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想亲眼见证你的身体有没有受到伤害……拜托了。”
米夏尔走到门边反锁上门,又回来拉好窗帘。
他脱掉毛衣、衬衫,然后是长裤……一件件褪下身上所有衣物的他,最后脱去贴身的内裤。一束细如丝线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贯穿米夏尔双腿之间。
重新穿好衣服后,米夏尔拉开窗帘。
“不过,总有一天,为了保持我的声音直到死去,博士一定会施行手术的。”米夏尔的额头靠在玻璃窗上,目光漂浮在虚空之中,说道。
“我不会让他那么做,绝对不会。”
“重点在于我个人的意志。”米夏尔说,“而我甚至非常期待接受那个手术。”
“说什么傻话!你真的了解吗?真明白会变成什么样吗?”
“是的。”
“你会失去一切啊!”
“但我将永远拥有一样东西。”
“能有什么用?顶多能取悦那个男人而已!”
“有用,或是无用,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你肯定被那个男人根植了某些错误的认知。”
“错误的认知,正确的想法。您是以什么基准来判断它们的呢?”
冈特本想说服他,却发现他自己根本下不了任何定论。
“总之你千万不要服从博士的决断。”
“如果失去了声音,那我还剩下什么?”
“你完全可以从现在开始追求很多东西啊,你还什么都没见过。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等到我可以自由活动了,如果维瑟曼真要对你施暴,我会在那之前打断他的胳膊。”
“其他的东西,我都不想要。”米夏尔看向墙上的书架。
冈特注意到,那书架上不仅摆着小说、诗歌和戏曲等文学作品,还有哲学书、美术书,从科学著作到宗教典籍、医学资料,甚至还有神秘主义读物,简直无所不有。并且不止德语,还有法语和英语的原版书,其中几本书脊上竟是连冈特也要举手投降的拉丁语。让人难以相信这个书架属于一名少年。克劳斯不让米夏尔去上学,却给了他足够的读物。
书架上除了书,还整整齐齐地堆着一叠笔记本。
“我想,我不会得到比那书架上更多的东西了。我想要的一切都在那里。我经历了不知多少段人生,我穿梭于太古和未来之间,置身于历史的洪流之中。再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了。”
“可是你在看谢肉节变装游行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
“看过一次就足够了。我在戈特弗里德·凯勒[40]的《绿衣亨利》里读到过谢肉节的片段,所以才想亲眼观摩一次。但是我发现,实际情况远远没有我自己从文字想象的场景有意思。”见冈特在斟酌措辞,米夏尔继续说。
“在书本里体验别人所经历的趣事,比现实更有趣味,就连痛苦也可以在想象中替换成愉悦。人们都不想经历真正的痛苦,不是吗?无论如何,‘外界’对我来说都是不必要的。”
“你明明什么都没见过,为什么能这么笃定?”
对在米夏尔口中的‘外界’长大的冈特而言,一旦认可对方的话,就等于否定自己的人生。
“按你说的那样,根本算不上活着!”
“所以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死人。不过,您也不能断言生者一定好过死者吧。”
“可你现在还活着……”
米夏尔看向窗户。半晌,他把目光移到冈特的胸口附近,然后说:
“我并不是完全没有不安或恐惧的情绪。可是,既然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那么积极接受反而比较轻松。认可那件事对自己来说有好处才比较好。”
“不是无法避免的。你完全可以有不同的活法,你也应该那么活!”
冈特加强了语气。可是所谓“不同的活法”究竟是怎样的,这个问题就连他也没有答案。
是顺应社会潮流,在打拼中提高社会地位吗?社会并不是一片坚实的大地。战败已经带来过崩坏,还有经济下行造成的萧条期。当代社会变得只重视物质和金钱了。
“冈特,你和我母亲是旧识,对吧?”
“对。”
“那你和我母亲曾经相爱吗?”
冈特再次无言以对。当年玛格丽特爱他的时候,他并不忠于她。而现在,他爱着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却置身于雾霭之中,不再回应现实中的他了。
米夏尔走向书架。他从那一叠笔记本中抽出一册,递给冈特。
那是一本学生常用的笔记本,并不厚。灰色的封面上有手摩擦的痕迹。纸质不佳。
“冈特·冯·弗吕斯滕堡先生……请您读一读它。然后希望您能告诉我,为了母亲,我该怎么办?”
“这是你的日记吗?”
“请您读一读它。”
“现在?在这里?马上?”
