈特误认作别的男人。那么维瑟曼是否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一连几日,他都不断询问自己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低烧渐渐退去,接下来只要等腿骨完全愈合即可。等着等着,冈特的腿慢慢可以在石膏里动弹了。石膏的尺寸自然不可能有变化,是他的腿瘦了而已。冈特向女佣借来一根细长的竹签,伸进石膏和腿的缝隙里搔痒。
而深夜里的幽会再未重演。
某天,维瑟曼为他拍了伤处的X光片,次日上午,一个冈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进入他的房间。这是一名肩膀宽,个子高,像普鲁士人一样健壮的女性,语气也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她为他测量了从腋下到脚跟的尺寸,然后便离开了。
午后,健壮的中年女人为他拿来一副拐杖。她帮他站起来,练习拄拐走路的方法。那副拐杖的滑扣经过调整,正好契合冈特的身高。
“您腋下不能用力,要凭借搭在横木上的手掌支撑整个身体,而不是把重心倚靠在拐杖上。拐杖只是辅助工具,您该用自己的双手支撑自己的身体才对。”
“我得一辈子拄拐吗?”冈特嘴上调笑,心里却真的有点担忧,“这位夫人……”他还没问过她的名字。
那不苟言笑的女人纠正他:“是小姐,赫斯拉小姐。”
“假如您肯认真完成康复训练,很快就可以恢复到正常走路的状态。再过一周,石膏也可以取下。您的伤已经痊愈,接下来只需进行一些训练,修复萎缩的肌肉即可。”
冈特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折返后,她要求他再走几圈。拐杖轧得手掌和手腕都疼得要命,冈特不由得叫出声来。他只要稍微一动,就累得气喘吁吁。
躺回床上时,他才终于注意到自己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角度原因,卧床时这张照片不会进入他的视线。照片里是个标本瓶,装着长了两个脑袋的胎儿。既然它不是版画而是写真,也就是说确实有一个这样的畸形儿曾从某个女人体内降生。把这样的东西装饰在伤员床头,品位着实叫人不敢恭维。
就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冈特失去平衡,摔倒了。
“您不能东张西望!”赫斯拉小姐呵斥道。
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冈特一边挣扎,一边努力爬起来的模样,并不出手帮忙。
“我不可能每天都盯着您。我平日在收容身心障碍者的机构内负责重要任务,这次是受博士再三请托,才会来帮助您进行康复训练。以后,您必须得一个人做这些事情。”
“您跟维瑟曼先生很熟吗?”好不容易站起身,冈特抢在她命令他继续走路之前发问。同时也是为了歇口气。
“是的。每天不断重复简短的训练步骤,是康复训练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循序渐进,毫不松懈。来,再来一次,请您走到门口后折返。”
“您跟维瑟曼夫人,也很熟络吗?”
“不。快,再来一次。”
“维瑟曼夫人生病了吗?”
“我并不清楚博士家人的事,也没有见到她。来,再来一次。放松您的两腋,如果养成靠在拐杖上的习惯,您迟早会后悔的,腋下将会剧痛难忍。请用您的手掌支撑身体。”
“我的手掌现在也很痛啊。”
“坚持就是胜利!”
