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警报响起。不是警戒,而是正式的空袭警报。连反应都来不及,外面就响起熟悉的轰鸣声。是空军大队。飞机俯冲轰炸时发出的尖锐金属音,咻、咻……还有炸弹撕裂空气的声音,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我抱好米夏尔,想冲进地堡躲避。
“格丽塔,格丽塔!”弗朗茨叫住我,“避难的话也带上恩里希……我一个人搬不动他!格丽塔!等你把米夏尔抱到地下室,就回来吧,帮帮我!格丽塔!恩里希会死的!”
恩里希一动不动。扛着因麻醉而昏睡的恩里希从二楼下到地堡,实在超出了弗朗茨的能力范围。就算恩里希醒了,刚刚动完手术的他也走不动路。
“我会回来的,你在这里等我。”
“格丽塔,博士把恩里希阉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啊,格丽塔!”我感到后背被弗朗茨的叫声撕裂,“格丽塔,救命啊!恩里希会死的!”
我紧紧抱住米夏尔进入地下室。
哪怕只有一分钟,我也决不会把米夏尔一个人丢在这里。决不会,决不会。
头顶上一阵巨响,天花板上的水泥碎片散落一地。我抱住米夏尔的小脑袋钻进餐桌底下。轰鸣声、爆炸声穿透厚厚的水泥天花板,此起彼伏。
米夏尔吓得大哭。我的身体能感受到轰炸带来的震动。我在地下洞窟中苏醒,盐水湖,不肯沉底的包裹,用像砂砾一样闪烁的墙壁雕成的神龛,侧腹部被缝合在一起、干瘪得像木乃伊一样的莱娜和阿莉切,躺在床上的恩里希—我惨叫起来。
然后我察觉到,米夏尔不见了。我明明紧紧抱着他的。米夏尔!米夏尔!不对,他还在我怀里,我抱着他呢。不见了!我大叫起来,丈夫给我注射药品。他在这儿,米夏尔就被我抱在胸口呢。
我看向窗外。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脉不见了!就连那连绵不绝的雪峰都被空袭炸得一干二净!
哪怕爆炸声平息,也没有响起解除警戒的警报声。被我紧紧抱住的米夏尔饿得大发脾气,我根本制不住嚎啕大哭的他。我掀开衣服前襟,给他喂奶。
三角屋顶简直像被巨人一脚踩扁了,外墙塌得只剩一点,碎裂的窗玻璃堆成小山。那间侧面开了个大洞,变得像歪歪扭扭的雪屋似的建筑……是营房吗?我根本认不出眼前的残骸曾经是什么房子。一具具尸骸肚破肠流,倒在残垣断壁之间。许多尸体被烧得连长相都无法辨认。从破裂的水管中涌出的水在洼地聚成一片小池,大量木材碎片漂浮其上。赤裸的树干一片焦黑,仿佛刚刚遭到雷击。
我把我还记得的事写在笔记本上。我的记忆就像是被老鼠啃噬过的破布。那些洞会变大,有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壳里装的不是大脑,而是金属制的大洞。电影胶卷被人瞎剪一气,又在那个大洞里四散飞舞。
试图把还记得的事尽可能写在笔记本上的我,身处梦境之中。醒来一看,我发现自己倒在盐水湖的岸边。那只床单包裹还浮在水面上。我狼狈不堪,只想把它按到水底去。灯光消失了。我惨叫起来,克劳斯揽住我的肩膀。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克劳斯这样说,耀眼的阳光照来,“这里是美国。战争已经结束了,玛格丽特。”
美国?怎么可能。
美军大队在上萨尔茨堡大踏步地前进,一个美国兵从背后把我架住。那时,米夏尔不在我的臂弯里。“米夏尔!”我叫道。“妈妈。”米夏尔柔软的嘴唇吻上我的脸颊。
“米夏尔的嗓音很棒。”克劳斯说,“你听听。”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我划着木筏在盐水湖中前进,木筏上有莱娜和阿莉切。她们没穿衣服,于是我担心她们俩会不会冷。“不冷。”莱娜说,“因为阿莉切的血很热。”她们俩的身体自腰部以下合二为一。两条腿,一只腰,上面长着两个人的胴体。两颗头张开大嘴,向着对方大笑。然后她们一起转头看我,开口唱歌。
吾血即汝血,汝血即吾血;吾肉即汝肉,汝肉即吾肉。
克劳斯的手上有一把手术刀。恩里希躺在床上。克劳斯切开他自己的侧腹,又切开恩里希的侧腹,把两人的伤口紧紧贴合在一起。
吾命即汝……
我醒来。“结束了。”克劳斯说,“这手术比缝合米夏尔腿部的伤口还要简单。恩里希很快就会活蹦乱跳的,伤口只会疼上几天而已。”
所以,我才会抱着米夏尔,待在客厅。
“博士把恩里希阉了!”弗朗茨叫道。
弗朗茨—我已经不能再呼唤这个名字了。这是不被允许的。弗朗茨,我是如此眷恋你。弗朗茨,你要快快长大。长成强壮的青年,把我从这里掳走。我已不能再这样去想了。我无法原谅自己,我背叛了弗朗茨和恩里希。坚忍、聪明、诚实的弗朗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陷入奇特的错觉。我是个年幼的小女孩,弗朗茨才是年纪比我大的哥哥。就像五岁的玛格丽特和八岁的冈特在一起时感受到的那样。
冈特·冯·弗吕斯滕堡,你是米夏尔的父亲。而我曾经在心里痛骂过这样的你是人渣。可是,我根本没有资格去批判你的明哲保身和自私自利。我记得我应该给身在战场的你写过一封信的。不,我确实写了,但我又亲手将它撕毁丢弃。
冈特,你还记得“旧爱”那个小小的格蕾琴吗?