“请回您的房间。我想,那样更能静下心来。”
冈特抱着那册轻飘飘的笔记本,一边对自己无法灵活动作的腿万分不耐烦,一边走下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这栋到处都有锁的大宅里,只有他的卧室没有上锁的待遇。门是向里开的,所以冈特只好往门后顶了一把椅子,坐在上面用全身的重量压着门,再翻开那本本子。
第一页的文字穿透了冈特的双眼。
“自从我们搬到上萨尔茨堡居住后,恩里希,弗朗茨,就连米夏尔的气色都越来越好。”
好不容易逃来施泰因赫灵村,杰尔德的行踪却又被赫尔穆特查到了。晚饭后门卫喊杰尔德出去,说有人要见他。去门口一看,赫尔穆特倚在摩托车上,正吹着口哨笑眯眯地等他呢。杰尔德扭头往屋里逃。赫尔穆特没有追进来。
“难得你朋友来找你玩,怎么躲着人家啊?”后来门卫责备杰尔德,“他可失望了。”
“那家伙是极右。”
“那多好啊,靠得住。”
“说这种话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当年帝国那会儿,整个国家都是真正有用的人。那些派不上用场的……”门卫欲言又止,瞟了大楼一眼,不再说话。
“那人要是再来,你帮我把他赶走吧。不然我就把你刚才的话告诉所长或者看护长。”
“我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说极右靠得住。”
“我才不会那么说呢,你小心我反过来告密。就说有个极右派的人天天跑来找你!这可是事实。”
“别啊……”
从那以后,赫尔穆特就常常在日落时分骑着摩托来找杰尔德。他总是站在门外往里瞧。
“这家伙怎么好像要追你似的?你就见见他呗。”门卫说。
“他想把我也拉进极右派。要是他再这么烦人,你就报警吧。极右违反了基本法条。”
“他又没像左翼那帮家伙一样鼓动你,也没暴力威胁你加入,你真要叫警察啊?”
“他很可怕啊,而且很能打。”
“听你这么说,我越来越喜欢他了。最近的年轻人都太软弱啦。”
日子一天天过去,杰尔德变得只要在门外看见赫尔穆特,就会暗暗松一口气。—世上还有人关心我……但是当着赫尔穆特的面,他还是会摆臭脸。
杰尔德一步步靠近铁门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饥饿的小野猫。脚下慢慢走近向它伸出手的人,却又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赫尔穆特总是笑颜以对。那是一张足以让杰尔德忘记对方曾经粗暴地把他按在床上,拔刀抵在他喉咙口的笑脸。
毕竟还有一道铁门拦着,杰尔德稀里糊涂走过去,谁知那只从铁栅栏之间伸进来的手,一把钳住杰尔德的左手腕。力道大得简直像捕兽夹,把杰尔德整个人直往门上拉。杰尔德伸出右手去剥,谁知右手也被赫尔穆特抓住,巧妙地一扭,让他整个人无法动弹。要敢随便乱动,手腕就会骨折。杰尔德扭头向门卫求助,谁知门卫只是笑着站在原地看戏。
“上校很生气,你的逃跑损害了整个‘体育团’的名誉。”
“退团是我的自由!”
“不行,我奉了上校的命令,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杰尔德想,干脆咬他一口吧。或许是察觉到他内心的想法,赫尔穆特右手的力道稍稍松懈。下一瞬间,赫尔穆特的手伸去钳住杰尔德的脖颈,直接把他的脑袋扯到门上。铁栅栏嵌入他的脸颊。
赫尔穆特的吐息碰到杰尔德的耳朵,低声道:“我想让你心甘情愿地来我这儿。其实我不想来硬的……”杰尔德扭动脖子想别过脸去。对方温热的舌头灵活地钻入他的耳孔。
那只紧紧钳住他脖子的手让杰尔德差点窒息。越是挣扎,对方手上的力道就越紧。赫尔穆特另一只手搜遍杰尔德全身,最后探进杰尔德裤子的后兜,抽出某样东西。他右手的力道此时一松,杰尔德才脱身出来。
“还给我!”杰尔德的喉咙被他抓得很疼,声音也变得沙哑。
“这是你女朋友?”赫尔穆特把那张皱巴巴的照片伸到杰尔德面前。
杰尔德笑倒在地。这年头哪有女孩会穿那么老气的衣服啊!
“到底是谁?”
“怎么,你吃醋了?”
赫尔穆特把照片塞进自己的裤兜。
“还给我啊!”
“我会再来。”赫尔穆特留下这句话,走了。
“怎么?你们还真是那种关系?”旁边看戏的守卫早就笑得满地打滚,“真有你们的啊!知不知道这违反基本法条的!”
