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雇来的团长啊?哦,我懂了。他要是不抓紧多招点团员就会被开除,所以才拼了老命把逃跑的人拉回来。”
“蠢蛋!上校教导的是真正的德意志精神,‘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
“那不是战争时期的标语吗?”
赫尔穆特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他哥哥身穿空军军官制服,佩带橡叶双剑骑士铁十字勋章的照片。
这里会定期收到《德意志新闻周刊》和《志愿兵》两种杂志。两种都是在车站小卖部根本见不到的右翼刊物,《志愿兵》更是前武装党卫队的全国组织机关报。
赫尔穆特每天晚上都给杰尔德灌输理念。
“身为党卫军士兵,要遵守四项最崇高的美德:廉正、洁净、服从、爱战友。我们的组织是在严苛的管理之中发展起来的。”
“党卫军不是杀人犯吗?”
“但是创立集中营的艾克[44]曾经下令,禁止利用囚犯满足自己的施虐癖好。”
“既然明令禁止,不就证明确实有一大堆施虐狂?”
赫尔穆特强行忍下揍他的冲动,耐着性子继续谆谆善诱。
“英法两国表面上披着伪善者的面皮说得好听,实际上却苛待亚洲殖民地的原住民,奴役他们。只有德国既没有侵略过亚洲,也没奴役过那里的人。德意志和元首都是很诚实的。元首奉献出他的一切,全心全意地爱着德国。德国人也爱他。元首曾经想把德国锻炼成最强的国家,可以抵抗一切外敌的入侵。如果不这么做,德意志就会被其他国家蚕食殆尽。可是,德国却没能回应元首的爱到最后,所以应该由我们夺回这一切。德意志文化的根基在于勤勉。劳动会带来自由,国家社会主义就是这类思想的一种。”
赫尔穆特没有使用“纳粹主义”这个暗含蔑视的略称。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一边宣称思想自由,一边却不许任何人提及国家社会主义。这不是很矛盾吗?”
杰尔德很不擅长深入思考,于是心中认定纳粹和自己生活在两个世界,对其他内容充耳不闻。希特勒不就是个跟我们毫无关系的死人嘛。
玩笑间,赫尔穆特吻过来,动作渐渐变得粗暴。
“让我睡啦……”杰尔德故意厌烦地说,但他其实也没想严词拒绝,省得坏了赫尔穆特的心情。被赫尔穆特触碰不但并未让他感到不愉快,反倒有一种自慰时得不到的舒适感,这让杰尔德很困扰。
眼看着杰尔德马上要坠入浓稠的梦乡,赫尔穆特的低语静静地渗进他的耳朵里。
“那天吹着夏季的风。”赫尔穆特讲述着,“我当时才四岁,老妈抱着我去看航空表演。只要付几个马克,就能坐双翼飞机。大哥为了那一天存了好久的零花钱。大哥坐的飞机起飞后,地上的草被吹得随风摇荡。本来我那么小,不可能记得这些事,记忆却很清晰。飞机飞了十五分钟。驾驶当然是由专业的飞行员来,大哥只是被安全带固定在后面的座位上,但是他下飞机的时候兴奋得满脸通红,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大哥经常说起在天上飞的感觉有多美妙。听他那样说,简直就像我自己也亲身体会过一把一般。第二年战争就开始了。大哥报考空军的士官候补生,也通过了考试。然后他战死了,老爸老妈也都被空袭炸死了。”
入睡,早晨醒来后,杰尔德就忘记了故事的内容。
在地下室制造炸弹的任务,就是在这样一天天之中开始的。
“这些要拿来干吗啊,走私吗?”杰尔德问其中一个正往铁管里塞炸药的“雅利安之子”。“你没听大队长说吗?”对方却反问他,“他明明那么宠你。”
“不是做生意,是打仗用的。”其他人回答。
“打仗?”
—你就算长大,也千万别去当兵!所有人都已经受够了战争……说这话的人是他的母亲。可是,杰尔德有时会想。母亲讨厌战争,只是因为德国打了败仗,害她过得不好罢了。如果像美国那样,在本土没有受到任何空袭的状态下打赢,她可能就不会那么反感了吧。
“跟谁打啊?”