我们一起去了会唱歌的城堡,对吧?
你说过,那是你的城堡呀。冈特·冯·弗吕斯滕堡。
塔中。我站在那里,面前是身穿黑袍的圣职者。
圣职者有两个头。一张脸满是皱纹,另一张青春年少。
两个头都在唱歌。
两个头的声音,都是澄澈空灵的童高音。
妈妈,妈妈,我好饿
求你给我面包,我快要饿死了
等一等,我可爱的小男孩
明天,我就去割麦
麦子虽然割完了
可是孩子还在哭
这是在梦里啊。我突然发觉,我的身体还躺在霍格兰的床上,这是在做噩梦。
妈妈,妈妈,我好饿
求你给我面包,我快要饿死了
两个头张开大嘴向着对方大笑,又齐齐转头望向我。他们先各自独唱一句,又再度合声。
吾血即汝血
汝血即吾血
吾肉即汝肉
汝肉即吾肉
两人的手脱去黑袍,露出其下的裸体。苍老的身体和年少的身体在侧腹处融合在一起。苍老的右手和年少的左手,为我的脖颈挂上一条链子。链子末端吊了一颗兽牙。
歌声早已不是清澈的童高音了。两个头的圣职者用鹅叫般粗野的声音歌唱起来。
吾命即汝死
汝死即吾命
天主啊,请您救救我。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笔记本的文字断在此处,后面只剩下几张空页。冈特一时间陷入混乱。
而后他重整精神,试图分析眼前的文章。这些片段由各式各样的噩梦、妄想和现实混杂在一起,仿佛一本装订错页的书籍。
用了深蓝色和紫色两种墨水,应该是由于记述的时间点不同。用深蓝色墨水写下的前半部分相当正常。可以推测,这部分应当是玛格丽特住在上萨尔茨堡,精神尚正常时写下的。那么紫色的部分应该怎么解读?
我是如此眷恋你。弗朗茨,你要快快长大。长成强壮的青年,把我从这里掳走。
玛格丽特这样呼唤那个少年。不知弗朗茨是否遂了玛格丽特那错乱的心中许下的愿望,长成一名青年了呢?深夜里的拥抱,还有玛格丽特对冈特低声呢喃的那个名字—弗朗茨。
帝国垮台后十五年的时光,应当足已让现实中的弗朗茨长成一名强壮的青年了。冈特为自己的想象感到十分苦涩。
从文面上看,后半部分是在美国记述的吗?文字记录会加深写下的内容在脑海里的印象。虽然冈特现在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但是……那件事发生在小学一年级,他六岁左右。那时的冈特偶尔心血来潮,曾动笔写下一两天的日记。教室里进了野狗;同学们很兴奋;尽管没有什么东西给冈特留下特别鲜明的印象,但由于他写在了笔记本上,这些事在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
但是玛格丽特呢?那些事被她写下来,没准反倒给了她一个放心逃往遗忘之海的契机。
即便这些片段是在妄想和混乱之中被记录下来的,但“冈特·冯·弗吕斯滕堡,你是米夏尔的父亲”一句,冈特认为可以相信。
“人渣”这个词让冈特心如刀绞。
—你出卖了……朋友吗?玛格丽特逼问他时,冈特没有明确地告诉她,自己只是无法饶恕他们的行为。你说是出卖,那就是吧。他只是讽刺地苦笑了几声。像玛格丽特这样古板认真的女孩,要她察觉他的弦外之音太强人所难了。
玛格丽特,你太苛责自己了。冈特在口中默念,没有出声。敌军来轰炸,你只能护住自己的孩子,这无可厚非。不要再为这件事苛责自己了。那两个在“异种”什么的手术中以异常的姿态死去的女孩子,还有那个名叫恩里希的少年接受的手术,这一切都是维瑟曼干下的勾当,与你无关。
“如果冈特在这里”。玛格丽特写下的这句话仿佛是她的悲鸣,久久回荡在冈特耳中。
“人渣”。在母亲笔下,冈特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不知在米夏尔的想象里,冈特是什么样的性格。尽管从这本笔记本中看不出施泰因赫灵的霍格兰产院是专门为私生子设立的机构,但或许他会认为冈特是个玩弄女人又抛弃的薄情儿郎。
既然他今天给我这本笔记,也就是说,他认同我是父亲?米夏尔不可能知道玛格丽特说冈特是人渣的真正理由。如果知晓了事实,米夏尔会撤销他的认同吗?