这句口号,冈特在战时都听到耳朵起茧了。
“我十天后还会再来,请您在那之前学会灵活运用您的拐杖。”赫斯拉小姐一口气说完,大步流星朝冈特走来。
“这是奖励。”她用铁制紧固件似的嘴唇触碰他的脸颊。
“你可以称呼我‘保菈’。”补充完这句后,她古板的脸上多了些血色。
而冈特装作没听见,同她郑重作别道:“非常感谢您,赫斯拉小姐。”
女佣搬来便盆,放在床边的地板上。“从今天开始,您请用它来方便。我会负责收拾。”
冈特凝视着离开房间的两人的脚。现在在他眼里,就连女佣的罗圈腿都显得步履轻盈。门关上后,紧接着金属的声音让冈特不由得一惊。他慌忙拄拐来到紧闭的门前,扭动把手。那门纹丝不动。冈特不停敲门,又毫无意义地抓着把手不停扭动。
他们给了他拐杖,而作为可以步行的代价,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间狭小的房内。
冈特努力压下涌上心头的烦躁、愤怒和担忧。总之,要先让自己恢复到能走路的程度。
铺在地上的亚麻油毡吸走了拐杖的声音,这让冈特回想起他还在收容所医院时的事。虽然冈特日渐康复,可是邻床的伤兵腹部的伤口却严重化脓,甚至侵蚀到内脏,眼看着就要归西。冈特看着那士兵,从对方的眼里清晰地看见了汉斯和克里斯托夫等人的眼睛。这是在他浑身无力时发生的。若他具备充足的体力和精神,固然可以选择翻身不看。但每当冈特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被那双眼睛压倒。
冈特努力遗忘那些往事,也确实忘记了八九分。然而一度存在过的事,是决不会回归虚无的。
冈特在床边落座时,不经意间眼睛又瞟到墙上的画框—他又看了不想看的东西。冈特抓起拐杖,瞄准那画框狠狠丢去。
结果玻璃碎片溅了个满床,在女佣赶来收拾之前,冈特连躺都没得躺,只能靠在铁架上。那照片有了损伤,胎儿的腹部附近破了个大洞。
女佣端着载有食物的托盘进门,也不抱怨,先把托盘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从一角卷起床单,连着上面的碎玻璃一块兜走。冈特站在俯身忙活的女佣背后,左手环过她的脖子,右手拿碎玻璃抵住颈动脉。他没法靠自己的腿站稳,于是只能靠在女佣身上。
“你不挣扎,就不会受伤。”冈特低声道。他当年跟姑娘们窃窃私语“我爱你”也是这个声线,“把钥匙给我,我不喜欢莫名奇妙被人关起来。”
女佣稍作抵抗,但眼看玻璃片要划破皮肤时,她放弃了。“你可以杀了我。”
冈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本以为只要随便恐吓一下,对方就会乖乖交出钥匙。
“你这个说法,好像不介意去死一样。”
“确实不介意,我的家人都死了。”
冈特把碎玻璃丢回床单上。
“你们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罗马尼亚。”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由于罗马尼亚惧怕与它国境相接的匈牙利和俄罗斯的入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选择了站在轴心国一方。自从斯大林格勒一役战败,覆灭的罗马尼亚军队宣布向盟军投降后,整个国家都被布尔什维克占领,至今仍处于其管控之下。
女佣抱着床单离开房间,片刻后拿着打扫工具和新床单回来了。她每次出入,总要重复开门锁门的过程。
冈特和拐杖苦苦争斗了一些时日,他必须尽快取回人身自由。虽然冈特最不擅长的就是脚踏实地诉诸努力,但除此以外也别无他途。
之后每次运送食物、清理便盆的时候,女佣都十分紧张,警惕着冈特的突然袭击。
冈特现在已经可以非常灵活地运用拐杖了。有一天,趁女佣来撤餐盘的时候,他算准女佣走到门边的时机,跟在她身后尝试穿过那道门,无奈女佣的动作比他快。在冈特磨磨蹭蹭,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时,女佣已经出门,锁上了门锁。隔着门能听到她的笑声。
数日后的上午,赫斯拉小姐踩着响亮的步点出现在他面前。
她所有的问候冈特都冷淡以对。要是一个不小心展现出不必要的热情,对方的误会只会更深。
赫斯拉用一把电动圆盘刀切开了石膏。冈特担心那刀划开他腿上的皮肤,暗自捏了把冷汗。
“你也是医师吗?”
“不。我不是医师,但我是医师的左膀右臂。”
“看护?”
“是看护长。”
相比右腿,暴露在外的左腿显得苍白而细瘦。腿毛被刮净,表皮出现细小的皱纹,到处都是一道道的红印子。右腿的肌肉也萎缩了不少,小腿肚凄惨地瘪了下去。
在战场上负伤时他还年轻,恢复得很快。即便留下伤痕,也没有旧伤疼痛难忍这种事。但如今年近四十,怕是无法再指望当年那样强盛的恢复力了。
“站起来。”
冈特伸手去拿拐杖,手却被“啪”地一声打掉。
“您已经不需要拐杖了,请用自己的双腿走路。”
冈特有点害怕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左脚上。
“没事的,走。”
他一走,左脚的脚后跟就像抽筋似的剧痛起来。
“只是一直没有使用导致肌肉萎缩而已,习惯就不会痛了。来,走到门口。”
“那你倒是让我去外面走啊,这房间我已经受够了。况且,你们为什么还要上锁?这不搞得我像犯人一样吗?”