门卫笑得开怀无比,活像刚刚目睹两条狗当街交配。见状,杰尔德要上去揍他,却反而被揍倒在地,晚饭还被罚没了,最后还是多亏尼科斯藏了面包和香肠接济他。
这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星期天。后院里插满了竿子,两两搭着好几根粗绳。杰尔德先用拧干器拧干床单,再把变得像木板一样平直的床单摊开。他和尼科斯一人拿一边,抖擞几下展平,然后挂在粗绳上。每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他们都得这么做。干这个活儿的时候,杰尔德总是松一口气。外头的寒风虽然刺骨,但总比待在充满臭气和热气的地下室舒服多了。前天下的小雪已经融化,地面泥泞不堪。铁丝网将庭院分隔开来,隔着一条路的对面是一片种满马铃薯和甘蓝的菜田。
杰尔德下意识地吹起口哨,中途却慌忙停下。因为他发现,自己下意识间吹奏的旋律正是那首突击队之歌。要是给路过的村民听见,事情就麻烦了。
地下的恶臭几乎渗透到他的骨子里,微薄的薪水又相当于打白工。虽然多少会给一些报酬,可是扣掉餐费等一系列杂费,就所剩无几了。
杰尔德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这让他很不自在。有人正盯着他。回头一看,看护长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个老男人。虽然他的个子比看护长矮,但浑身上下肉嘟嘟的,反而衬得他很有威严。才看了对方一眼,杰尔德就想,这家伙真讨厌。
看护长大步走来,把一条已经晾在粗绳上的床单一把扯到地上。湿漉漉的床单瞬间沾满了泥巴。
“重洗!”看护长一脚踩在泛黄的床单上面的污渍上,“不许偷懒!”
倒不是偷懒,只是不论怎么洗,总有些色素已经渗透到布料深层,压根洗不掉。但看护长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辩解。“非常对不起。”旁边的尼科斯给她道歉。
“不准因为对方是残疾人就偷懒,这种行为侵害了他人的人权,这是所长一再强调的。如果是健全人分配到这样肮脏的床单,一定会表示抗议。我决不允许因为残疾人无法抗议,你们就在应尽的义务上耍滑偷懒。要注重民主主义,还要尊重人权,你们要时刻记住这一点。这条,还有这条,都给我拿去重洗。”
“原来你就是杰尔德·卡芬啊!”那男人走来,摸了摸杰尔德卷着袖子的胳膊。“脱掉衬衫,给我看看你的左肩。”
杰尔德扭过头,没理他。
“博士让你脱你就脱!”看护长叱责道,杰尔德反问:“为什么?”
“这很重要,博士有可能是你的父亲。”
“我不需要父亲。”
“杰尔德·卡芬,这是命令。”
杰尔德把领口扯到一边,露出左肩。
那男人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神色,摇摇头。
看护长也面露歉色,道:“没有呢。”
“您确定有吗,博士?布里姬忒的宝宝的肩上,真有一块胎记吗?”
“我听她分娩时在场的人说的。”
“也许是在成长过程中淡化了呢?如果我当时在场,便能亲眼见证是否确有其事。可是不巧……”
“这么说来,你在美军进驻霍格兰前就逃走了啊。”
“不是逃走,只是在前去联系其他地区的机构时恰好碰上了垮台,无法回到施泰因赫灵了。这件事,上次也已和您解释过。”
“啊,确实。”
“请问那个布里姬忒分娩时在场的人是谁呢?”
“那时霍格兰还留有近三百名婴儿和儿童。孕妇及婴幼儿,由大约十五名看护和士兵护送,到国境附近的山中修道院避难。布里姬忒是在修道院分娩的。修女们负责照看她,士兵也帮了忙。战后我和其中一位士兵偶然重逢,是他告诉我布里姬忒分娩和婴儿的消息。”
“我本来就没有胎记。”
“他不是我的儿子,真是太遗憾了。难得你通知我,这才跑了一趟……”
“我也感到很遗憾,世上就是有同名同姓的人啊。布里姬忒·卡芬……”
从服装上看,这男的好像是个有钱人。杰尔德试着想象自己以小少爷的身份被迎入豪门的画面。
但这人的眼神太让人不舒服了。温和、慈爱……之类的东西,杰尔德一点都感觉不到。那双眼里只有异样的冰冷和疯狂的热情,杰尔德能从他的表情里同时看出两种相反的情绪。
“我听看护长说,你的母亲去世了?”男人向杰尔德搭话,“是怎么去世的?”
“什么怎么去世?”杰尔德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死时的状况,于是一时兴起,把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说出口:“出车祸死的。”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去年的什么时候?”
“夏天。”
“她是开着车出的车祸吗?”
“是走在路上被车撞了。”
“你亲眼看到了吗?”
越问越烦了。杰尔德耸耸肩,把男人晾在一边,去追搬着洗衣桶往地下洗衣房走的尼科斯。结果男人追上来叫住他:“你亲眼见到母亲的尸体了吗?”
“见到了。”
“在哪里出的车祸?”
“中央车站旁边。”
“你母亲确实叫布里姬忒·卡芬,是吧?是真名吧?”