“犹太巷。就是‘犹太人的小巷’。”
“为什么?”杰尔德不自然地拔高声调。
“因为有市民投诉,有个拉客的带他进了犹太巷里的酒馆,告诉他只要肯给舞娘小费,就能把她们买下来。他喝完酒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被丢在大马路上,钱包也被偷走了。他报了警,警察却说没证据,所以没法查。他听说‘国防体育团’会帮助市民清除盘踞在城里的虱子,所以才来委托咱们。”
“我们早就打算一窝端掉那地方了。”另一个人说,“那里是淫窝,骗子窝,有宰人的赌场,还有一大帮毒贩子。”
“我们为了让德意志回归洁净有序的社会,一路奋斗至今。”
“并且今后也会一直奋斗下去。”
“就连那些中央安保警察,其实心里也很欢迎咱们这么干。”
“警察只会等咱们冲完了,撤退了,再过来装模作样调查一下。官僚要是轻易对那儿出手,立马就会接到人权什么什么组织的投诉,会很麻烦。得由咱们代替他们去做大扫除。”
“要是放着不管,那帮家伙就会像鼻涕虫似的在慕尼黑大街上到处乱爬,留下邪恶的粘液。”
“他们正盘算着在中央车站里开妓院呢,怎么能放任咱们心爱的慕尼黑变成邪恶的巢穴!”
“捣毁犹太巷,也是给那些肆意妄为的蛆虫一个警告。只要咱们炸飞他们的房子,他们就会没地方住,到时候就清静啦。就该把这些个肮脏的血痂都轰出市外!”
“咱们‘国防体育团’要是被‘维京青年团’抢了先,那可就丢人了。得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才行。”
“‘维京青年团’是什么?”
“跟‘国防体育团’差不多,不过他们很招摇,最近在跟咱们求盟。虽然结盟挺好的,但是要想在指挥体系上占据优势,咱们就得先做出点好看的实绩。”
“要是袭击犹太巷成功,‘国防体育团’的名号可就打响啦。”
“今天点起一堆篝火,明天火焰就会烧遍全世界。”
“德意志是世界之冠!袭击就是狼烟,为了把咱们的思想展现给德国和全人类!”
起初,杰尔德听了这些振奋人心的话还挺激动,但他很快给赫尔穆特使眼色:“赫尔穆特,你来一下。”他们避过其他人的目光,来到室外。
“不要炸‘行刑人酒馆’好不好?”
“要炸。那个酒馆就是腐败和堕落的老巢。”
“那起码给莉萝一点逃跑的时间吧……”
“莉萝是谁啊?”
“酒馆的老板娘。我现在就去通知她一下,叫她快跑。”
赫尔穆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杰尔德,质问他:“你要去告密?”他的声音虽然沉静,杰尔德却感到膀胱一紧。
“我怎么会去告密呢?我只是想让莉萝,还有……”
“别再提了。我可以当没听见,但要让别人听到,你会立马被揍个半死。你要是告诉那个什么莉萝,对面会去报警。警察哪怕没想对我们动手,要是犹太巷的家伙抢先告状,他们就不得不出警了。不然事后会被骂死。”
一百来个投掷弹全部完工时,已经快六点了。
“都去填饱肚子,七点半集合。八点出发。”
他们留下四个成员看守放置炸弹的地下室,其他人暂时解散。负责望风的人有面包和香肠吃。
两人回到地下室正上方的公寓,吃了顿简单的晚餐。赫尔穆特快速切好蔬菜,全部丢进装满肉汤的炖菜锅,跟切成块的牛腱子肉一起炖煮。
“这就是明天的午饭了,炖得越久越好吃。”
杰尔德也算有点担心,明明八点要出发,却还有闲心在这慢吞吞做饭,到时候能赶上吗?他一边希望莉萝能逃走,希望弗朗茨和恩里希的钢琴平安无事,一边想起战争片里的投弹兵,不禁又涌起几分期待。
“今晚真的要去啊?”
赫尔穆特点点头,看起来倒没什么热血沸腾的势头。杰尔德见他表情温和,于是一边嚼香肠,一边恳求:“求求你了,不要害莉萝,好不好?还有弗朗茨的钢琴……”
“弗朗茨是谁啊?”
“我朋友,现在大概在旅行。他房间里有架他很宝贝的钢琴。你跟大家说一下吧,不要往弗朗茨的房间里丢炸弹。”
"Nein."
盘子空了。“记得洗。”赫尔穆特把擦过嘴的餐巾往桌上一丢,抓过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我回来之前,你就乖乖待在屋里吧。”
“我不是也要去吗?”