“锁门是博士的要求。这楼栋的走廊里有无数个房间,每一间都是博士的研究室。因为不能让您随意进去,才会锁门的。”
“开什么玩笑!不会事先跟我说一声吗!”
“因为不了解您的好奇心究竟到什么程度,因此我们采取了最稳妥的措施。也有一些人,越是遭到阻碍,就越想打破禁忌。”
“那你们不会把研究室的门锁上?”
“研究室的数量更多。如果锁这里,便只需要锁一间。”
“那是你们的事儿,不能成为囚禁无辜民众的理由。”
“这不是囚禁,我们只是想避免无谓的麻烦。如果您现在和我一起外出,那么我可以允许您到走廊散步。”
赫斯拉领先一步走出房间,敞开房门。
“请不要依靠拐杖,走到这里来。”
铺着亚麻油毡的走廊里一侧是墙壁,而病房所在的一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其中一扇敞开大约四五厘米的缝隙,从里面漂出福尔马林的气味。某人从里面探出脑袋,是有些时日没见的大卫·史密斯。他亲切地对冈特笑了笑,道了句“请您加油”,然后回到房内。隐约听到他在里面锁门的声音。
“来,走吧。”
冈特总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墙。每次他差点这么做,就会遭到赫斯拉劈头盖脸的叱责。右手边的尽头有一扇门,赫斯拉说那是这栋楼专用的玄关大门,可以在不打扰到主屋的状态下出入。冈特拧了拧把手,是锁着的。
“请您折返,一路走到反方向的尽头。”
左手边的尽头是一扇橡木门,也同样锁着。
这样的话,只不过是囚禁的空间稍微扩张了一些而已。
“之后就请您自行训练吧。”
“我不需要奖励。”
冈特抢先一步躺回床上拒绝领赏,赫斯拉听了扯扯嘴角,离开了。
“别锁门!”
她无视了冈特的怒吼。
午饭里有涂成彩色的水煮蛋。“您的腿和主耶稣一同复活了,真是可喜可贺呀。”送餐来的女佣笑着对他说。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冈特拿碎玻璃挟持她的事情怀恨在心。
“今天是复活节么?”
那么,他在床上就躺了将近四十天了。
“我有个请求。希望你别锁门,这让我很不舒服。”
“这是博士的命令。”
“你要是敢违抗,就会被开除吗?”
“是的。”
当日午后,维瑟曼大踏步走进房间。他紧紧抱住冈特,连连说“太好了”,活像迎接他从地狱战场上活着返乡的亲生儿子。
“站起来看看。很好,没事了,很完美。我的处理万无一失!你走走看,疼吗?这你不必担心,习惯了就会好的,重点在于康复训练。”
他一直不断地说很好、很好。
“我心里想,我绝对不能让你丢掉一条腿。不知为何,在你身上我能感受到一种仿佛血肉至亲般的亲切感。我和我的亲人缘分很浅,留在身边的只有姐姐。我一直很想要个弟弟,现在就有一种有了弟弟的感觉。看来,我真是需要一个兄弟啊。”
“你为什么要锁门?”
“哦,赫斯拉小姐没告诉你吗?这是为了避免你误入我的研究室。”
“那你应该给研究室上锁。”
“你在对我的决策指手画脚么?我总是在考虑最合理的对策。”然后他直言道,“你身上着实拥有一种理想化的美丽。”
“我已经不是被人夸美男子会高兴的年纪啦。”冈特只能苦笑,“如今不过是个疲惫的中年人罢了。”
“我喜欢观赏美丽的东西。”
“现在我能走路了,所以想回公寓一趟。东西都摊着没管呢。”
“你不必担心,我早就帮你安排好了。所有联系你的电话信件,我都办好了手续,要求电话局和邮局转接到这里处理。但迄今为止,还不曾有任何人联系你呢。”
冈特早已将领地证书,以及虽然不太值钱但还存余的证券等贵重物品送交银行托管。万一有人闯空门,不至于蒙受太大损失,只是……
“总之我必须回去一趟……”冈特正要阐述自己的意见,就被克劳斯打断。“没必要。”他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支付给你房东的房租也每月从我的户头上扣除。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
“要跟一条不分敌友的狗住在一起,恕我拒绝。”
“我已经按照你能满意的方式处置了它。”
“你把它毒死了吗?”