“是啊。”
“她为什么去中央车站?”
“因为她在车站里的面包店当柜员。”
“撞她的车是什么车?”
“奔驰。”
“奔驰?奔驰也有很多种,是哪种型号的?”
“……忘了。”
“那辆车呢?”
“跑了。”
“开车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不知道。”
“你不是亲眼见到车祸现场了吗?”
“我没看到。”
“那你怎么知道的?”
“警察告诉我的。”
“警察介入调查了吗?”
“……嗯。”
“中央车站旁边,来往行人也不少。有没有目击者?”
“我还有事。”杰尔德本想往地下楼梯跑,却再次被那男人叫住。
“跟我去兜个风,如何?赫斯拉小姐,能否请你允许这名少年抽出一小时与我叙话?即便他与我没有血缘,也算是个怀念我失去的孩子的契机。”
“工作时间原则上不允许自由行动,不能坏了规矩,对任何人都要公平公正。”
“你还是老样子。规矩,规则,公平。”
“是的,博士。我贯彻始终。哪怕在战争中,我也向来奉行民主主义。我一向致力于公平对待每一个孩子,即便是如今,我依然平等地关照每一个入所者。而您那时总是偏心。为此我们时常起冲突呢。”
“这次就不要争执了吧。我已经不是你的上司,不再有给你下令的立场。但我要博得你的同情心,是你让我心怀希望,盼望着或许能再见到自己失去的亲生儿子。所以能否请你让我在一个小时内,活在失而复得的错觉之中?让久别重逢的父子共度一段短暂的时光。”
“您真是贪得无厌呀,您不是已经有米夏尔了吗?尽管后来我就再也没能见到他了。”
“儿子并不是有了一个,就可以对其他的不管不顾。况且我已经解释过无数次,因为玛格丽特的精神状态很不安定,我想让她远离一切与过去相关的事项。更何况是让她见你。”
“我想看看冈特康复训练的成果,您会邀请我吧?”
“找机会吧。倒是话说回来,你不介意吧?让我借走这孩子。”
“今天就对您网开一面好了。”
—这男的是变态吗?同是变态,赫尔穆特比他好太多了。
而赫尔穆特本人此时就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正往里探头探脑。在杰尔德眼里,赫尔穆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可靠过。
门口堆着一群手持标语牌的人。最近这几天,他们天天都在搞示威游行。
那男人看了一眼游行队伍,问看护长怎么回事。
“有人在背后煽动他们来反对我。他们找所长抗议过好几次没被搭理,就故意来捣乱。”
“前党卫军滚出村子!”
“我们绝不原谅法西斯!”
“要求前党卫军看护长立刻辞职!”
一看到看护长本人,群众立刻开始吵闹。
只见那男的坐进漆黑的奔驰车驾驶席,打开副驾驶席的门,向杰尔德招手。
“还不赶快走人!”
“我们绝不允许!”
“党卫军看护长立刻辞职!”
“立刻辞职!”
他们开始喊口号。
看护长以前是党卫军的人。这件事,杰尔德也从知道内情的勤杂工那里听说过。—战争期间,这里是纳粹的机构。看护长当年也是看护长。其实她没隐瞒,只不过当着她的面说,看护长会不高兴,咱们也就不好干活,所以平时缄口不提。前年她被分配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在意这事。但是最近村民突然开始闹起来,肯定是因为最近村子里要选议员,左派的人占着话语权呢。
“要我跟你们解释几遍才能听明白?”看护长挥动手臂大叫,“非纳粹化法院早就证明了我是清白的!我没有任何被你们诟病之处!”
纽伦堡审判中,判定党卫军领导层是战犯,大多数人都被执行了死刑。然而,尽管党卫军本身是个犯罪组织,但没有犯下虐杀战俘等战争罪行的人并不会被起诉。此外,于德国国内广泛分布的非纳粹化法院中,前党卫军被分为重罪、积极分子、轻罪、赞同者和无罪五个级别。除无罪者以外,其他几个级别的人都会按罪状领取相应的刑罚,如前往劳改营服刑或接受罚款等。党员中的小人物可以通过在法庭上宣誓自己无罪来洗脱纳粹的褐色,得到被美军政府称为“White Wash”,被德国民众称为“洗净证”的材料,变得洁白无瑕,从而回归社会。
“我当年在这里工作的时候,这里还是一间私生子产院兼孤儿收容所,他们甚至称赞我!称赞我的工作充满了对弱者的人道主义关怀!你们与其在这里责备我,为什么不去找更加……”
“快过来!”那男人在驾驶席上不耐烦地催促杰尔德。
奔驰的后座上有一条凶猛的狗。见它想钻进副驾驶席,吓得杰尔德往后飞退。
那狗前腿搭在副驾驶席座位的靠背上,龇出獠牙狺狺低吼。
杰尔德逃向门外,一屁股跨上赫尔穆特的后座大喊:
“开车!快点!”