“弗朗茨,我是如此眷恋你。弗朗茨,你要快快长大。长成强壮的青年,把我从这里掳走”“弗朗茨!”……深夜里的爱抚。
克劳斯根本不是什么反纳粹主义流亡者,他不仅身为党卫军的高级军官,同时还是施泰因赫灵“生命之泉”产院的医师。玛格丽特在那里生下米夏尔,和克劳斯结了婚。为了躲避空袭轰炸,他们一家人才搬到上萨尔茨堡居住。
上萨尔茨堡的地堡连通着盐矿的废弃矿道,那个用岩盐雕成的大厅,还有地底湖……很难认为这一切都只是玛格丽特的妄想。
从贝希特斯加登到上萨尔茨堡,再到奥地利的萨尔茨堡,甚至连波兰的一部分版图都包括在内的一大片区域,都是巨大岩盐块的产地。无数条矿道中,不仅有目前正在发挥作用的,同样也有许多已经被废弃的。
在盐矿工作的矿工们,尽管近世待遇已经得到一些改善,但在中世纪之前,他们的工作环境严苛得近乎身处地狱。其中大部分人是服刑人员。矿道,矿区,就连矿工的住处都建在地下,矿工们每天都被迫过着暗无天日的采掘生活。地底深处的地下都市就像一张网。挖掘工不断挖掘矿道,采石工切出岩盐块,石匠再把它们加工成方便运输的盐板。由于身体里的水分都被盐吸去,他们的皮肤红肿、脱落,渐渐变薄、皲裂、干涩,就连年轻人看起来也老态龙钟。那些在地下过着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岁月的矿工们为了解闷,在盐做的小屋里把岩盐刻成桌椅板凳、橱柜、床铺甚至雕像的模样。波兰的维利奇卡矿山至今还保留着用岩盐造出来的古老地下城市,城中的礼拜堂里,从祭坛到墙上的浮雕都尽数由岩盐雕琢。
阿尔陶塞那座已被废弃的盐矿里保存着希特勒四处搜刮来的艺术品。尽管被美军发现后全部遭到没收,但战争结束后,其中一名发现者把当时的事情经过写成纪实文学并出版。据说希特勒想在养育他长大的林茨建一座规模庞大的美术馆,这才从占区抢来海量的艺术品。以凡·艾克[42]的《羔羊礼拜》为首,伦勃朗、勃鲁盖尔、韦切利奥、鲁本斯……矿坑里还埋有炸药,若盟军真的打进来,就直接引爆坑中的炸药,让一切付诸一炬。
论起来,地底下的盐矿确实是个远离日常生活的地方。
然而克劳斯乘着木筏突然出现在湖面上,这就太过于偏离现实了。在那种地方施行手术也是。
那是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敌军空袭的关头,克劳斯又为什么要施行手术呢?也许正是因为战事紧急,克劳斯早就知道战争已然步入尾声。戈林被捕,柏林眼看就要沦陷。如果现在不做,就将失去绝好的机会。因为他这么想,所以才无比焦急。不,他已经失去了。手术之后紧接着就是轰炸,克劳斯于是遗失了他的创造物—恩里希……
地底的盐水湖、像木筏般扁平的小舟、白色的包裹。冈特眼前出现了这些东西的幻象。尽管他从不相信超自然事物,但他不得不承认,看到这些幻象是在他阅读笔记内容之前。也就是说,当时在那里有某种感应力发挥了作用。而他负责承担现实,拒绝不合理的神秘现象的那部分体力恰好衰弱,于是没能反抗感应力的狂潮。
既然米夏尔是冈特的儿子,那么不论克劳斯有没有看过这本笔记,他都很清楚米夏尔不是自己所出。到头来,不让米夏尔上学,把他关在家里,养育成精神上有缺陷的孩子,还是因为他憎恨米夏尔吗?米夏尔的发育状况之所以差,也是因为克劳斯采取某种手段阻碍了他的生长发育吗?