“小孩子留下看家。锅里再炖三个小时,你就把火关掉。”
赫尔穆特用当初命令他架枪、匍匐前进时的语气交代完做菜步骤,在褐色衬衫外面又套上一件黑色皮夹克,就下楼去地下室了。
等到脚步声远去,杰尔德关掉煤气,悄悄出门。他打开自行车的车锁。
天平一边是莉萝,另一边是赫尔穆特。在这两边都无法背叛的困境里,杰尔德打好了他的算盘。首先由于没法偷骑赫尔穆特的摩托,他只能骑自行车去犹太巷,但是现在开始全速骑行的话,应该能赶在摩托团到达之前通知莉萝。这样一来,就算莉萝知道了,也没时间报警。她光是自己逃走—或者叫上几个人逃走,就得拼尽全力吧?既不背叛赫尔穆特,又能帮助莉萝。一时间,杰尔德只能想到这唯一的办法。
但那架钢琴怎么办?要是他们俩旅行回来,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跟砖瓦碎片混在一起的钢琴残骸……而且,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跟袭击者一伙……
林立的楼栋之间,路上车水马龙。杰尔德的自行车被挤得只能往人行道上靠。
背后响起引擎的轰鸣声,一瞬间淹没了杰尔德。赫尔穆特他们的摩托车速比杰尔德预想的要快得多。
被这么一催,自行车失去了平衡。杰尔德伸出一条腿去撑,却没能赶上,到底还是摔了个狗吃屎。一辆摩托在他身旁放慢速度。
“傻子!我不是叫你待在家里吗?我都不惜违背上校的命令,才把你……”
赫尔穆特嘴上一边骂,一边向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杰尔德丢下自行车,跨上摩托后座,抱住赫尔穆特的腰。他们很快被卷入摩托车大潮之中。
这下没时间通知莉萝了。钢琴要怎么办?
杰尔德突然灵机一动—我只要站在弗朗茨他们房间的窗户门口,摊开双手挡住袭击者不就好了嘛。所幸,弗朗茨他们的房间还真就在一楼。
一群在院子里生火扎营的罗姆人成了“雅利安之子”的第一个目标。好几道导火索的火光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轨迹,爆炸声里混杂着罗姆人的惨叫。四分五裂的马车散落一地木屑,熊熊燃烧起来。缰绳断了,受惊发狂的马儿们纷纷逃往外面的主干道。
原本这次行动中,犹太巷的人应该像遭到狼群突然袭击的羊一样乖顺。可事实却是,他们一早就备好反击手段,等着杰尔德他们到来。
有人从两边楼上的窗户用桶往他们身上泼水,打湿了铁管炸弹的导火索。还有人对准他们的摩托丢石块和铁片。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雅利安之子”狼狈不堪,只得仓皇逃窜。
赫尔穆特依旧骑在摩托上丢炸弹。炸弹砸破二楼窗户,在屋里炸开了。队员们纷纷效仿。其中有几个湿透了的顶多相当于石块,但也足有十几个躲过泼水的炸弹打破了窗玻璃。
爆炸声响起的同时,从室内冒出滚滚浓烟和烈焰。那些没被投弹砸中的窗玻璃也因震动出现裂纹。
这样就根本顾不上通知莉萝了。杰尔德本来要保护那架钢琴,可现在的他却依然坐在摩托后座上紧紧抱住赫尔穆特的腰,简直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似的无法动弹。
手持斧头、刀具、铁棍的居民们一齐涌上来,赫尔穆特猛然发动引擎向前突进。几个挡在车前的男人立刻被撞飞,摩托车的车身也在冲击力之下大幅摇晃。有人从窗户里朝着袭击者丢石子。杰尔德甚至没空注意到自己正把赫尔穆特当肉盾。
赫尔穆特突然飞身弹起,仰面摔倒在地。失去了骑手的摩托也横倒在地面上,杰尔德堪堪在倒地前一刻跳车。
四周响起低沉的号角声。以此为信号,居民们纷纷退回屋内。有人从窗户往袭击者身上泼洒某种液体。是油。
紧接着被丢下来的是点燃的木柴。
袭击者们仓皇逃向小路的出口,杰尔德也混在其中。
但他们被大量警察堵住了去路。不论是“雅利安之子”还是犹太巷的居民,不论有伤没伤,通通被警察们五花大绑。等杰尔德回过神来,他早就被扣上手铐,坐在押送犯人的警车上了。
车厢里满是哭声和呻吟声,烧焦的头发那股惹人厌的味道漂浮在杰尔德鼻腔周围。而他尽管浑身都痛,却没有受伤。他也没在这群被抓的人里看到赫尔穆特。
当夜的电台新闻播报称,有一群青年前往人们俗称为“犹太巷”的恶势力巢穴进行抗议,其中一名青年遭到非法持有枪支的居民射杀,并且所使用的子弹是达姆弹。