赫尔穆特没多问,点火一次成功,发动了摩托车。受到惊吓的群众纷纷给他让路。
摩托车拖着500cc的巨体直线前进。
杰尔德回头一看,奔驰追了上来。它超过摩托车,绕到前方,堵在他们前进的路上。
赫尔穆特没能及时避过,只好紧急刹车。杰尔德整张脸拱进他背后。车子没有翻倒,赫尔穆特伸出一条腿,架在地上保持车体平衡。杰尔德在后座上一边稳定身体重心,一边紧紧抱住赫尔穆特的腰。
那男人下了车。最初他毫不掩饰内心的愤怒,表情十分狰狞,却又强行软化下来,往两人的方向靠近,说:“怎么啦,杰尔德?你为什么要逃跑?这是你朋友吗?”
赫尔穆特的手一瞬间伸进夹克内襟,再抽出来时,枪口已经对准了那男人。
枪声轰鸣。
杰尔德紧紧闭上双眼。他感到整个身体被猛力向后一扯,于是抱得更紧。摩托车发动了,杰尔德战战兢兢地回头去看。
那男人毫发无伤,站在原地挥舞拳头。他身旁的奔驰车爆了一个后轮,活像一头腰部中弹趴在地上的狮子。车里那狗把鼻子贴在玻璃窗上狂吠。
好厉害啊,一枪就打中了轮胎!没有伤害对手,却夺走了对方的武器!真聪明啊!
拐过一个弯,那男人和机构大楼都看不见了。风里混着汽油味,还有一丝夹克的皮革味。从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干,赫尔穆特一点都不可怕。他的后背真可靠。
杰尔德心情大好地哼唱那支被禁止的歌曲。
“去我家可以吧?”
“可以。”
“那男的想强行把你带走?”
“对。”
“是警察吗?”
“不是,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杰尔德怀疑自己放跑了天大的运气。没准那男的真想把我当儿子疼呢?不,要真是那样的话,他不会那么盯着我看。还有狗……杰尔德决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对那人的第一印象。
“因为这里地势高,所以风吹过来很冷。背阴处还留有没化完的雪,而沐浴在阳光下的黑刺李树枝头,就像积雪直接变作花朵一般,绽放出一簇簇小小的白花。”
冈特继续阅读笔记本上那些一丝不苟的深蓝色文字。
“我们这些“克劳斯·维瑟曼的家人”,跟建有营房和贝格霍夫山庄的丘陵隔着一条路,住在南侧的陡坡上。房子周围开垦有一片草地,再往前是匍匐在山体上的森林,它一直延伸到高耸入云的凯尔施泰因山脚下。元首的“鹫巢”就在山顶上,通往“鹫巢”的入口封闭着。它对面,裸露的群山层峦叠嶂,头顶雪冠的上柯尼希山尤显得鹤立鸡群。再往南看,便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山脊……”
此后的内容记述了来到上萨尔茨堡后的日常生活,以及玛格丽特家族中混有茨冈人血统一事被人得知令她十分恐惧,还有她受到那个名叫莫妮卡的女佣的威胁。
虽然冈特不记得玛格丽特的字迹是什么样,但他相信这上面的记录不是伪造的。尽管他正在强行窥探玛格丽特的内心,眼下却没有余力愧疚。冈特继续往下读。
曾经,有一个贝希特斯加登的村姑和一个茨冈男人相爱。他们的曾孙就是玛格丽特。在战争已经结束的如今,这样的事根本不值一提,根本不会成为威胁某人的材料。但在战时,这却是性命攸关的一件事。纳粹不但企图灭绝犹太人,也对茨冈人赶尽杀绝。更何况玛格丽特偏偏就成了一个比谁都要看重血统的党卫军军官的妻子。克劳斯·维瑟曼不仅不是反对纳粹的流亡者,根据这本笔记记载,他还曾在党卫军服役……
弗朗茨。是玛格丽特深夜来到房间里抱住冈特时,口中默念的那个名字。
从手记中可以看出,弗朗茨和恩里希是两个金发蓝眼的波兰小孩,还有,玛格丽特曾对克劳斯说过弗朗茨是“你的儿子”。
克劳斯和玛格丽特结婚前,曾经娶过波兰女人吗?是离婚,还是前妻去世?那两个孩子是前妻留下的吗?
文章中还有这么一句:弗朗茨和恩里希也被迫与故乡分离。那么,克劳斯是把前妻的两个孩子当作德国人养育,还命令他们忘记自己身为波兰人的事实吗?