有一段文字,冈特最初读到时就有些在意,但一时被后续的异样描述夺去了心神,就忘记了思考个中奥秘。
“还在施泰因赫灵的‘生命之泉’时,我是用冈特送我的那本红山羊革封皮的书做记录的,那本书里蕴含着无限的故事。‘总有一天,我要在这本白纸书上写下自己的故事,插画也都自己画’—就是基于这个想法,我才总是寸步不离地带着它。但等写到前往上萨尔茨堡的原委时,它洁白的书页已被尽数填满,封皮上留下了手掌摩擦的痕迹。已经没有空页了,所以来到这里之后的事,只能记在这本单调的笔记本上。”
那本外皮用红色山羊革装订成册,内页全是白纸的书。这么说来,当初那个夏天……冈特回想起自己小小的恶作剧。
如果这本笔记本之前的内容都记在那本书上,冈特当然很想读一读。他也必须去读。但中途历经战火,如果书已经烧毁了,那么即便想读也读不到。
那些紫色的片段行文混乱又诡异,怎么看都出自精神失常者之手。但是,正因为那两个被缝合在一起的女孩子,那场夺走少年男性机能的残忍手术,紧随其后的空袭,还有在战火中遗弃了两个孩子的罪恶感—正因为这些“事实”真实存在过,玛格丽特才会精神失常。
那么制造出这一系列事端的克劳斯·维瑟曼,是疯子吗?
不能说他疯了。纽伦堡的那场审判和战后的出版物揭露了多项事实。不论是种族灭绝集中营的发起人和推动实施者,还是那些用被收容者当研究材料的医师,他们都不是疯子。身为其中一名医师的约瑟夫·门格勒,正是用双胞胎充当主要的实验材料,给其中一方移植皮肤、骨骼和器官,并与没有动过手术的一方做比较。实验个体一旦死亡,为了解剖、对比,同样还要杀害另一方。他还做过往眼球中注射染料,将虹膜颜色变为蓝色的实验。然而,门格勒并不是疯子。
维瑟曼虽然也不是疯子,可被他强制要求旁观全过程的助手玛格丽特却疯了。
冈特翻动余下的空白页,从中滑落一张纸片。冈特把它捡起来,上面的文字笔迹稚嫩,像是孩子写的。头两行出自冈特也耳熟能详的格林童话中的歌词,只不过稍稍做了些改编,但后两行完全不是。
是母亲把我们杀害
是父亲把我们吞食
此恨我们决不遗忘
定来杀你们的孩子
弗朗茨与恩里希
5
我为看而生
以观为己任
一心守塔门
逍遥快活人[43]
—歌德
米夏尔桌上摊开的书本还在同一页。这个房间的时光,在冈特阅读笔记本的时候,简直像停止了似的,仿佛一秒都没有前进过。
冈特双手搭上米夏尔的肩膀。
“我的……儿子。”说完这句话,冈特稍作沉默,像是想压下涌上喉头的千言万语。
“那……你早就知道吗?那天来我公寓看谢肉节游行的时候,你就……”
“那时我确实想过,您和他是同一个名字。但世上也有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米夏尔没有回答。
“在玛格丽特承认我是她旧识的时候,你这样聪明,应该发觉了吧?”
“我当时想,果然没错。”
“那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不确定您究竟会否愉快地承认我是您的儿子……我也想观察您。只是,刚才您走进房间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您对我强烈的关心……还有爱意……”
沉默持续片刻。最终,冈特问:“为什么玛格丽特的笔记本会在你这里……”
“从美国搬来这里居住时,我帮助母亲收拾过行李。因为母亲行动不便……抵达这里后,我在整理自己的箱子时发现了这本笔记,应该是不小心混进去了吧。我实在无法……不去读它。”
“玛格丽特没发现她的笔记本不见了吗?”
“也许她就连曾经写下这本笔记都忘了。”
空袭中被丢下的两个孩子,后来应当与玛格丽特接触过一次,把那张几近于恐吓的纸片交给了她。
“你没告诉她你看过了吗?”
“我没有勇气说,也没有勇气把它给母亲看。如果母亲身体健康,想必我就说实话了。可是……再读一遍那些文字,将会给母亲带来很大的打击。您怎么看这件事呢?您认为给她看更好吗?然后,也要告诉她我已经读过这本笔记了吗?”
冈特无法回答他“Ja”。
“根据这本笔记,博士曾经是党卫军。但纳粹前成员是不允许移居到美国的,这一点我有些想不通,不过看来你们曾移居美国是事实。”
“是的,直到去年秋天,我才初次踏上故国的土地。只有博士,为了修整破败的宅院和调度研究所的器械设备,先我一步在三月份左右回国,之前他一直都在美国。我的记忆是从居住在美国的日子开始的。笔记本上所写的施泰因赫灵和上萨尔茨堡,我都毫无印象。”
“这很正常。战败那年你才两岁,要是还记得,那简直是奇迹了。在美国时,博士甚至不允许你去上学吗?”