“你并没有生命之虞,却想让我杀了‘战车’吗?”
维瑟曼说他把它隔离在附近的围栏里了。
“因为我要让你专心修复城堡,这样一来,你会没有余力接受其他的工作。虽说我也不认为会有工作上门。”
“你言下之意是我不可能接到工作了?”
冈特故意表现得很愤怒。他想借此测试,如果自己态度强硬,克劳斯·维瑟曼会如何应对。但对方毫不慌乱,只是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
此时冈特突然想到,克劳斯唆使狗咬伤他的腿,使他陷入暂时无法行动的状态,可能是为了防止在积雪融化,他们去实地参观城堡之前,冈特就把城堡卖给其他买主。又或者,是为了在那之前,把我这个人牢牢掌握在他手上……这样想,是不是稍显突兀了?还是说,因为我没有爽快答应出售,他要向我示威?难道他打算一直把我软禁到肯在售卖合同上签字的那一天吗?
克劳斯·维瑟曼的声音传入冈特耳中。
“我的妻儿都很期待见到你,我带你去主屋找他们吧。”他光凭这句话,就封住了冈特心中所有的疑问和不满,“还请你不要提起之前的事,现在他们的状态都不错。”
冈特脱下身上充作睡衣的浴袍,穿好许久不见的内衣后,又套上衬衫和西装。这是他当初来拜访时身上穿的衣服。
维瑟曼扶着冈特前进。虽然对冈特来说,配合个子不高,身材又肥硕的克劳斯·维瑟曼的节奏走路并不轻松,但他实在有些害怕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因此也只能忍下内心的不快,任由对方揽住自己的胳膊。
“他们二位是生病了吗?”
“我妻子常常会发作。她若发作,有时孩子也会起反应。”
“这是为什么?”
“母亲和孩子之间存在感应是很正常的。胎儿还在她腹中时,母亲的血就会流进胎儿体内。母亲的思考会成为胎儿的思考,母亲的苦痛即是胎儿的苦痛,母亲的快乐便是胎儿的快乐。他们两人在整整十个月间共享同样的感官,即便胎儿离开母体,物理的联系被切断了,这种共享感官的能力也会残留下来。”
“但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人在战场,就毫无感觉啊。”
“共感的能力会随着年龄增长日渐薄弱。米夏尔还保留着胎儿时期的感应力。”
“你太太发作,难道不是因为你强迫米夏尔唱歌吗?”
“是战争和流亡途中的悲惨经历让玛格丽特混乱了。如今虽然暂时好转,她的状态却正如把碎裂的陶器勉强拼合一般。今日他们两人都能笑着迎接你的回归。”
维瑟曼打开走廊尽头的门,只见里面铺满混凝土,有一座石制台阶通往地面。头顶上的天空让冈特联想到巨大的鱼腹,尖利的寒风割开它,裸露的树梢刺破它。而阵雪好似内脏,从破口处一股脑儿倾泻下来。
来到地面上,冈特回身一看,发现研究所所在的一角和主屋的院子之间是用铁栅栏隔开的。他还看到那头杜宾犬跑到栅栏跟前,不禁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主屋的地势比他们来时的路稍微高些,维瑟曼非常细心地扶着冈特,往上爬了大约五级阶梯。
在走廊里七拐八拐,他们最终停在其中一扇门前。玛格丽特就在这里头—这个想法掠过脑海的瞬间,冈特感到一阵窒息。
维瑟曼请他进的那间房,并不是他第一次来时那间装饰豪华奢侈,充满上世纪风情的昏暗屋子。面向庭院的大窗让整个房间显得宽敞又明亮,墙纸也是温暖的象牙白色,上面缀有淡淡的花朵图案,属于常见的现代化内装,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征。
玛格丽特和米夏尔并排坐在壁炉旁的长椅上,脸贴着脸看一册绘本。冈特被维瑟曼搀扶着,一边当心左腿一边摇摇晃晃地进入房间后,两人一齐抬眼看他。玛格丽特对他笑笑,像一块浅蓝色的天鹅绒。
“我家的狗咬了您,真是不好意思。”玛格丽特口中,吐出冈特终究没从克劳斯·维瑟曼嘴里听见的道歉。
“希望您能原谅。”她向他伸手,“冯·弗吕斯滕堡先生……”
冈特试图从玛格丽特的表情深处读出些什么。
“我小的时候,认识一位和您同样名姓的人。您的名字是冈特对吧?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一位,也叫冈特·冯·弗吕斯滕堡。”
这是信号吗?她的意思是,当着克劳斯的面,只说两人是旧识?她想让冈特配合她圆谎?要他隐瞒慕尼黑的旧情史?包括她怀孕的事在内?还有深夜中的接吻,还有她叫了弗朗茨名字的事情?