但冈特同时又想起克劳斯的话。当时他问对方,为什么要去找那两个街头艺人时,克劳斯的回答是“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我以前照顾过的两个孩子”。他回答得相当仓促,像是情急之下找的借口。如果是前妻的孩子,根本没必要如此隐瞒。是不能对外公开的私生子吗?
冈特的目光回到笔记本上。
那些用深蓝色墨水写就的文字,中途开始变为紫色。
厨房里吵闹起来。‘莫妮卡,不好了!听说布尔什维克要打过来了!’
实际上那场骚乱源于希特勒下令逮捕戈林元帅,但当时的玛格丽特自然无从得知。
玛格丽特和三个孩子,以及那个莫妮卡一起到地下防空洞避难。然后,弗朗茨刺死了出言威胁玛格丽特的莫妮卡。
弗朗茨柔软的下唇被我的嘴唇包住,吸吮……
玛格丽特拖着包有尸体的床单,在黑暗的地下通道里无尽地前行。
……就像踏入深不见底的海洋一般,我再次踏出一步,地板撑住了我的腿。又是一步。我双手往前方摸索,有一股金属的气味。待我再踏出第三步时,脚尖踢到某种坚硬的物体。我伸手去摸。手感像是金属,它耸立在前方挡住我的去路。是铁门,这是……门把手。我拧下门把,门应声而开。门后并不是无尽的黑暗,微弱的灯光下,一条通道径直向前。
背后是黑暗。而面前的光,尽管微弱得像是我的幻觉,但它确实存在。黑暗阻断了道路,光明诱我前行。我迈开脚步。
我发现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有一只手电筒。根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我身上分明带着这么可靠的物件,却愚蠢地在黑暗里四处徘徊。光明给了我勇气。
我得赶快找个地方处理掉手上这个大包,弗朗茨的刀还原样插在莫妮卡肚子上。要是血喷出来就麻烦了,所以我没有拔。可是,那把刀会成为告发弗朗茨的证据。我强忍着呕吐感,剥开床单,小心注意不要让手电筒照亮莫妮卡的脸。在我拖着包裹前行时,那把刀已经把伤口划开了。可是,弗朗茨用尽全身力气捅入莫妮卡体内的刃尖插得极深,还被收缩的肌肉紧紧夹住,纹丝不动。我一只脚踩着莫妮卡柔软的腹部作固定,双手握住刀柄,前后晃动、旋转,把附近的肉剜了下来。
伤口裂得更大,肌肉终于放开了那把刀。心脏已经停跳的莫妮卡虽然失去了喷出新血的能力,可是积存在腹腔里的血却不像样地流得满地都是。内脏也和血液一同邋遢在地上,原本被限制在狭窄天地里的它们悠然自得地涌出体外。我用床单盖住它们,按着原处,重新包好。
一扇木门拦在我眼前。本以为此路不通,可我一拧把手,这门便开了,于是我走进去。光晕里浮现的墙壁上有像大理石、玛瑙或石榴石那样的斑纹,细碎如繁星的尖锐光点在其上闪烁。
我的记忆深处蓦然浮现出幼时在特产店里见到的岩盐碎片那宝石般的光辉。我伸出手摸摸那堵墙,然后把手指含进嘴里。咸味在舌尖散开,是盐窟。我拿着手电筒照亮四周,发现这里是个天然的圆形大厅。但不是真正的圆,更接近多边形。
大厅中央有张桌子,跟墙壁呈同心圆状。它半透明的晶体表面上,星星点点分布着雪粒般的光芒。这张大桌也是盐做的。它并非被放置在大厅中央,而是原本就与地板紧密相连,用岩盐块雕刻而成。旁边同样用岩盐雕成的椅子共计十三把。最最豪华的一把好似国王的宝座,它的靠背和扶手上或浮雕,或镂空雕刻着精美的纹样。
我抬头望向拱形的天花板,发现桌子正上方有一架枝形吊灯。它的材料也同样是内含小小结晶,如水晶般透明的岩盐。
我转了一圈,照亮周围的墙壁。墙上每隔几米,就雕有一个画框状的突起,里面是复杂的浮雕图案。有手持刺枪坚盾、兵刃相接的中世纪士兵;还有身披甲胄,策马奔腾的骑士。这些图案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亚瑟王与圆桌骑士传说的绘本。
亚瑟王的城堡,就在卡美洛。
黑色的卡美洛—这句话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是埃布纳长官提到它的。后来,克劳斯告诉我,那是一个按照神智学样式建造的仪式场地,是个开化灵智、觐见神明的场所。
这里—就是黑卡美洛。
哪里是黑,这分明是个由纯白的雪花石膏,还有层次分明的玛瑙、大理石和石榴石构成的巨大空间。