“我也没有想过去上学。我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知识。”
“朋友。每个孩子都不能没有同龄的朋友。”
“我不需要。”
“你当时就跟现在一样,不跟外界接触,整天被关在家里……”
“我并没有受到暴力威胁。我只是不知道外界是什么样,也没有想过要出去。”
“你在书里不是读到过吗?外面也有广大的世界。”
“那些只是故事,和我无关。”
“博士是知道你被那两个孩子盯上了,才不让你出门的吗?”
“我认为……不是。”
“你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博士,寻求他的保护?”
“有两个理由。首先是,我很害怕。我视为父亲的人,竟然面不改色做出那么残忍的事。而且,如果博士知道我看了那本笔记本,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我。此外……”米夏尔接着说另一点,“就是弗朗茨和恩里希。我觉得,就算他们因为恨母亲,把仇恨发泄在我身上,也是无可奈何的。他们有这个权力。”
“这种念头不能有,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行。米夏尔,你太容易放弃了。你把什么事都看得太悲观,从一开始你就选了失败的道路,就连对那个手术的看法也是。你说‘既然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那么积极接受反而比较轻松’,你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自己啊。”
冈特把纸片夹回原位,又把笔记本插回满是学习笔记的书堆里。就在此时,他不经意地翻开最上面一册笔记看了看。
背后投来一道目光,米夏尔盯着他。
“您是想比对笔迹吗?”
冈特愣了一会儿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米夏尔误会他想对比纸片上的字迹了,可是冈特根本没有怀疑过那张纸片是米夏尔伪造的。如果说玛格丽特是个碎裂后被勉强拼合的陶器,这名少年就正像是只需轻轻一捏,浑身就会立刻布满裂缝的玻璃工艺品。
“结果如何?”
“没有经过你的许可,就擅自翻开你的笔记本,是我冒犯了。”
因为米夏尔的体型像个孩子,冈特很容易忘记他已经十七岁了。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被人擅自偷看私密的笔记本,肯定会感到非常不愉快。他不经大脑的行为刺伤了少年。这可是十七年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啊。而且,冈特还是被玛格丽特在手记里贬为“人渣”的男人。这样的他,如何能赢得米夏尔毫无芥蒂的信任呢?哪怕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挫伤他们之间的感情。
“我想,我们应该见到过弗朗茨和恩里希。”米夏尔说,“就在谢肉节上。”
从中世纪来到现代的魔女和吟游诗人。那个女孩唱出无比正统的女高音,以歌剧演员的唱腔演绎《浮士德》中《纺车旁的格蕾琴》。“安可!”克劳斯·维瑟曼为之痴狂,大喊着冲出门去。
克劳斯肯定想到了,那正是阉伶的声音。那个街头艺人,正是经由他的手改造了肉体,令奇迹之声重现在当代的歌手。
回想当时克劳斯的劲头,实在不像去亲手抓捕复仇者的样子。惊愕之余,有的只是极致的感动和欢喜。
“如果他们俩真的怀着强烈的报仇念头,我会去说服他们。就说,哪怕伤害了你,也无法对克劳斯进行复仇。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我是玛格丽特的儿子,而我的母亲背叛了他们。”
“不要连你都这样责备玛格丽特啊。”
“我根本没有责备她的资格。毕竟是母亲救了我,我才活到今天的。可是,弗朗茨和恩里希就……”
“你没有任何罪过,该恨的从来只有克劳斯·维瑟曼一个。只有他。”
只要抹杀克劳斯,就能把玛格丽特和米夏尔从这个封闭的牢笼里救出来。米夏尔不必被强行夺走性别,玛格丽特也能从令人窒息的噩梦里得到解脱。
如果单单只是杀了克劳斯,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定来杀你们的孩子”……他还得想办法消磨弗朗茨和恩里希的意志。即便冈特手刃克劳斯,那两人的复仇心理大概也不会得到满足,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地针对玛格丽特和米夏尔。
“都过去十五年了。或许他们的恨意已经被漫长的岁月磨平,没准也忘记了那句诅咒呢—”
外面响起敲门声,女佣来通知他们吃午餐。
玛格丽特和伊丽莎白已经坐在桌边,克劳斯的家主位还空着。伊丽莎白说,克劳斯外出了。
“玛格丽特,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贝希特斯加登见面的那个夏天,我送了你一本红色山羊皮封面的笔记本。”
幼时在贝希特斯加登度过的那个夏天,对玛格丽特来说应当是个不需要担心她会陷入迷乱的安全话题。
玛格丽特微微一笑,说还记得。“当时你装作在读一本没有字的书,故意来逗我吧。夏天过去的时候,你把那本书送给了我。我一直很珍惜哦。”
但是,冈特一问那本书后来怎么样了,她的眼神就迷离起来。“我弄丢了,对不起。”
“我会再送你一本的。”
“那么稀奇的书,外面应该没有卖吧?”