“当今社会,没想到竟还有人用达姆弹。”克劳斯在客厅一边听广播,一边向冈特搭话,“那可是只有狩猎猛兽的时候才允许使用的子弹啊。”
一旦命中,弹头就会爆开,轰得肉体像石榴籽一样四下飞溅。
“真是暴行。这帮该死的非法入境者,一旦放置不管,总有一天他们会变成恶性肿瘤,让德意志从内部开始腐败崩塌。非得把他们全赶出去不可。”克劳斯拍拍冈特的肩膀,“你也对那些潮水般涌来的难民感到不快吧?你的情感很诚实。”
战败后立刻发布的法案《基本法条》地位相当于宪法,其第十六条规定,无论有在哪个国家受到政治迫害的流亡者,德国都必须无条件接受他们入境。
之所以制定这条法规,既是为了偿还纳粹时代犯下的暴行,也有另一层考量。战争年代,国外有一支和德国人并肩作战的游击队。即便只算在乌克兰帮助德国人抵抗布尔什维克的俄罗斯人,也有将近五十万的数量。战后要是任由布尔什维克处置他们,那会遭到屠杀是不言自明的事。多亏了基本法条第十六条规定,大约近百万的外国士兵才能流亡到德国得救。
难民在这条法律的保护下一窝蜂似的拥进德国。然而来的并不全是政治流亡者,生活困难的难民也以流亡的名义一并入国了。从东方不断流入的难民同时也是德国复兴工作的重要劳动力。到了五十年代后期,就连难民都不够填补国内的劳动力空缺,于是德国开始接受南欧及巴尔干诸国的劳动者入境。土耳其是往德国输送劳动力的国家之中最积极的一个。但是,尽管合法移民有权享受社保待遇,可这些年来,德国那奇迹般的经济复兴吸引了一大批偷渡者前来淘金。结果现在,国内的移民人数已经有些超出了承载量。
次日早晨的新闻同样报道了这件事。这家媒体在昨晚的信息上做了补充,说前去抗议的是一个极右青年团体,同时也提到,据说有东部来的间谍乔装成难民混入那个地区。与间谍有关的消息总是真伪难辨。毕竟如今东西德处在冷战状态,两方关系紧张到民间认为战事一触即发。报道称,以这次事件为契机,政府恐怕会立刻拆除被那些人非法侵占的建筑,想必也会陆续逮捕走私军火和毒品的商贩吧。
三天后,“国防体育团”为去世的同伴举行了葬礼。
团员们拉横幅,持标语牌,扛着盖有团旗的灵柩走在大路上。送葬的行列同时也进行了一次抗议游行。铁十字、卢恩文“SS”、纳粹式敬礼、喊“胜利万岁”……但这一切行径的尖牙利爪,都掩盖在有为青年惨死的忧愁之下。附近几个规模稍小的右翼团体为了表达哀悼和赞赏,也纷纷参与到游行之中。
抬棺的团员们轻声唱:“我的同志啊,即便你倒下了,你依然与我们同在。”来往的行人里,尽管有人听了愤怒地举起拳头,但还是态度冷漠的人占大多数。
杰尔德坐在车子里,与游行队伍擦肩而过。
开车的人是克劳斯·维瑟曼。他作为身份担保人,来接被塞进看守所的杰尔德。
杰尔德看着那些横幅。
“哀悼我们的同志—赫尔穆特”
赫尔穆特死了?看错了,横幅上写的是赫尔曼。
“赫尔曼为保护慕尼黑不受恶行侵染而死”
“赫尔曼·门达斯以身殉德意志之精神”
“咱们‘国防体育团’要是被‘维京青年团’抢了先,那可就丢人了。得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才行。”赫尔曼就是当初对杰尔德说这话的青年。可这反倒被对方来了个下马威啊。
“我们将继承赫尔曼·门达斯的遗志”
“绝不让慕尼黑沦为淫窝”
警察很干脆地放了杰尔德。原本要是无人担保,目前没人监护的杰尔德得被送到相关机构去。因此就这点来说,杰尔德还挺感激维瑟曼的。可一想到这个男人怎么知道他被拘留的事情,他就有点毛骨悚然了。尽管新闻媒体速度很快,但杰尔德作为未成年人,节目里应该不会提到他的名字。
维瑟曼让他坐在副驾驶席上。那条凶猛的狗不在,车里只有他们两人。
杰尔德有一种随便动动手脚都会被非难的感觉,不由得浑身僵直,但他依然不由自主地去看身后渐行渐远的送葬行列。
他想起灶台上被他置之不理的那锅炖菜。“这是明天吃的,炖得越久越好吃。”赫尔穆特明明叫他炖上三个小时,可是他立马把火关了,菜肯定都没熟吧。
外面经久不散的歌声传入车内。“我的同志,即便你……”博士握着方向盘,哼唱歌词的后续,“……倒下了,你依然与我们同在。”
记得博士去施泰因赫灵的收容机构找他时,曾经对看护长说“我已经不是你的上司”。那就是说,他曾经是她的上司。而看护长以前是党卫军。这就意味着,博士曾经也是党卫军。
尽管杰尔德被释放的时候没有受罚,但由于他参与了极右团体袭击,名字上了警察的黑名单。下次要是犯其他事被抓,铁定会彻底被当作罪犯处理。
“您要带我去哪儿?”