每片浮雕之间都有一扇打满铁铆钉的沉重栎木门,共十三扇。其中一扇是我进来的门,但从里面看,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一扇。
手电筒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埋在墙壁里的神龛。那些浮雕的画框之间,雕满了镂空的神龛。
其中一个神龛里摆有两尊互相依偎的雕像。据说那个叫维利……什么矿山的地底下,还有用岩盐雕成的国王和矮人,但是这神龛里的雕像没有反射出岩盐那样亮晶晶的光辉,在泛黄的手电筒光下,它们的颜色看起来就像黏土。
接近之前,我就隐约察觉到了那是什么。
等我走到近前后,发现我的预感终究化作了现实,它就那样存在于神龛之中。
它们半靠在神龛的墙壁上,瘫坐在地,向前踢出的双腿是扭曲的。两人浑身赤裸,皮肤有些干涩,但那浓密的金发尽管失去了光泽,却依然从额际蓬松地垂到肩上。眼皮下盖着蓝色的双眼。
莱娜和阿莉切—就像克劳斯饲养的那些两两成对的老鼠一样,侧腹部被缝合在一起。
我当场理解了一切。对年仅十二岁的莱娜来说,分娩是不可能的任务。死产、大出血。克劳斯所谓的输血,就是这个叫“异种”什么的方法。让强健的阿莉切的血液流进莱娜衰弱的身体。克劳斯为了救莱娜,打算牺牲阿莉切。他期望濒临死亡的莱娜能够吸收阿莉切的生命力,因为她是克劳斯实验的—加速发育实验的—成功个体。可是,看来他失败了。
如果这里有一位神甫,我的心该受到多么大的救赎啊!神甫能把罪人的忏悔传达给天主,又能把天主的宽恕转达给罪人。
主啊,请您原谅我,也请您原谅弗朗茨。请您原谅弗朗茨捅死了莫妮卡,他是为了我和米夏尔才杀人的。罪都在我的身上。愿您让弗朗茨永远像一张洁净的白纸,不要让他沾上一点脏污。愿您能将刀尖刺破他人肚腹,沉入骨肉深处的手感从他记忆中抹去。如果我可以替他偿还,就请把一切惩罚降在我头上吧。还愿您赐予米夏尔健全没有痛苦的一生。若我堕入黑暗,能够换取米夏尔未来的光明,那么请求您,将所有的罪和偿还都降在我的头上。
但没有任何东西回应我,没有任何迹象证明我得到了宽恕。
我献上祷告,但这并不代表我取回了朴素而坚定的信仰之心。不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还是一无是处的人渣,敌军的轰炸都一视同仁。亲眼见过那副惨状之后,还要去爱天主,我实在做不到。教会教导我们,一切都是神的旨意。那么,如若莱娜和阿莉切那凄惨的死状也是神的旨意,我便想唾弃天主了。可是即使如此,我依然不得不祷告。恐怕我永远不会得到宽恕吧。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祈求自己能够得到原谅。然后,假如有某种东西—眼所不能见的某种东西—能在天上的某个地方为我祷告的话……
附近的空气在我的皮肤上躁动,巴掌大的小个子男人列队从我面前接连通过。浮雕里的骑士们,还有那些被骑士的尖枪贯穿的人们发出嗤笑。以黑暗为盾牌的骑士们膨胀起来。我拧下门把手,它纹丝不动。门被锁上了。每一扇都打不开吗?我来时那扇门,就是我唯一的退路了吗?
我拖着大包裹,站在下一扇门前。手搭在门把上,用全身的力气往下一掰,眼前这扇门缓缓开了。
这是我来时的路吗?我将在岩窟中永恒的黑暗里彷徨到死吗?我能听到包裹里莫妮卡渐渐腐烂的声音。它变成声声低语,像有一只白蚁在我的耳道里定居。我的身体也随着那声音一同腐烂。头盖骨之下,腐汁从大脑处滴落。
脚下,被光晕照亮的景色渐渐变了。坚硬的石质地板反射出黏稠的光,眼前展开一片黑色的水域,手电筒的光映得它波光粼粼。上天赐给莫妮卡一块墓地,同时也是赐给我的恩惠。水面和湖岸的高度差大约有几十厘米。我蹲下身,把包裹推下去。包裹静静地滑入水中,就像一条白色的小船,漂浮在湖面上。
你为什么不沉下去?水底就是你的墓地啊。我跪在岸边,伸手把包裹往水里按,附近根本没有东西可供借力。我把手电筒和小刀放在一边,双手去按包裹,可是水好像有弹力似的,总把眼看就要下沉的包裹重新抬起来。
我为什么没有马上想到这水里有很多盐呢?狼狈的我想把包裹重新拖上岸,可是吸满了水的包裹变得无比沉重,我反而险些被它拖下水去。水面波光摇曳,包裹漂离岸边。我伸手去抓,却只够得到床单的一角。就在我决定用小刀扎上去,继而借力把它整只拖回来时,却不小心压到手电筒的开关。光亮突然消失。我下意识地放开了刀柄。