“只要跟出版社说一声,很轻松就能拿到。”
“那太好了。”
对话平淡无奇。
“这个家里有足球吗?”冈特问伊丽莎白。
“没有。”
“您要不要试着考虑买一个呢?米夏尔,你踢过足球吗?”
“没有。”
“我教你踢吧。这也算是我康复训练的一环,你一定会玩的很开心的。”
次日足球就买来了,于是冈特请米夏尔到庭院去,两人开展盘带训练。第一次玩球的米夏尔几乎毫无运动细胞可言,球总是立刻偏离目标,滚下斜坡。他强忍着困扰的情绪,试图遵从冈特的意愿。竟然真有对踢球毫无兴趣的男孩子,冈特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觉得足球不好玩吗?”
“很好玩啊。”
米夏尔擦干手汗,扯出一个笑容。他脸上的泥垢顺着汗水,从眼睑划到眼角。
“射个门看看。”
米夏尔一踢,那球无力地落在草坪上。
“要这么踢。”冈特把球踢得老高。
“好厉害!”米夏尔叫道。就在此时克劳斯走来,让他不要叫。
“不让这个年龄的男孩大叫,未免太残忍了吧?”
“这是为了不伤到喉咙,很正常。”
“您就不打算给他点自由时间,像个男孩一样玩儿吗?”
克劳斯爆发出一阵大笑:“怎么,你当自己是专为孩子打抱不平的老师?”
两人争论起来,米夏尔走进屋里。他在浴室洗净满是泥巴的手脚,又洗过脸,悄悄哭了一场。
我必须给米夏尔制造更多的自由。必须让他多多了解外面的世界。那是我身为父亲的义务—冈特心想。
“我的伤已经痊愈了吧?”
克劳斯点点头。
“我想回一趟家,能请你把车和司机借我一用吗?”
“你又说这种话。先前我不是已经和你解释过一遍,忘记了吗?你没必要回家。怎么,莫非你对自己的待遇不满意?”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你要办什么事?”
“我想把自己的车开过来。”
“开来做什么?”
“带米夏尔出去兜风。”
“没那个必要。”
“我应该不是你管辖下的囚犯吧?”
“你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我不是说过,我把你当成亲弟弟吗?”
“但我有一种自己被软禁的感觉。”
“哦?”克劳斯表现得很意外,“你为何会这么想?为了确保你过得舒适,伊丽莎白也费尽了心思。莫非还有不足之处?”
“不足之处,就是行动不够自由。”
“这无可奈何嘛!”克劳斯笑道,好像刚刚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的腿伤方才痊愈,行动不自由岂不是理所当然!”
“现在我的腿自由了。但没有车,我还是动弹不得。请把你的车和司机借给我。只需要让他送我到停车的地方就好,我开自己的车回来。仅此而已。我会回到这里的。”
“你不需要汽车。”克劳斯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好不容易恢复得这么好,你却又要跑到我的视线之外。万一出事,至今为止所有的治疗和康复训练不就都化为徒劳了么?”
他的表情极度认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为了软禁冈特硬找借口。
“你杞人忧天也未免太过分了。当着饲主的面被狗咬,这种事可不是在哪都能碰上。”然而冈特的讽刺伤不了克劳斯分毫,“我只是去取自己的车而已,不会有任何危险的。你再这样束缚我的人身自由,我就要怀疑你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了。”
“这不是束缚。这里对你来说是医院,而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作为主治医生,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你现在还不能出院。”
“我会回来的。这里住着很舒适,我反而想主动提出长期逗留在此。但是,就算我在住院,既然已经恢复到这个程度,应该足够拿到外出许可了吧。”
“这不是患者该插手的事。”
“那么,在你不用车的时候,把它借给我开又如何?让我出去兜个风总没什么吧。”
“在庭院里走路、跑步,对脚力的恢复更有帮助。开车是无法锻炼脚力的。”
“你究竟为何不惜说到这个份上也要软禁我?”
“我是个很爱操心的人啊。”克劳斯的笑脸简直像在乞求冈特的怜悯,“一不注意,你就会从我手边飞走。就像鸟儿总是追求在天空里自由翱翔一样,而我想把你放在我目所能及的地方。你想离开我们的家吗?你不中意这里吗?”