“玛格丽特!你就是那家‘旧爱’餐厅里的小女孩吗?”
自己竟然能如此顺畅地装腔作势,冈特心下暗暗吃惊。
“你们是老相识吗?这真是何等巧合!”克劳斯·维瑟曼在一旁大声称奇。然而冈特早从自己的装模作样中类推对方心里有鬼,因此没能直接相信维瑟曼的态度。
“我都没认出来。因为当时‘旧爱’的那个女孩子只有这么点大……还胖嘟嘟的。”
冈特用两手比划出水桶的形状。你还记得吗,格丽塔?我们在慕尼黑重逢的时候,我应该说过这样的话。那个时候,我真的没认出来你,而你却还记得我。
米夏尔的目光一直紧追着冈特不放。
此后伊丽莎白入席,对话的走向越发装模作样,渐渐远离冈特想知道的核心。“战后一切从简,比起战前的日子,真不在同一水平线上。”伊丽莎白颇有不满地说,“我们小时候,家里的仆人多到连脸都记不全。我与母亲更衣化妆,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整天都有女侍跟着我们,还另有专人负责家务。而您瞧,现在又怎么样呢?一切都得由我亲自打理。仆人成天无谓地主张他们的‘权利’,活像这里是个共产主义国家!我们曾经在客厅招待外国来的贵客,办了一场音乐会。还从巴黎请来很有名的歌手献唱呢。”
“如今你也是我们的家人了,不必拘礼。”克劳斯说着,在主屋给冈特准备了一间带浴室的房间。
“这次总不会锁我门了吧?”冈特语带讥讽,克劳斯却面不改色。
“在主屋,你可以自由穿行。倒是研究所那边,我把‘战车’留在研究所的地界里了,劝你最好不要接近。接下来每一天,你就努力有规律地完成康复训练吧。”
“既然研究室是你的禁地,为了不让我进去甚至要锁门,那最开始把我放在这里不就好了吗?”
“但这里没有医疗设备啊。待你的腿完全恢复正常,那片地区也会同时迎来春夏两个季节。”维瑟曼十分期待地搓了搓手,“既然只需要稍加修缮,一旦开工,想必竣工能比我预计的更快吧。”
4
骑手啊!跨越一项罪业之后才是你的生
在你的憎恨倒下之前独恨那一人!
唯有死者才能从狂乱的冲动之中
将你解救
—格奥尔格
几天来,冈特一直在来往寝室、客厅和食堂的过程中习惯自己伤病初愈的腿。
每天上午,克劳斯都会在二楼的大厅给米夏尔上声乐课,然后去书房和冈特面对面讨论城堡的设计图。克劳斯的藏书中收有海量的古城堡照片和平面图,每次他拿出这些东西,看起来都相当乐在其中。如果不实地考察遗迹的状态,并测量残存的地基、城墙和主塔,是无法订立具体计划的。目前,他们只是一边看维瑟曼拍摄的废墟照片,一边参考各种古城堡的照片和绘画来讨论大致方向。
午饭后,克劳斯就会躲进研究室,有时似乎还会出门。冈特一个人在庭院里散步,专注于康复训练。“全家人”一起吃过晚饭后,就到了一边听录音机播放音乐,一边享受“阖家团圆”的时间。冈特几乎没有跟玛格丽特单独相处的机会,总有伊丽莎白在旁盯着。
尽管维瑟曼联合企业已然没落,但光靠父辈留下的遗产,克劳斯·维瑟曼便不必当牛做马,能过上像老贵族一样优雅的生活。生活中的一切,都只为了满足他个人的嗜好而存在。
说是研究,也不知他具体在研究什么。不与企业合作的研究,多半只是散财罢了。不过维瑟曼提过,由于流亡途中他得到了一项与细胞遗传有关的重要成果,制药公司时不时会给他汇专利使用费。
然而冈特还是能多少感受到落魄的气息。这栋大宅里的佣人,只有从罗马尼亚来的女佣乔安娜和那名司机。
管家、女仆长、奶妈、侍女、女佣、园丁、听差……正因为有大量仆人承担事无巨细的分工职责,才能维持住宅邸的奢华。而如今由伊丽莎白一手操持家务,事事周全是不可能的。宅子太大,人手太少了。
冈特也疑惑过,连多雇几个佣人都雇不起,维瑟曼真有那样大的财力投入到城堡修复工作中去吗?