就连问出这个问题,都花了他不小的勇气。对方的表情里毫无温和之色。
杰尔德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之前看见那条猛犬时相同的恐惧。那时候还有骑着摩托的赫尔穆特在。可是现在,没有人能来救他了。
肯定是误会,是我的错觉,我只是没来由地怕他而已。杰尔德本想如此说服自己,身体却敏感地起了反应,恐惧在他的皮肤下四处游窜。
碰到红灯停车时,杰尔德打开车门,飞身冲出车外。前后还有其他汽车,博士的奔驰是没办法马上发动的。
他在一条又一条巷子间没头没脑乱跑一气,然而他根本无处可逃。就算去找尼科斯,施泰因赫灵还有那个看护长呢,她跟博士的关系也不一般啊。
要说最后一个靠得住的人选,也就是砌砖工地上的老大了。但他既没有受到老大特别赏识,也不知道老大住在哪儿。杰尔德只是个被临时雇来实习的小工而已。
要不回一趟以前跟母亲住的公寓吧。去问问房东,说不定这段时间母亲联系他了呢。可是如果博士先他一步抵达公寓,又该怎么办?那边是没人会帮杰尔德的。
这样一来,杰尔德能想到的逃匿处只剩一个,就是犹太巷的莉萝那儿了。附近的警察虽然比平时多,但已经撤掉了警戒线,不再禁止进入。维瑟曼的车似乎也没抢先开到这里来,杰尔德不禁松了一口气。
院子里没有那帮罗姆人的身影,半毁的马车残骸跟焦炭一起躺在满是水洼的地面上。
铁管炸弹的杀伤力虽然远不及能炸平所有建筑的飞机空袭,但足以让墙壁开裂,在内部引发火灾,震破窗玻璃,让这里的荒废程度更上一个台阶。尽管这里还有人居住,现在的犹太巷看起来却如同一片荒坟。
和弦声接连不断地冲击杰尔德的鼓膜,像是有人在狠狠敲打钢琴琴键。那几个音根本构不成曲子。稍等片刻后,又是活像几个大钟从钟楼上掉下来砸到地面上的声音。三次,四次。听到这毫无章法的和弦,杰尔德脸上不由得绽开微笑。
—等到旅行回来,弗朗茨会先给钢琴调音。
—什么时候回来?
—钢琴发疯之前吧。
弗朗茨和恩里希房间的窗户上糊着补窟窿的厚纸。每次响起和弦,纸板就会发颤,震掉几片玻璃碎片。
杰尔德握紧拳头,直接把纸捅破。固定用的钉子脱落了,纸也掉了一半。杰尔德干脆撕开它,把脑袋伸进屋里。玻璃碎片划伤了他的脸。
琴声停了,两人的目光转向杰尔德。那目光十分冰冷,浇灭了杰尔德的喜悦。
我没背叛你们!我没参加袭击队伍!杰尔德一心解释。平时的他早就自暴自弃:既然对方已经误会了,那就让他们误会吧!可是他唯一无法忍受的事,就是被弗朗茨和恩里希两人视为叛徒。
“我们是昨天回来的。”
弗朗茨说道,恩里希接上他的话。
“有个从看守所出来的家伙说,条子也抓了你,但你跟袭击的人是一伙的。”
“不是的!”杰尔德大叫,“我会解释,你们先让我进去!”
刚进门,他就看见钢琴漆上崭新的划痕。
“坏了吗?”
“没坏,你还操心这个?”
“我是想尽早通知你们来着……”
杰尔德竭力跟坐在钢琴凳上的弗朗茨和躺在床上的恩里希解释他们走后事情的经过,而两人乍一看根本没怎么听。
但当杰尔德说到他去施泰因赫灵的收容机构干活,有个不认识的男人来找他,那人是以前当过党卫军的看护长的上司,“名字叫维瑟曼博士”时,只见面前的两头恶狼立刻鬃毛倒竖,龇出尖利的獠牙。
沉默不语的弗朗茨捶墙踢地,恩里希则像身体里被填入火药的青蛙,怪叫着上蹿下跳。
两人面对面,像跳舞一样叩膝,拍手。然后弗朗茨抱住杰尔德,一个转身,把他按在地上,亲吻他的脸颊。恩里希一个虎扑盖住他们俩。
“Danke schön(谢谢你),我们的守护天使。”弗朗茨忽然站起来,略显冷酷地盯着杰尔德,“那家伙现在住哪?”
“我不知道。”
这话刚说出口,杰尔德整个人就仰天倒去。恩里希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扯,另一只手拿着也不知几时出鞘的刀。刀尖碰到杰尔德的喉咙。
“说!那家伙在哪?”