据说约旦的死海那极高的含盐量不允许任何生物在海里栖息。如果我掉进眼前的地底湖,浓盐水恐怕会渗透我的身体,和血液混合,缓慢引导我走向死亡。我不禁大叫起来。
我的叫声化作一柄薄刃割开了黑暗,只见惨白的内脏从黑暗的伤口处滑落,展开,层层堆叠,像岩盐雕像一样闪烁着半透明的光芒。
—我在前方看到了小小的光点。好像穿透冰雪的阻隔透出来的微光。那光越来越近,最终变为一圈光轮。我被晃得不禁伸手遮脸。一瞬间,身体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从湖水深处的黑暗之中显现的黑影站立在水面上,用手里的光指着我。
他并不像默西亚[41]那样踏着水面一路走来,而是乘着像给木筏加了一圈矮边的平底小船来的。对方手上的照明工具照亮了浮在水面上的包裹—啊啊,还有我根本无法隐藏的血迹。同时,也照亮了浑身是血的我。
“玛格丽特。”对方呼唤我的名字。双眼习惯亮光后,我辨认出木筏上的人是克劳斯。
我告诉他莫妮卡是如何威胁我的,又告诉他,是我捅死了威胁者。我请求克劳斯,不要把米夏尔送去达豪。
克劳斯让我上船。石窟的墙上钉有绳索,他扯着绳索,带动木筏前进。
“你带我回去找米夏尔,只有他……”我依然不停地说着。然后问克劳斯,“布尔什维克不是打过来了吗……”
“没有那种事。”
“米夏尔呢?我、我得回到地堡里去,我把米夏尔丢在那里了。”
我原本是想立刻收拾掉莫妮卡的。
我如今身处一间狭窄的石屋里,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无法照亮房间的每个角落。恩里希像一片枯叶一样,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
“博士说要给我做手术,我好害怕。还好格丽塔你来了。”
“米夏尔呢?”
“他和弗朗茨在一起等我。”
床头墙边站着一个影子般的黑衣男人。他穿着圣职者的衣服,外表苍老。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之中,有一双像沼泽一样发出暗淡光芒的黑色眼睛。
“玛格丽特,我要请你担任助手。”克劳斯说。
那个圣职者开始唱歌,嗓音像惨叫一样高亢幼细。那是女高音。尽管听来诡异,却又有一种异样的妖娆。
“我要让恩里希永远保留他的声音。”
"Nein!"
“不许在我面前说‘Nein’,只许说‘Ja’。”
"Nein!Nein!"
“我不会过问有关你出身的谎言,但你却自己承认杀了人。我会把你的罪孽藏在心底,我就是这么地爱你啊,玛格丽特。所以你必须帮我的忙。尽管这件事我也可以单独完成,但我希望和你一起实施。让我们共同承担一切吧,这将成为你我两人不可分离的证明。”
“给我一些水,我好渴……”
“既然你拒绝我,那我也将拒绝你。米夏尔会怎么样呢?会变成你所恐惧的样子。你杀人的罪行将被公之于众……”
“捅死莫妮卡的人不是我,我没杀她。是弗朗茨……”
我背叛了弗朗茨。
克劳斯毫不动摇:“没有差别。你已经说过那是你做的,紧接着你又否认。无论真相为何,对我都不构成影响。既然你拒绝与我结合为一,那么我就把你当做杀人犯看待。米夏尔这一生都会有个杀过人的母亲。”
如果冈特在这里,他会为了米夏尔帮我的忙吗?
克劳斯让恩里希服药,然后给他注射液体。恩里希紧紧握住我的手,不安地抬眼看着我,他的眼皮渐渐盖住那双蓝色的眼睛,沉沉睡去。我也背叛了恩里希。
“恩里希最终会感谢我的。你也一样,玛格丽特。我会让被社会灭绝的艺术品重现在这世上,而你将亲眼见证这件艺术品的诞生。睾丸摘除手术只需十分钟即可完成,比缝合米夏尔腿部的伤口还要简单。”
终于,克劳斯宣布结束,脱下橡胶手套。
然后,我在家中的客厅里抱着米夏尔。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回的家,我都不记得了。恩里希在二楼的寝室内昏睡。是谁,又是什么时候送他回来的,也从我的记忆片段中脱落。房内没有克劳斯的身影。
喉咙干渴异常。我去厨房喝水时,手里也抱着米夏尔。米夏尔嫌我的胳膊太挤,想爬出去。我削了一只苹果,把苹果切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米夏尔,另一半我自己咬了一口。酸味的果汁滋润了口腔,舌尖上那个味道,至今我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