后来赫斯拉小姐再没出现过,待在研究所里的助手大卫·史密斯也从不来主屋露面。
午后,玛格丽特会在明亮的大厅里做针线活打发时间。她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忧郁地运针的样子,像极了拉斐尔前派活人画里的模特。冈特本以为她在做刺绣,实际却是在补袜子上的破洞。察觉到这一幕被冈特看见了以后,伊丽莎白的脸红了。
“我跟她说过不要做这么丢人的事,可她就是不听,就是改不掉这战时养成的穷性子。我要是说她几句,把她的针线拿走,她怕得就跟盖世太保来了似的,所以只好由着她了。”
冈特来到庭院。为了锻炼腿脚,他确实有必要出门散步,但更多是为了打消自己肉体上冲过去紧紧抱住玛格丽特的冲动。
冈特侧着身子,一步一停地挪动左腿,慢慢走下坡度较缓的石阶。到了底部再往前走一会儿,在繁茂的杂草一侧,有一座老旧的秋千椅。它长久以来被岁月侵蚀,支柱已经发黑,藤蔓悄然攀上毛糙的系绳。
冈特在秋千上坐下。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面,却陡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绳子老化了,无法再支撑他的体重。两截断裂的绳子仅靠着藤蔓勉强相连。
不会又把腿摔断了吧?冈特惴惴不安地站起来,小心翼翼踏出一步。不疼。看来一点点小磕碰,并不会对胫骨造成什么损伤,这让他有了自信。
他还没有掌握这座宅邸的全貌,不如借此机会探查一番。于是冈特在树木缝隙中横穿庭院,登上了另一边的石阶。这时眼前出现一栋建筑的外墙,有一条石阶通往地下。地下的门开着,维瑟曼的助手—大卫·史密斯正从里面出来。他的目光和低头俯视的冈特相交。史密斯先回身锁上门,然后和冈特打了个美式招呼:“嗨—”
“看来您已经恢复到可以长时间走路啦。太好了,太好了。”
“这栋建筑不是研究所吧?”冈特向他求证。
“不是呀,这是主屋。”
“我还以为我迷路到那条狗的院子里了,吓我一跳。”
史密斯朗声大笑,沿着台阶走上来。
“‘战车’关在研究所的地界里呢,您放心吧。”
“你平时也会来主屋吗?”
“有事的话就会。”
“这边地下有什么吗?”
“有储藏室。”
“从这里看,研究所在哪里?我注意一下,尽可能不接近。”
史密斯指了指右手边,跟冈特道别后,便向那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几天后,克劳斯邀请冈特旁听米夏尔的声乐课。
大宅二楼除了设有夫妻俩的卧室,克劳斯的书房,米夏尔的房间,钢琴大厅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的房间。
在那间宽敞到足以开一场小型音乐会的大厅里,听众只有坐在墙边的冈特一人。
看着米夏尔轻轻松松唱出高音,冈特虽然感叹自己和他天生长的不是一种喉咙,但发声练习对冈特来说还是相当无趣。
“声乐光靠努力根本不够。肉体就是乐器,如果乐器不好,无论怎么努力都唱不出美妙的歌。小提琴、大提琴的奏者可以挑选他们的乐器,但人却不能选择与生俱来的肉体。而米夏尔生来就受上天眷顾,拥有最好的乐器。”克劳斯的手指一边在钢琴琴键上游走,一边说。
“但在此基础之上,热情—对歌唱的热情,更是必不可少。”接下来这句话是对米夏尔说的,“光是声音好听还不够,要对唱歌充满热情。你好不容易有一副上天赐予的好嗓子,你要在歌声里注入生命!”