“我不知道!”
“信不信我一刀下去?”
“我真的不知道啊!”
弗朗茨双手搭上琴键,敲了两三个不和谐和弦。然后,他一边流畅地驱动手指,“然后呢?”一边催促杰尔德接着说。
杰尔德大致解释了一遍。
“你……真名是不是叫米夏尔啊?”弗朗茨问,“你妈叫玛格丽特吗?”
“不是啊。我就叫杰尔德,我妈叫布里姬忒。”
“一个字都听不懂。”恩里希摇摇头。“布里姬忒是吗?”弗朗茨却再次确认。
“你听过这名字吗?布里姬忒。”恩里希问他。
弗朗茨一边弹钢琴,一边哼唱起来。
我的孩子,你的剑上沾满了血
我杀了一只黑猫呀,母亲
“这什么歌啊?”弗朗茨没回答恩里希的疑问,只是继续唱。
孩子啊,黑猫的血可没有这样红
我杀了一头恶狼呀,母亲
孩子啊,狼的血可没有这样红
我杀了一只秃鹰呀,母亲
孩子啊,秃鹰的血可没有这样红
我把父亲给杀了呀,母亲
那么,我的孩子,你今后打算怎么做?
我要过流浪的……
弗朗茨停下手。“对了。有一个叫布里姬忒的女人要生那家伙的孩子……就是那个时候……”
“你还记得好多事,还能想起来。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没记住。”恩里希说。
“有些事不记得更好。”弗朗茨这么说,然后他继续唱。
我要过流浪的生活,母亲
那么,我的孩子,我的命运又将如何?
母亲啊,你将会下地狱
因为,让我去杀死父亲的人
就是你啊,母亲
弹完最后一个和弦,弗朗茨合上琴盖,转向杰尔德。他脸上冷如利刃的表情丝毫未改。
“你就是布里姬忒和维瑟曼的孩子?”
“我不是。那个维瑟曼说他儿子肩膀上有胎记,但是我没有,所以跟他没关系。我妈只是碰巧跟那女的同名而已。”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给你做担保了。”
“嗯,他就一直缠着我不放。”
“就算你妈的名字只是刚好跟那女的一样,为什么他这么想把你留在身边?”
“我也搞不懂啊。他肯定没安好心,表情那么可怕……”
“只是表情可怕吗?他真的没下手打你?”
“对。”
“那你说的可怕,大概只是错觉吧?”恩里希取笑他,“你当初不也是怕那个赫尔穆特,才到处乱跑的吗?但是你逃到他家以后,不就又不怕了?”
“因为他是极右,我才怕他的。”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怕这个怕那个,整天到处逃跑。”恩里希轻而易举地戳中杰尔德的痛点,“白长这么大个头了,简直是个窝囊废嘛。”
“你妈现在还没回来?”弗朗茨问。话里透着一丝体谅:既然母亲抛下他离家出走,那杰尔德四处寻求庇护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不在家这段时间她说不定已经回来了,没准正找我呢。”
“那个维瑟曼真变态,纳粹时代肯定要进集中营。”听见杰尔德自言自语,“那家伙是把别人送进集中营的。”弗朗茨说。
“哦对,以前是党卫军。你们俩……不会被他送进去过吧?集中营。你们是犹太人吗?”
“不是。”
“那是被他虐待过?”
“杀他十次都不够解恨的。”恩里希说。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啊?”
恩里希看了弗朗茨一眼,弗朗茨摇摇头。
“你们打算去报仇?”
听杰尔德这么问,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恩里希点点头。
“要打架的话,我可以帮忙。”杰尔德乘兴说。
“帮到什么程度?”弗朗茨立刻反问。
“什么程度……是什么意思?”
“是尽你所能帮我们呢,还是躲在安全的角落里,只给我们喊喊加油?”他语带讥讽,杰尔德听了有些退缩。
“我们不找胆小鬼帮忙,风险太大。这种人一旦遇到危险,就会立马背叛。”弗朗茨虽然抛下这句话,但思考片刻后,他又问,“那家伙知不知道你在这里住过?”
“那个看护长知道我,稍微查一下马上就知道了。他会不会来这里找我啊……”
“那家伙应该想不到你又往这里逃吧?”恩里希说,“你都跟他们一起来攻打这里了,按常理来说,这里对你而言就是敌营。我觉得哪怕是维瑟曼,也想不到你是个这么没有原则的家伙。”
“都说了我没打算攻击你们的!相信我好不好?”杰尔德一心想帮上两人的忙,于是拼命思考起来,“其他可能被那家伙盯上的地方……也就是我跟我妈住的公寓了吧。那个地址尼科斯也知道。”
“你说的那个施泰因赫灵的前党卫军看护长,知道维瑟曼住哪儿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你去问问她。我们俩就算去打听,她八成也不会告诉不认识的人。”
“我是逃出来的……肯定会被臭骂一顿。而且就算我去问,她也不一
定乐意告诉我吧。我一出现在那,看护长肯定要告诉维瑟曼,那我又要被绑架了。”
“如果你真有心帮我们,就去被他绑架吧。”弗朗茨说。
“被那个变态?”