“不是的。”冈特当场否认,他自己也对此感到惊讶。
“对吧?在你身上我能感受到一种仿佛血肉至亲般的亲切感。我和我的亲人缘分很浅,留在身边的只有姐姐了。我一直很想要个弟弟,现在就有一种有了弟弟的感觉。果然,我还是需要一个兄弟啊。你留在我身边,不仅能过得舒适,应当同时还会感受到如同皮肤被剥去般火辣辣的痛楚才是。”
“你在说什么?”
克劳斯的下巴在颤动,像是拼命忍着笑。
“你应当过得很舒适。对你来说,应当再没有比现在更舒适的生活了。你正和你本该拥有的‘家人’在一起生活。你,玛格丽特,还有米夏尔。”
“你……那么……你看过那东西了?”
“看过了。”克劳斯点点头。
“城堡是借口么?你早就知道玛格丽特和我的过去,故意来接近我?”
“我所求的那座城堡,持有人恰好是冈特·冯·弗吕斯滕堡。此事你决不能称之为偶然,这是命中注定的必然。”
“你当时唆使那条狗咬我,是出于嫉妒,还是想直接让我死?”
“那是为了让你融入我们的‘家庭’而采取的一种手段。”
“这有违常理!”
“怎么,难道你相信所谓的常理?”
“你什么时候看的?在美国的时候吗?她又是什么时候写下的那些文字……”
“我阅读的那封信,是大约五月份写的。至于你曾在何时,又收到多少封,我就不得而知了。”
“信?”
“信封上记有你的姓名和所属部队的邮编。如果寄出,一定能送到你的手里。”
“你说你看过了,是指看过了寄往战地的信?”
“那信连着信封被一起撕毁,丢在垃圾桶里。”
“上面写了什么?”
“玛格丽特生下名叫米夏尔的男孩,以及她与我结婚的事宜,就这些。你从玛格丽特那里收到的信上又写了些什么?”
“我在战区从没有收到过她寄来的信件。”
冈特把心一横,问出那个问题。“但是,我在这里的病房休养期间,晚上玛格丽特来床边找过我。她就像得了梦游症一样。”
克劳斯点点头。
“当时你也在。”
“我是一家之长。把握家人的一切情况,是身为家长的义务。让家人感受到幸福也同样是。如今的玛格丽特活在一个我们既无法理解,也无法介入的时空里。而我将用我的爱,填满她所在的那个时空。‘我为看而生,以观为己任’,这是歌德的诗。”
冈特没读过那首诗。
“我应该和你说过,我喜欢观赏美的事物。而美丽的两人相爱是美上加美,更令我欢喜。”
下一个瞬间,克劳斯爆发出的笑声里带着狂暴的怒气。
“你以为我不痛苦吗?嫉妒!是啊,我自然会嫉妒!然而……”克劳斯举起双手,挡在眼前,“然而你也听过迈达斯王的故事吧。王触碰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黄金,而我触碰过的东西—姑且称为在我支配之下的东西—都会变得美丽。我将让它们变得美丽。自然,我要挑选素材。渣滓就是渣滓,一头肥猪无论怎么打扮,都只是一头肥猪罢了。若要打比方,我便是用凿子将潜藏在大理石中的美神雕琢成型的雕塑大师。是我把玛格丽特变得如此美丽的。”
那是一个秋天……克劳斯沉浸在回忆之中。
“她沐浴着飘落的枯叶,伫立在母子石像近旁,抱着婴儿。正是她身上蕴含的美,让我不禁顶礼膜拜。”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在美国吗?”
“夜晚,我解放她到你身边时,玛格丽特又展现出我从未见过的绝美。自然,我对此早有预感。正因如此,我才解放了她。”
“玛格丽特嘴里喊的可不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
“那是谁啊?”
“除去我容许的范围,其他你一概不许涉足。你能知道的,我自会让你知道。”
用暴力制服克劳斯,再从他口中逼问真相或许并非不可能。但至少目前,冈特还不想把表面上的关系搞得太糟。他必须一边跟克劳斯连线,一边打探弗朗茨和恩里希的消息。
“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告诉你。”克劳斯说,“在那之前,烦请你不要忘记,是我养大了你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的儿子。”
“我打算下个周末去城堡看一看。”克劳斯说出这话是数日后的事。
“没有几天了。你在勉力于康复训练的同时,还请自重,不要因疏忽大意而受伤。开车的话,不足两小时就能抵达。原本当天来回已经足够,不过为了能够凝心定神在城堡附近参观,还是在上萨尔茨堡的土耳其人旅社住上一夜,次日再出发吧。我已同大众公司订好一辆康比面包车,待到新车送达,就开始咱们的计划。玛格丽特和米夏尔也会同行。”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带上玛格丽特?”
“你又为何会有这种疑问呢?”克劳斯疑惑地反问他,“与家人共同出游,不是理所当然么?”