长达约一小时的课程结束,等看上去如释重负的米夏尔回到自己的卧室后,“您是打算将来让他成为一名歌唱家吗?”冈特问,“打算让他上音乐学校吗?但若是这样,难道不该先让他就读文理高中,再参加大学入学考试……”
“现在的音乐学校不接受女声男高音入学,他们只会毁了米夏尔的嗓子。”
“可米夏尔总有一天会变成男高音或男低音啊。”
“米夏尔不会变声,绝对不会。他可以一辈子保持这样的嗓音。”
“那样不是发育不全吗?米夏尔有发育障碍吗?”
“不,我会保护他的声音。历史上的女声男高音歌者,曾经广受王公贵族甚至平头百姓的爱戴,那时候他们还叫‘阉伶’。”
“男人唱女高音?怎么可能呢?”
“他们可是很受敬重的。我让你听听吧。”
克劳斯从占满整面墙壁的架子上抽出一张唱片。
房里有最新式的立体声音响设备,而克劳斯拿出来的那张是很老旧的SP唱片。虽然音质不及LP唱片是无可奈何的事,但话虽如此,这张唱片也实在太过破旧。又是杂音,又是摩擦音,还有惨叫似的人声夹杂其间。虽然令人毛骨悚然,听来却又像撒娇的猫一样,有一种诡异的妖娆感。
克劳斯非常热情地跟冈特讲解关于阉割歌手的知识。
“那真是听得人浑身颤抖的美啊!他们在社会上一度得到最高的赞誉、声望和财富。所以贫穷人家主动让小孩接受手术,又积极送他们入读音乐学院。最好的音乐学院就在那不勒斯。”
“您该不会想用那样非人道的方式保持米夏尔的嗓音吧?”
“我倒想问你,难道你认为人道主义就是绝对的正义吗?在战场上讲人道主义等同于败北。战争中的正义,战后便被打上邪恶的标签。然而,美丽的东西不论何时都是绝对的,天赋之美就该被最好且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简直不可饶恕。”
“谁不饶恕?神吗?最先需要这种嗓音的就是教会啊。阉伶是一种为神的荣光献上身心的神圣职务。一名阉伶如果不能保持成功,或从未取得成功,可以改行做圣职者。因此从圣域到俗界,女声男高音越来越多。歌剧的诞生更进一步让阉伶绽放出它的光芒。意大利歌剧若没有阉伶则无法成立,阉伶曾经统治了整片欧洲啊。”
“但它终究被禁止了!”
“你能因为它眼下遭到禁止,就断定它是绝对的邪恶吗?社会会变化,终有一天不得不接受真正的艺术。”
“你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把你的儿子……”
“如果世上有人拥有与自身才华相符的肉体,却不为此感到喜悦,那便是他愚蠢无知。你会理解的,一定会。你最终会赞同我,认可我的处理方式最为妥帖。米夏尔就完全理解,他甚至很高兴,因为他拥有超脱普罗大众的天赋之才。他很理解那就是他生命的价值。”
“但社会不可能接受您这套理论。男人用女人的声音唱歌,这是绝好的花边新闻啊!只会沦为笑料罢了。”
“唉,你不懂艺术。你根本不理解保持米夏尔的嗓音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我将会改写社会上那些无聊的常识。”
“你已经把你的儿子变成畸形了吗?”
冈特正想进一步逼问,却被乔安娜的敲门声打断。女佣通报说,有人给冈特打电话。
“谁打来的?”克劳斯问。
“是赫斯拉小姐打来的,博士。她挂念冯·弗吕斯滕堡先生的康复训练完成得如何。”
“我来接吧。”
“这通电话不是打给我的吗?”
“如果有事需要通知你,我稍后会转达。首先由我来接。”克劳斯强硬地说完就下楼去了。
冈特急忙赶去米夏尔的房间。
米夏尔正坐在窗边的桌旁,单手撑着脸颊看书。
“米夏尔!”
冈特的声音非常焦急,闻言米夏尔回过头。
“米夏尔……有件事我必须问问你。”
冈特强迫自己把堵在喉咙口的话吐出去。
“什么事呢?”
“博士有没有对你做很残忍的处理……就是……作为歌手,把你的声音……”
“我想我应该没有理解错您话中的意思,但姑且问一句,您指的是阉割吗?”
“对。”冈特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还没有接受处理。”
冈特打从心底里舒出一口气。
“这样啊,那你的声音不是人为处理的结果了?”
“我比较特殊,相比其他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