“对。”
“被绑架以后呢?”
“我会跟着你,这样就知道他住哪儿了。”
“我也一起去。”恩里希立刻接上。
“他有条很大的狗,你们可能会被咬死的。”
“被咬死之前,就把它的喉咙……”恩里希龇着牙“嘶”地一吸气,做了个撕咬的动作。“还有那家伙的喉咙。我们都是用猪练习怎么下刀的,先抓住大猪的耳朵,它越挣扎我们越要把它按倒。”
此时,杰尔德看见弗朗茨望向恩里希的眼神,就像一个母亲守望重病的幼子,充满了温柔和哀伤。但这意味着什么,杰尔德并不知晓。
“可是……”杰尔德有些畏惧。“拜托了。”弗朗茨放低身段,“你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我们在今天之前一点头绪都没有。”
“拜托了。”见弗朗茨再次强调,杰尔德先是轻轻叹息,再深吸一口气,道,“那我就去被变态绑架一回吧。”他很快又精明地加上一句,“但是……”
杰尔德一共跟他们提了两个条件。
对此,恩里希的评价是:你提的这些简直无理取闹,我都来不及生气就要无语了。
“你不想让莉萝误会,所以让我们帮你求情,这条还能理解。但是另一条……”
弗朗茨制止恩里希,道:“莉萝那边我去跟她说。”
“他们逼着‘行刑人酒馆’停业整改了,搞得莉萝没生意做。你现在跑去找她铁定挨骂,而且还会被撵出去。我先去跟她解释一下,等莉萝接受了你再去辩解个够吧。”
“还有一个呢?你们会答应吗?”
“我看觉得我们会答应那种请求的你就是个傻子。”
弗朗茨去找莉萝了,杰尔德和恩里希两个人留在屋里。
“你这人真的是毫无原则。”恩里希说。
“我既不是右派,也不是左派。我只是跟赫尔穆特关系很好,仅此而已。我们就像兄弟一样。”
杰尔德的第二个条件是,“我想去公寓看看赫尔穆特的情况,你们能不能开车带我去?”他说,“要是我独自行动,没准你们还没看见那个变态博士,我就被绑走了。这样对双方都没好处吧。”
恩里希回嘴道:“那个极右不是攻击犹太巷的敌人吗?等你见到他,你又会倒戈支持他了!”
“不会的。我一定会遵守跟你们的约定,但是我被绑架也要命的啊,他很明显没安好心。说不定一不注意,我就被狗咬死了呢?所以我才想趁出事之前去看看赫尔穆特。就是想看看他伤得重不重……要是住院的话就去探个病什么的。”
弗朗茨老半天没回来。
“看这样子莉萝肯定讨厌我了。”杰尔德哀嚎道。
“那不是废话!”
“我既想跟莉萝和你们俩搞好关系,也不想跟赫尔穆特闹僵啊。有那么奇怪吗?”
“敌人是敌人,同伴是同伴。”
恩里希这一句,让杰尔德回想起初次见面时弗朗茨说过的话。
—对我来说,只有敌人,和不是敌人而已。
终于走进房间的弗朗茨少见地涨红着脸。原本他已经收起听到维瑟曼的名字时那种狂热的兴奋,变回一如既往的冷静神色,这时却又双眼充血,好像发了高烧似的。
“莉萝那边我讲通了。”弗朗茨说,“但是她还在气头上,你想当面跟她解释还是再等等的好。你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有什么特征吗?”
“她很胖。不过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跟个演员似的。”
“长得像哪个演员?”
“我给你看看照片你就懂了……但是照片被他拿走了啊。”
“哪个他?维瑟曼博士?”
“赫尔穆特啦。他以为照片上是我女朋友,所以吃醋。”
“现在还在他手上?”
“不知道,可能扔了吧?”
“我这就开车送你去你那个‘朋友’家。”弗朗茨说。
“你把我送过去就行了。然后找个地方打发下时间,回来再顺便载我一程吧。”
“我也去!”见恩里希站起来,“你就留下跟莉萝说说话吧。”弗朗茨先是这么说,又很快改变主意,道,“也行,你也一块来”。两人各自收起他们的大折刀,又从抽屉里拿出两把手枪,开始装弹。
“你们这是去杀他吗!”