“还要爬山呢,腿脚不灵便的话……”
“玛格丽特尽管在精神上有些脆弱之处,但她的肉体并未衰病。德意志女性的肉体很结实。那一点小山坡,就连六七十岁的老妇都能征服。而呼吸高地上的空气,想必对玛格丽特的健康也将大有益处。还有米夏尔,若我们一家难得进山游玩,却让他独自留守家中,铁定是要严正抗议的。我在他那个年纪,早已走遍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脉了。你不也是么?”
“我从小就对登山没有多大兴趣。”
“那还算德意志人吗?”克劳斯开怀大笑。
冈特心念一转,或许让他们同行更好。“一定会来杀你们的孩子”……他不能把玛格丽特和米夏尔丢在这里。
首先,将塑胶黏土塞入直径五厘米,壁厚两毫米,长度将近六厘米的铁管一端。放入铅制霰弹,填入火药压紧,再次塞满铅弹,扯出导火索,用塑胶黏土封口。铁管上事先刻有纵向六道,横向五道的划痕。这些工序由多人分工完成,杰尔德的任务是第一步:塞黏土。
这几天一到深夜,狭窄的地下室里就回荡着摩擦金属的声音。先用小型电锯切割铁管,再用锉刀在上面划道道,噪音简直要把人的头骨都给削平。今天既是工程收尾的日子,又是星期天,他们一大早就开了工。
这个地下室就位于赫尔穆特公寓的正下方。一旦出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家。
赫尔穆特严厉地盯着二十来个手下干活。即便在“国防体育团”内部,这二十来个以赫尔穆特为中心的人,也会特别称呼自己为“雅利安之子”。第二大队不分中队、小队,大家都是因为仰慕赫尔穆特才聚集在他麾下。他们年龄都比杰尔德大,有人是汽车修理工,有人是电工,还有漆工、煤气管道工……总之,所有人都有份正经营生。
布鲁诺·贝姆从第一大队选拔出一帮精锐,自称“狼人部队”。有二十来名成员,但他们没有参与制造炸药。
而尽管“雅利安之子”和“狼人部队”同属“国防体育团”,关系却很差。两队人各自为政,私下里招兵买马,扩大自己的势力。
除了周六周日,赫尔穆特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都会去汽车零部件外包工厂上班,厂里多次表彰他既勤勉又能干。劳工多是从波兰等地来的外国人,赫尔穆特每每提起那帮“拖慢生产效率的波兰懒鬼”都十分唾弃。既身为第一大队队长,又率领“狼人部队”的布鲁诺·贝姆,是所谓“元首预言”的狂热信徒。“元首将会转世重生,再次成为世界的主宰。为元首而死的人,将会随着元首一同转世,在决战中并肩杀敌,共同创造新世界。而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只要遵从贝姆大队长的命令,就等于为元首而战,就会获得未来转世重生的资格。”每当布鲁诺讲起这些事,狼人部队的成员总听得无比痴迷。
杰尔德跟赫尔穆特住在一起快半个月了。赫尔穆特让他在自己工作的厂里当临时雇员,这同时也是为了防止他逃跑。杰尔德分配到的工作很简单:洗螺丝钉。就是把刚生产出来的螺丝钉铲到金属筛网里,再放进油槽涮干净。这份工作哪怕戴了橡胶手套,手也会受腐蚀。据说厂里已经定了要采购高效的清洗设备,杰尔德只是在那之前填个空缺。
周末他会被拖去参加“体育团”的训练,上校姑且还算宽容地接纳了归团的他。尽管他们没对杰尔德动用他一直提心吊胆的私刑,但训练强度依然一天比一天严苛。
上校要训话了。
“德意志人在历史上,总是最伟大,最强悍的。”
但不还是输了吗?杰尔德心想。
“这种强大,并非源于身处弱者之中,而是来自于不畏牺牲的纯粹意志。德意志应当再次取回曾经的理想和骄傲。”
夜晚躺在床上,杰尔德问赫尔穆特:“上校平时靠什么吃饭啊?”
“他给别人看仓库。一天是三班倒,本来周末也得上班的,但是上校把谁都不愿意干的夜班揽来自己干,换取周末的休息时间来训练‘体育团’。他都是为了我们。”
“那他还挺辛苦。”
“‘国防体育团’是五年前作为DPR(德意志帝国党)的活动内容诞生的。DPR的行动纲领旨在恢复德国的名誉、权利、秩序,党员要宣誓效忠于德意志帝国,保护德国军人的名誉,以及要求外国返还旧德意志帝国的所有领土。”
“DPR这个政党我连听都没听过。”
“暂时还没有议席,不过只要‘体育团’活动积攒到足够的人气,支持率也会上升。就是DPR任命上校当‘体育团’团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