“要杀也是杀别人,我们不会动你男朋友的。”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朋友而已。”
弗朗茨发动车子,“去你住的公寓怎么走?”他问杰尔德,“顺便帮你打听你妈的消息。”
他们去了一趟杰尔德原来住的公寓,却没有任何收获。
三人吃了点面包和香肠填肚子后,动身前往赫尔穆特家。抵达目的地,杰尔德正打算下车,却又立马缩回车里。他看见上校从屋里走出来,估计也是来探望赫尔穆特的。
“这人很危险吗?”目送在自然光下背影显得漆黑的上校慢慢走远,恩里希小声问。
“他是‘国防体育团’的团长。万一被他看见,又要把我抓回去了。”“极右的老大么?”
“这家伙特讨厌,只会吼别人做这做那,有风险的事自己一点都不沾。就连攻打犹太巷,他都只让‘雅利安之子’动手,自己从头到尾都没下场。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
然而,弗朗茨把车停在路边,跟恩里希一起下了车,又锁好车门。
“杰尔德,你去见朋友可以,但是绝对不许告诉他我们盯上了维瑟曼。”
“你敢说一个字,我们就当场杀了你和你朋友。”恩里希补充道。
赫尔穆特躺在床上。头上的绷带有点脏,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他们放你出来了?”他眯起双眼看着杰尔德,下巴上还留有未刮净的浅金色软毛。
“这两个是我朋友,刚才开车送我过来。”
“Gruess Gott。”弗朗茨跟赫尔穆特打了个招呼,却没跟他握手。因为他的右手要随时做好拔刀的准备。
“你的伤很重吗?”
“没大碍。有点发烧,现在已经退了。”
“你额头上是?”
“被石块砸的。”
“头骨骨裂之类的?”
“没那么严重啦。”
“拍过片子了吗?去看医生了吗?你吃饭怎么办?”
“团员会给我送吃的,再说我也不是完全动不了。”
“上校来过了吧。”
“你碰到他了?”
“就看到他而已。”
“他们两个是你什么朋友?”赫尔穆特问杰尔德。
“犹太巷认识的,关系还不错。”
“你带虱子窝的人来找我报仇?杰尔德,你……”
“不是的!”杰尔德慌忙摇头。
“你好像说过什么钢琴吧。就是那个朋友?”
“对。”杰尔德点点头,扭头对弗朗茨和恩里希强调,“喏,我没骗你们吧?他们行动之前,我求过他不要动你们那架钢琴的。”
“看来你们的小团体里有间谍啊。”弗朗茨插嘴道。
“怎么说?”赫尔穆特用胳膊肘半撑起身子,问。
“事先有人通知了犹太巷你们要行动,警察也接到过匿名举报。”
“谁说的?”
“肯定是你们团里的哪个人喽。要不就是你们的计划还被泄露给了其他人?”
“我们团不会有人出卖同伴。再说,团里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计划内容。”
“只有‘雅利安之子’吧?”杰尔德插嘴,“啊,贝姆队长也知道来着?那‘狼人部队’也肯定知道了。不过,他们又不可能去告密……”
“我们有事想请杰尔德帮忙。”弗朗茨说,“他答应了,但条件是让我们带他来探望你。既然这样,你的宝贝就借我们一用吧。”
“有风险么?”
“对我们来说有风险。至于会波及到他多少,就不清楚了。”
妈的!赫尔穆特咒骂道,紧接着他问杰尔德,为什么非得帮这两个家伙的忙。
“因为我们是朋友。”杰尔德回答。
“对了。”此时弗朗茨突然转移话题,“杰尔德他老妈的照片还在你手上吗?”
“老妈?不知道。”
“那张照片是我老妈啦。”杰尔德说,“就是你从我手里拿走的那张。”
赫尔穆特笑得扯到伤口,不禁皱皱眉。
“那就是你死了的老妈啊?抱歉,刚才上校来的时候瞧中了,给他拿走了。”
“为什么?”
“他说他以前认识那女人。”
“真的吗?上校以前认识我妈?”
“你妈不是离家出走了吗?”此时,恩里希问道。
“为什么你跟赫尔穆特说她死了?难道……有人通知你她已经死了?”
“因为你先前说了那种混话……我不想又被看扁……”杰尔德的声音越说越小,“就干脆说她死了。”
听罢恩里希开始笑,弗朗茨制止他,又问杰尔德:“那你跟维瑟曼是怎么说的?说的离家出走?还是死了?”
“死了。”
“杰尔德,你为什么没直接回来找我?”
“我以为你住院了,而且我又不想再参加行动……”
“怎么,你要退团?这点小事你就嗷嗷叫了?真是个废物。”